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车牙单于显得有些发慌,他从王座上走下来,阏氏迎上去。"母后……我们……我们不想向谁开战,可全匈奴的人畜都需要食物呵!作为君王,我首先考虑的是让我国中的子民填饱肚子!"车牙说着,激动起来,"请您不要阻拦我的马蹄!"
"是的,大单于。"宁胡阏氏用平静的语调道:"母后只是一个女人,从不过问帝国的政事,你完全有权决定你的马蹄驰向何方,母后不会阻拦你。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要进攻五原、云中,沿汉朝边境一路袭掠下去,是不会遇到任何拦阻的,因为你父王呼韩邪单于与汉将韩昌、张猛刑白马盟誓后,上书请求汉帝让守边将士返乡农耕,黎庶亡兵戈之役,汉匈永为一家。至此,千里边塞不闻号角,不见狼烟,燕儿在烽火台筑窝,城墙上长满了青草,小童将羊儿赶上了城墙……你们去吧,去冲杀!去度卷!所向披靡的控弦之士!为壮你们的远征,我……"宁胡阏氏猛地拔出车牙单于腰间的金匕架在颈子上,"就用我的血涂抹在你们的战鼓上!"
"母后!……"车牙大惊失色,诸王也目瞪口呆。
"母后!您不能……"小王子冲上来,欲夺金匕。
阏氏朝后退去,"我王嫱王昭君,奉大汉皇帝旨意抛别故土,远涉万里嫁与匈奴单于,昭君身为和亲使者,肩负大汉父老的殷殷期望和汉帝的重托,侍奉了匈奴两代君王!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呼韩邪单于和复株累单于已经离我而去,誓言遭背叛,盟约被撕毁,血腥的征战即将开始,昭君作为汉公主,有辱使命,无颜面见大汉父老,唯以死谢罪。你们身为大匈奴英勇无畏的武士,在伟大的奔袭前夜,难道不想用我这个汉人的血去祭拜你们的战神?好让他保佑你们获得胜利!"
宁胡阏氏举起金匕向咽喉刺去,车牙和诸王惊叫起来,伊屠知牙师抢先攥住母亲的手,将金匕夺了下来。
"母后!您不能呵!……"小王子屈膝跪下。
车牙单于和诸王亦跪俯下去。
"母后!您是匈奴人啊!……"车牙单于抓住宁胡阏氏红袍袍摆,呜咽着说。
"不错,"阏氏垂下眼睛注视车牙单于,轻声说:"我是匈奴人,我在匈奴草原上住毡帐,饮浆酪,已整整三十年!……"猛地,她扬起头,声调激烈道:"可我的身子里流淌的依旧是我大汉母亲给我的血液,支撑我站立在土壤之上的依旧是我大汉父亲给我的骨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匈奴的马蹄践踏我的故土,匈奴的长刀斩杀我的父老!知牙师,把刀拿来!"
"不!母后!……"小王子抱住母亲的双膝。
"那么……在你们出征的时候,我将站在匈奴铁骑的最前面,让奔袭的马蹄从我的脊背上踏过去!"
"母后!……"车牙单于把羞愧的脸孔深深埋伏在阏氏的袍摆里。
这个阳光融融的秋日午后,宁胡阏氏坐在白羊毛大帐前,拨弹着琵琶,琴声悠悠扬扬,像一泓清泉在草原上缓缓流淌。
小王子伊屠知牙师走近母亲,不禁驻足聆听着。
一曲罢了,阏氏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这是我最向往的画面!"王子深情地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在她的膝边蹲下来,"在长安的时候,我常常想起您的笑容,还有您头戴红暖兜,身披红斗篷怀抱琵琶的模样,这都是我最美妙的回忆。"
"我的知牙师!"宁胡阏氏拥住儿子,"都准备好了吗?何时出发?"
