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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4

作者:庞天舒 当前章节:151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40

"……是你让我周身的血液永不停止地奔流,滋养生生不息的生命!是你让我拥有绵绵不绝的热情!……"

众人齐声道:"……啊!是你!是你!……"

且莫车继立单于之位,号:车牙。

冬去春来,四季往返的脚步一如既往地走行在匈奴草原上,寒冬过去了,覆盖大地的厚重坚硬雪盖融化成富含养分的泥水,使得土地在春季饱受充分的滋润,夏天到来时,水草格外茂盛丰美,牛羊马儿贪婪的嘴巴从早到晚嚼个不停,严冬饿瘦的畜生们很快长得肥壮喜人。羊儿接羔期到来了,每一顶毡帐的羊群都有丰硕的收获,雪白的羊羔在翠青的草地上滚成一片连着一片的云团。接羔期过后,就进入了牧闲时节,此时,亦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炎热的夏天到了尾声,凉爽的秋风从北海吹来,把狼居胥山吹成姹紫嫣红的五花山,自然万物到了生命的鼎盛灿烂期,所有的树木一齐开放出各自最热烈的色彩,雪白的桦树披着一蓬金黄黄的叶片,枫树则给自己覆盖了一层云霞般红嫣嫣的颜色,老柞树五彩斑斓地招展着,而松树们却依旧沉静地保持着浓绿。

风清云淡,天高气爽,姑娘小伙子们开始相互择起意中人,在秋季草原热闹的夜晚里,在弥漫着酒肉香气的篝火旁,一对对的情侣相携着离去,在月光下彼此盟誓,互赠信物,相许终身。含情脉脉的姑娘嘱咐小伙子早日托人来毡帐,向自己倔犟的父亲提亲。

求亲的使者是小伙子部族中最能言善辩的中年牧人,死鸟能让他说得舞动翅膀翩翩飞翔起来,死鹿在他三寸不烂之舌鼓吹下飞起四腿跑跳如初。他受了小伙子双亲的两只肥羊后,精神抖擞地上路了。到了姑娘的毡帐里,向盘膝端坐在矮脚桌后面的老父亲双手奉上浅蓝色的哈达,拥有美貌女儿的父亲完全有资格绷着面孔,冷若冰霜。使者不慌不忙,一张巧嘴开始振振有词:"聪明的神箭手,有了宝弓和金矢,才能百发百中;漂亮的骏马,配上宝鞍金笼头,才能驰骋千里。美丽的姑娘嫁给英俊的小伙子,才能过上幸福生活。"

假如姑娘的父亲仍然无动于衷,使者便做出更动人的笑脸进一步说:"山再高,沿着盘肠的小路也能上去,心爱的姑娘再宝贵,早晚也得嫁出去。在这富饶的匈奴草原上,有一千一万个马倌牧羊人,小伙子是最勤劳勇敢的一个,能降服烈马,能擒获恶狼,他放牧的畜群,产羔最多,膘情最好,出肉率最高。尊敬的大叔,有了这样的女婿,当是您帐篷的骄傲;嫁了这样的好人,才合您女儿的心意。"

老父亲脸上的冰霜融化了,他发出爽朗的笑声,起身接过哈达,让座倒奶茶。

一桩桩美满的婚事订下了,在秋季,盛大的婚礼一波连着一波,大草原上,一顶顶喷洒着新鲜奶汁的帐子耸立起来了,一对对新人在他们的爱巢里过着一生中最美妙的日子。

然而,去秋结为夫妻的青年们,在今秋得到了一颗饱满的硕果,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孩降生了,婴孩舞动着小胳膊,响亮的哭声迎来了一个嫣红的黎明,老辈人笑得合不拢嘴,眼中淌着欢喜的泪水,对于老人们来说,没有比天父赐给的新生命更美好的礼物了,他们看到自己的生命在强壮地延续着,血脉在一代代地相承着,多好啊!草原人的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肥沃的土壤,生生不息。

云公主与须卜当的儿子奢出生了,阿嫣公主和舆的长子醯椟也紧跟着降生于世。宁胡阏氏成了匈奴最幸福的祖母之一,这时,她浓密的头发已经染上了一层银灰色,美丽的面孔也印下岁月的印痕,当娇嫩的婴孩奢和醯椟睁开他们明澈的眼睛,看到伏在他们摇篮边的祖母慈祥深沉的脸,他们一眨不眨地凝视她,感觉到她与自己骨肉血亲,他们躺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她的目光像阳光一样融融地照耀着他们,"我的乖孙儿,"她耳语般地说:"你们都会长成匈奴最出色的武士!"

