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亮,嫱就起来了。这时,父亲,母亲和妹妹娉都还在黎明的熹光里熟睡,头遍鸡鸣尚未开始。嫱提上她的小篮子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站到外面,清爽的晨风一下子就掠走了身上的燥热,那残存在脑中的梦境,不管是美妙的还是不甚美妙的统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嫱从心底发出一声欣喜的惊叹:哦!多好啊!她抬起眼睛,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四周静悄悄的,宝坪村的一切,那些矗立的房屋、树木和远近的山色似乎都像梦中的景物一样于朦胧的光影中凝立着,最近处的一条小溪怕惊动谁似的在缓慢而无声地流淌。但是长天深处的那颗启明星却欢畅而使劲儿地把自己睁亮了,"嘿!早呀,小不点儿!"星星在跟嫱说话,用老祖父的粗嘎嘎的声调。奶奶嫫告诉过嫱,说这颗星星已经活了很长的年头了,足有三个三百岁了,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是个好脾气的老寿星。
"早呀!老祖父!"嫱摇着小手。接着,她看到这颗星星消隐在苍白的天际里,东方现出一片很大的蒙蒙的金红色,令她小小的身心为之一振。呵!天的神树又开花了!嫱在湿软的草地上奔跑着,一口气跑上香溪河岸边的一座披满青草的小山。在这儿,她可以更清楚地看见那盛开的热腾腾的金红花瓣,它们是那么巨大,一片片一朵朵,简直铺满了整个东方的天宇。
"多好啊!"
嫱不由得双膝跪下,向着天的神树举起她的小手,那洋溢着的红光耀到她的面颊上,并且一直浸透了她小小的身子,这光霭好像隐含着某种召唤,让嫱激动得几乎要淌下泪水,但她不知道它召唤的是什么,她还不懂,她太小了,她只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小鸟似的在向着远天飞翔。
当太阳上升时,嫱已跑下山坡,来到香溪河边,从篮子里掏出布巾和一柄乌木做的木梳,静静流淌的河水忽地变得欢快起来。明镜似的水波映出她的模样,她解开头顶的抓髻儿,这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一直拖到足踝。嫱对着水中自己的影子不觉微笑着,一群绒羽泛着绿色光泽的鸬鹚从水面上飞起,嘎嘎地叫着,掠过嫱的面前,"嘿,多美的小姑娘呀!"鸬鹚们用响亮的嗓子说着。
"你们也很漂亮!"嫱红红的小嘴呢喃着,用她的小指头指点着鸟儿们,"瞧,你们黑亮的羽毛多光滑呀,还有长长的尖钩嘴巴,但是今儿个你们可不要用它来捉可怜的小鱼了,我请求你们。"
鸬鹚们庄严地扇动着翅膀,呜哇作答,"好啊,小姑娘,但是,你得用清澈的河水把你的脸儿洗得更美,用梳子把头发梳得更亮。"
于是嫱就梳洗起来,鸬鹚们落在对岸的矮树丛上,圆圆的眼睛凝看着小姑娘。
河边还有一排排的桃树,在这早春的日子里鼓起一个个结实的苞蕾。清风徐徐摇过,嫱踩着河边的白卵石站起身,光光灿灿的黑发,粉红的笑靥,唔,桃树们有些迷乱互相磕碰着,枝条与枝条彼此推挤着,"哦,我们又多了一位小姊妹!"桃树说,"但是比我们都美丽。"
"别泄气,我的姊姊们,春风再浓些,你们就开花了,那时,所有的姑娘都会羡慕你们呢。"嫱回答,拎起她的篮子。天空被升起的太阳耀得大亮,村上的男人们已经出门准备到地里去了,女人也挑着水桶向那口楠木井走去。阳光下远远的青草小路上,娉娉婷婷地走着青衣白衫已尽显女儿情态的嫱,人们不由得停住自己的步子,眯起眼睛:嫱在这个明媚的早晨由青山绿水间走来。人们一时以为是这个早晨,这方山水刚刚孕育了她,连王襄和景氏也怀疑这样美丽的女孩似乎不是自己生养的。嫱依旧沉浸在与自然的对话里,脸上布满喜悦的、惊诧的笑容,通身飘逸着山水的灵秀之气,人们再次记起嫱出生的那个神奇的夜晚,想着这个女孩给宝坪村带来怎样的福气呀。
早春时节,桑园里的桑树伸展开嫩绿的叶片。像嫱这些十一二岁大的姑娘每天早上都要去采摘桑叶,她们穿梭在一株株的桑树之中,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执一根顶端带有尖钩的木棍,钩下一枝树枝,用手摘下一片片桑叶。嫱总是摘得又快又多,她不像有些嘴馋的姑娘,时不时地要撸下几颗桑葚塞进嘴巴里,吃得满嘴流着紫红的汁液,她只是在采完桑叶后才摘下一捧桑葚放到叶子上面,准备带给妹妹娉。当嫱提上她满满的竹篮直起身时,看到她的小姊妹都会惊讶地叫:
"哎,嫱,桑露把你的脸洗得多白呀!"
