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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作者:庞天舒 当前章节:73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40

这是公元前60年(宣帝神爵2年)的一个漆黑冬夜,暴风雪尖吼着袭掠漠北大草原,夜像一眼无底的深井,没有一丝星月的光亮,盐粒一样粗砺的雪片不断由这眼井中涌出,愈来愈急骤,子夜不到,草原便被盖上一条尺余厚的雪毯,那大神一样站立在草原东北部的狼居胥山也披戴了白皑皑的衣冠。山下,由万顶兽皮大帐组成的单于庭亦与雪野归一了。伴随风雪的还有可怕的奇寒,那覆盖大地的雪毯即刻被冻成硬邦邦的雪壳。

在这种时候,王庭的人们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帐幕里,往铜炉内添加充足的干牛粪,把炉火烧得旺旺的,一浪一浪的暖流在帐内滚动着,人们呷过两大碗热烫的奶茶后便钻进熊皮褥或虎皮褥中睡熟。任帐外的风暴肆虐着,千百年来,匈奴人早已习惯了漠北大草原的严冬。

 但今夜,一座帐幕里还点着通明的烛光,帐中聚满了身高臂阔的武士,旺旺的炉火加上情绪激昂的男人使得整座帐子热气腾腾的。这座帐幕的主人端坐在卧榻当中的熊皮褥上,身穿以两张雪豹皮缝制的精美皮袍,一头粗硬墨黑的发丝整齐地披拂在宽阔的肩膀上,发丛中系着多条拴结着蓝宝石和紫色晶石的丝带,额头正中悬一枚新月形状的银制饰物,双耳垂挂沉甸甸的黄金环饰。他的脸堂是青铜的颜色,眼眸内有股天生的凛然之气。他二十岁左右的年龄,可看上去却极具部落首领的威仪。他便是王庭单于虚闾权渠之子稽侯珊,他的父王在秋天刚刚结束时突然病亡,他本是单于的当然继承人,然而,那会儿,稽侯珊恰恰不在王庭,他正率所统辖的万骑去遥远的猎场猎杀黄羊和野鹿,右贤王屠耆堂就带着他的万骑从匈奴河西岸的右贤王庭赶来,宣布自己为匈奴的"天所立大单于",名号为——握衍朐堤单于。

稽侯珊归来,父王年轻貌美的阏氏颛渠流着泪对他说,这是你父的遗诏呵。屠耆堂住进了虚闾权渠单于高阔的穹庐,那用百张白熊皮和百张雪豹皮缝制的辉煌大帐啊!按匈奴国俗,它将为新任单于所有,还包括老单于的所有财产:牛羊、马群、阏氏和奴仆,统统由新单于继承下来。

"这个邪恶的毫无单于高贵血统的篡位者!"王族们剑拔弩张,漠北王庭动荡不宁,一场大战正在酝酿着。

这个风雪之夜,王族们聚集在稽侯珊的大帐里,站立在他面前,其中有几位是他的兄弟,他们煽点他的愤怒,劝他领头起兵,"那只恶虎夺去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那顶华贵的穹庐,那些骏马和漂亮的女人!"

"拔出你的宝剑吧!稽侯珊,大匈奴武士的耻辱是要靠敌手的血来洗刷的!"

稽侯珊许久不发一语,他的父王生有很多王子,他们都是身强体壮胆敢赤手斗狼的好武士,不像中原的帝王之子,在锦衣玉食、笙乐管弦、太监美人的包围中长大,匈奴小王子学走路和学骑马是同时开始的,没有女人溺爱他们,哄拍他们,匈奴母亲们知道若是这样,便培养不出武士。王子们还是十来岁的孩子时,就被父王驱上战场,去面对真正的敌人,同他们角斗厮杀;驱上猎场,同猛兽较量格斗,王子们必须要比士兵更勇猛更顽强。虚闾权渠看到他的王子们都成了最出色的勇士,但能够接替单于之位的只有稽侯珊一人,作为君王,仅有勇猛是不够的,他得具备非凡的意志、谋略和某种信念。他时而是下山的猛虎,时而是狡猾的和猎人兜圈子的红狐狸。但他的其他王子们却是只会前冲的虎,他们性格粗鲁,脾气暴躁。

"嗨!听我说,"一位王子对他的兄弟们嚷,"那个叫颛渠的美人儿,父王已经废黜了她,因为发现了她和那个恶贼私通,父王本想杀了她,可不料,突发了病症,两天后就死去了,没准儿父王就是那只母狼下毒害死的!"

