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雨季来临时,男人们仍然要去田地里侍弄庄稼,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赤裸着双脚踩在泥水里。女人则很少出门,纺纱织锦,小姑娘们也被母亲要求着安静地待在家里,学着淑女的模样,做女红,诵诗文。
嫱和小姊妹们喜欢聚在一间屋子里做着女孩儿家的绣活,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朗朗吟唱新学会的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如此,雨季寂寞单调的日子倒也有了几分色彩。嫱在这群姊妹中,很快便显出她的聪慧来。古人云:有百分姿色,自有百分聪明,嫱兰心蕙质,灵秀异常,不仅女红出色,针黹过人,诗词歌赋皆能过目成诵。女孩儿们没有固定的老师教习,那时节,即便是僻壤山村的农人也能诵咏毛诗,而秭归古时属楚地,楚文化之风甚浓。楚地之上,屈原屈大夫的辞赋更是尽人皆知,山间田头,吟唱不已。因此,年长的妇女们,谁都能教上她们一二首。嫱忽于诗中感悟了许多东西,她发现诗描绘了一个她以前从不知道的世界,从未体味过的情感。到了晚上,姊妹们散去,各自归家,嫱也回到家里,帮母亲做好晚饭。雨季中,人们的餐桌上十分寡淡,庄稼还没有成熟,陂塘里的鱼虾还很幼细,妇女们种植的芋头亦不到收获的时节,从田上归来的男人至多带回几个泥螺给孩子们品品鲜。人们晚间的饭食只是用贮藏的上一季的粟米掺和着一种野菜煮成的粥。嫱匆匆地喝一碗,就往村东头的奶奶嫫家去。
嫫独自住在一间草房里,嫫没有儿女,已寡居了很多年。自从十一年前嫱出生的那个晚上,嫫由大病中恢复后就一直健康地活着,那匹老马陪伴着她,替她转拉着那盘沉重的石磨。那会儿,还未出现水力冲动的水碓磨,二十年后这种磨才被发明哩。现在只是用畜力,可怜的牲畜一年到头在这间草棚里一步一步地拉转着,为人们磨制米和麦粉面。古时候,人们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舂除秕糠,后又为用脚踏的碓所替代。武帝时,牲畜才将人解放出来。
嫱在磨房里见到奶奶嫫,忠实的老马今晚意外地没有干它的活计,卧在草堆上,显得十分衰弱。
"唉,它已经同我一样老了,骨松筋弛了。"嫫倚在它身旁,抚摸它鬃毛稀疏的颈项,叹息着说,"从它还是小马驹时就拉着你们的爷爷打制的这口石磨。"
"它累了?"嫱蹲到老马跟前,用细白的小手摸它的脸。
"它累了,就要永远歇息了。"嫫说。昏黄的油灯在磨房里摇曳,细弱的火光在嫫的脸上飘忽,奶奶嫫的雪白发髻高高地堆在头顶,慈爱的眼神温柔地触摸着嫱,"知道吗?美丽的嫱呀,老马等不及新米下来了。"
"你是说,它要死了吗?不!奶奶,不!"嫱冲动地叫起来。近来嫱不知怎么了,她的心似乎变得特别敏感。在嫘出嫁,婧入宫之后,嫱的心中总是充溢着一份悲怆的情绪:见到母亲头上的白发,看到父亲满面倦色地踩着泥水由田地里归来,看到烟雨迷蒙的远山,烟波浩渺的江水,嫱都要动情。此刻,望见这匹将死的老马,泪水止不住地冲出她的眼眶,滴在马儿的头上。
"奶奶,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老马要死?为什么嫘要嫁人婧要乘船远走?为什么天上的雨要下个不停?为什么我们会有这么多伤心事?"