嫱嫣然一笑,漆黑粗长的睫毛上颤颤地挂着晶莹的桑露,洁白的面庞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姑娘们就拉开嗓子脆生生地唱:
日出采桑兮去桑园
桑露清清兮洗白嫱
桑园里弥漫着桑树飘散的清香和早春的泥土发出的清湿气息,嫱踩着姊妹们的歌子走回家。景氏正坐在织机前咔嗒咔嗒地织纱,机杼相和,经纬相加,白纱斐成。景氏抬头看见嫱回来,不觉露出欣慰的笑容,嫱终于长到可以帮助母亲的年龄了。嫱愉快地唤了一声母亲,将一捧桑葚递给在景氏脚边玩耍的娉,就走进一旁的蚕房,开始给蚕宝宝们喂食。小家伙们还太幼细,无法对付整张桑叶,嫱用刀把桑叶剁碎,然后撒在蚕篓里,小小的春蚕扭动身躯,小嘴一张一张地吞咽着可口的食物。这之后,小姑娘又得去喂鸡笼里的鸡和猪舍里的猪。
在嫱降生前的一百年间,正是西汉农业空前大发展的时期,由于汉朝一直实行"重农抑商"政策,加之武帝时,铁制农具和耕牛已得到普遍使用,农业有了长足的发展。
嫱的故乡秭归地处长江三峡之第三峡——西陵峡畔,这一带虽属距川西平原较远的山区,且江水异常凶暴,布满急流险滩,但土地却因水的滋润而格外肥沃。湿软的土壤饱含充足的养分,再加上温润的气候,甘美的阳光,足以养育一年三熟的作物。秭归的田野上,有稻、麦、谷粟、玉米,山坡上还有成片的柑橘林和大片的茶树,这些作物都是由男人们去栽种。而女人们也不清闲,每日亦有大量的活计等着她们做,挑水、砍柴、做三餐饭、织锦、舂米、饲养牲畜以及种芋栽莲。秭归山乡,溪水纵横,河塘遍野,人们就将这些大小溪河连成农田灌溉网,又在一个个陂塘里养鱼种莲,初春,掘藕根节头,埋在塘里的泥中,盛夏便长出硕大的莲蓬。
但是,秭归山乡,尽管土地肥美,男人辛勤劳作,日子仍是十分艰难。西汉到了元帝朝,已开始显出衰落的征兆。元帝即位不久,便天灾累起:先是关中十一郡发大水,万顷农田颗粒无收,饥馑大作,饥民们只得人相食;次年陇西大地震,山崩地裂,巨杀人众;北海再发水灾,吞没田地,灾民失所。但皇室、贵族、官僚的奢靡浪费和强取豪夺之风却愈演愈烈,四方百姓头压沉重的徭役赋税。宝坪村的农人一年四季不停歇地垦荒种地,收获的大部分却要被官府征去,只有小部分属于自家。因此,妇女的活计就显得格外重要,她们饲养的家禽既可给自家寡淡的锅里增添些美味,又能换回盐和农具;而女人们种植的芋头在七月成熟,可窖藏数月,在荒年里便成了绝好的东西。