"马上就走,孩儿特来与您辞行。"
阏氏双手捧起儿子英俊的脸庞,久久地望着,"我儿,西域路途遥远,要穿越好多片沙漠,恶风沙暴,干燥无雨,烈日炎炎,你定要多加小心!过沙漠时,要带足水。"
"母后,您放心吧,孩儿会平安无事的。购到粮草之后,即刻快马返回。孩儿倒是惦念母后,饥荒已经来临了,瘦弱的牛羊产不出奶汁,贮存的食物维持不了多久。"
"王子,"一旁站立的侍女道,"宁胡阏氏决定同匈奴牧民们共渡难关,已将每日的饭食减去近半。"
"母后!您是匈奴的太后,如今,匈奴竟到了连自己的太后也要忍饥挨饿的境地!"小王子心疼得几乎落泪,他蓦地站起来,"母后,不论前面山多高,岭多险,知牙师也要插翅飞过去。"
"我儿,且不可操之过急,人与马并非铁打,不可太劳顿。韩昌将军已出发回长安了,老将军将向汉帝禀明匈奴的灾情,请求援助。虽说大汉有些郡县也遭蝗灾,但汉地国力毕竟雄厚,想来皇上会给我们调集一部分粮草,以解匈奴燃眉之急。"
茫茫草原上,长风涌荡袭掠着,宁胡阏氏为西去的王子送行。这支五百武士组成的队伍在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师的带领下前往西域诸国购买粮草。他们每人乘双骑,这些雄健的千里马将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火速驰向陌生的远方。
阏氏的拽地红斗篷随风飘摆着,万里草原一片苍茫,没有一片绿色,没有一簇花儿,没有一只跑跳的小兽,空中也没有鸟儿,这是一个死寂的世界。宁胡阏氏的心中忽然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我儿!知牙师!"她喊道,湍急的草原长风把她的声音挡了回去,小王子骑马跑远了,五百铁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深秋转眼来临,贮存的食物吃空了,人们只得一只只杀掉瘦得皮包骨的羊儿,饥饿的孩子们咂着羊骨头,恨不得将之一并嚼碎吞咽下去。羊儿吃完,该轮到牛了,奶牛的乳房空空瘪瘪,像一只只松软的皮囊吊在瘦骨嶙峋的身下,老牛似乎知道人类遭遇到怎样的惨状,杀它实属没法,奶牛们死前眼中流淌出令人心酸的眼泪。在这个严酷的时刻,老人们按匈奴的习俗,将好食物奉给年轻强壮的人吃,他们是匈奴的栋梁,正处在气血旺盛的年龄,能生养出许多健壮的婴孩,为了种族得以延续下去,必须把生的希望给予年轻人。
单于家族亦严格地遵循着这个习俗,老祖母云卜娜每日几乎只喝一小碗淡淡的肉汤,无论儿孙们怎样劝她,就是不吃一块肉。她迅速地消瘦着,丰满圆润的脸颊塌陷下去,露出高高的颧骨,原本高大的身型不见了,变得又瘦又小,浓密的白发脱落了许多,可怜的祖母被饥饿折磨得已无法站立行走,她躺在卧榻上只有一息尚存。
宁胡阏氏也缩减自己的饭食,将省出的肉食分给孙儿奢和醯椟,他们刚刚长出食肉民族男孩那雪白锐利的牙齿,舞动着一双有力的小胳膊,口里发出急切的响亮的哭声,如果你将一块喷香的牛肉放到他们嘴边,两个小家伙会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即便是一块巴掌大的厚牛肉,你也不用替小家伙们操心,他们照样对付得了,两排小白牙像小狼犬的一样咔咔嚼动着。孩子们要保持足够他们成长的食物,他们是不能同大人一起度饥荒的。
"不!母后,"女儿云公主流着泪对母亲道:"对于匈奴来说,您比奢更重要,我们不能要您的饭食。"
"母后,"阿嫣道:"匈奴可以没有婴孩醯椟,但不能失去宁胡阏氏!"
"你们怎可以这样说?我老了,未来的日子不多了,而奢和醯椟还有漫长的一生呢?他们都会成为了不起的大匈奴武士,每一个孩童都是匈奴的一份希望!你们都看到了,我们的帝国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有多么艰难,多少灾难,多少人世的险恶纷争和大自然的风霜雷电在前面等候着我们。我们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生活在天堂里,天父的阳光照耀着我们,匈奴衣食无忧,牛马布野,可是一日之间,飞蝗毁灭了一切!我的孩子们,匈奴的未来要靠奢和醯椟他们,他们必须长成孔武有力的八尺男儿,去对付将来发生的各种灾难。如果我从口里省出一份肉食来喂饱我孙儿的肚子,使他们健康地成长起来,也算是我完成了在匈奴的最后使命。"
"母后!……"两个女儿抱住母亲,泪如泉涌。
难道匈奴真的到了连太后都要挨饿的地步吗?匈奴人展目四望,他们第一次觉得草原民族是那么孤单,长天之阔,漠土之广,几座毡包如同海中的几叶小舟,长天漠土要吞没我们啊!在这寸草皆无的荒滩上,我们孤苦无依,形单影只,天父不再护佑我们了!一些部落等不及求援和购粮的人回来,便叠起帐篷,赶着骆驼马儿离开聚住地,走向远方。他们本能地朝着太阳升起的东方走行,坚信日出之地总会给他们带来好运。