在这个无限美丽的季节里,宁胡阏氏尽情享受着做祖母的快乐,她整日都和女儿一起守候着两个可爱的孙儿,殿帐内洋溢着欢声笑语。

 车牙单于继位后,对宁胡阏氏充满了感激之情,仍将她奉为匈奴的国母,在王庭举行的各种盛会上,她仍位居诸阏氏之上,单于和他的阏氏们对她恭敬备至。车牙单于的性情发生了很大变化,不再那么暴躁易怒,以前,他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争夺王位上,围绕着王权,他如同进攻的狮虎,准备拼死一搏了。对手在他的眼里也强大得几乎难以战胜,以宁胡阏氏为代表的对手高居在王庭之上,有复株累单于和大汉朝廷的支持,车牙本来把这场角斗想象得无比激烈,甚至是一场残酷的血战,他怎么也没想到……天哪!在那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女人竟于平静之中将这一切轻易地化解了,而且化解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儿痕迹。

车牙单于想不透,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人呢?在此之前,他对女人的理解仅仅限于他母亲居娜阏氏,母亲的行为告诉他:女人是不会放弃战斗的,匈奴女人炽烈的搏杀情怀更胜于男人,母亲居娜和吉拉塔除了拥有儿子,几乎失去了生活中的一切,但她们没有消沉,忍辱负重地活下来,向这个世界复仇。可宁胡阏氏却是如此宁静淡泊,车牙原想这也许是个阴谋,宁胡阏氏先将单于之位让于他,避免与诸王的大军正面冲突,然后,再伺机干掉他。在车牙即位之初,他换掉了王庭所有的侍卫和侍女,怕他们给自己的饭食和茶酒里下毒,并派人时刻监视宁胡阏氏和王子伊屠知牙师,但什么事也没发生,左贤王乌乃浑率他的大军回到了遥远的左贤王庭,伊屠知牙师待在自己的殿帐里,整日同那帮汉地的学士匠人研究建造城市的构想。宁胡阏氏则安心地过着恬静的日子。

午后漫长的时光里,她常常坐在殿帐中弹琵琶,悠扬的琴声抒发着她对逝去的亲人的怀念,草原上的骑手和牧人便驻足静听着,车牙单于自己在例行的拜望时,也情不自禁地站在她的殿帐外倾听,摆手止住要进去通报的侍卫。琴声如同阏氏的心语,车牙感到他开始熟悉宁胡阏氏,世上果真有这样天女般仁慈善良的女人,她有着高于普通女人的广阔胸怀,她心中没有仇恨,没有贪婪、嫉妒、无休止的执取和争斗,似乎上天派她来到人间就是为了平息这一切纷争。车牙单于在面对她时忽然觉到了深深的愧疚,他想自己曾经咒骂过她,并且还想用利剑刺杀她……天父呵!他的心中怎会生出这么多暴怒?他的罪孽是深重的。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目像瓦蓝的没有一丝波纹的湖水,沉静而又安详,她以温柔的语调同单于叙着家常,拿出她亲自做的香甜的奶食招待他,车牙觉到了一份母亲的温暖,像柴塔缇一样,这位性格粗硬、身高膀阔的匈奴男子觉得自己的心正融化在一片母性的阳光里。

那是车牙即位后不久的一天,左贤王刚刚率军归去,两位公主同她们的新郎正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车牙来到宁胡阏氏的帐子里探望她。

"阏氏",车牙单于注意到阏氏今日心绪不宁,脸孔笼罩着深深的忧伤,就说:"您需要些什么?近来,大汉朝廷又送来十车珠宝锦缎,我马上吩咐人挑最美丽的给您拿来。大宛国国王派使臣赠给匈奴单于一匹名贵的天马,我愿意将它转送给您。"

"多谢大单于,我帐内的珠宝锦缎足够了,马儿也有很多匹,单于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我……"阏氏想了想说道:"我只有一个心愿,单于如能准许,感激不尽。"

"您说吧,不论是什么要求,我都会准许。"

宁胡阏氏缓缓走到殿帐的天窗前,望向远方,轻声道:"我……想归汉。"

"什么?"车牙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想回到大汉,回到家……"阏氏的声音更轻了,"我想念中原汉土,想得心疼!"她回过头,双眸迸射着心中的情感,"请您准许吧!复株累单于去了,云儿和阿嫣已经成亲,我的头发也白了,我想回到大汉,看看我的家和亲人……"阏氏说不下去了,两行清泪流出她的眼窝。

"阏氏!"车牙单于走过去,双手扶住她,"难道匈奴不是您的家吗?我们不是您的亲人吗?"单于的声音也很激动,眼中亦闪射着泪光,"难道您还不信任且莫车吗?天父在上,我向您起誓,您在匈奴草原将永远得到尊敬和爱戴,您是匈奴人,是匈奴至尊至贵的太后!"接着,车牙单于单膝俯跪下,深情地唤了一声:"母后!您不能离开匈奴!不能离开我们!"

