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晚,嫱和姊妹们都感到了她们的身子似乎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尽管每天都要进行繁重的劳动,有那样多的活计要她们一一去做,她们仍觉到那种微妙的变化。
入夜,闪电劈开低低漂浮的黑云,隆隆的雷声自远天滚来,电闪雷鸣,大地之上的群山似在摇晃身躯,发出轰轰的声响与天空呼应着。姑娘们觉到身子里划过一阵莫名的燥热,胸部在隐隐跳痛,这究竟是怎么了?豆大的雨点下来了,紧跟着变做急骤的雨瀑倾向大地,饱受酷暑的植物们贪婪地吸吮着这上天降下的甘霖,而姑娘们也一如嫩绿的植物一样,渴望沐浴和浇灌。她们站在自家的草屋门口,像绿树一样要生长,像花儿一样要开放。
就在这夜,香溪河的水涨满了,夜半,雨仍是不停,人们冲出自己的家门,抬头凝望天空,天黑得像一口锅,闪电不时劈裂长空,像个龇牙咧嘴的魔鬼。农人的眼中现出恐惧神色,老天啊,洪水要来了!河岸,人们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地心深处,水天尽头,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仿佛几位居住在那儿的大神发怒了。这是洪水将来的讯息,不!不!这怎么可能?南郡已经有多年不发水了,人们对于洪水的可怖记忆差不多已淡忘了,可是大水将会吞没他们的良田,阻止他们走进硕果累累的金色秋天。
绝望的人们纷纷跪下来,在暴雨中长叩不止。龙儿冲来,朝人们大喊,"叩头有什么用,赶快加高河堤,现在就干!"一句话提醒了人们,乱纷纷的人群变得井然有序了。宝坪村的青壮年男人们在龙儿的带领下,开始抡起大锤,打钉粗大的木桩,再用树枝和竹子别成篱笆,然后往里面填着泥土。青壮年妇女们也加入男人的行列,只有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年人和孩童向山上那栋破旧的望月楼走去,以防洪水冲破河堤吞没村庄。
嫱拉着妹妹娉随着大群老妇幼童们朝山上走,她不时向河边张望,母亲就在筑堤的人群中!暴雨狂烈地抽打着,在嫱的眼前激起一片白雾,她什么也看不见,天地似乎在倾斜,天要坍塌了,地要翻卷了!妹妹娉被这从未见过的摇天荡地的大雨吓得哭起来,两只小手紧紧抓住嫱的手臂。
"好妹妹,莫哭。"嫱搂着幼小的娉向山上攀去。
望月楼里挤满了村中的老幼们,洪水要来了,咱们的宝坪村要完了,咱们居住了世代的村子啊,那儿有祖先的坟墓,如今要被冲毁了!天上的仙啊,河里的神啊,放过贫穷愚笨的农人吧!老人们拍手打掌地号哭着。
洪水要来了,村子要淹了,可父亲母亲还在河堤上,宝坪村的青壮年男女们都在那儿,"我也要和他们在一起,我要到河堤上去。"嫱把啼哭的娉交给奶奶嫫,就冲进急骤的雨瀑中。
嫱沿着长长的山坡奔跑,内心被一种激情烧灼着,就像那晚嫫的故事在她心中点燃了激越的情绪一样。嫱冲上空阔的河岸,雨中,高天再次响起雄浑的楚乐声: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嫱扔掉了裹身的蓑衣,去掉斗笠,完完全全立在风雨里,她感到她那青春的渴望浇灌的身子在这上天温暖浓醇的甘霖中饱满地生长着。
嫱加进奋战的人群中,她柔嫩的肩头扛起装满泥土的草袋往来于河堤之上。
"快!众乡亲加把劲儿啊!"雨中传来龙儿的喊声,龙儿矫健的身躯在河堤上腾跃,指挥着村人。年轻的充满活力的龙儿让宝坪村的人们内心感到分外妥帖,不管将要到来的是多大的灾难,但龙儿知道怎样去对付,龙儿率他们能够退去洪水。
疲惫的人们跪伏在河堤上,气力用尽。
闪电劈斩,如横空出世的恶魔,滔滔滚水由长天尽头倾泻而来,人们举目惊望,大地震颤着,四空皆闻雄荡的钟鼓之声。
洪水咆哮而过,如千军万马在厮杀奔腾,激起的大股水气竟将人们冲出去老远,其力如狂风一般。
"快来呀!"龙儿又喊,"转弯处要决堤了!"
