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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庞天舒 当前章节:72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40

又一个春天到来时,呼韩邪单于统率大军踏上了回归漠北王庭的路途。那邪恶的篡位者屠耆堂已经不攻自灭,由于他滥杀无辜,嗜血成性,单于庭内不断有人在谋反,他彻底失掉了民心,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愤怒的武士们呐喊着包围了他的穹庐,屠耆堂走投无路,只得抚剑自刎。

"走啊!让我们去大鲜卑山迎回冒顿王的子孙稽侯珊吧!"武士们狂呼,"让尊贵的稽侯珊回到属于他的王庭中来吧!三年前,为了避免一场血腥的部族残杀,为了大匈奴武士的血不再为两个君王争夺王位而流淌,他放弃了他的权益,选择了出走。现在,他已在右地被立为呼韩邪单于,天父在上,他像狮虎一样勇猛,像苍狼一样坚韧,却又像白鹿一样宽厚仁慈,他有如爱儿子一般爱他的武士,爱母亲一般爱他的民众,他的美名比春风还快地吹遍了万里大草原。"

一连许多日,漠北的匈奴人在清晨走出帐篷,向东而望,企盼着呼韩邪的铁骑能够像那轮旭日一样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面对初升的太阳做匈奴人清晨的祭拜:

"……呵,是你给了我茁壮的骨骼,是你给了我柔韧的刀剑割不断的筋脉……是你让我周身的血液永不停止地奔流,滋养生生不息的生命!……是你让我倒卧成大河,站立成山峰,是你让我拥有绵绵不绝的热情!……呵,是你!是你……"

呼韩邪在右地以一种匈奴人所新奇的方式治理着他的领地,他用铁一般的纪律来训练军队,也用铁一般的纪律去约束这些脾气暴烈的武士,不许他们恃强凌弱,抢夺周围小部族的财畜和美女,他的军队不是用来侵袭征伐,而是护守自己的草场牛羊。春天,是野兽们交配繁衍的季节,他禁止人们射猎,以保证他们永远拥有一片兽源充沛的猎场。他鼓励人们去与汉地的百姓贸易,用毛皮换回大量汉地的物品:布帛、丝棉、金银制品,甚至还有织机和冶铁鼓风机等,他让匈奴人也建起一个个汉人的手工作坊,让匈奴女人学着织布帛,好在炎热的夏季换掉闷热的皮袍。让男人们学着打制自己需要的各种铁器。

他让匈奴人明白,我们不是只知杀人的野蛮部族,天父给了我们勇气和力量的同时,也给了同汉人一样的聪慧,只是我们还不懂怎样使用,我们还缺少很多东西,我们没有文字,没有记载着圣贤的教义指导着我们行动的竹简,一切都是空白,等着我们去重新创造。但是,匈奴人毕竟在开始过着一种千百年来从未有的崭新生活。

呼韩邪是匈奴的太阳!

这段日子里,呼韩邪单于的功德和圣名被四处传颂着,许多弱小部族纷纷从草原的四方来归顺。

漠北王庭在一个个初春的早晨迎候着伟大的君王。

忽然有一个凌晨,黎明还没有来到,王庭的人们都在睡梦之中,远处便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一串串尖利的嚣叫。

"是呼韩邪单于回来了!"人们跳下卧榻,裹上皮袍,冲到帐外,滚滚铁骑由西而来,纷扬起漫天烟尘,骑手们几乎站立在马背上,手中摇着长长的战刀,最前面的那个满脸胡须的肥壮家伙驱着高大的汗血马冲入单于华丽的穹庐。天啊!他不是高贵的呼韩邪,人们认出他是屠耆堂的从兄,同样狂妄凶残的日逐王薄胥堂!这家伙抢先一步到来,占据了呼韩邪的殿堂。