嫱在早春艳阳高照的上午,要将母亲织好的纱拿到溪边去浣。她端着一只与她纤细的身子很不相称的大木盆,和一群小姊妹走到香溪河的上游,那儿有一条亮晶晶的流速湍急的小山溪。四周的青山静静地倚在阳光里倾听汩汩的溪水声,空气中流荡着野草浓薰薰的气味,这里是姑娘们的天地,男孩子们谁也不会到这儿来,他们这时都在山的另一面放羊。姊妹们一到此就像雀儿一样扑散开,她们都是十一二岁的年龄,最大不过十三岁,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在溪边浣纱是她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尽管有很多的纱要浣,可她们拥有充足的时间,从巳时到午时,整整两个时辰,母亲不会来唤女儿,她做好了饭,喂了怀中的小儿,便要去地里给耕作的丈夫和儿子送饭。姑娘们站在溪边,如同进入了一个自由快乐的世界,摘着那些在这个早晨开放的紫色、蓝色、粉红色的野花插在头顶的两个小抓髻儿中,对着清冽冽的溪水拿姿做态着。笑声涟涟,山村的农家女儿,没有金银饰物可戴,再说古时候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女子在十五岁前一律梳"丫髻",将头发集束于顶,编结成两个小髻,如初发的两枝幼芽。到了十五岁,如已许嫁,才可以把头发绾起来,插上发簪,女孩插簪是很重要的事情,通常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农人家拿不出金簪玉笄,却也要做上一支精美的竹簪或骨簪为女儿行成年礼。
嫘是这群女孩中最长的,今年满十三岁了,除了嫱,便要数她美丽,嫘的个子很高,像十五岁的大姑娘一样亭亭玉立。在这个早春,嫘已看到自己身子里流出的那股生命的红潮,就在这时,嫘便觉到她单薄的胸脯像蓓蕾一样时时要怒放着,她开始爱脸红,轻声细语地说话,不再摇晃着身子大笑,而是以袖掩面低低地笑。这会儿,嫘插上了野花,寻到山溪转弯处,远离姊妹们,瞧着水中的面容,做出各种美妙的女儿态来。婧是个活泼的姑娘,只比嫘小一点儿,也快十三岁了,婧虽生得不如嫱和嫘,倒也是杏目桃腮,清纯可爱。婧发现不见了嫘,就诡秘地眨眨眼睛,招呼着姊妹们,轻手轻脚地去寻嫘。
嫘一时忘情,舞袖而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婧率众姊妹脆声声齐唱:
子慕予兮善窈窕
嫘倏地回头,两颊飞上红云,姊妹们笑起来,婧笑得最响,围着嫘跑跳着,扬起长袖冲她扭扭摆摆地跳着峡舞,直到把嫘羞得跪在溪边蒙住脸哭起来。
"哎呀姐姐嫘!"婧自知自己过分了,抱住嫘的肩膀摇晃着,拉下她的手,冲她做出各种鬼脸,"瞧,妹妹婧像不像一只小花猫?"