滚流的洪水已撕开那道篱墙,龙儿冲上去,飞身跳进水流中,以身填补那撕开的漏洞,宝坪村的青壮年男子们纷纷跳入,手臂相挽形成截流的人墙。妇女们将装满泥沙的麻包草袋推下去堵挡缺口。凶猛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劈来,疲劳至极的女人们被劈打得脚步踉踉跄跄,一位妇女跌坐在地,沉重的草袋压在她身上,可她仍然得站立起来,歪斜地拖着这只草袋,将之掀下去。嫱也频频遭到浪头的袭击,她摔倒在地,天呀,她已连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狂涛、恶浪、闪电、雷鸣,这大自然奇伟之力呵!嫱跌跪在泥水里,她突觉腰腹一阵疼痛,而且愈来愈厉害,那痛来自她身体深处,不像是砸伤和摔伤。疼痛令她浑身战栗不止,她挣扎着爬了几步,就枕着自己的手臂晕过去了。
嫱醒来时,已经雨停风住,一弯皎月挂在云开雾散的天庭,几颗恬淡的小星点缀一旁,空气湿润爽凉,"我还活着吗?"嫱懵懂地坐起来,四下里望着,村人们也正由泥水里一个个地爬起来。
"啊!村子保住了!保住了!"人们兴奋大叫,在河堤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河水仍在急走,但已如一群训练有素的马儿在规规矩矩地跑行。人们欢叫着,双目流出喜泪,连那些七尺汉子也禁不住哽咽起来。
丈夫们开始于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妻儿,然后相携着上山去接回老人和幼儿。王襄夫妻彼此寻到了,竟如生死别离后的见面,相对欷歔不止。
忽然,他们听见了嫱的声音,惊愕地回过头,女儿奔过来扑到景氏怀中,"嫱啊!你怎么也在堤上呵!谁叫你来此呵?"景氏觉得一阵后怕,她的嫱还是个娇嫩的孩子呢,她抱住女儿不禁又呜咽起。
三人往山上走去。望月楼中,亲人相见,免不了再一番啜泣。
"奶奶嫫呢?我把妹妹交给了奶奶嫫。"嫱说。
但嫫不在楼中,王襄夫妇急了,奔出楼外。嫱大声呼喊奶奶嫫,清脆的喊声引得众人围拢过来,高龄的受人尊敬的嫫和幼小的娉不见了!
村人们奔到山上,一起帮助寻找。
前方的山坳里传来一阵嘤嘤的哭声,人们飞跑过去,是娉,小小的娉正站在那里哭哩。嫱一把抱住她,"好妹妹,奶奶嫫呢?"
娉抽泣着,指着那幽深的山谷,断断续续地说:"奶奶嫫……她走了……她乘着一朵云团飞走了。"
什么?人们大惊。嫱再问:"娉,好妹妹,你莫要哭嘛,告诉姊姊,奶奶嫫为何要走?"
"奶奶嫫说……有人在唤她哩……她说是她该走的时候了。"
不!不!奶奶嫫你不能离去!嫱飞身跑向幽谷,快如一只惊鹿。
"嫱呵!——"景氏哭叫。
众人亦急切呼喊。
但嫱已消失在幽谷里。
远山旷谷中,似轻烟般升起一阵呢喃之声,人们仰首细听,有如嫫的语音:"山川大谷,能出云者,为风雨,见怪物者,皆曰神。群神者,风伯、雨师、雷公矣……"嫫叹息地远去了。
"嫱呵!我的女儿!……"景氏呼唤。
"我去寻嫱妹。"龙儿挤出人群,冲下幽谷。
嫱在谷中奔走,她听见了嫫的声息,嫫在引她呢。她攀上一座高耸的巨石,绕过一道岩壁,嫫在高天峡谷对她喃喃语道:"风风雨雨,风以摇之,雨以润之,雷以动之。四时生成,寒暑变化,日月星辰,人所瞻仰兮……"
嫱奋力攀爬着,嫫的声息缥缥缈缈,像缕缕烟云,在群山万壑间绕缠不定。嫱执著跟随着,奔走不已……
是一些翠鸟的唧喳声唤来了黎明,一轮旭日缓缓拱出长夜,万千道日光轰然一声驱散夜影,使山川大谷霎时袒露在流溢的晨光里。嫱睁开眼睛,发觉她正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四周的高山如刀削斧砍般陡峭,那山中的江水急峻异常,一面突起的尖峭山峰使得江水倏然冲进一道幽深的长峡里,被挤撞的江水愈发急骤,暴起翻卷的白沫,迸溅出浩大的水声。
嫱再看看她的身旁,她正倚坐在一个草坡上,为青嫩的芳草簇拥着,翠鸟在近处的枝头叫,山风在漫山吹,一条欢悦的小溪流过她的脚边。
"奶奶嫫呢?……我是来寻她的呀!"