但是,他们似乎永远也走不出这片灾难的土地,十日,二十日,三十日,地平线之内仍然望不到绿色。牛羊吃光了,牧人手握长匕慢慢地走近拉木轮车的老马,马儿知道生命即将结束,长睫毛颤动着沁出几滴老泪,主人将车辕从它的肩背上卸下,又把束了它一辈子的笼头摘下来,老马感到浑身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自由,可是自由到来时也正是死神降临之时,牧人的眼中也攥着痛苦的泪水,他闭上眼睛,鼓足气力刺向老马的喉咙。
篝火无力地燃烧着,牧人们艰难地吞咽着马肉,心中阵阵酸楚。许多老人留在了迁徙的路上,他们自知不能活着走出荒地,留下来,还能给年轻人减轻些负担,少一张嘴。年轻人抱住他们的祖父母痛哭失声,然后擦去眼泪继续上路。老人们在长长的秋风中裹紧破旧的皮袍,等待死神莅临。
入夜,最先到来的是饥饿的狼群,它们灵敏的鼻子嗅到了人的气味,黑压压的野狼一步步逼近可怜的老人,包围圈越缩越小……
荒野秋风淹没了老人衰弱的叫喊……
年轻人最终是否走出荒地呢?剩下的几匹马和骆驼能否维持他们的生命直到寻到水草地?不得而知。也许,他们在望到绿地时摔倒了,再也没能爬起来。也许,他们发现了一片丰美的水草地,却被野蛮的异族人当做入侵者消灭了。
王庭的人们开始死亡了,先是老弱的奴仆们,在一个深秋的早晨,他们躺在空荡荡的羊圈里无声地死掉了。接着是牧人帐中的老祖母,她们摇摇晃晃地走出帐子,仆倒在地,夕阳也恰巧坠落到地平线,当祖父费力地拥起祖母时,她的呼吸已经停止。于是,祖父也觉到死神的黑翅随着涌来的夜色沉重地罩住他……
老阏氏云卜娜也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老阏氏的死像所有的老人一样从容而平静。那是个宁谧的清晨,她没有惊天,没有动地,甚至没有触碰一滴露珠。她吩咐侍女们将她抬到外面,她想看看初升的旭日。
侍女们明白死神已经降临,匆匆赶来的宁胡阏氏伏在她身边,流下悲伤的泪水。侍女们又要去唤她的儿孙们,被老祖母止住了,她用衰弱的声音说:"让他们继续做香甜的梦吧,我会去看他们的,我可爱的孙儿和重孙们,我会像一片轻轻的羽毛飞进他们的梦里,抚摸他们红红的脸蛋……"
宁胡阏氏捧起老祖母骨瘦如柴的手,泪水滴落在她的手上。
"……我的孩子……"云卜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果我们能接受新生,也应该能够包容死亡……"
"不!您不能死啊!王庭还有很多牲畜!我们还有食物!最后的时刻还没有到来,如果死神一定要带走匈奴人,就让我们一同去赴死……"宁胡阏氏由侍女手中接过一碗浓浓的牛肉汤,"喝吧!喝下了这碗汤,您的气力就恢复了。"
但老人偏过头去,拒绝了。
"食物是属于你们的,我的孩子,死神还没想要你,你要活下去,匈奴需要你。"
接着,老人闭上眼睛,沉浸在死前的安详温馨时刻,面孔弥漫着宁谧的微笑,"……多好呵,"她用几乎听不见的低声喃喃说:"……我的心正在回家……穿过青草地和白桦林……天父张开了他的臂膀……"
老阏氏云卜娜死了,旭日正穿透东方天际的云层,两束阳光照射来,如同一副巨大温暖的臂膀……
宁胡阏氏许久地跪伏在老人身边,也许老人是幸福的,她的灵魂已飞向天父的殿堂,去与等在那里的呼韩邪单于和复株累单于相会。她的心正在回家……回家……
宁胡阏氏举起迷蒙的泪眼,遥望广阔的天宇,哦,天空就是我们的家,人类灵魂的最后归宿。可我,王嫱王昭君却仍然活在这多灾多难的大地上,忍受着痛苦和折磨,我还要忍受多久呵?
这个上午,宁胡阏氏牵着天马走上茫茫的荒滩,长风跌撞在她的红斗篷上,她忽然拥有一份飘零的心境,她扬起头,再次想起先师屈原的望天而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白昼明明,黑夜暗暗,那十二星座怎样等分,诸星怎样布置天庭?……大地之广,有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吗?长天之博,那旭日的红霞怎样照天?
宁胡阏氏屈膝跪下,将两手插进清湿的泥土,伏羲呵,女娲呵,唐尧呵,帝舜呵,大禹呵,伟大的先人呵,我们敬祝的神灵呵,养育我们的河流呵,与长天宙宇存在着怎样冥冥的联系呢?我们是谁?我是谁?人是什么?这个问题她在少年时就曾面对巫山峡水发问过,现在她终于知道了,人是天父放逐到大地上的一群受难者,哪怕你贵为君王、皇后、王子、贵族,你也逃脱人世加给你的种种苦痛与磨难,权力和拥有的财富带来的快乐只是短暂的,你必须修完人世所有的苦难才能最终飞向天父的圣殿,成为身心无形的自由的精灵。
于是,她站起身,心说:"如果我们已不再惧怕死亡,为何还要惧怕苦难?"