嫘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哎!——姊妹们快看呀,桃花全开了。"远处传来嫱的喊声,唯独嫱没有加进戏弄嫘的游戏,在水中浣纱。众姑娘站起身,愣怔住了,天呀,溪边河岸的桃林一片红晕晕的丹霞,这是怎么回事?它们怎会在短短的时辰里霎时全开花了?往常的桃花可不是如此这般开的,总是在一个早晨里,先有一树顶尖上的几枝小心翼翼地拱开了自己的苞蕾,然后才一树连着一树地开……这会儿,是多么不可思议呀!众姑娘忽闪着眼睫,婧跑上前几步,看看四周的桃花,再看看溪边浣纱的嫱:嫱站在青草之上,正由溪水中扯起二丈长的白纱,像升腾起的迷离白雾,嫱的面容为串串野花环绕,在这透明的雾霭里真如同西天瑶池的小仙子,难怪千棵桃树要竞相开放呢,原来它们都看到了这幅图景,想一争高低。树是有灵性的。
在西边高坡上耕作的农人也望见了这一从未见过的奇景:桃树在与美丽非凡的嫱争妍,不觉停住手中耕犁,久久赏观,连老牛亦在转头呆望。
可嫱完全忽略了自己,她为桃花吸引,就急忙将浣好的纱铺在光滑的石头上晾晒开,向桃林飞跑去。
嫱喘息着停住脚步,大群蜜蜂嗡嗡地飞来了,桃树于轻风中摇动着,伸开一个个嫣红的枝头,迎接着采花的小虫,但蜜蜂却不进桃林,一股脑儿地围着嫱转。
"哦,我的小兄弟们,"嫱摆着手,对蜜蜂们说:"你们得掉过头去,你们实在是弄错了,桃林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哦,可是蜜蜂没有搞错,因为我们的嫱比桃花还美丽呀!"婧和众姊妹跑过来,大声道。
嫱抬起头,脸颊漫上淡淡的晕红。
"蜜蜂来找嫱采花蜜喽。"婧响亮地叫,与众姊妹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圈跑跳着笑闹着,嫱站在当央,两手挡着脸,免得蜜蜂真的落在面上。
桃花开的日子是小姑娘们的节日。每天,她们一做完活计,就跑向桃林,她们不会被母亲要求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学做女红,村外的天地多广阔呀,层层叠叠的桃花滚荡着一直涌向天边,风儿一吹,万千片花瓣纷扬着漫天飞舞,把蓝天也裹映得红蒙蒙醉晕晕的。女孩们在花树丛中你追我赶地玩得开心极了。有时,她们也邀放羊的男娃娃一起玩,女孩们最喜欢一个叫龙儿的男娃,他自小就没有爹娘,靠替别人放羊为生,尽管龙儿是个孤儿,常常吃不饱肚子,但他却十分仁义,乐于帮助人,而且手很巧。
不久前,嫘的一把心爱的木梳掉进了香溪河,被水流带走了,嫘急得哭起来,龙儿就寻了一块楠木,做成了一把半月形的木梳,还刻有花鸟图案,在第二天不声不响地交给嫘,把嫘惊喜得半晌说不出话。以后,总有女孩去求龙儿做梳子、篦子,当然,龙儿也会得到女孩们赠送的各种礼物:两块甜米糕、一大碗香喷喷的芋粥和一块腊肉,或是一条卤得滋味鲜美的鱼,对龙儿来说,这真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了。但是嫘,即使不求龙儿做活儿,也时常给龙儿好吃的东西,嫘简直把龙儿当成自己的兄弟般爱护着。