空中的灰尘渐渐下落,薄胥堂和他的武士喝光了穹庐内所有的马奶酒,杀掉了忠诚地等待呼韩邪的王庭侍卫们,在这个血红的黎明里,自立为"撑黎孤涂大单于"。

漠北王庭再一次被笼罩在浓重的血腥气里。

既然那卑贱的薄胥堂都能成为单于,于是,各方的王们纷纷拥兵自立,西有呼揭单于,东有车犁单于和乌藉单于,连同王位真正继承人呼韩邪单于和占据王庭的薄胥堂单于,大匈奴国土上统共出现了五位单于。

于是,旷日持久的混战开始了,这几年春夏两季的草格外茂盛,那是因为有太多的匈奴战死者,他们的肉身化为富含养料的泥土。草丛中会忽然开出大片大片的红色花,这是因为土壤里饱含太多鲜血的色泽。

这个深秋即将结束,由瀚海吹来的寒冷北风翻越狼居胥山,一个白天就吹硬了漠北草原的秋草,到了晚上,气温急剧下降,北风更紧地袭掠长长的卢朐河,将河水以奔腾的姿势冻结在那里。

冰河西岸,北风呜呜地拍击着一顶顶牛皮大帐,呼韩邪站立在自己的帅帐前,身裹虎皮长袍,外罩一件缝制精美的黑貂皮大氅。

红红的夕日在远天尽处用力跳了两跳,便被涌荡而来的阴云吞噬了。

一队匈奴武士押解着一群俘虏由河岸走来。

"父王!"年轻的太子雕陶莫皋向呼韩邪单于施礼,兴奋地将手中一个狍皮包裹奉给父亲。

呼韩邪打了开,是一颗乱发披拂的血淋淋的脑袋。

"是呼揭单于这个恶狼的头!"雕陶莫皋骄傲地,"它给我的宝刀增添了新的荣誉!"

呼韩邪示意身旁的侍卫拿过这颗单于的头颅,抬眼望着自己的长子,他已十六岁了,汉地人在这个年龄还只能被称做是少年,而在匈奴就已经成为战士了。寒风中,雕陶莫皋的脸膛有如一笼篝火,不断向四周放射着一股腾腾的热力。他全无血战后的疲惫,激动地给父王讲起他与呼揭单于遭遇的经过。

"呼揭被薄胥堂的军队打败了,他的牲畜、财物和阏氏全被薄胥堂夺去。他就带着他的残兵败将逃进我们的一个部落,当时,男人都外出了,每顶帐篷里只有老人、孩子和妇女,他们就杀了老人,把女人和小孩绑在马背上向西边的深山跑去。一个勇敢的姑娘,她弄开了束绑双手的绳索,猛然扑向马背上的武士,把他掀下乘骑,然后拉住缰绳,掉转马头逃了出来,我接到这个姑娘送来的消息后,就带着我的人马抄近路追上了他们,那呼揭已成困兽,他完全疯了,号叫着抡起他的长刀左右劈砍,毫无章法,我与他没战几个回合,就一刀削下他的脑袋。这些人统统是他的亲随,他们看到呼揭已死,就失去了斗志,向我们献降。"

呼韩邪走过去,挨个看着这群耷拉着头显得狼狈不堪的武士。

突然,他用拳头猛砸一人的肩背,一声大吼:"挺起来!大匈奴武士的脊背从不会弯曲!"这人吓得一激灵,一群人即刻拔起自己的腰板。

呼韩邪单于由腰间抽出寒光闪闪的虎头金刀。

"父王,杀了他们!他们是一群恶魔!"

"杀死恶魔!"河岸上站满了呼韩邪的武士,他们擎举着火把,火焰在风中蹿跃,把夜空舔得歪歪倒倒。

呼韩邪用刀割断了俘虏的绳索。

怎么回事?单于难道要放了他们?人们惊奇地睁大自己的眼睛。

"单于!"一声清脆的嗓音,一个姑娘从人群里站出,她清秀的面颊涨得通红,愤怒的黑眼睛喷着火,"这些恶魔杀了我们的祖父祖母!"