宁胡阏氏牵着她的大宛天马慢慢走回王庭。
食物越来越匮乏,能杀的牲畜差不多都杀了,人们马厩中优良的马儿却舍不得宰杀,这些通晓人性、四蹄矫健的马儿是武士的朋友,人们甚至从自己口中省出糜子喂给它们。匈奴人与战马之间有着血亲联系,是这些骏骑帮助匈奴人征服了草原,创立了草原之上的浩大帝国。
车牙单于忧心如焚,韩昌和伊屠知牙师均毫无消息,冬天就快来到了,越过狼居胥山吹来的冷风已带有刺骨的味道,难道上天真要将我大匈奴逼入绝境吗?
居娜阏氏走进单于的穹庐。
"母亲……"车牙单于正坐在矮脚桌前,双手捧着自己沉重的头颅,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看母亲。
"唔,我的大单于,你就像一只受伤的陷入绝境的老虎。"阏氏瞥着他,揶揄道。
"母亲,匈奴已经身陷绝地了!"
"哈哈哈……"他的母亲爆发出大笑,"天下之大,东、南、西、北面到处都有富裕的国度和部族,率领匈奴的控弦之士去冲杀吧!抢夺吧!"
"从宁胡阏氏的脊背上踏过去?"单于问道。
"匈奴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你还如此顾虑这个女人?"
"她是我们的母后!"
"你的母后是我!"居娜怒视儿子,"让她见鬼去吧!千百年来,匈奴遭遇过多少大灾大难,但我们从未挨过饿,我们可以被刀剑砍断身躯,却从未被饥饿压软过双腿。因为匈奴人一直遵循着弱肉强食的草原法则!强者是什么?强者就是能从弱者的帐篷里夺到食物,夺走他们的牛羊马匹,然后毫不留情地杀死他们!"
"杀死他们?我们同他们有何仇何恨?"
"老虎扑向麋鹿,它对麋鹿也没有仇;雪豹追逐黄羊,它对黄羊也没有恨。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你要想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就得去进攻比你弱小的种族。"
"母亲,世界已不是一千年前的世界,这个世界已有自己的律法和制度,如果我们遵循草原丛林的法则,今天填饱了肚子,明天就会被复仇的烈焰吞没!我是匈奴单于,我不能凭着一时的冲动盲目地做出决定。"
"那么,你就在这里等着韩大将军和伊屠知牙师归来吧,恐怕等到他们时,你的子民们已死去大半了!"
居娜扭头冲出穹庐。
居娜、且麋胥、囊、柴塔缇坐在吉拉塔的帐子里,居娜气得脸色铁青。
"他已不像是我的儿子,我的且莫车彻底变了!他倒像是宁胡阏氏亲生的,天父呵!他叫她'我的母后',她唤他'我的孩子'!"
"唔,居娜,我们现在要保持安静,生气会消耗我们的体力,王庭的食物维持不了多久了。而你我分到的食物将会更少,我们已是行将就木的老婆子,多吃便是一种罪过。"
"不!"柴塔缇霍地站起,内心的冲动使面孔涨得通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母亲,您是尊贵的阏氏,是匈奴的贵妇,您、居娜阏氏和众多的贵妇人们再也不能像祖母云卜娜一样被饥饿活活折磨死!我们要做出击的虎狼,大单于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都会率我的人马去干!"
"我也去!"囊响应着,"身高八尺的大匈奴武士岂能坐在这里等死!"
一向颇有心计的且麋胥转向吉拉塔,恭敬地低下他的头,"您是什么主意?您说我们该背着大单于去汉地抢粮吗?汉朝的五原、云中诸郡离王庭最近。"
吉拉塔注视着他,"不,我不认为你们该做出击的虎狼,我倒是觉得车牙单于说得很对,我们今天填饱了肚子,明天就会被复仇的烈焰吞没。到时候我们就会知道饥饿和战争哪一个更可怕!"
人们望着她。
吉拉塔顿了顿,再道:"你们都没有经历过残酷的战斗,囊、且麋胥、柴塔缇,你们降生在和平的曙光来临的日子,居娜,你嫁与呼韩邪单于时,战乱也已结束,你享受的是大单于热烈的爱。唔,你们都不知道整日被追杀,被围堵,被偷袭是一种什么滋味?当年的五单于混战,就在这片草原上展开,连空气都充满着浓浓的血腥,长刀刺穿老人的躯体,战马踏碎幼小的婴孩,年轻的女人被抢上马背,你的亲人一个个被刀剑夺去生命,你自己也不知何时死,也许明日,也许今日,就在此刻,对手闯入你的帐子,长刀指向你的喉咙!不!我们不能去攻伐,不能引来一场大战!"