"快快起来,大单于!"宁胡阏氏想要拉起他。

然而,车牙单于孩子一般地死死抓住她的袍角,将脸孔埋进她散发着馨香袍襟,宽阔的肩膀颤动着,"……母后,您不能走呵!您难道不原谅且莫车吗?"单于呜咽起来,他的情感像决堤的大河,汹涌地奔流着,"请您相信我!且莫车将像您的亲儿子一样恭顺地敬奉您!匈奴王庭就是您的家!……"

宁胡阏氏抚摸着单于的头发,也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之后的日子里,阏氏病倒了,她整日发着高热,昏睡不醒,车牙单于率诸王守候在她的帐前,焦虑万分。一日,宁胡阏氏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睛,坐在她榻边的伊屠知牙师立刻握住母亲的手,高声叫道:"大单于!母后醒来了!她醒了!"帐外的车牙单于几乎是冲进来,他扑到阏氏的榻前,熬得通红的眼睛闪着喜悦的光,"您醒了!太好了!您终于醒来了!"

宁胡阏氏凝望着这对异母兄弟,不管他们以前发生过什么,彼此多么难以相处,但此时,他们共同挚爱着一个母亲,因为爱她,而消除了彼此的所有矛盾,成为亲密无间的好弟兄。

"母后,大单于等待您醒来已经等了整整三日了!"小王子说。

车牙单于脸上的黑胡须直直长长的,久未修剪了,他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母后,您醒了,我真高兴!"车牙单于握住她另一只手,天真地说:"您看,现在您有这么多孝顺的儿子,不再想回大汉了吧?"

宁胡阏氏微笑着摇摇头,"你们都是母后的好儿子,我哪里也不去了,匈奴就是我的家!"

在这个晴朗的午后,宁胡阏氏在侍女的陪伴下来到单于的马厩,去相看单于送她的马儿。那匹大宛天马在群马中昂然站立,如同高贵的王者,充满威仪,更重要的是它是非凡的千里马,浑身披挂的肌肉如铠甲般坚硬,凤凰一样美丽的面型,白狮一样威严的鼻孔,红虎的嘴唇,梅花鹿的下颌,鹫鸟一样光亮的毛色,阏氏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脸上绽开喜悦的笑容,侍女们也兴奋地议论着,说王庭良驹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等神逸的马儿。

"听说当年大汉武帝为求取大宛天马,竟出动了十几万兵马西出玉门关,驰骋数千里去攻大宛。"

 "是呵,汉朝费了四年工夫,损失了十万兵马才得到几十匹天马呢。"

"果真神骏异常,看它模样,真好像从上天下凡一般!"

一名侍卫从马厩中拉出天马,那马儿甩摆着头颅,响亮地嘶叫着,高高地跷起前蹄。

"唔,它脾气不小,还未被驯服呢。"

宁胡阏氏走过去,侍女们急忙拦住她,"靠近不得呀,阏氏!它可是凶得很呢!"

阏氏侧过脸朝众侍女笑说:"呼韩邪单于曾告诉我,宝马良驹虽是畜生形体,内心却深藏智慧,它们通人性,分善恶,是不会轻易伤害朋友的。"阏氏走近马儿,拉住缰绳,口里喃喃地呼唤着,如同在唤一个亲密的朋友,天马黑宝石一样晶亮的眼睛注视着宁胡阏氏,怒气渐渐消失了,呼吸也平稳下来,阏氏亲切的笑容和喃喃的低语似乎唤醒了天马悠远的记忆,多少年前,它就与她相识,她抬起手抚摸着它的脸孔,洁白的手指梳理它火红浓密的长鬃,于是,它眯起眼儿,愉快地咴咴叫起来。

侍女们高兴地跳起来,"嘿,天马听得懂咱们阏氏的话,咱们的阏氏三言两语就降服了暴躁的马儿!"

宁胡阏氏这时已翻身上马,抖开缰绳向草原驰去,天马腾跃四蹄,行走如飞,轻捷得全无半丝声息,好一匹追风神骏!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不一会儿,天马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宁胡阏氏望到了前方那座耸入云端的雪峰,哦,千里的路竟然这么快就从天马的足下飞过了!她勒住缰绳,凝看那璀璨耀目的雪峰,多少年前,呼韩邪单于曾带她来到这里,仰望过雪峰圣洁晶莹的面孔,单于以过人的臂力射出神箭,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大雪崩。

"轰!轰轰……"

阏氏耳边犹似再闻那震天的巨响。忽然,她感到了一种温暖熟悉的凝视,它来自雪峰光芒四射的峰顶,来自冰雪辉煌的华冠之中,是呼韩邪单于的目光啊!宁胡阏氏顿时热泪盈眶,大单于仍在匈奴草原注视她,护佑她,伟大的君王没有远离,他就在她身边,她并不是孤独的!她滑下马背,双手搂住天马的脖子,马儿伸出温热的舌头在轻舔她的额头。

宁胡阏氏与天马回到王庭,车牙单于正在马厩旁等候她,看到天马这样温驯地服从阏氏,单于很高兴。

"母后,我还有一样礼物送与您。"

"哦,单于,我刚刚得到您送的这匹天马,这是再好没有的礼物了,我已将它视做我的朋友,我亲密的知己,我真的不再需要什么了?"

"是吗?"单于的眼睛诡秘地转了两转,像一个淘气的孩子,"这么说您已经十分开心,不需要这份礼物了?"