"嫱呀!"奶奶嫫把嫱搂进自己宽阔温暖的胸怀里,"这些事情,是不该嫱的小脑袋去想的,嫱还太小。"
"奶奶,可嫱已经在想了,嫱长大了。"
雨以一种永恒的律动敲击着屋檐,似乎永无尽头,嫫起身看看箩筐里的大半谷粟,那是老马未做完的活计,需要用陶砻(一种陶制的形状像磨的工具)来脱壳。于是,嫱就帮着奶奶嫫把谷粟倒进陶砻,祖孙俩用力拉转起来。
"很早以前,"嫫用悠长的声音道,奶奶嫫又给嫱讲开了故事,嫱不由得睁大眼睛,嫫的故事多得像长流不断的溪水,像这永远旋转的磨盘。"很早以前,咱这地方是属于楚国的,楚人的祖先是出自古帝颛顼氏,也叫高阳,他是伟大的轩辕皇帝之孙,他渊博而有智谋,疏旷通达而知各种事理,善于理财和发挥土地的作用,他对鬼神尽心敬事来制定礼仪,治理五行之气来教化民众,洁诚以祭祀。权力所及北抵幽陵,南至交止,西到流沙,东达蟠木。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的地方,没有不归属他的。
帝颛顼有个儿子叫鲧,鲧的儿子就是天下人无不为之称颂的大禹。帝尧的时候,洪水滔天,浩浩荡荡包围了山冈丘陵,民众非常忧焚,尧就命鲧治水,却没有治理成功。后来舜流放了鲧,提拔儿子禹接替父亲的事业,禹为人勤勉,为百官表率。他受命之后,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薄衣食,居陋室,却将丰厚的祭品敬奉鬼神,大量的费用来修筑沟渠。他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穿一种带铁齿的鞋,终于疏通了九条河道,度量了九大山系,陂塞了九处湖泽,开发了九州土地。使得济水和黄河之间的大片肥厚色黑的土壤上草木茂盛,黍稷油绿;渤海和泰山间的肥厚色白的土壤上人丁兴旺,良田千顷。蒙山、羽山可以种植;江水、汉水、松江、钱塘江、浦阳江都已疏通入海。
荆山以北,黄河以南,西到黑水之滨,东到华山之南的广阔地区里,河流均已得到治理。野泽经过整治已能蓄水,通往京城的山路水路一条条被开通,国土纵横五千里,一直到达荒凉的遥远地带,四海之内,无人不感戴禹的功德。就这样,帝颛顼的后人到了第六代上,有一个叫季连的,确切地说,季连是鲧的兄弟的后人,大禹是他的叔祖。季连的后人中又有一位叫鬻熊的,曾像儿子般侍奉过周文王,但早死,他的曾孙熊绎正赶上周成王封赏文王武王的功臣的好时候,封熊绎大片楚蛮地区,赐他田地、封他为子男爵位,居住在丹阳,丹阳就在我们秭归县里。我们这片山水灵秀的土地就是熊绎最初建国的地方,这熊绎便是楚国的第一代国君,熊绎是鬻熊的曾孙,鬻熊是季连的子孙,季连是帝颛顼的后人,与大禹同宗。"嫫止住她的讲述,祖孙俩也停下拉转的陶砻,嫫把脱了壳的谷粟倒进一只大筛子里,用力筛毕,嫱给气喘吁吁的奶奶嫫端来一碗水,她仰头喝下。这之后,祖孙俩又坐回干草堆上,嫫一边摩挲着她的老马一边继续着她的故事。
"周夷王的时候,王室衰微,诸侯国的国君不去朝见周天子,互相攻伐,打杀不已。楚君熊渠是位乱世雄杰,深得长江汉水一带百姓拥戴,曾兴兵讨伐一直打到鄂地,占领了长江沿岸的大片地区,拓展了楚地的疆域。这样,数百年过去了,到了楚怀王时,楚国出了一位像禹一样流芳百世的伟大人物。说来他还是咱秭归香炉坪村的人哩,他真正是揽得了咱这天地山川的灵秀之气,飘灿若仙人一般。他从巫山峡水中走出,面如皓月,发如新柳,身披香草和幽藏的白芷,以秋日的泽兰来做装饰的佩带,早上饮木兰花的坠露,晚夕餐食秋菊花的新朵。他崇尚古昔三皇的纯粹美德,慕唐尧虞舜的坦荡光明,他便是三闾大夫屈原。他给人们写了很多美丽的词赋,我们在田间溪边吟唱的许多歌子都是屈大夫写的哩。"嫫的面上焕发着绯红的光彩,轻轻哼唱起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嫱仰面凝视着她,以优美的嗓声和着:"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奶奶,"嫱说:"给我讲讲屈大夫的故事吧!"