"你是谁?"呼韩邪问道。

"父王,她就是那位勇敢的夺马姑娘。"雕陶莫皋说。

"那匹马属于你了,你还将得到一套漂亮的白貂皮袍和五只羊。"呼韩邪道。

"尊贵的天所立大单于,吉拉塔不要丰厚的赏赐,只求单于能让我亲手杀死他们!"

呼韩邪注视姑娘,"吉拉塔,在这片大草原上,匈奴人彼此追逐着,杀戮着,仇恨越结越深,我们相互的血债永无止境!你杀了我的父亲,我便要你父的血来偿还,要你母的血来抵我母的仇!那么,我们就只有一直不停地杀下去,直到杀到最后一个匈奴人倒在血泊里!"单于抬起头转向周围的将士,提高声音,"这场愚蠢的五单于争战已让多少匈奴人失去亲人,为什么呼韩邪的军队不能率先忘却仇恨?稽侯珊的部众不能第一个宽容敌人?"

"大单于!"被松了绑的俘虏们扑扑通通地跪倒在地,"您有瀚海一般宽阔的胸怀,白鹿般仁慈的心,您就是光耀大匈奴的太阳!我们愿意听命在您的鸣镝之下,跟随您的马蹄驰到天边。"

"起来!"呼韩邪对他们说,"但我不会率领你们打到天边,我要你们就在这片草原上支起帐篷,娶妻生子,牧马放羊!天父在上,匈奴不能再征战不息了,否则我们就会像东胡人和月氏人一样,整个种族彻底从世上消失掉。"

人们仰望他,仿佛在仰望太阳。

呼韩邪单于率领他的大军就在卢朐河西岸驻扎下来,等待着那最终必将到来的最后一战。

这年冬天,东部的车犁单于打败了乌藉单于的军队,而薄胥堂单于乘势出兵消灭筋疲力尽的车犁。在王庭盛大的欢宴上,薄胥堂斩杀了俘获的车犁的所有部将,然后尽情地狂饮起来。他还剩下最后一个敌手,消灭了他,整座大匈奴帝国就是他薄胥堂的了,但是,这个敌手可不像那几位单于一样不堪一击,他兵强马壮,军心一致,足智多谋又意志坚强。薄胥堂绝不能轻易出兵去进攻,为次,他要精心准备一番。

冬去春来,春又很快过去,到了草原水草最茂盛的夏季了,薄胥堂令将士们换掉各自衰老病弱的乘骑,从缴获的马群中挑选出眼大有神、腰背平直、腹背平行、前胸开阔、姿势英武的三岁良驹,并且进行战前严格的"吊马",控制马的饮食,不许它贪吃肥美的草儿,适量饮水,使其减少膘分,收缩腹部,成为最出色的战马。

草木枯黄之时,薄胥堂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到卢朐河东岸,与呼韩邪对峙着,只等冬雪飘落河水封冻的时候,抖缰打马,冲荡过来,一鼓作气灭掉呼韩邪。

薄胥堂的人马几乎两倍于呼韩邪。

在等待会战的日子,有一天薄胥堂的一个部将率十余名兵士去狼居胥山打猎,突与呼韩邪的一位部将遭遇了,这部将率了一支五十人的马队,不出几分钟,战斗便分出了胜负,薄胥堂的人被团团围住,击落下乘骑,束手就擒。

"杀吧!呼韩邪的狼崽!"薄胥堂的人高昂头颅,视死如归。

呼韩邪的人却微笑着割开他们的绳索,问道:"杀你们?为什么呢?"

"因为……"战败者们怔住了,一时摸不清对方的意图。我们是敌对的两支队伍,逮住了就杀,还要问为什么吗?千百年来,匈奴武士就是遵循着这项法则,草原、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战胜者的眼里飘着一种辉光,一种令战败者们十分陌生的善良辉光。

"你们瞧,咱们都是匈奴人,彼此实在不应该仇恨。"

"可是……我们是你们的敌手呵!"薄胥堂的部将道:"今日放了我等,明日的战场上,依然要兵刃相见。"