"是的,我的孩子。"阏氏满面笑容,走到单于面前,握住他的手,慈祥地望着他,"安心去处理王庭的事吧,有这匹天马同我做伴,我非常快乐,什么都不需要了。"

"那么,我可就要把这份礼物送回左地了。"单于说。

"左地?"

"是的,一份来自左地的礼物!"单于手指身后,一辆华丽的木轮马车停在那儿,车帘掀开,云公主和阿嫣公主走下来。

"母后,难道您不想要女儿吗?"

这着实让阏氏大大地惊喜,她碎步跑上前,激动地拥抱女儿们,"我的孩子,母后多么想念你们!"母女三人久久地搂在一起。

"母后,是单于派人从左地接回了我们。"云儿告诉母亲,"我与阿嫣……"云儿的脸红了,她伏在母亲耳边小声说:"今秋您就做祖母了!"

阏氏这才发现两个女儿的身躯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大单于,这真是最好的礼物呵!"阏氏望着车牙单于由衷地说:"谢谢你,我的孩子!在匈奴草原上,我是最幸福的人!"

一双愤恨的眼睛在远处盯视着这一幕。

车牙单于的生母居娜阏氏,在这天闯进单于的穹庐,大吵大嚷。

"我的儿子成了大匈奴至高无上的君王,我却仍然位居人下!"

车牙单于皱着眉头,"母亲,您到底还要什么?您住上了华丽的大帐,穿戴的衣饰珠宝价值万金,难道您还不满足吗?"

"哈哈……!"居娜放声大笑,一步步走近单于,"你认为她该知足了吗?她的儿子去管别的女人叫母后,叫得那样甜蜜亲热!去守候在这母后的病榻边,等着她醒转!赠她名贵的天马,用尽心思让她开心!你说,你亲生母亲能知足吗?且莫车,你把属于你母亲的东西全部奉给了宁胡阏氏!她高高在上,享受着你的恭敬和全匈奴的敬仰,而你的生身母亲却被抛在一边无人理睬!"

"够了!"车牙单于怒道:"您恨宁胡阏氏,从她来到匈奴草原的那天起就恨她!可她却善待每一个人,你清楚地知道,我是怎么登上这单于宝座的?若没有宁胡阏氏,若她没有宽广的胸怀和仁爱之心,匈奴必将再起刀兵之乱,单于家族又将自相残杀,无数武士的血又将染红大草原!你我也许不会活到今天,我们杀死别人或被别人杀死!天父啊,理智和狂怒,人性和兽心就隔那么一步,是她阻挡我们跌落进那可怕的深渊,永远感激她吧!母亲,您应该忘记仇恨,学会爱!"

居娜奇怪地瞅着儿子,感到他是那样陌生,他怎么了?他一向暴躁的眼神像湖水一样平静分明,他不像她的且莫车,她的儿子被谁施了法术!居娜不再说什么,扭头冲出穹庐。

吉拉塔的帐内,居娜阏氏呜呜地哭着,"她夺走了我的儿子!以前,我失去大单于的宠爱,但我还有儿子,现在,我一无所有了,这比她拿起利剑同我们开战还可怕!"

吉拉塔乜斜着她,"你还有儿子,你还有囊。"

"不,"居娜摇摇头,"囊如果当了单于,也会表现得与且莫车一样。吉拉塔,我们等待了二十年,最后以为自己胜利了,事实上,我们彻底失败了,败得很惨。"

"那么,我们改变自己吧,像且莫车说的那样学会去爱,居娜,你和我去爱宁胡阏氏,去做环绕在她身边的星星!晚了,居娜,已经晚了!问问你自己的心吧,这心已变得坚硬,已被仇恨、被孤独、寂寞和无边的凄凉抽打得硬邦邦!它已不能柔软地弯曲,不会去甜蜜地爱!居娜,不要承认失败,你我的前面本就没有胜利,我们都老了,又丑又老,女人失去美貌和青春,即便得到了至尊至贵的地位,又有何胜利可言呢?继续与她争斗吧!直到我们死去!"

车牙单于封王子伊屠知牙师做了仅次于左、右贤王的右谷蠡王,统帅着五支骁勇的万骑,并得到一大片水草丰美的领地。

议事殿上,伊屠知牙师俯身感谢单于的封赐。车牙单于走下王座,握住他的手真诚地看着他:"知牙师,我们虽为同父弟兄,我们的心却一直是疏远的,彼此陌生了那么多年!我的王弟,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王兄!我……"

 大单于摆手止住他,挽着他走到殿外,午后的骄阳照耀着草地,单于道:"唔,知牙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曾经激烈地反对过你的建议,认为匈奴人不需要文明的城市,千百年来,我们的先人就追逐着水草,住毡房饮浆酪,一代代地繁衍到今天,我们不是生活得很快乐吗?可是……登上这王座后,再向四处看,一切似乎不同……"车牙单于迈上前,展眼望去,"茫茫草原,无尽无头,匈奴帝国在哪里?这儿耸立的百张雪豹皮和百张白熊皮织成的穹庐就是匈奴王的宫殿吗?这些气派的白羊毛大帐组成的帐幕群就是匈奴的都城吗?匈奴如今国富民强,牧民衣食无忧,我们的幕库里堆着数不清的黄金白银,可我们却固执地过着简单原始的生活。"