只要看见龙儿,她便会将一个布巾包裹着的米糕或粽子塞给他,彼此说笑一番,而龙儿亦常常去溪边捉来螃蟹或上树掏来热乎乎的鸟蛋回赠嫘。在今春这个桃花盛开的日子,嫘的身心有了些许微妙变化,见了龙儿不再有言语,会脸蛋发红,低眉含笑着,把给龙儿的食物往他身旁一放,扭身便跑开去。龙儿今春已满十五岁了,圆圆的稚气的脸孔开始放宽拉长,正在显出男子气,斜卧的两道眉毛忽地浓重起来,给他整张脸生出许多英俊来,个头也比去年秋天长高了不少,单薄的肩膀像渐熟的包谷在一点点茁壮。嫘常在夕阳西下时分远远地看龙儿放牧归来,龙儿身着破麻布衣,挥着自制的那杆长鞭,口中打着长长的响亮的呼哨,在山岩上矫健地跳上跳下,好像他赶的不是一群慢慢腾腾的绵羊,而是大群动荡不安的马儿。在这个早春,龙儿见了嫘也突然不自在起来,嫘红红的脸颊令他心跳不止。
在这个花季,男女娃娃们于花树丛中追逐着,玩起藏猫猫的游戏。一个孩子用丝帕蒙住眼睛,待众人藏好后,他再摇摇晃晃地去抓猫猫,被抓住的孩子便接替他成为下一个抓猫猫的角色。孩子们都避免被抓,当抓猫猫者撞到自己的藏身处时,就要想方设法地躲闪开。这会儿,嫘正处在这样的境地中,来者是鬼精鬼精的婧,嫘藏在三棵桃树之间,婧听到了一串急促的呼吸声,断定近旁有人,便探出两手去摸,嫘已无路可逃,在婧的臂下闪避着,两旁和身后均是开得烂漫的密密的枝蓬,唯一的路口挡着一心一意捉拿她的婧。嫘绝望了,她陷进花的羁绊中了,注定被婧抓了猫猫。忽然,龙儿跳过来,拉了拉婧的衣袖,婧猛回身去扑他,嫘就在这一瞬冲出她的陷阱,而龙儿灵巧地躲开婧,拉上嫘奔逃去。
两人在长长的桃林小路上飞奔着,两旁的花树急速向后闪去,然而桃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两人跑啊跑啊,嫘终于跑到了自己力气的极限,站住脚,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不……我不行了……让婧来抓……抓我吧……"
可是,没有什么婧,四周静悄悄的,一切脚步声、笑闹声都消失了,只有头顶的一泓蓝湖一样的天空和身旁的一片花海。嫘松了一口气,抬眼去看龙儿,龙儿一手握鞭,一手掐腰,面孔跳荡着正午阳光的热腾腾的气息,心绪刚刚平稳的嫘不禁再次脸热心跳。而龙儿眼中的嫘,经过这样的急跑后,两腮涂满了桃花红,煞是好看呀。龙儿凝看着,呼吸急促起来,蓦地,他掉头就跑,用他同犬赛跑的速度飞也似的冲去。
"龙儿,你去哪里?!"嫘喊道。
龙儿一气儿跑出桃林,冲上河岸的山坡,一阵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幸福贯穿了他的身心。天啊!这世界是怎么回事?龙儿用欣喜的激动的眸子打量着天地:太阳正在庄严地西斜,像一位气宇轩昂的大神,穹空之下,翠绿的山岳在起伏,无数条溪水由山中奔流而出,一如无数条小银龙冲入长江。"啊!哈!"龙儿从心底爆出两声狂喜的大喊,他感到自己的肩臂上鼓鼓地腾跳着长足了的气力,细瘦的脖颈在粗壮,一股股血液于皮下突突滚流着,像一条水流强劲的响鼓溪。龙儿向更高更陡峭的山上冲去,有如一匹健硕的小马驹。
"龙儿……"嫘气喘吁吁地跑出桃林,仰望正向山顶攀缘的男孩,那颗逐渐变得火红的夕阳也朝山的顶端飘去。
嫘被这幅壮阔的图景强烈地打动了,双目沁出珠泪,一直流淌到她的脸颊上,嫱与一群嬉笑的小姑娘恰好跑过来,嫱惊讶地看着嫘。
"姐姐嫘,你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
嫘用手抹去这泪水,"不!不!好妹妹,没有谁,天哪,我没有哭!"
于是嫱顺着她的目光去望已接近山顶的龙儿,她有点儿懂了,但还不甚明白,只是懂得嫘的眼中之水不是泪,嫱模模糊糊地觉到嫘即将迈进一种新的生活里,她眼中闪射的是新生活的光彩啊!