嫫清清嗓子,继续道:"怀王的时候,正是各诸侯国打杀最凶的时代,在这些个国家里,北方是秦和齐最强大,南方就要属楚国了,但秦国像只胃口很大很贪吃的老虎,总想吞掉别国的国土。秦君非常狡猾,看到那些国君都联合抵挡他,就开始耍弄起手腕,四处挑拨,使他们互相猜忌,然后秦大军趁势攻来,就这样,秦先后打败了韩国、魏国和赵国,又转来瞄上楚国。可楚与齐是联盟,秦不敢妄动,秦相张仪带了许多财宝送给楚怀王身边的一班俗媚小人,让其从中帮忙劝怀王同齐国绝交,这样,秦君就把商於一带六百里的土地赠给楚王。屈原屈大夫慧眼识奸,早就看出这是秦君玩耍的把戏,怎奈怀王昏聩,加上一班见利忘义的小人进谗,不理会屈大夫的忠言,答应了秦君,与齐断绝了关系。
然而,秦并不履行诺言,怀王才知上当,派兵攻秦,却被秦军大败,丢了数万人马和汉中富饶的土地。以后,秦不断来攻,楚一败再败,竟连怀王本人也给秦掳去扣压起来,最后死在秦地。强盛的楚国衰落了,田地凋零,饥民遍地,尸骨成山,而边地又传来秦大军压境的战报,这时,因不断进谏而早已遭怀王放逐的屈大夫看到楚国将亡,便独自走到汨罗江畔,逢着一渔翁,翁见这人发丝散披,颜色憔悴,问道:'这不是三闾大夫吗?何故来此?'大夫就说:'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遂作歌吟唱:'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汨徂南土……'吟罢,怀抱石头沉江而死。悲痛的人们听说后,就用粽叶包上黏米做成粽子划着船来到江中,一边流泪呼唤着屈大夫,一边投粽子喂鱼,好让鱼儿别去吃三闾大夫的遗骨。"
嫱泪水涟涟,啜泣着问嫫:"后来呢?"
"后来,屈大夫沉江死去了,他的姊姊女须和峡中姐妹抬着屈原的衣冠红棺,唱着哀歌,向楚王城对面的吴家山走去,准备在那儿安葬。秭归的百姓们赶来了,恳求一睹大夫的遗物,女须由棺中取出那顶有双翅的纱帽,让故里亲人传看。悲伤的人们将大夫的纱帽一一相传,竟由吴家山下的长江边传到五里之外的秭归城。跪叩拜谒的人越来越多,秭归城挤满密层层的人群,城里的州官发怒了,说这是'屈冠作乱',亲率兵丁搜查纱帽。说来蹊跷,州官明明看到高举在人们手中的纱帽,扑近一抢,却扑到一把草屑迷了他的眼。州官无法,只得出一张告示:交纱帽者,赏千金,再传看者,处重刑。可是屈原那顶有双翅的珍冠却像活了似的在城中飞,像一片云,一只白鹤,缓缓地掠过半空,如此飞掠了几遍,最后落到高大的城墙上。气急败坏的州官拨开人群,朝城墙冲去,只见女须口中轻唤弟弟的圣名,双手合十仰望苍天,屈冠忽然化做白色的浓烟,那州官扑抱住的竟是一座巨大的同双翅纱帽一模一样的城墙垛子。至今咱秭归城的城垛还是纱帽翅的形状哩。"
嫱破涕为笑。
嫫又说:"咱们秭归城的名字也是因屈大夫而得,他遭流放时曾经回归故里看看家乡的山水,已经出嫁远方的贤姊女须归来迎他,从此这地方便唤做秭归。"
嫫的故事结束了。嫱走在回家的路上,持续了数日的蒙蒙细雨停止了,嫱抬起头,久已不见的明月竟挂在天庭上。风清气爽,天开地阔,山川河流皆放明光。嫱扯下肩头的蓑衣,在青石小路上奔跑起来,她一气儿跑到香溪河开阔的河岸。月光飘飘荡荡,嫱宛若看见先师屈原的纱帽在空中飞,嫱张开两臂,踮起脚尖,犹似要飞升起来。
穹空深处,楚乐铮铮,楚歌亢亢,嫱觉着自己在这个夜晚正靠近一个伟大的灵魂。
雨季结束的时候,王襄夫妇发现他们的女儿嫱似乎长大了许多,眼神中已不见小女孩的嬉态,有了一份沉静,个头也长高了不少,可以代替母亲去楠木井边汲水了,母亲景氏就能够腾出时间帮丈夫去干田地里的活儿了。又到了农忙时节,第一季稻子已经成熟了,收割完后,紧跟着要把地耙一遍,稻根翻到下面当做肥料,然后灌水,再将第二季的稻子抢种上。王襄一人无论如何也忙不过来。
每日晨起,嫱便要担挑着木桶向井边去,宝坪村在雨季过后的一个个鲜润的早晨里,欣喜地看着这幅美丽的画面:嫱步态起伏,裙带飘飘,楠木井中明镜般的水面映出嫱的脸容,井水还从未映照过这么美貌的姑娘呢。嫱汲上来的水不知怎么变得更清甜了,做出的饭,王襄夫妇吃着觉得格外香;做出的汤,喝着也格外鲜;用这水洗浴,一身的劳苦疲倦都消散了。村人们听说了,细一品,可不是嘛,新近用楠木井里的水做的酒,酒格外醇;泡的茶,茶格外酽。人们在想,嫱诞生的那个神奇的晚上,井中的浊水变成了清水,如今嫱长大了,清水又变成了甜水,这一切显示着怎样的吉兆呢?农人们多皱的面上沁出暖洋洋的笑容,他们在等待着神降福的那一天。