伊屠知牙师的眼睛亮了起来。

单于的手重重地拍在王子的肩上:"干吧!知牙师!给匈奴人建造一座辉煌的都城,把你图上画的那些亭台楼阁统统在草原上竖立起来!瞧,王庭驻牧的这块地方有多美,清清的卢朐河水在身旁流淌,狼居胥大山林在身后站立,雄伟的匈奴大城依山傍水,气派非凡!"车牙单于登上一道土坡,仿佛已看到那建起的都城。

伊屠知牙师紧跟着他登上来,朗朗道:"……崇台高寺,秀栏云亭,千阁相连,商市云集,民屋有序,城墙高大……哦,巍峨的匈奴大城,等待它的是百年千年的繁荣!大单于,知牙师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定将我们的大城早日建造出来。"

"很好,我的王弟!"兄弟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这年的盛夏,草儿长到自己生命的灿烂峰顶,肥嫩的草叶油绿绿的,浓浓的草香熏醉了空气,五彩缤纷的花儿也以最美丽的色泽盛开在绿草中间。空中,更是一个无比喧闹的世界,各种鸟儿唱闹着,不时有一群群野鹤天鹅飞落到晶亮的水泡子边,长嘴巴把宁静的水面撩拨得哗啦哗啦响。

然而,一场百年不遇的灾难就在这时悄悄降临到这片漂亮的天地里。一天清晨,牧人们走出毡帐,进行每日例行的祭拜,他们面朝东方深深地跪拜下去,天是朗晴的,却不见旭日冉冉上升,一块黑蒙蒙的云死死地遮住旭日。怎么回事?人们不解地凝望着,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漆黑的云彩,它像滞留的一大片夜影,并一点点地朝这边推移过来。紧接着,大群鸟儿惊叫着飞过来,一些鹿、黄羊、狍子、野驴等食草兽们也惊恐万状地跑了来,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似的。不久,有百十只狼组成的浩大群落亦落荒而逃,天父呵,能让狼群如此胆寒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魔怪兽呵!不多时,虎、豹、熊等巨大食肉兽也夹杂在逃难的众兽中。令人奇怪的是猛兽们竟一点也不想捕食柔弱的草食类动物,虽然它们近在咫尺。

黑云在推近。

牧人们还是搞不懂发生了什么,这世界是怎么了?大到虎狼,小到草棵子里的飞虫都在争先恐后地窜逃,那黑云难道是上天降下的妖魔吗?

这时,羊圈里的羊,牛栏中的牛,马厩里的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温驯的羊儿竟然用头拱开了圈门,牛们撞破栏杆疯了一般跑出来。马儿嘶叫着跃出马厩飞也似的逃去。

世界出现一阵可怕的寂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风不吹,草不动。天地似乎静止住。跟着,人们听到了一种嗡嗡的声音,由远及近,愈来愈响,片刻,就响彻整个大草原,与此同时,黑云临近了,人们蓦地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什么云彩,而是无数飞蝗组成的蝗群。人们惊叫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在牧人的记忆中,匈奴草原从未遇上过这等可怕的蝗灾,倒是听往来的商人们说,塞内的中原大地常常遭受这样的灾害,他们描述飞蝗袭来的样子,蔽天遮日,如狂飙巨澜,所经之处,稼禾尽无,百兽变做一具具枯骨,树木光秃,人间一片狼藉。飞蝗是什么呢?飞蝗是上天降下的神虫,因为人间发生了触逆皇天的事,所以得到严厉的天惩。

飞蝗浩浩荡荡地扑来了,覆盖了翠青的草地,捉住奔逃的牛羊和不知所措的牧人,钻入盏毡帐,肆无忌惮地叮咬女人孩童的脸。人们,所有的人本能地开始抵御,他们拿起皮衫扑打着驱赶着,蝗虫漫天漫地,密密层层,打死一批,更多的蝗虫又飞来。人们紧闭毡帐的帘门,飞蝗竟咬破帐幕,穿帐而过,连大单于的华丽坚固的穹庐也在劫难逃,被咬得百孔千疮。飞蝗对天下人一视同仁,不管你是君王还是牧民,是贵族还是奴仆,一律紧追不舍。

匈奴王庭爆发了一场人与飞蝗的大战。

武士们干脆拔出刀剑向着空中劈砍,这些小小的蝗虫,毫不畏惧,前仆后继地迎战暴怒的匈奴武士。阏氏、公主、王女和贵妇们也在奋战飞蝗,她们已无法保持尊贵,等着侍从来保卫,如此,只能坐以待毙。飞蝗们铺天盖地地袭来,无孔不入,一波波,一批批缠裹住每一个活动的物体。狗在狂吠,马在窜跳,牛羊奔来跑去,人间的一切都乱了套。

伊屠知牙师率一队汉地匠人匆匆赶至,他们朝着武士们大喊:"快!点燃烟火,飞蝗怕浓烟!"