"为什么一定要有明日的战场?呼韩邪单于并不想要同匈奴人开战,是薄胥堂要在草原上掀起杀戮!一千年了,匈奴武士从未停止过驰骋的马蹄,我们要享受和平,你们也一样。"

 薄胥堂的人被放归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难道世上还有这样贤德仁慈的君王吗?他们突然想到,在昔日追杀呼揭和车犁时,有几次薄胥堂的大军几乎倾巢而出,王庭兵力空虚,只遗下妇女、老人和孩童,而呼韩邪的军队就在不远处驻扎,他本可以乘机杀入王庭,抢夺走我们的帐幕和妻儿,可他没有这样做,他并不是一个傻瓜,而是真正爱护匈奴百姓的君王!

薄胥堂的军中开始扩散着一股厌战情绪,我们为什么要进攻呼韩邪?天父在上,并没有深刻的仇恨驱使我们的马蹄!我们疲惫了,我们要守着娇妻爱儿过安宁的日子。

暴怒的薄胥堂斩杀了那领头厌战的部将,又一连砍了许多兵士。战前杀将是极不明智的举动,结果,将士们纷纷逃跑,他们乘夜黑跳进水流湍急的卢朐河,奋力游到对岸,加入了呼韩邪的军队。在冬雪降落时,呼韩邪的人马已大大超过了他的对手。

薄胥堂气疯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同他作对,卢朐河刚一封冻,就率领大军踏上还不很结实的冰面,急骤的马蹄终于踩塌了一处地方,好些个人马滚进幽深的冰窟窿里不见了踪影。薄胥堂毫不理会,一口气冲过河,与呼韩邪在西岸的开阔地面对面站定了,他放眼望去,呼韩邪的大军浩浩荡荡地沿长长的斜坡铺展去,千万匹战骑有如海洋,左面是一望无际的红色马像滚涌的红色波浪,右面是一展无边青色马似荡动的青色波浪,中间是一望无涯的白色马如起伏的白色波浪。数千面绣有苍鹰图案的旗帜威严地刺向空中,与初冬凛冽的寒风相搏击,发出呜呜的响声。

太阳到达一日中最鼎盛之时,高空阳气顶足,一片晶莹灿烂。而端立在白色千里驹上的呼韩邪,面目亦焕发着一种神采,他身着金甲,生牛皮头盔也为黄金宝石装饰,肩披一袭以红狐皮缝制的火红战袍。薄胥堂盯着他,他是这般庄严和高贵,薄胥堂猛然记起他的出身,天父呵!他身上滚动着纯正的冒顿王的血!而骨头亦是冒顿王的血滋养着的骨头!他薄胥堂是承袭了哪一个伟大君王的血呢?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在一个凶残嗜杀的部落里出生、长大,从来就被人唤做"一只下贱的野兽"。如果说呼韩邪是天上的朗日,薄胥堂不过是地下的一潭浊水;如果说呼韩邪是夜空的明月,薄胥堂则是莽原上的一簇荒火。

他,薄胥堂,单是这么看一眼呼韩邪,就觉着大匈奴的天父已彻底抛弃了他。他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登时暴怒起来。他吼道:

"稽侯珊,滚下马来就擒吧!"

冒顿王的子孙于唇畔飘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用沉钟一般的声音道:

"薄胥堂,不要做野狼的号叫吧,稽侯珊有几句话要对你讲。这许多个春夏,五单于为了争夺大匈奴的王座,有多少八尺之躯的武士倒在这茫茫的草原上,夜风吹过时,天父的殿堂上挤满了屈死的冤魂,还有随着这冬日的大北风飘来的匈奴母亲的哀泣声!难道你不觉得风格外沉重?空气中饱含着多么浓重的血腥吗?"呼韩邪突然激愤地扬起眉毛,高声道: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呵!匈奴武士的血不能再为你我愚蠢的争位而流了,匈奴母亲的泪水也不能再淌!薄胥堂,就让你和我,只有我们两人在今日,在此时决一死战吧,我败了,我的大军统统属于你。你败了,你的军队便属于我。"