"没错儿,她害死我们的父王,又假传遗诏让恶贼继了位!这样,她就成了她的奸夫名正言顺的阏氏。"

"杀了这对恶狼!稽侯珊,还等什么?!"

稽侯珊抬眼一一掠扫那些张愤怒的脸孔,沉沉地开口了:"杀了他们!我的万骑加上你们各位所统领的士兵,统共八万忠勇的控弦之士去与篡位者屠耆堂和他的支持者所辖的十万大军开战,在这漠北大雪原上掀起一场血战!"稽侯珊站起来,双目有力地闪射着,"杀吧!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斩杀吧!死的都是匈奴人呵,都是吸吮着匈奴母亲浓稠的奶汁,嚼食着鲜美兽肉长成七尺男儿的匈奴武士!我们彼此杀吧,角斗吧,用长刀戳进胸口,用利刃割断喉咙,直到杀钝了刀,劈弯了剑,直到用尽了气力,直到最后一名士兵死去,让皑皑白雪被鲜血染红,让漠北雪原变成匈奴战士的坟场,让草原长风经久不息地传送着匈奴女人的号哭!……"稽侯珊在帐中央走来走去,一声比一声激烈道,"也许我会在血腥中最终获得王位,可这王位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的战士们都死去了,匈奴的男人们都死去了,想想吧,若如此,匈奴还能成为一个国吗?失去男人,女人们便无法生存,她们会向东去嫁东胡男人,向西嫁呼揭人坚昆人,或是进入大汉沦为受汉人欺凌的奴婢!这世上不再有匈奴人了,他们消失了,彻底不存在了!"

诸王们不吭声了,垂下眼帘。

帐中一片静默,只有炉火在丝丝燃烧。

半晌,一王道:"这么说,稽侯珊,你不打算夺回你的王位?"

"我的决定是,"稽侯珊看着诸王,"离开这里,带着我们的人马远离单于王庭。"

"做逃窜的兔子?"

"做亡命的胆小鬼?"

"让恶贼继续待在父王的殿帐,占有他的大群阏氏?"

诸王们叫。

"不!屠耆堂长不了,他像秃鹫一样凶残,像恶虎一样嗜杀,这两天他已将王庭的几位侍从武士斩杀了,他们没有任何过错,只因先王平日十分喜爱他们,便怀疑他们会行刺他。他还会不停地疑心,不断地杀下去,杀侍女杀奴仆,因为他作了恶,他内心恐慌,他要用不断的杀戮来消除他的惊惧,最后,他会连自己的人也不信任,也斩杀起来。等着吧,人们将会反叛他,失掉对他的信任,他的将士、他的亲族,全都会离他而去。那时,我们兵不血刃地回归单于王庭。"

诸王望着稽侯珊,"那么现在,我们去哪里?"

"去我的岳丈乌禅幕的部落。一个时辰后,我们率部出发,这场暴风雪将会持续到天明的,风雪会掩去马蹄的印迹,屠耆堂的追兵不知道去哪儿寻找我们。"

"遵从智慧的稽侯珊!他的话即是父王的旨意!"诸王道。

这支数万人的队伍沿着卢朐河向东走行了一个月,走过了茫茫的千里大雪原,冬天终于结束,覆盖大地的坚硬雪壳正在融化,遍地纵横着汩汩流淌的溪水。他们的面前出现了起伏的长岭,茂密的森林,那一蓬蓬压在树冠上的硕大雪盖也在初春温煦的阳光里化掉了,枝枝丫丫结起了饱满的苞蕾。三尺厚的冻土层亦在柔软松动,获得了雪水充足的浸润浇灌,显出土壤油黑的色泽。大雁们从南边飞回了,还有许多别的候鸟们,晴朗的天空热闹起来,在愈来愈浓的春风里,大地母亲的孕期莅临了,一夜间,绿油油的草木拱出湿润的泥土,绿浪一片连着一片,空气中,飘动着绿色生命的欢快清新的旋律。