于是,武士们在汉匠的指挥下,在帐幕的四周堆起柴草,燃起熊熊大火,呛鼻的浓烟高高蹿起,形成一圈烟障,护住帐篷。帐篷保护住了,但无法守护广袤丰美的大草原,更多的飞蝗正在那里大嚼着鲜嫩的草叶。

这时,已是正午时分,劳累不堪的女人们回到安全的帐子里,将身体放倒在塌上,真是一场可怖的噩梦。男人则无法歇息,他们想起跑失的牛马来,还有那些仍待在圈中的幼羔,他们的心急急地蹦跳着,双脚四处奔跑。

"快去看看母后宁胡阏氏!"车牙单于望到治蝗有方的汉匠们在从容不迫指挥着,终于定下神,对知牙师说道。

他们赶到阏氏的白色帐幕前,柴火已将其护住,里面却空无一人,遍地是蝗虫的尸体,表明阏氏也曾奋战过。

"宁胡阏氏骑着她的天马和两位公主一同到卢朐河岸牧人的聚落去了。"一个侍从告诉他们,"有个牧童跑来说,那里的飞蝗像雪片一样密集,那聚落的男人们都到边关去卖皮毛了,只剩下女人、孩童和老人,有几位重病的老人已被蝗虫咬死。"

车牙单于猛然想到他的帝国的子民们,天父呵,在匈奴,像这样的男人去远行的部落何止一个呀!首先受到这场蝗灾袭击的就是那些可怜的妇孺老人。于是,大单于果断下令,王庭的武士们立即出发,在各自的官长率领下前往草原上的大小部落。

接着,车牙单于和伊屠知牙师率几名侍卫一路劈斩地来到卢朐河岸的聚落。这里的水草格外肥美,飞蝗们也就不急于离开,一批批的蝗虫莅临,贪婪地吞噬着,原先瘦瘦瘪瘪的飞蝗,身躯竟迅速地粗壮起来,三只单眼亮晶晶的,凶狠地放着光,短短的触角呈尖锐的剑状或槌状,前胸背板猛然间发达起来,呈马鞍状盖住中胸,后足腿节在空中有力地蹬动着,两对羽翅貉地张大了许多,天呵!这里的飞蝗成了强劲巨大的虫怪!到处可闻女人孩子悲惨的哭叫声。宁胡阏氏正领一群年轻的女人手拿皮子在奋力扑打,她的红袍上落满了蝗虫,她身下的天马经不住飞蝗的叮咬,咴叫着,蹦跳着,阏氏只得下马进行她的战斗。两位公主将她们的婴儿用皮袍裹得严严实实绑在自己的背上,她们在母亲身旁打杀着,满脸汗水。

"大单于!王兄!"云儿看到他们,高声叫。

来者二话没说,加入奋战的行列。他们点燃了一堆堆烟火围住帐幕,然后将老人和小孩送进去。

"母后!进帐去吧!"伊屠知牙师拉住母亲。

"羊圈里还有几个老人呢,快去帮助他们!"阏氏推开王子,她的心正被一股激情燃烧着,有如多年前在故乡宝坪村面对那场特大的洪水所体会到的,但她,王嫱王昭君已不再青春年少了,那飘落到额前的散发已是银灰色,哦,她老了,她在匈奴草原生活了已近三十年!世上沧桑变化,自然雨雪风霜,人间离合悲欢,又有哪样不曾体会过呢?五十而知天命,她已快五十岁了,人生走过了大半,天仍是那片多灾的天,地仍是那块多难的地,何谓幸福?何谓不幸?何谓死?何谓生?她用力拍死几只飞到近前的蝗虫,感到一阵疲惫,头脑开始眩晕,身子微微摇晃。

"母后!"车牙单于一个健步过来扶住了她。

她靠在单于强壮的手臂上,两腿软软的站立不稳。

"母后,您该去休息!"

她摇摇头,握住大单于的手,努力站住双脚。

这一天在战斗中行将结束,蝗群抛下无数同伴的尸体继续浩荡前行,它们的阵势并未减弱,活着的家伙鼓着更加壮大的躯体,振翅向前高飞。太阳终于露出了它的模样,但太阳已化做红红的夕阳挂在西空,展目望去,美丽的草原被剥食殆尽,绿草全无,可以清晰地看见黑黑的地皮,地平线之内没有半丝绿色!东西南北面的部落飞骑来报,他们均遭到飞蝗侵袭。一日之间,匈奴赤地千里!这比一场战争过后的景象还要凄惨啊!场面多么巨大激烈的战争也奈何不得自然呵,战火不会烧光所有绿草,铲出一切绿色的生命。