一朵祥云高挂在前面的峰顶,云的上方被旭日染得绯红。
"奶奶嫫呵!……"嫱站起来,伸出两臂。
祥云高飞,掠过群山众峰,朝高天尽处那大堆烂漫的云莽奔去。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嫫的声息在长空飘忽,嫫走了,化做了早晨的云霞。嫱怅然若失,忽然,她再次觉到了身体深处的那阵疼痛,她跪在草地上,双手按住腹部。嫱从明镜似的溪水中看见了自己满是泥浆的脸,天哪,我怎变成这般模样?她捧起溪水洗着脸和脖颈,水真暖呵,这溪流底下仿佛有热源一样,嫱索性脱掉裙衫,走进溪水。猛地,她看到了……哦,她看到来自她身子里的那股生命的潮红。她成人了,嫱抬起欣喜的眸子望向四面的群峰,心中在快乐地唱:"我成人了!——"
溪水漫过她的身躯,带走裹缠着她的泥土和疲惫,嫱舒适地躺在小溪中,头枕着光滑的白卵石。她还从未这样自由自在地于村野溪畔洗浴过,男孩儿们可以脱光身子在河中扎猛子,女孩儿则由母亲在浴盆中为她冲洗。这会儿这里没有人,青山之间只有嫱。忽地,溪水变得清香无比,原来是水流带来许多花,红的,蓝的,粉的,淡紫的……哦,它们都是这个早晨开放的鲜花,是被一阵清风吹落溪中?还是花儿甘愿以自己的芬芳来沐浴嫱?嫱惊诧地眨着眼睛,花瓣越来越多,竟漾满了整条小溪,嫱被拥在其中,宛若一尊花神。
太阳跳上穹空,高天瓦蓝澄明,风儿吹动山坡上青翠的芦管,奏出满山芦笛之声。嫱由溪中走上来,羊羔般洁白的双足踩在青草中。唔,瞧呀,山上的鸟儿们飞来了,拥挤在溪边的枝头上凝看嫱,她是多么美啊!长发拂披如瀑,身子秀韵流荡,面容璀璨亮丽,整个人芳香四溢。
那件贴身穿的无袖白帛亵衣已经挑在草棍上晾干,嫱穿套上,可是长长的麻布裙衫还是湿漉漉的,怎么办呢?女孩儿家是不可以就这样赤露着两臂和光腿走到村人面前的。嫱四处瞧着,哦,山坡上到处是一蓬蓬一簇簇的花儿呀,还有那长长的泽兰和香草!于是嫱欢悦地采摘起来,她用柔韧的草茎串上花朵,嫱的巧手串成了一件美丽而芬芳的鲜花斗篷和一顶灿烂的花冠。
她给自己披戴上,山野朝后倾去,仿佛被她放射的美惊得晕眩。一时寂静无声,紧跟着,山风再奏芦笛之音。穹空中,阳光开成束束金穗,金光闪射,彼此敲撞出琳琳琅琅的声响,令四空皆闻钟磬竽瑟之声。
嫱迈着起伏优美的步态向更高的坡上走去,香草的缨须飘曳着,泽兰的佩带摆动着,串串玫瑰白芷播散着清香,嫱仿佛是这个绚烂翠绿的早晨刚刚由百花和新露生成的花仙。
远山长坡间,传来一个少年悠扬嘹亮的歌子: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
少年踏歌而来,矫健的身子在陡峭的山石间跳跃,青麻布衫缠身,白麻布巾束冠,是龙儿!龙儿甩着臂膀,奔走的步子狂放不羁。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龙儿看见了嫱,一时愣怔,跟着,惊喜地睁亮眼,龙儿的心被嫱的美丽热烈地摇撼着,"哦,嫱……"龙儿喃喃道:"你还缺一样东西哩。"
"什么,龙儿哥?"嫱不解。
龙儿从衣袋里摸出一条五颜六色的石子串成的项链。
"啊!"嫱惊喜地叫着,"多漂亮啊!"
她接过来,将它戴到脖子上。嫱的颈上立刻放着夺目的光芒。龙儿又拿出来另一条给自己戴上。两人相视而笑,忽然,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嫱妹,你还应该有样东西。"
"我想,该不会缺少什么了。"
"你等等!"龙儿扭身跑去,在远处的树丛中奔来跳去地寻找着,终于,他找到了要寻的东西,就坐在山石上低头鼓捣起来。没一会儿,龙儿就完成了他的作品,奔回嫱的身边,递给她,竟是一支新刻就的精美的竹簪!