"吉拉塔,你是怎么了?怎么你的口气与宁胡阏氏一样?难道你不再恨她入骨?"居娜问道。
"不,居娜,我的心仍旧充塞着对这个世界的恨,我老了,自知没有多少日子,但我是祖母,我更多想的是我的儿孙,哦,听我说,我根本没有把这场饥荒放在眼里,我们不会饿死,也不会到杀良马充饥的地步,韩将军和伊屠知牙师会弄到粮草的。我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人们倾向她。
吉拉塔的脸孔上掠过一个冷笑,"是的,除掉他!是时候了,是除掉伊屠知牙师的时候了!"
王子们睁大眼睛,"您是说杀小王子?"
"是的,对于你们来说,小王子比眼下的饥荒更危险,难道你们不觉着大单于越来越信任他吗?这个冬天过去后,春风就会拂绿草原,鲜嫩的青草让匈奴国又回到以往富足的日子里,伊屠知牙师将继续建造大城,都城一旦建完,他就是匈奴的功臣,会得到全体匈奴人的拥戴,单于势必立他为自己继承人。如果你们现在不除掉他,等着瞧吧,大匈奴帝国早晚是他的!"
王子们相互看看,一时无语。
"是的,匈奴是他的!而你们同他一样,身上也流着呼韩邪的血,作为匈奴王子,甚至你们比他更纯粹,你们的血、骨头、心都是匈奴的,可他,伊屠知牙师,他是半个汉人,你们甘心被他拿去属于你们的权力,甘心接受他的统治吗?"
王子们低下头,半晌,柴塔缇道:"母亲,你……你是想让宁胡阏氏痛苦,才要除掉伊屠知牙师。你恨她!"
吉拉塔看着儿子,突然爆发出大笑,笑罢,走近儿子,盯着他的眼睛,"不错,我恨她,可是我老了,她也不再年轻,我们的君王也离开了人世,我与她没有什么好争斗的了,死神不久将会降临到我们的头上,死会化解消除所有的仇恨。但你们的日子还很长,匈奴大城建成时可能已是七年以后,或是十年后,我和她也许活不到那一天,在我们这个年龄里,岁月已成为我们的敌人,它们想方设法地阻挡我们向前走动的脚步。但你们没什么,那时,你们正值壮年,身上跳跃着力量和热情,时间是你们的朋友,你们拥有漫长的时光。你们将向伊屠知牙师称臣,环绕他就像星星环绕月亮!……"
"您别说了!……"且麋胥哑着嗓子叫道,"不!我不能允许!我的母亲虽然很早死去,可我仍然清楚地记得父王呼韩邪单于曾怎样地宠爱她,我也清楚地记得在一个宁静的黎明,父王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大声对母亲说:'看啊,他多像那颗灿烂的旭日!'我绝不能让伊屠知牙师登上匈奴的王座!"
"我也不能答应!"囊喊道。
吉拉塔转向柴塔缇。她儿子的眼睛埋下去,幽幽说:"杀了伊屠知牙师,是扫清了我们面前的障碍,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大单于会怎样处置我们?还有重兵在握的左贤王家族,他们饶不了我们,我们都得被定为死罪,将紧跟着伊屠知牙师去赴死!"
吉拉塔再次大笑,"我的儿子,难道母亲要你亲手去杀小王子吗?不,你,柴塔缇,还有你,且麋胥、囊,你们都不必亲自去干,甚至你们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吉拉塔眯缝起多皱的眼睛,望着帐子的天窗,似乎清楚地看见那即将发生的一幕:"伊屠知牙师在购粮回来的路上,突遭一伙饿昏了头的饥民们阻截,那是在西部大雪山脚下,夕阳正在西下,长长的运粮马车队停下来短暂地歇息,武士们由于日夜赶路均已疲惫不堪,他们倚着自己的乘骑,很快陷入昏昏欲睡中。这时,大群衣袍破烂的异族饥民号叫着扑来,如同大群饿狼,他们扑到粮草上,发疯般地抢夺,武士们跳起来,拔出刀剑投入战斗,小王子纵马来回奔驰,呼号着,指挥着,混战中,忽然,一把长刀捅进了他的胸膛,鲜血喷出了他的胸口,战马嘶叫着奔向落山的夕阳……此时,你们,且麋胥、柴塔缇、囊,奉单于之命来迎接购粮回来的小王子,你们恰巧赶到,立刻毫不犹豫地投入战斗,很快剿灭了这群恶人,把他们一个不留地消灭掉!"