天父呵!车牙单于和宁胡阏氏立在一个土坡上,悲痛万分地望着匈奴草原,就在今晨,它还是一个生机盎然、绿草婆娑的世界!苍凉的晚风吹过,传送来凄惨的哀号声,牧人的牛羊被飞蝗咬死了大批,许多马儿也给咬死或咬残,一头怀孕的母熊,因身躯笨重未及逃掉,竟给咬得仅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触目惊心。一群头发散乱、衣袍破烂的女人抱着她们被咬伤的婴孩慢慢围拢过来,口里发出哀哀的哭声。一位妇女将她的婴孩举给宁胡阏氏,这小儿的脸被蝗虫咬出了血,孩子已哭哑了嗓子。阏氏接过孩子,把他抱在自己胸前。

"大单于!宁胡阏氏!我们做错了什么?天父为何要这样惩罚我们?!"这妇女悲怆地问道,颤抖的两腿站立不住,"扑通"跌跪在地。

"我们做错了什么啊?!"女人们一齐跌跪下,号啕恸哭起来。

"天父呵,我们无比爱戴您呵,可你一日之内就毁了我们的草原,杀死了我们的牛羊!……"女人的双手一下一下捶打着裸露的地皮。

大单于猛然转过身,将痛苦的面孔迎冲着红红的夕阳:

"天父呵,为什么?!为什么?!"

车牙单于屈膝跪下,泪水倾出他的眼窝。宁胡阏氏搂紧怀中的婴孩,亦用泪眼凝望夕日,无声问询着:哦,为什么?!为什么?!

夕日没有回答人们的询问,它逃也似的淹没在西天的云河里,夜幕降临,高天深处寥落地挂着几颗寒星,月亮没有一丝踪影,笼罩着匈奴大地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一日之内,庞大的匈奴帝国似乎垮掉了,匈奴人的精神被这前所未有的灾难击垮了。他们不记得匈奴还遭受过比这更大的灾难,当初使匈奴陷于绝境的是秦始皇的大将蒙恬将军,这位无敌将领率三十万铁骑大败头曼单于,占领匈奴国大部土地,把头曼和他残存的部众赶到遥远的北海。那时,匈奴元气大伤,几乎到了灭绝的边缘。但是,草原依在,丰美的水草地遍布北海两岸,只要有草地在,匈奴人哪怕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剩下几只羊,几头牛,二十年后,便又是一个生机勃勃人畜兴旺的大部落。水草地呵,是养育匈奴人的母亲!

如今,母亲满身创伤,奄奄一息,哦,母亲也许死去了,至少在将临的秋季,大地不会再披上色彩斑斓的盛妆,空气中不会再有果木成熟的甜香,飞鸟不会来歌唱,百兽不会来嬉戏,涌到这里的只有无尽的悲凉的长风。

匈奴人意识到一场空前的大饥荒就要来临了,没有了水草,牛羊马儿不能存活,而失去家禽,以奶食肉食为主的牧人就断了顿。原上的草食类动物也将纷纷倒毙,肉食猛兽亦丧失了食物来源,草原的生物链被彻底破坏了。

一连多日,车牙单于率诸王在原上长跪祈祷、祭拜,日出日落,天父的太阳一如既往地走行在这片天空上,完全不理会单于等人的虔诚。匈奴的君王感到身心空空荡荡,天父的阳光不再给他灌注力量。

"我被天父抛弃了呵!"车牙单于绝望地伏跪在大地上,如死去了一般。

"向大汉求援吧!"有人提议:"汉帝会赠我们大量的粮食布帛,足以使匈奴国度过秋冬两季的饥荒。"

可是,由边关传来的消息又使人们不再对大汉心存幻想了,这场可怕的蝗灾正是从大汉袭来,已使汉地的好几个郡国颗粒无收,眼下,汉境饥民遍地,野狼食人,百姓易子而食。

"走吧!匈奴举国上下大迁徙,去寻找新的牧场,天下之大,总有我们落脚的地方。"

"往哪里去呢?"

单于和诸王思考着,飞蝗扫荡了整个匈奴草原,再远处,便是别国的土地了,北有坚昆、丁零,西有呼揭、乌孙和西域诸国,他们占据着已知的一块块绿洲。东南便是大汉。东北有鲜卑部落,有夫余、乌桓、肃慎等游猎部族,他们处在一个比匈奴更原始落后的阶段,对匈奴人和汉人充满了仇恨,因为长期以来,雄踞太平洋西岸的这两大民族从未将这些弱小部族放在眼里,很多世纪前就频频举兵征讨他们,匈奴的冒顿王时期,这位神圣的天所立大单于更是东征西讨,率领他强大的控弦之士灭东胡,驱月氏,平楼烦,使周围的小族无不向其臣纳贡。他们恨匈奴人,尽管伟大的呼韩邪单于一生都在化解这些仇恨,但是,匈奴人清楚,这血仇已经深深植根于他们的身底和血液里,可怖的记忆像毒咒一样一代代地承袭下来,他们时刻在注意着匈奴,一旦它衰落瓦解,立即学秃鹫扑上去分食。