桃花谢了时,男人们也完成了他们的耕种,幼芽拱出土壤,在一天天长大。一块块稻田也平整出来,陂塘中注入清水,地无良薄,水清则稻美。川蜀人在种植水稻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已懂得讲究土、气温条件和耕作栽培技术,懂得深耕细作。秧苗插毕了,田里秧窝密布,井然有序。田中有泥螺、青蛙,田中横卧的陂塘里,嫩嫩的荷叶也铺展出水面,游动着小鱼和小虾。几场春雨过后,天更蓝了,风更暖了,农人面上的褶窝里漾满笑意,他们就要迎来一年中第一个好收成。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降临宝坪村:皇上的选美钦使已到达秭归城。这是一位去城上买农具的村人带回来的消息,他说,城中有未嫁女儿的人家如大祸临头,纷纷嫁女,那些家有如花似玉女儿的父母,聘礼也不要了,婿也不选择了,只要是清白人家,不管女婿丑俊,年龄大小,给女儿披红戴绿,抬去拜了天地就是。一时间,丑汉讨美妻,鳏夫娶娇女,但这样也比女儿进了皇上后宫要幸福得多。自从这元帝登基以来,多次下诏采选良家女子,据说掖庭佳丽多得数不清,她们根本见不着皇上的面,可怜这些良家女,大多要冷冷寂寂地老死掖庭。倒不如贫贱夫妻,茅屋草舍,生儿养女的却也有一番乐趣。
秭归城内的美人不出几天嫁得精光,县令着了慌,此次,朝廷钦使是慕三峡水乡多灵媛美色之名而来,可这两日招募来的让钦使大人放眼一看,尽是粗丑之辈,大人的眉头紧锁着,连款待他的盛宴上,也不给县令好颜色看,并且已疑惑县令是有意藏美不献。
县令便打上了附近山乡的主意,那些巫山峡水哺育的自然村落里不乏清水芙蓉。宝坪村惶惑起来了,过几日,县令就要陪选美钦使到了。
村中十五六岁大的刚刚绾发插簪的姑娘们,除了一位腿有残疾的、一位头脸生疮的,全部由父母仓促嫁出,剩下的只是一群蹦跳的小姑娘了。这时,嫘的母亲着慌了,村中大姑娘们剔出后,嫘就愈发显得突出了,嫘的身子已勾出婀娜的轮廓,完全可以被钦使大人挑中。嫘母在夜半哭开了,嫘父猛磕烟袋狠歹歹地吼:"你这娘婆,哭有甚用!赶快把女儿嫁出去吧!"却又嫁谁呢?村中不再有独身后生,而去别村找,恐已来不及。嫘的大伯母想了想,眼珠一亮,道:"我有个本家侄子,是个樵夫,鳏居三载了,就住在咱村前面的香炉坪,因为家穷,膝下又拖着两个孩子,总也续不上弦,我看不如把嫘嫁给他,他人虽模样粗黑,长嫘二十岁,可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哩。"
嫘父叹了一声,道:"也只好这样了。"
如此,在头遍鸡尚未叫时,嫘的婚事就定下了。大伯母天未亮就已急赶至香炉坪去叫侄子准备迎亲的轿子。黎明时分,嫘睁开眼,见母亲烧好了一锅水,倾倒进院中的大木盆里。两堆香木树枝点燃了,懵懵懂懂揉着眼睛的嫘被母亲脱光衣衫,父亲和三个兄弟都已回避出去。嫘在这个散发着阵阵凉意的清晨赤足迈进木盆里,骤然的热流使她抱紧双臂,快活地叫着,母亲将她全身按在水中,开始一寸寸地揉搓她的皮肤。香木树枝的青烟缕缕上升,在四周织起一层薄薄的雾霭,升腾的旭日在嫘的眼中模糊成一团,可有什么关系呢?旭日正在上升,龙儿赶着他的羊群在朝青草披拂的山上去,过一会儿,当嫘去桑园采桑时,会给龙儿带去一块米糕。嫘甜甜地笑了,热水浸得她舒适地眯上眼,母亲的手臂一下一下柔缓而有力。母亲又解开嫘头上扎得紧紧的小抓髻儿,开始漂洗她的长发。
两堆香木枝熄灭了火焰,最后一缕轻烟叹息一般落在余烬上。嫘笑盈盈地由木盆上立起身,洁白的身子迎冲着早晨新鲜的太阳光,母亲用麻布擦干她身上的水珠,为她穿上一件颜色缤纷的锦衣。嫘知道这件漂亮的锦衣是母亲花了半年的工夫才织成的,原以为这是要交赋税的,贫苦的农家女儿谁能穿得起这样华美的衣装呵!嫘激动得一颗心怦怦直跳。母亲又在为她梳理长发,沾桂花油梳抹得亮光光,嫘的头发又浓又密,长及足踝,嫘母撩起沉甸甸香软软的头发开始绾起来,嫘母手臂盘动着,顷刻,一大团乌黑的云鬓堆在头顶簇拥着嫘那张粉白的面容,嫘母再拿出一支精美的竹簪插进发丛固定结实。直至此时,嫘才惊喜地明白:母亲原是在为她行成人的"簪礼"呢!