嫫的那匹老马果然没有等到新米下来,老马在一个清晨走出它的磨房,卧在洒满晨露的草地上死去了,村人们就在他们那青山绿水中埋葬了它。以往哪一家死了牲畜,都要在村中空地上架起篝火,邀请全村人来吃烤肉。那时候,楚地仍然保留着早年游牧在这块地方的蛮人的某些习惯,在某个喜庆的晚上,男女老幼都聚在晴朗的夜空下,举火烤肉,唱歌跳舞,因此死牲畜的日子便是全村的节日。可老马不同,它为村人服务了一辈子,老马是孤寡的嫫的伴儿。村人们发自内心地悲痛着,妇女们陪着嫫流泪,低低地唱着哀歌:"嗟兮嗟兮,老马丧兮。风兮雨兮,长夜凄凄。啜兮啜兮,我心悲兮……"
嫱也陪伴在嫫的身边,在老马的坟冢旁陪嫫垂泪,她心中被一股浓稠的情怀填得满满的。老马的死让嫱心底装进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东西。
盛夏到来了,宝坪村的姑娘们就驾上一条小舟游弋在陂塘上,用竹篓去网鱼虾,粉红色的荷花一朵朵盛开在塘面,绿油油的大荷一张张铺展开,小舟在荷中穿行。宝坪村有很多面积不大的陂塘,之间都有狭窄的水道相连,陂塘不专属于某一个家庭,而是全村共用。今夏的鱼虾丰收,一群群小鱼小虾拥挤在小舟两旁清澈的水中,有些体格硕大的鱼儿竟会高高地蹿出水面,像一支小银箭从姑娘们的头顶掠过去。每逢此时,姑娘们就快活地叫起来,朝着半空张开手臂,希望大鱼能落进自己的手里。这一天里,塘面欢笑声不断,一条小舟载着五六个姑娘,她们站在晃晃悠悠的舟子上,将竹篓绑在竹竿的一端,手握长竿伸进水中网鱼网虾。然后,她们就平均分配这些美味,宝坪村每户人家都会在晚餐时尝到姑娘们的捕获物。
盛夏的傍晚,香溪河上还有大群绒羽雪白的野鸭,它们用沙哑的嗓音嘎嘎叫着,或沿河飞掠,或懒洋洋地凫在水上。当一只晚归的黑色孤鹰突然从高空俯冲下来时,野鸭们就会被惊吓得"轰"的一声扑展开翅膀,朝着落霞纷飞去。但老鹰不想捉一只肥鸭吃,它已在别的地方填饱了肚子,它只是和这些笨头笨脑的家伙开开玩笑。河岸边的一蓬蓬草棵子里有一窝窝的野鸭蛋,这可是好东西哩,姑娘们挎着竹篮在暮色时分去拾捡,那些调皮的男孩拾到鸭蛋,就地糊上泥巴,升起一堆火烧熟了吃;而姑娘们则要把自己的收获物一个不少地带回家,家中还有幼小的弟妹呢,还有年老的祖父母呢。
龙儿已长成个地道的小伙子了,并且由于长年在村野自然里奔跑,模样竟有些像遥远边地的游牧人,身材结实,臂膀宽阔,面孔黝黑,但不管怎么说,龙儿实在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呢。现在,他已成了宝坪村不可缺少的人了,不仅村里的羊群依旧要他照管,他的一双巧手还能给村人做各种木活儿,要是谁家的马驹走失了,龙儿总是能帮你找到,他寻着小马驹的足迹和气息,可以一直追到天边去。龙儿矫健的身子在山上腾跃,那是宝坪村的一幅风景哩,就像美丽的嫱是宝坪村的风景一样。
嫘已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妇人了。夏天来临时,那樵夫用毛驴驮着她回过一次娘家,嫘的肚子在裙衫下隆起,如同一座突出的小山包。姊妹们乍见自己的玩伴这般样子,都羞得脸色绯红。嫘却一点儿不在乎,大声说笑着,姊妹们吃惊地发现嫘不是从前的嫘了,以往的羞涩温存统统不见了,嗓音不再是细细柔柔的,嫘操着粗大的嗓门说话,甚至嫘——天呀,嫘怎么可以邋里邋遢起来,发髻乱糟糟的,裙衫肮脏。姊妹们看得出,嫘的日子过得很不好,想想看,她一过门,就要给樵夫的两个孩子当娘,嫘每日有一大堆活儿要做,嫘对姊妹们说,樵夫有时会打她,在交不上官府的赋税时,望着屋中那些值不得多少串钱的破家当,会拉过嫘没头没脑地抽打一顿。望着小姊妹们恐怖的眼神,嫘嘻嘻笑了,一点儿不伤心,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
嫱愤愤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交不上赋税不是你的错!"