"他们不会允许匈奴人进入他们的草场,等待我们的将是利剑。如果我们一定要进入,就必须还以利剑!"且麋胥高声嚷,拳头重重砸在矮脚桌上。

诸王和大单于都愣住了,"征战"这个词已令他们陌生了,匈奴近三十年没有战争了,但他们对杀戮并不生疏,每年冬季的狩猎期训练着匈奴武士的搏杀技艺,他们骄傲地高举起沾染着猛兽血迹的长刀。如今,到了本民族存亡的紧急关头,跨上战骑,去为我们的帝国抢夺新的聚居地,千百年来,草原部族就是这样走过来的,草原人从来都是遵循着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唯其如此,匈奴才成为强大的威振北方的游牧帝国。

车牙单于和诸王的面上掠过一抹兴奋的红光,眼中跳跃着炽热的杀机。

"不!"伊屠知牙师站起来,激烈道:"一场蝗灾就使匈奴背弃了自己和平的誓言,重新成为狂飙风暴,去袭卷世界!让呼韩邪单于和复株累单于毕生的努力和心血全都化为灰烬,让匈奴再次被各民族诅咒!"

"知牙师!匈奴就快完了,数万只羊羔在嗷嗷待哺,还有无数马儿和奶牛,还在乎什么誓言!"

"大草原一片凋零,如果我们不在短暂的秋季找到新的牧场,严冬一到,我们就只有等死了!"

诸王嚷嚷着。

"大单于,"知牙师转向车牙单于,"这场蝗灾扰乱了我们建城的计划,不得不中止将要开始的施工。但我们可以先用库幕里的金银去富庶的西域诸国购买急需的粮草。"

"哈哈哈……"且麋胥粗野地大笑,"他竟然要用黄金和白银去那些小部族购粮草!平日里,那些傻瓜见了我们是要发抖的!在冒顿王时代,四周的小国全都要对匈奴俯首称臣,交纳贡物,即便如此,还是要提着脑袋过日子,因为说不定哪一天,神圣的冒顿王手痒了,就会率上他无敌的控弦之士踏平了某个小国。"

"且麋胥说得对!"囊叫嚷:"我们有这么多支所向无敌的万骑,大匈奴天所立单于声威赫赫的控弦之士,无所事事地闲置在那里,却要拿宝贵的黄金去换取粮草!"

"伊屠知牙师!"且麋胥阴沉沉地盯着他,"你听到草原上的议论了吗?这场百年不遇的蝗灾为什么会降临匈奴帝国?都是因为你异想天开地要建立什么大城,要牧人改变祖先传下的生活习惯,接受什么文化和文明,所以天父发怒了,降飞蝗来惩罚匈奴人!这场灾难因你而起,你已使匈奴蒙受了巨大损失,现在又想阻挡我们的马蹄!大单于,伊屠知牙师是匈奴的罪人!"

"王兄!……你!……"小王子面孔涨得通红。

诸王恶狠狠地怒视他。大单于的眉头也皱得死死的,且麋胥的话使单于的心中掀起波澜,这场蝗灾的确来得这样奇怪突然,难道……小王子真的触逆天意遭至天谴吗?难道……草原人就该安分守己地去过千年不变的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吗?

"大单于,"伊屠知牙师道:"大汉几乎每隔三五年就要发生一次严重蝗灾,这跟上天毫无关系,飞蝗并不是天父派遣来惩治我们的神虫,它们像大地上的众多虫子一样,产卵于土中,以卵越冬,每年繁育两代,它们喜欢成群从发生基地迁飞到远处为害,吞吃稼禾。在汉地南方,有稻蝗和竹蝗,专吃稻米和竹子;还有棉蝗和蔗蝗,专嚼食棉花和甘蔗。"

"可是,匈奴草原却从未出现过草蝗!"囊嚷道。

"出现过,小时候,我们都曾在草棵子里捉到过这种虫子,只是它们没有形成密集的群落,零零星星地散飞着,不会威胁牧草的生存,我们便不将它们看成是灾害。"

"大单于,别信他的话!他在长安学得了一副巧舌,死马也能给他说活!别听他!进攻吧,大单于!你的所有的控弦之士都会听命你的鸣镝,向东或是向西、向北,随便向着什么地方,即使是大汉朝,大匈奴武士也会跟随着君王冲踏而去的!"

"大单于!如果要去抢夺粮草,汉地距我最近,我们干吗要舍近求远?干脆奔袭到富饶的五原郡掠抢一番,假如五原的粮草填不满我们的肚子,就顺路再去云中郡。虽说这些郡县饥民遍地,可豪强地主的庄园耸立着许多粮仓,粮食满得涨破了仓门。"囊叫道。

"大单于!你不能下令!"小王子向前跨了一步,"王兄!你是不会这样决定的!"他又转向诸王:"你们身上都流着呼韩邪单于的血啊!我们伟大的父王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你们违背他的盟誓,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他?!"

"父王更不愿看到的是他的匈奴帝国的灭亡,看到他的子民在即将来临的寒冬里活活饿死!"且麋胥道。

车牙单于抬起头,眼中现出果断的神色:"知牙师,他们说得对,我们必须用刀剑为自己找寻一条生路。"

帐帘掀开,宁胡阏氏端端地立在门口,她身披红袍,银灰色的头发梳抹得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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