"好!呼韩邪,看刀吧!"薄胥堂放马冲过来,抡起他那口百十斤重的弯月刀。

呼韩邪拨马迎上,举起他的鹰爪长戟,二人激烈地厮杀起来,四周,数万双眼眸焦灼地注视着,双方大军向前驱动了一步。

几个回合,二人谁也没有占上风,两匹战骑彼此重新拉开距离,怒目相对着。

这时,呼韩邪的大军举起手中长刀,一起高喊:

"呼韩邪!呼韩邪!……"

呼韩邪为之一振。而薄胥堂回眸转看他的人马,大军沉默着,跟着,如同在一个统一的号令之下,突然齐声高喊:

"呼韩邪!呼韩邪!……"

双方军队向一边缺口处汇集,形成了一支大军,一片滚滚铁流。

"呼韩邪!呼韩邪!……"所有的喉咙在高喊同一个名字。所有的眼睛在凝看同一轮太阳。

薄胥堂完了,他被天上人间所有的神和所有的人抛弃了。

他拍马迎上呼韩邪,左右砍杀着,而他的对手的长戟有如巨鹰的两只黑爪,凌空扑下,薄胥堂完全昏乱了,渐渐地,他弄不清面前扑飞的究竟是长戟还是黑鹰。有时,他感到一股巨翅掀起的劲风直掠他的面颊,把他的身子向后卷起,连同身下的汗血马也被卷得一个趔趄。

他的刀法乱了,他已看不见他的敌手,眼前只有这只紧追不舍的黑鹰,他的大刀在这种围追中失落了,薄胥堂完了,他的末日已来。

他看见高空那轮正在西行的太阳,阳气不那么顶足了,太阳在滑向西空,滑向它今日的死亡之地。薄胥堂倏地又兴奋起来,抖缰打马朝太阳追去……

薄胥堂由鹿皮靴中拔出马鞭,用力抽打汗血马,让它像疾风那样飞驰。草原急速向后退闪,但太阳仍距他那般遥远,薄胥堂最后猛抽了一下汗血马,甩落马鞭,双脚站立在马背上,口中长长地嘶叫着……

汗血马终于在自己脚力的极限处滚倒了,薄胥堂飞上半空,再重重跌落。

大草原一片亘古的寂静,一只苍狼剪影般凝立在地平线上,天空蒙上一层落日橘红的光霭。薄胥堂躺在干草中,他已站立不起来,颈子一阵刀戳般地疼,他知道脊骨折断了,支撑他站立的脊骨呵!他即将死去,但那日头也将死掉!他刚好面朝西方,看得见西空的那枚日头,它正衰弱地滑落着……薄胥堂恶毒地笑了,他狠狠地盯着落日,他要等着,等它被黑暗的大地吞没后,他再死去。

可是日头忽地向上一挺,好像一条朝浪尖上蹿跃的红鲤鱼,又似一匹奋力穿越箭雨的火红战骑,它忽然红光飘荡,红艳照人,放射着热腾腾的生命力,竟如初生的旭日一样……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薄胥堂弄不明白了,他觉得他已不能等下去了,他的颈子已经不再疼痛,肢体在变得麻木,气力在一点点地流出躯体。

一声豁亮愉快的咴叫,是他的汗血马!这家伙刚刚翻食过深秋残剩的青草,嘴巴上挂着草末,体力已然恢复。汗血马是马中的贵族,具有王者的仪态,这马儿站立在他面前,通体赤红,飘动的红鬃就像甩上长空的一束火焰,深邃的马眼中有种天生的凛然之气,天父呵,就像呼韩邪!是呼韩邪站在那里呀!薄胥堂气愤着,陡然聚起仅存的气力,拔出腰间的短匕向汗血马掷去,但匕首却贴着马脸无力地落下来……

薄胥堂也倒落在干草上无声地死去了。

这天傍晚的夕日仿佛比往常更久地驻留天庭,它昭示着大匈奴帝国从此只有一位大单于,唯一的天所立大单于——呼韩邪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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