"是的,妹妹嫱,"嫘收敛笑容,正色道:"但是男人总得出他的闷气。妹妹你不知道这日子有多难,他砍了柴,走上几十里的山路担挑到城里,还卖不到两串钱;采的药草有时会叫官府的兵丁抢夺去,上前去论理,几个兵丁围着他打。"嫘哽咽起来,"可是家里有三口人需要他养活呵,今秋又有一个小的要出世了。嫱呀,一个男人的身上压着多少重负呵!"
嫱不言语了,她想起每到交赋税时,父亲也总是愁苦着脸,母亲那时就会格外小心,拉上她们姊妹,或待在蚕房里,或去喂食鸡鸭,并且禁止姊妹俩的笑闹,说别让父亲听见心烦。是呀,嫱怎么从来没有想到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父亲来担挑呢?父亲辛勤的耕作,收获的白花花的稻米和黄澄澄的谷粟,交给了官府,才给家中换来了一份太平的日子。宝坪村的男人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在拼命地劳作呢?
那樵夫远远地站在那里,阳光把他面上的皱纹映照得格外深,他冲嫘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嫘就急急忙忙地说:"好妹妹们,姐姐得走了!"
嫘碎步走向自己的男人,笨拙地爬上驴背,那樵夫牵着驴走上山道。
嫘走后,嫱的心中更多了一份悲怆。一个下午,她在河边看到龙儿正独自一人烧野鸭蛋吃,就走过去。
"龙儿哥。"
"是嫱妹妹?"龙儿抬起头,从火堆里扒出一个泥乎乎的鸭蛋,"吃吧,可香呢。"
龙儿也姓王,在宝坪村王姓是个大族,王姓的人们拐弯抹角地都能沾上亲,说来龙儿的太祖和嫱的太祖还是亲兄弟哩,龙儿和嫱也就是堂兄妹了。嫱剥开这个滚烫的鸭蛋默默吃着,时不时抬眼去望两岸的青山,去看缓缓流去的河水,龙儿眉宇间有一股浓浓的悲戚。嫱知道这是为什么,肯定是因为嫘。
"龙儿哥。"嫱轻唤。
"什么,嫱妹?"
"嫘秋天就要生娃娃了。"
"是的,"龙儿说,"我给她的娃娃做了一只悠篮。"
龙儿站起身,跑上半山坡,在那儿,有他居住的茅草棚。不一会儿,龙儿捧着悠篮跑下山来,嫱惊喜地睁亮了眼睛,多漂亮多可爱的悠篮啊!这简直是一艘缩小的雕花木船呢,嫱相信任何母亲见了这只精巧的悠篮,都恨不能赶紧生出一个小娃娃来睡它。
"嫘一定高兴极了。"嫱说。
"我还要给它漆上红红黄黄的色彩,它就会更漂亮。"龙儿望着他的手艺,眼睛闪闪发光。
后来,他们就沿着香溪河边走,脱掉鞋子,赤裸着双脚走在温暖的河水里,踩着光滑的卵石。
"嗨!嫱妹,你看这是什么?!"龙儿惊喜地叫道,弯腰由河中拾起一个透明的小石子,"喔,简直像玉一样晶莹可爱!"
嫱接过来观赏着,"可不是吗?世上竟还有这样精美的石子!"
"嫱妹,我闻先师屈原大夫佩戴的'明月玉佩',就是从家乡河中捞得的一块奇石。"
于是,两人弯下身,在河中继续寻找起来,不时发出喜悦的叫声:
"嘿,龙儿哥!你看呵,这块红彤彤的石子多像雄鸡的红冠!"