"也许……你该用上它了。"龙儿憨直地笑着。
"哦,龙儿哥!"嫱高兴地接过来,内心在欢叫:"我的确到了该插簪的年龄了,我成人了!"
龙儿拉着嫱一同朝那些奇伟的山峰攀去,那些犹如盘古的巨斧劈砍的奇山异峰托举着两个少年。
"我们快要触到天了。"龙儿喘息着,有力的手臂把嫱拉上来,"看啊,我们已站在高高的兵书宝剑峰上了,下面那道长峡就是兵书宝剑峡。"
嫱紧攀住龙儿的臂膀,展目望去:只见江流冲过那窄窄的水道,前面豁然开朗,江水奔腾,莽莽荡荡,行驶一段后,江面却突然下降,江水一如来不及止步的奔马,陡然跌下,激起巨波大浪。
"好险哪!"嫱惊叹着。
"那就是有名的青滩,更远处密布着灰黑色石礁的地方就是可怕的崆岭滩,木船到那里都要分外小心,否则就要被撞成碎片哩!"
"啊,"嫱倒吸了一口气。
"嫱,你再回头看,远处那些被云雾绕缠的山峰,那最美的一座就是巫山神女峰,它是天帝的女儿瑶姬幻化而成。那瑶姬有着比白芷花还白的面庞,比玫瑰还红的嘴唇,比星星还亮的眼睛。喏,就像你一样,嫱,你这会儿真的很像她呢。"龙儿天真地望望嫱,继续指着远处的巫峰道:"那瑶姬站立在云天之中,汉水之畔,她的一头比柳丝还要光润的长发一直拖延到地极呢。"
"她好像在等待着谁哩。"嫱说。
"是的,她在等待着公子,"龙儿认真道:"她与那公子订有婚约,未嫁先死,天帝就将她葬于巫山之阳,从此化为山鬼,日夜寻觅人间的公子。"龙儿亮开歌喉再唱: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龙儿莽苍的歌声中,嫱遥望远方:无数青峰翠峦层叠起伏,为阳光云雾照耀披拂着;那一江奔流驰荡而来,咆哮而去;两岸巨岩奇姿雄伟,高峰之巅神女瑶姬仰首翘望人间的公子……
急骤的山风吹扬起嫱的乌发,身处这高天奇峰之中,嫱蓦地产生了与一个少年女儿极不相称的动荡情绪,如同先师屈原望天而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那远古的起头,是谁传说的?那上天下地还没形成时,是从哪里查考到的?白昼明明,黑夜暗暗,那十二星座怎样等分,诸星怎样布置天庭?日出汤谷,晚歇蒙汜,它奔驰了多少里路程呢?为什么一合天便乌黑?为什么一开天便大亮?大地之广,有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吗?长天之博,那旭日的红霞怎样照天?伏羲呵,女娲呵,唐尧呵,帝舜呵,大禹呵,伟大的先人呵,我们敬祝的神灵呵,养育我们的河流呵,与长天宙宇存在着怎样冥冥的联系呢?
我们是谁?我是谁?
嫱茫然发问,就在此地,禹曾凿峡引水,神女守望公子,屈原徘徊问天,我,王嫱,王昭君算得了什么呢,我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呀!