王子们注视着这个满身巫气的女人,心中赞叹着这的确是一个十分完美的计策,简直无懈可击。
王子伊屠知牙师率他的五百武士翻越阿尔泰山,又马不停蹄地穿过西部广阔的戈壁和沙漠,首先到达天山脚下富庶的车师国,这儿仍十分炎热,平坦的绿洲一眼望不到边,空气中流动着熟透的稼禾的馨香。天是蓝湛湛的,阳光是金黄黄,河水在欢快地流淌,花儿在热烈开放。匈奴人看见这草木茂盛的世界,忘情地喊了起来,"哦!多么美丽呀!"他们仿佛有一百年未见到绿色了,他们把身子放倒在草丛里,亲吻着草叶、花朵,洒下激动的热泪。
车师国王接见了匈奴王子,老迈的国王身着金银丝线绣的王袍,头戴纯金打铸镶红宝石的王冠,手握象征车师最高权力的王杖,满面的胡须看上去使他显得非常威严,但老王的一双眼睛却流露出仁慈善良的神色。他聆听了王子陈述的匈奴百年未遇的灾情,听罢,老王许久不发一语,接着,他走下王座,来到匈奴王子面前,凝视着他:"王子可是呼韩邪大单于和宁胡阏氏的长子?"
"正是。"
"果真俊逸洒脱,气宇不凡!"国王赞道。这之后,他眼目深沉起来,说道:"伟大的单于虽然故去,但匈奴人仍然遵循着他制定的律法,恪守他做出的承诺,那就是:匈奴永不挑起战乱,永不做狂飙去袭卷世界,匈奴愿与所有的国家一同永享和平。是的,在呼韩邪以前的时代里,匈奴给我们留下的是恐怖的记忆,有年,匈奴左地的一个部落遭受了瘟疫,女人和孩子几乎都死光了,凶悍的部落长就率领他的铁骑冲出草原,翻越阿尔泰山,闯入我们的绿洲,抢走了数十个车师女人!当匈奴草原出现旱灾,牲畜大批死亡时,匈奴铁骑就会驰骋而来,夺我们的财物,烧我们的房子,抢我们的人众。但是,自从伟大的呼韩邪单于统一匈奴,成为唯一的君主并迎娶了美丽的汉公主后,车师就再也没有遭到过洗劫,整整三十年了,百姓们不再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男人们不再担心妻女被抢夺走,女人们也不再忍受骨肉分离的痛苦,人们安居乐业,像生活在天堂里一样。"
国王转向两旁的大臣们,兴奋地说:"我们对呼韩邪单于和他的继承者们——复株累单于、车牙单于充满了感激,现在,匈奴出现严重的蝗灾,赤地千里,寸草皆无,作为拥有无数控弦之士的帝国君王,车牙单于派出他的武士手捧黄金白银而非手握刀剑来到我们的绿洲,规矩地购买粮草而非野蛮地抢夺。匈奴不再是我们憎恨的敌人,他们是车师的朋友呵!尔等说说,朋友有难,车师人能熟视无睹吗?"
"不能,王上!"
大臣们道:
"我们应该从我们的碗中分出一半饭菜给受灾的朋友。"
"王上,今秋车师的粮田获得大丰收,车师可以无偿地帮助朋友。"
国王转看伊屠知牙师,握住他的臂膀,"听到了吗?我的朋友,车师人愿意送你们粮草,车师人不会要你们的金银。"
"陛下!"匈奴王子激动万分,"可我们还是应该……"
他身旁的侍卫打开几只雕花木箱子的盖,露出成块的黄金和白银。
"王子,如果匈奴把车师看成朋友,就不该如此。"车师王笑说:"或许有那么一天,车师国也遭受大灾,或许我们也会穿过戈壁沙漠,来到匈奴草原请求朋友的帮助。"
"匈奴永远不会忘记车师!车师匈奴永远是朋友!"王子深深施礼。
当晚,车师国为匈奴人举行盛大的夜宴,匈奴武士们尽情地吃着丰盛的食物,大口喝着醇香的葡萄酒。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
匈奴人议论着:
"这芳香的葡萄酒也是最爽口最好喝的。"
"这些蜜甜的瓜果一定是天上的乐园里采摘的,这是天堂里的果实呵!"
匈奴人醉了!
车师姑娘先是远远地望着匈奴人,看到他们在英俊的王子统领下规规矩矩,一点也不像传说中那样粗暴野蛮,而且,他们个个那样高大威武,铜色的面孔十分漂亮。当芦笛声吹起,热瓦普热烈地拨弹起时,车师姑娘翩翩起舞,并旋转着来到匈奴武士面前,大胆地约之共舞。
武士们一跃而起,踩着异族声乐的节拍,跳起自己民族激昂的舞步。
"噢!嘿嘿!……"
匈奴武士的舞蹈是狩猎和战斗的动作,他们的臂膀有力地扇动着,两脚跺踩地面,头颅甩摆着,环披的黑发在宽阔的肩头分扬。
车师姑娘迷醉了,匈奴武士深深地吸引着这些异族姑娘。
一曲舞罢,姑娘们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的舞伴,每一个车师姑娘都是那么美丽迷人,她们身着色彩鲜艳的衣裙,宽大的裙摆绣着金色的花边,衬托着曲线分明、窈窕起伏的身姿,她们的长长浓发编结成许多根细细的发辫,每根发辫上都系结着五颜六色的珠宝饰物,这些花一样艳丽动人的姑娘等待匈奴武士将自己引向弥漫着酒肉香气的夜色里,引到看不见篝火听不到笑声的寂静的草丛深处,但匈奴人没有这样做,他们的心似乎又回到沉重的思绪里,向姑娘深施一礼,便默默坐到原处。
车师姑娘明白了,匈奴武士的故乡正遭受着百年不遇的大饥荒,他们的父母家人正在挨饿,他们怎会有心去观赏姑娘的美丽,怎会沉浸在柔情之中?