这个早晨,嫘成人了!
嫘在心中唱着歌,当姊妹们在院外唤她去桑园时,嫘骄傲地推开院门。
"哦!"小姊妹们惊叫,睁大眸子望着陡然间变了模样的嫘。
"我已绾发插簪了!我——"嫘喘了一口气,清脆道:"成人了!"
正午时分,大伯母带着她的侄子,那个面皮粗黑、腰宽膀阔的樵夫走进宝坪村,贫穷的樵夫一时筹措不到迎亲的轿子,只借了头半老的驴子,就匆忙牵了它来了。嫘的父母把新婿迎进家门,这时,村人才恍然:十三岁的嫘要出嫁了。
嫘已经懂得嫁人意味着什么,就意味着与这个脸面像树皮一样粗陋的樵夫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铺炕上睡觉,为他生养儿女。嫘不禁放声大哭。嫘母亦垂泪对女儿劝道:"不是为娘心狠,他眼不瞎,耳不聋,腿脚齐全,身子骨硬实,面貌憨厚,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你跟了他,虽喝芋粥住草棚,可也总比钦使大人把你选到长安城去住冷宫好呵!"
"什么是冷宫?"嫘抽泣着问。
"冷宫啊,就像一眼黑洞洞的大井,皇上把你关在里面,一辈子也出不来。"嫘母诉说着想象中的冷宫。
嫘忘记了哭,瞪着一双泪眼再问:"那大井里不点灯吗?冬天也不生火吗?"
"对,不点灯也不生火。"
"皇上为什么要关我?"
"皇上关了好多年轻的姑娘,皇上娶了她们,可她们都见不着皇上。"
"皇上为什么不去见她们?"
"皇上见不过来,他娶的姑娘太多了,他把姑娘锁进一眼眼黑井里,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月亮,也不许你回来看爹娘。"
嫘恐怖得浑身发抖,偎进娘的怀里,那皇上在她的眼中便如奶奶嫫故事里的蚩尤,铜首铁额,头长巨角,口生獠牙,手持百十斤重的大铜斧,操着豺声号叫。嫘紧紧搂住母亲的颈子,"娘,我不要住冷宫,也不要嫁这个男人,我要待在家里!"
"这是不可以的,钦使大人就要来抓你了,要么跟他去,要么嫁人。"
嫘于是再哭,但已顺从地让娘牵着手来到院子里,由嫘父抱到驴背上,于是半老的樵夫赶着半老的驴子,驴身上坐着年轻姣美的嫘,嫘嘤嘤地啼哭着,围观的村人们悄声议论道:
"听说这男人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比嫘还长一岁哩!"
"可怜小小的嫘进门就要当后娘。"
龙儿从山上冲下来,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切,龙儿不相信,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还无法理解世界上的好些事情。朝廷选美、民间嫁女,但是驴子带着啼哭的嫘远去了,从此龙儿将再也看不到她。龙儿扭身跑上山,俯在草坡上悲痛地大哭起来,他第一次感到没爹没娘没有家是多么孤苦。
就在嫘走后的第二天早上,县令陪着钦使大人到达了宝坪村,钦使高高地骑在马上,眯缝起眼睛向四周围的山水掠扫上一眼,心头当下一震,对县令道:"此地山川灵秀飘逸,必出美女啊!"