在经历如此漫长的走行后,匈奴人个个疲惫劳顿,马匹也因缺少草料而瘦弱不堪,牛羊们大都在途中被当做食物吃掉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在春天的草场上兴奋地嚼食着鲜嫩的青草,马儿们亦胃口大开,于是,稽侯珊决定他的队伍在这块富庶的黑土地上休整上一个春天,然后,再翻越大鲜卑山去到乌禅幕的部落。

匈奴人支起牛皮大帐,营地里漾起笑声和炊烟。

白日,男人们去河岸湖边打猎水禽,那里有多得蔽天遮日的野鸡野鸭,天鹅和白鹤,但匈奴人不动天鹅也不碰白鹤,它们是上天高贵的生灵,是受天神护佑的,匈奴人只猎那些蠢笨的花翎子野鸡和肥肥的野鸭。傍晚,营地里升起一堆堆篝火,一只只肥鸡胖鸭在烧烤中皮破肉胀,香气四溢,一坛坛新酿制的马奶酒被抬到空地上,人们割着肉喝着酒,夕日下落,一弯新月升上东空,这时,营地寂静下来,小孩子们止住嬉闹,马不嘶,犬不吠,这是个神圣的时刻,人们内心充满着无比圣洁的情感望月而拜。

 "……哦,当诸星失去光彩时,是你照亮了黑夜,你是天父额上的一颗夜明珠,天父为了帮助黑暗中的人们,将你升上他宽阔的前额。你诞生于东方古老的大海,来自纯洁清澈的水中,那月夜凝生的霜露就是你滴下的水珠啊!……光明的新月,仁慈的天父将你皎洁的辉光赐予我们!使我们能够在黑夜驱动骏马的四蹄,看清山川河流;给我们以光辉的新月啊,天父额上最灿烂的夜明珠啊,你永存于九天之上!……"

跳跃的火光使大地一片红蒙,鹿皮鼓咚咚敲响了,急促的鼓点让匈奴人热狂起来了,一支支羌笛吹奏出高亢的乐声,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舞,男人的双脚有力地跺踏着,披扬着长发的头颅如醉如痴地甩摆着;女人晃动着她们丰满的胸、臀,两臂优美地舞动……

"噢……嗨!嗨!……"

"噢……嗨!嗨!……"

在快乐宁静的日子里,稽侯珊多半时间是独自一人待着,他不与诸王去湖边射猎,也不同他们一起骑马呼号喊叫着围追黄羊,他挎着他那副犀角长弓一个人静静地走在山林里,却不射猎一只鹿,一只狍子。他在思考很多问题,他在想他的匈奴究竟是怎样一个民族呢?这个民族没有文字,没有圣者和哲人,祖先的业绩和故事就是老祖母在夏夜讲诉的传说,混沌初开,盘古巨斧凿出天地,天之下,地之上,在那温暖湿润大江长河环绕的中原,黄帝倡农耕,神农尝百草,后稷教稼穑,伏羲演八卦。而在北边的蛮荒之地,匈奴的先祖们征服了草原上脚力最快的骏马来作为自己的坐骑,他们放牧牛羊,逐水草而居,所有的男人都有拉开大弓的伟力并且全是披甲骑兵。长兵器为弓矢,短兵器为刀铤。像狼一样,形势有利就进攻,不利则退却,不以逃遁为羞耻。从君王到兵士,全部食兽肉、衣兽皮、披兽毛皮袄。健壮的年轻人吃肥美的肉食,老弱病者啃残剩的骨头,人们敬重武士而轻践衰老的人。父死子妻后母,兄死弟妻寡嫂。

这些骑马游猎的人就是为了角斗厮杀才来到世上的,像狼熊虎豹,只要活着便不能停止战斗。他们吃食兽肉似乎身上也就具有了猛兽的脾气,当他们的铁骑冲进黄帝子孙们居住的城池时,那些身着布帛、手捧竹简、以斯文柔弱为美的人被吓呆了,他们愤怒的吼叫同野兽一般无二,他们纵火焚烧了那座座雕梁画栋的楼宇,砸毁了一捆捆楔刻着文字的竹简,据说那是圣人们的教义和游猎人永远弄不懂的诗书和各种戒律。