车师老王陪伴着匈奴王子坐在高台之上,他们一边欣赏着欢乐的歌舞,一边恳谈着,王子对车师老王诉说自己心中那份宏大的理想,匈奴作为草原上最大的游牧民族,必须把握住历史给予的良机,迈入文明的行列,迎接一个崭新的明天。
"我们在星月下,在茫茫的草原上跋涉一千年了,我们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向何处去,这样的日子该结束了,匈奴人应该有巍峨的大城,拥有属于自己的文化和文明。"王子朗声说道。
"王子就是匈奴的希望!"国王侧过头去望伊屠知牙师高贵俊美的面影,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誉之情,"车师真诚地祝匈奴早日实现宏愿!"
接着,车师再道:"请问王子,是否已迎娶阏氏?"
"唔,陛下,还不曾迎娶。"王子彬彬有礼地回答。
车师王心下一阵欢喜,道:"我已于今天派出飞骑前往天山那一面的龟兹国,今秋,他国的稼禾也喜获丰收,龟兹王慷慨仁慈,定会拨出粮草以救匈奴的饥荒。"
"如此!真是太好了!匈奴万般感激陛下和龟兹王!明日,我便率队快马驰过天山,去往龟兹。"
"龟兹国王的王后是我的王妹,她与国王有一个女儿,美如天上的明月,灿若花园中的玫瑰,当她走出王宫时,空中的鸟儿也不叫了,飞落到枝头,凝看她的美貌。西部诸国的王子们纷纷向她求亲,但都被公主拒绝了,我这位甥女看不上那些只知安享富贵荣华不思进取的王子们,她立志要寻一位德才兼备品貌皆端,心藏大智慧的王子,哪怕他的国度远隔千山万水,也愿欣然往嫁。真是天缘巧合,王子远涉千里,来我车师,老王我目睹您的神采英姿,更见您气度非凡,心怀大志,正是龟兹公主神往的人。老王我有心做媒,不知王子意下如何?"
王子起身,深施一礼,"陛下圣意,知牙师感激不尽,只是目前匈奴赤地千里,饥荒严重,即便度过此荒期,明春青草抽芽之时,匈奴亦要倾举国之力来恢复生产,知牙师肩头更有筹建大城的重任,需日夜奔波,娶亲后,恐长年不能回帐与妻儿共享天伦。既然无法给予阏氏关爱,知牙师便不敢贸然向美丽的龟兹公主求亲。"
车师老王大笑,说:"王子多虑了,我这甥女可不是寻常的女儿,在家只知于父母膝前撒娇,出嫁后求取夫君疼爱,看似娇媚的公主身怀朗硬的男儿气,定能与您同甘共苦,助您完成伟业。"
翌日,伊屠知牙师辞别车师王,踏上了前往龟兹的路途,忠实的侍卫胡蔑儿纵马赶上主人,笑说:"王子,这真是一门再好没有的亲事了,您早已应该迎娶阏氏。这位公主不仅貌美如花,又有此番志向,王子万不可放弃呀!"
"唔,胡蔑儿,匈奴的土地正在受难,匈奴的父老正在挨饿,知牙师筹到粮草理当快马加鞭驰回匈奴,怎能心恋美貌公主在帝国危急的时刻在异国求亲呢?"
"哦,王子,您大可不必多虑,筹粮兼求亲,一举两得的事,完全能够同时进行,再说,有公主舅父车师王做媒,想来此时龟兹王已接到车师飞骑的传报,知晓这件事了。依胡蔑儿看,您不如先许下这门亲事,等到明春,匈奴草原万物复苏,草木青翠之时,再携聘礼来龟兹迎娶公主。"
王子长出了一口气,眯起双眼遥望远处黛色山峦,低声道:"明春?知牙师的明春在哪里啊?"
"王子!您这是何意?"侍卫吃惊地看着他,"您的春天难道与我们的不同吗?您和我们难道不是共同拥有下一个春天吗?"
"是的,可是……"伊屠知牙师转向胡蔑儿,说道:"我们不要再谈了,让马儿跑起来吧!"