"大人明鉴,待卑职去寻访。"
宝坪村从容而坦然地凝视着两位大人,待嫁女儿竟一个也找不见。钦使大发脾气,咬定县令与他的子民串通一气来耍弄朝廷钦差,否则,怎么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美人就嫁了个一干二净?县令苦着脸,连声喊着冤枉。这时,桑园里传来一串笑声,像上天摇响的一串金铃铛,随后,一个小姑娘跑出来,她青衣白衫,小抓髻儿上插着野花,粉红的脸颊上洋溢着烂漫的笑容,她跑到钦使的枣红马前惊讶地站下,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穿得这样气派的人,便抬起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大胆地望着他。
"好啊,姑娘。"大人眼目一亮,笑呵呵地说,并且从马上下来,走近她细端详起来,姑娘螓首蛾眉,明眸皓齿,唇不涂丹,腮不抹胭,却朱唇桃腮,有红有白,出自天然。只是年龄还小了点儿,身子略显单薄,可这总是进入秭归境内以来所遇的第一个美女,选定她了。
大人和蔼地问小姑娘的名字。
"我姓王,名婧。"
"王婧,很好,很好听的名字,听着,王婧,本官要带你去长安城的皇宫。"
"皇宫?"
"就是皇上住的宫殿,它高大雄伟,金壁辉煌,是人间的天堂,是世上的人们朝拜的地方。"
"就像我们朝拜太阳一样?"小姑娘用清脆的声音天真问。
"皇上就是太阳。"钦使大人严肃道。
"你是说,我要住到皇上的宫殿里?是皇上派你来接我的吗?"
"正是。"钦使像一只大鹅一样庄重地点点头。
小姑娘还是不甚明白,她歪着头,眨巴着明亮的眼睛,"皇上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我从没有见过他呀。"
"准确地说,是我替皇上找到了你。"
"可是,我得去问问母亲,要是母亲不同意,我是不能跟你走的。"
大人笑起来,心想村野山乡的小丫头真是憨直得可爱,"唔,"他说:"小姑娘,这件事,皇上已经决定了,谁也不敢反对。"
"为什么?"
"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钦使重新骑上马,他与宝坪村入选者王婧的对话到此结束,他还要去另一个村子继续他此行的任务。
婧忽然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个顶顶重要的问题,"大人!"她追上前再问:"请告诉我,皇上是谁?"
"是天的儿子。"钦使高大的枣红马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
婧站在那儿,眼中充满斑斓的光彩,天的儿子!婧抬起头,天穹蓝湛,天光流溢,天的儿子在晴空深处,身披华丽的大氅,头戴流光溢彩的金冠,他有太阳的灿烂面容,启明星的明亮眼睛,红果一样红的嘴唇,白果一样白的额头,浑身飘荡着玫瑰的馨香,就像奶奶嫫故事中的轩辕氏黄帝。
婧跳起来,沿着长长的田埂边跑边喊:"我要去见天的儿子喽!皇上要接我去住皇宫喽!"
四周的山野回响着婧的快乐的童音,鸬鹚们惊飞起,"嘎嘎"鸣叫着,拍打着翅膀,干活儿的农人们放下锄头,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婧鸟儿一样飞来,满脸红艳艳热腾腾的笑容,"是这样……在长安城里……一座金光闪闪的皇宫……"婧急切地对人们比画着,"天的儿子要接我去住啦!"
农人们惊愕得说不出话,婧父跌足在地,双手捶打着田埂,无声号啕。
婧走的时候是乘坐一艘很大的龙头雕花木船,由长江而去的,婧被盛装打扮起来,身穿宝坪村的人们从未见过的衫裙,婧左顾右盼,美滋滋喜盈盈的。天下起了小雨,村人们在雨中默默无声地伫立,雨声中交织着婧母低低的哭声和婧欢快的笑声。嫱也站在送行的人群中,两日间她目睹了嫘的出嫁和婧的入宫,小小的心灵迷茫着,她不懂这是为什么,难道每个姑娘长大之后只有这两条路好走吗?她想跑到船边去同婧说几句话,但母亲景氏死死地抱着她,仿佛怕谁抢夺去似的。龙头雕花木船缓缓消逝在薄雾蒙蒙的山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