他们还抢夺走许多腰肢柔软、细眉小口会嘤嘤啼哭的女人和精美的金银玉器,他们并不喜欢黄帝的国土,这里太温暖了,炎热的阳光让他们裹着兽皮的身子流汗冒火,林立的楼墙让他们的战马腾不开四蹄,煮食的稷米造不出结实的筋肉。他们带着战利品回到大草原上,回到他们的毡包里,异族女人永远不能成为他们真正的妻子,为他们养下壮实的后代。她们太弱,惊怕使她们躺在卧榻上奄奄一息,草原的大风暴还会让她们害起高热病,最后像羔羊一样无声地死掉。而那些金银玉器用来装饰大帐可实在不错,但是饮醉了的武士却常常要拿刀来削砍它们。

对黄帝的子孙来说,猎骑种族是这个世界的灾难,如同洪水、蝗虫一样必须要被消灭。于是,从周文王开始,黄帝的子孙在自相争斗的同时,每朝每代总要进行精心准备组成浩荡大军讨伐一次蛮地种族,他们败退了,折损了无数孔武的士兵,残剩的人们屈服了,向黄帝子孙俯首称臣,以白鹿骏马作为贡物。可是二十年后,又有数十万铁骑自远天飞驰而来,狂飙般袭卷一次世界。黄帝子孙们想出一个聪明的办法:修筑长城来抵御他们。于是,秦昭王从陇西修到北地到上郡。赵武灵王由代地沿阴山到高阙,建起关塞,设置云中郡、雁门郡、代郡。燕国也在修,从造阳一直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来防御游牧人的进攻。秦灭六国后,便将那些长城连接起来,形成从临洮起直到辽东的万里长城。

游牧人也建起了自己的大国——大匈奴国,单于是头曼。头曼有个太子叫冒顿,他被父王派到西边强大的月氏国去做人质,因为头曼宠爱的小阏氏生子了,单于就想废掉冒顿而另立小儿子。头曼向月氏进攻了,好让愤怒的月氏人杀掉冒顿,但是机智的匈奴太子盗了月氏王的宝马逃回了王庭,头曼也只好赞叹他的勇气,拨给他一支由顽劣之徒组成的万骑。冒顿望着他的军队说,世上没有不能用的士兵。他用鸣镝响箭作为号令训练他的士兵,他要把他们统统挽在他的弓弦上,成为他的控弦之士。

他令众将士皆随射鸣镝所射之物,违令者立斩不赦!

第一日,他向一只野驼发射鸣镝,没有随射者当即被斩杀。第二日,他的鸣镝箭指向自己的宝马,有不敢随射的人亦脑袋落地。第三日,他干脆指向他心爱的阏氏,又有人十分恐慌,未敢施射,冒顿再处死他们。后来,在王庭的一次盛大狩猎中,冒顿猛地向父王头曼的宝马发射鸣镝,他的军队立刻万箭齐发,年轻的匈奴太子知道他已训练出一群所向披靡的而又忠诚无畏的控弦之士。终于,他向他的父王头曼发出了响箭,武士们全部听命鸣镝,射死了单于。

冒顿做了匈奴的君王,但匈奴还不十分强大,东边的大东胡国的国君便派使者来跟匈奴单于要王庭的宝马,冒顿对臣子们说:岂能为一匹马而伤了两国的和气?东胡王得了马便认定匈奴王实在好欺负,再遣使来向冒顿要他的漂亮阏氏。年轻的君王微笑了,说,怎能为吝惜一个女人而得罪邻国呢?东胡王得了美丽女人后愈发狂妄,又开口来要土地。冒顿怒道:土地为国家的根本,怎可以送人?他斩杀使者,又杀了主张给土地的胆小鬼。之后,年轻的匈奴王跳上坐骑,拉开鸣镝指向东方,命令三十万控弦之士朝东胡进发。

狂妄自大未有丝毫防范的东胡王兵败身死,冒顿尽夺他的妻妾、子民和牲畜。接着,匈奴又西攻月氏,将他们一直赶过天山,赶过茫茫的大沙漠,永世不得回归。再向南兼并了楼烦、白羊河南王。这时,声威赫赫的秦帝国已经覆灭,冒顿又挥师南下,掠得秦九原郡等大片土地,匈奴和中原新的大汉帝国重新划分了疆界,彼此虎视眈眈地对峙着。