他用靴上的刺马针猛地磕磕马肚,矫健的战马向前冲去。
整个马队迅疾地驰骋起来。
后记:我与昭君有缘
第一次听说王昭君的名字,我还是军队歌舞团的一名小学员,刚刚十二岁,在每周一次的文化课上,听老师诵读杜甫的诗:"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老师诵罢,开始给我们讲述昭君的故事。
关于昭君,流传下来的史料实在是不多,老师三言两语就讲完了,我们这些小兵却被深深地打动了,想想吧,一个两千年前的山村民女,竟有如此的胆量和气魄,主动要求去塞外和亲,熄灭了两族长达数百年的战火。下课后,我们围住老师,提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譬如:昭君在匈奴都有些什么故事?她喜欢草原吗?她学会骑马射箭了吗?匈奴人对她好吗?老师笑说,史书上可没写这么详细,但昭君在草原度过了整整一生,据说,她十分高寿,七十多岁才去世。所以,有一点可以肯定:昭君是爱草原的,她肯定生活得很快乐,不然,就不会活这样长了。
后来,我读了很多书,并离开歌舞团成了专职作家,开始从事民族历史小说的创作。有天,接到古籍出版社王立翔先生的电话约稿,在两个古代女名人中,我毫不犹豫地就选了王昭君。可是,在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面对这个题目时,禁不住又像十二岁那年,脑中涌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是呵,因为匈奴没有文字,昭君在匈奴的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汉书》、《后汉书》中记载了只言片语。因此,古今写王昭君的书虽然多,却大都写到出塞就完毕,把昭君漫长的后半生留给读者去想象。我觉着,其实真正的昭君的故事应该是从她走进草原时开始的,在大草原上,她完成了一个年轻单纯的汉家女儿到一个情感饱满的女人、妻子和母亲的过渡。《汉书》上的只言片语告诉我们,她,王昭君,先后嫁了父子两位君王,生了一男二女。从这几句言语中,我们似乎能够感受到一个女人丰满的人生。她是女人,而不是汉白玉雕刻的女神,或是古画上那个永远纤细苍白的汉代美人。真正的昭君在走进草原之后,必将会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去爱与被爱,去融入草原那奶茶一般热滚浓醇的生活之中。
那么草原又是怎样的呢?记得我第一次到草原时,是在寒风萧瑟的冬季,望着满目荒凉的大草滩,我心想:如果命运从此把我投到这里,我该怎样生活呢?天苍苍,野茫茫,何处是我的落脚点呢?
然而,你只要钻进蒙古人的毡包,喝上三大碗奶茶,干下三大盏马奶酒,撕嚼过三大片干牛肉,啃吃了三大块奶疙瘩,在春夜的草原上睡上它三天,你就会弄懂好些事,你面前并不是"天苍苍,野茫茫",你觉得草原在执拗而缓慢地进入你的身体。草原的气息比山的气息、江的气息都更浓重,草原气息浓稠得好像刚挤出的没有掺水的牛奶,于是,你觉得天、地和你自己似乎全不对劲儿了,你觉得你的身子能够直接感应到月亮的亏盈和天体运行所带来的种种神秘感觉,并且这一切都作用于你的血液你的肌肉和你的骨头,你的体内翻腾着一股强劲的气体使你恨不能跨上一匹骏马向夜晚驰去。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就会强烈地感到生命实在是健壮而硬朗的东西,活着多好!你立在草原上,让风吹着你,那是真正的宇宙之风!
正因为大草原的无遮无拦,风才完整地没有被切割地涌流飘荡。让这样的风吹掠肌体,怎能不突生战士的高亢情怀?怎能不想扬鞭跃马纵横驰骋?
大草原,绝对是把男人变得更男人,把女人变得更女人的一块地方。
草原阴柔的母性全部展现在草原女人身上。草原女人生得高大丰满,像史前壁画中那些极具哺育感的女神形象。一座蒙古包里,若是没有草原女人,必定是阴湿凄冷的,女人在毡包内走动着,忙活着,一股又一股热烘烘的气流便在蒙古包窜跃。
草原女人有使不完的力气,她麻利地挤满一桶桶牛奶,煮着大锅奶茶,熬制大块奶疙瘩,草原的天也被女人手中的木铲渲染得红彤彤了。走进草原,谛听着,深深地呼吸着,你能感受到那强烈的母性生命所放射的气息,它融着阳光和野草的浓薰薰气味以及芬芳的花香、浓郁的奶香。草原是博大的母性的草原。
科学勘探发现,很多片草原的地层深处蕴藏着丰富的煤和石油,这说明在遥远的地质年代,这些草原都曾是气候温润、森林密布的地方,由于地壳运动、海陆变迁以及那些我们尚未得知的地球大灾变,森林被深埋进地下,湿润的风在空旷少雨的土地上渐渐冷硬,那拱出土壤的绿色草苗再也长不成粗壮的树木……但是,这一望无际的草滩却并不荒寂,它成了人类的一个生息地,诞生了北中国最强悍的种族——匈奴。之后,又是成吉思汗的大蒙古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