"嫱妹,这块石子里藏着一痕淡黄的月牙哩!唔,想不到咱这香溪河中还有着这样多的美丽石子!"
他俩起劲儿地拾着,每觅得一枚奇石就高举起来,让太阳光照射在石子上,细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那石子的质、色、形、纹是那样出神入化,精妙绝伦,这奇石中蕴涵的美简直就是巫山峡水之美的浓缩,如同这个女孩一样,通身放射着璀璨的自然之美和永恒之美。
两个少年整整拾了一下午。
龙儿望着他们丰盛的收获,突获了一个灵感。
"嫱妹,我用这些美丽的小石子给你做一串项链如何?"
嫱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还从未有过项链,母亲的颈上曾挂过一串细细的银链,但是有年交赋税还差一担米粮,母亲就狠狠心摘下来让父亲拿去了。为此,母亲景氏还悄悄地哭过。嫱知道那是母亲成亲后,父亲为她特意到秭归城里找银匠打做的。
"太好了!龙儿哥,几时能够做好?"
"很快。"龙儿眨眨眼睛。
嫱的心中在欢唱,在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蹦跳着,她觉得自老马死后隐在她内心的郁闷忽然一扫而空。
"哎呀,嫱,什么事这么高兴?"看见她的婶子们问道。
嫱不言语,但脸上漫开一个最美的笑靥,心中却在回答:
"我就要有一条项链了!"
在夏季,姑娘们还会聚在一起从事一项极认真的事情:做胭脂。她们去山上采来一种名叫红蓝的草,那草叶里含有红黄两种颜色,先滤掉其中的黄汁,然后在红汁中加入猪脂,使之搅和成滑润的脂膏,如此,胭脂便制成了。另有一种做法,不添加猪脂,以丝绵蘸红蓝花汁,经过阴干,使用时只需蘸少量水,即能涂抹了。她们还在老辈妇女的指导下用一种简单古老的方式做妆粉,那是用新打的稻米制作的,将米粒研成米粉,再调成米汁,盛入粉钵里,使其沉淀变为洁白细腻的粉英,放到太阳下暴晒,将晒干后的粉块研成粉末,妆粉便做好了,涂到面上,能使皮肤放出珍珠般的光泽。
试妆那一天,姑娘们起了个大早,用楠木井的清水把自己仔细地洗干净,然后一起涌到嫫的屋子里,因为这儿不会有男人们擅自闯入,高龄的无所不知的奶奶嫫还能给其提供一些很好的建议。姑娘们忙碌开了,先以妆粉涂面,再于两腮处轻拍胭脂,临到点抹嘴唇了,嫫就对她们说:
"最美的嘴唇应该涂抹得像樱桃那般娇小,像玫瑰那样红艳,就像嫱的嘴唇。"
众女转看嫱,嫱的小口不涂自红,而她的脸也透出天然的珠贝光泽,一种来自皮肤本身的红润丹霞一般浸出双颊。于是,嫱成了众女临摹的样本。该画眉了,那时的长安城里时兴画长眉、广眉,武帝时,宫人又好做八字眉,但这些时髦的眉式都还没有在民间普及。尤其是偏远的山乡,女子们崇尚天然,她们吟唱着毛诗中的句子:"齿入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蛾眉即是说眉毛长得像蚕蛾的触须一样细长而弯曲。众女瞄瞄嫱的眉毛,惊讶地发现她正是生着两道蛾眉呀!她们拿起条状的石黛,在石砚上磨碾成细细的粉末,加水调和后,就对照着嫱的眉毛画开了。嫫的草屋充满一浪一浪的笑声,草屋流动着青春生命的活力,自老马死后身子日渐衰弱下去的嫫再次矍铄起来,她颜色红润,眼神活跃。
嫱什么也没有涂画,嫫说嫱不涂不抹才是最美的。在众女忙碌的时候嫱也不闲着,她采了一篮子于清晨刚刚开放的鲜花,然后编结成颈饰给自己披挂起来。打扮完的姑娘们出现在嫫房前的草坪上,在太阳的金光中沾沾自喜地扭转着身躯,众女对自己的感觉分外美好,彼此瞧着,也觉赏心悦目。可看看丽质天生的嫱,又登时感到自个儿黯然失色,她们涂脂抹粉地忙了半晌,不如嫱信手摘来一串野花挂上更显俏丽动人。她们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嫱,觉得她美得就像传说中的小仙人,也许将来,她也会走进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