千年来,匈奴终于有了一位睿智的君王,一崭明灯,一个太阳!数十万铁骑有了统一的号令和旗帜,有了律法和制度。

如今,近二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到了冒顿的第七代子孙稽侯珊这一代上,他应该承袭祖辈的荣光,去开疆拓土,建立自己的业绩。

稽侯珊仰看高天,他身上流着伟大的单于冒顿王的血,他的马蹄应该驰骋到眼目所极限的地方,一直驰到天边。

可是……匈奴人难道不能换一种生存方式吗?难道他们不能安居乐业享受美好的和平吗?匈奴人以自己的骁勇让世界发抖,以自己的鲜血换取了勇士的荣誉后又能怎样呢?人间在诅咒匈奴,就像诅咒虎狼恶魔一样。稽侯珊为自己的想法惊奇了,天父啊,匈奴王子们谁也不会这样想,不愿征战者只是那些病弱衰老为人所看不起的家伙,而你,稽侯珊,身长八尺,腰大七围,臂能挽最硬的犀角弓,力能搏最凶猛的虎熊,竟会产生如此的……

他回到帐幕,看见阏氏云卜娜的肚子自狐皮袍下鼓凸起来,一个小生命将在夏天过完时降生。云卜娜还会给他生出很多小老虎般茁壮的儿子,她的身子是多么丰硕,胸脯是多么饱满,她躺在卧榻上,身躯就像绿绒绒的起伏的山脉。长子雕陶莫皋兴致勃勃地给他看自己刚猎获的一只野鸭,他还不到十岁,没有一匹小马驹高,却已敢走近草原上最暴躁的野马,爬上它的脊背去驯服它。

多好啊!匈奴的小鹰已经成长起来了,匈奴的母亲们又开始孕育了,就像这块肥沃的黑土地一样。

不!雕陶莫皋和那未出世的小儿子一定要在一片和平的草原上过幸福日子。除了打猎、牧羊、驯马之外,还应该有一种生活,学习一种文化和文明。稽侯珊从未深入过中原汉地,只是随着父王的侵袭大军驰过几座边塞小城,匈奴武士们在燃烧的火光中啸叫着,粗暴践踏着汉人整洁的家园,稽侯珊没有像别人一样在杀掠,他勒马站下,凝视着那在火中变得焦黑的房舍,那些悲恸的老人和惊跑的孩童。有时候,当匈奴人追逐着水草在距汉地不远处驻牧时,稽侯珊就独自一人穿过草场,走近边塞,眺望着汉人那优美的田园景致,倾听湖边的柳树下传来的琅琅诵读声,那真是一种很美的语言,蕴涵某种节奏和韵律,起伏错落,就像一支歌,稽侯珊曾问询过一位走向自己的汉地老人,柳荫下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如此用心地念念唱唱?老人注视着这个眼目单纯善良的异族小伙子,告诉他,这些人都是清苦的读书人,他们年轻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苦心研习古代圣贤留下的著作。

 稽侯珊再问:这些著作对于今天的人有何用处呢?老人朗声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用处大着呢,圣贤的著作是治国安邦之本哪,假如你不研习那些道理,你便不懂得月何以有盈亏,自然何以有四季,国何以有贫富,如果你是国君,你便不知道顺应天地四时的规律,阴阳五行的变化来知晓民众的急难,考究国家安危存亡的道理;不懂得依照时节播种百谷草木,驯化鸟兽昆虫,教导民众,修善自身而使天下诚服,达到九族亲密,百官尽职,万邦和睦。接着老人讲起远古时的三皇五帝,讲他们具有何等的仁爱和天之涵养,万民仰视他们就像葵盘仰望太阳;百姓渴慕他们的恩泽就像百谷祈求雨云。

稽侯珊心中明亮起来,他知道匈奴人该怎样活着了,匈奴人不该只学猛兽,战斗一世,冲杀一世,我们该让自己的战马歇歇脚,让刀剑入鞘,让暴跳的心平息下来。

春天结束时,他们收起帐篷,骑着养壮的马儿,赶着养肥的牛羊向前翻越大鲜卑山,一个半月后到达乌禅幕的部落,稽侯珊受到他岳丈的最热烈的欢迎。

公元前58年,宣帝神爵4年,乌禅幕与东部的贵族拥立稽侯珊为"撑黎孤涂大单于",即天所立大单于,封号:呼韩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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