龙儿和嫱登上矗立着望月楼的那座山坡时,见一婶子神色慌张地跑来,一把拉住嫱,"不得了啦!那朝廷的钦使大人又来选民女了,姑娘啊,你的美名早已传得秭归县尽人皆知哩!大人他指名要你哪。"
嫱与龙儿大惊。
"你去追嫫跑走了一夜,你爹娘和村人们就对大人说,嫱死了,昨夜的洪水卷走了她。你娘让我等在这里,让你千万莫进村,跟龙儿躲出去。"
"嫱妹妹,我们快走!"龙儿握着嫱的手。
两个少年藏进河岸的桃林里,扒开面前一蓬结着硕果的桃枝,能清楚地望见村中的情形。宝坪村的男女老幼们均被随同钦使来的官府兵丁召集到一起,大人骑在雄健的枣红马上,仍是带走婧的那位宽胖的大人,仍是那套官服,仍是那匹马。
"尔等说王嫱死于洪水,怎就偏偏死于我来之前?村中一二十个女娃,怎就偏偏死她一个?那滚滚洪水一没卷走房屋,二没冲毁田地,三没吞没众生,怎就独独损折了一个貌美如仙的嫱?"大人的问话一声比一声亢扬,那枣红马气势汹汹地来回踱步,大人甩甩官帽,马亦抖抖长鬃;大人问一句,马亦嘶一声。
景氏在哀哀地哭泣,大人俯身王襄,语气和蔼,"你女儿被选入宫,若能得幸天子,蒙受宠爱,则光耀你门楣;如再生下王子公主,则你一宗洪福无限,吉星高照。快把女儿领出来吧。"
"大人倒是叫草民哪里去领呢?女儿的确让洪水于昨夜卷走,而非藏匿不献。"王襄道。景氏已哭得歪歪倒倒,再看众人也一味附和王襄的话,倒不像哄瞒钦使。大人端坐在马上想了一会儿,眼睛溜着宝坪村的其他女孩儿,心想:秭归纷传宝坪王襄之女貌比西子,但远乡僻壤,小民们孤陋寡闻,见到眉目稍佳者便谓之美女,那传说中的美王嫱未必入得我眼。天子的后宫粉黛,本官可是见得多了,何谓美者,小民的眼力焉能高过本官?倒是人群中有三两个村女眉秀目丽,清新脱俗,出自天然,就像先前选走的王婧姑娘。
钦使想罢,便驱动高头大马阔步向那几个女孩儿迈去。女孩儿和她们的父母及村人们立刻觉到了大人的用意,人群轰地一声大乱。一时间,女孩儿们在惊逃,母亲们扑扑通通地跪在大人马前,哀求不止。
随同大人的兵丁早已冲上去,捉住奔逃的姑娘们,扭送到大人跟前。大人摆手,示意粗暴的兵士松开众女,怎么搞的嘛,弄得像强抢民女,这可不是大人的本意,也不是皇上的本意。大人从马上下来,走近这些个浑身颤抖的村女,亲切地对她们道:"你们就要去长安城的皇宫了,知道长安城在哪里吗?它在秭归的西北方,它有高大气派的城墙,有亭台楼阁,水榭花园,还有热闹繁华的街市。"
村女们并不理会他的游说,只管嘤嘤地哭。
钦使再道:"你们将要住的皇宫更是世上最美的地方……"
村女们扑跪下来,抱住大人的长靴哭求道:"大人,放了小女吧!小女不要去皇宫,只要在家侍奉爹娘!……"
如此愚鲁的村姑俚女!大人心中恨恨,面上亦开始作色,他可没工夫同这些村野小民们纠缠。他从乱纷纷的村女中拔出自己的腿脚,召来手下随员,令他记上这些入选村女的名姓,准备带走。
女孩们与她们的母亲哭号起来。
桃林中,嫱回头注视着龙儿。
"嫱,你不能……"龙儿明白她要做什么,猛握住她的手臂。
嫱小小的身心被一种悲壮的情绪笼罩着,我,王嫱,王昭君算得了什么呢?我怎能让姊妹们代我入遥远可怕的皇宫延误她们的终身,而自己却留在爹娘身边苟且偷安?我是谁?我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呀!
"嫱!你不能!……"龙儿的眼中迸出泪光,死死拉住她。
钦使大人满意地捋捋胡须,一只脚踏上马镫,准备翻身上马。但大人却贴着马身滑将下来,这可不是他身躯笨重的缘故,而是他双目被前方迸射出的光彩狠狠地刺灼了一下。两个兵丁上前将大人架起,自己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天哪!他们看到的是谁?
嫱踩着河岸的褐红色泥土娉婷而来,身披香草鲜花斗篷,头戴金菊白玫秀冠,颈挂五色彩石项链,身后是结满硕果的大片桃林,四周是香溪的绿水青山。
大人不停地眨着眼睛,以为自己这一跤跌进了亘古迷茫的雾中,撞见了那巫山神女。那天帝之女瑶姬披荔带罗,结桂挂兰,芳馨逸飘,翩翩而来,美到顶极。大人抬起头,漫山遍野似闻金铃摇荡之声。
那神女来到钦使面前,大人费力地回过神,结结巴巴问道:"姑……姑娘……是谁?"
神女柔唇轻启,嗓音如黄鹂婉转而歌:"民女王嫱,小字昭君。"
"呵,王嫱!昭君姑娘!"大人简直在欢呼哩。这哪里是秭归第一美,全天下也找不到能与之相比的。
"嫱呀!"景氏奔来,抱住女儿大哭。
小小的嫱竟如慷慨义士一般,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对娘豁豁朗朗道:"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于娘的膝前了,日后,也无法给爹娘养老送终,还望娘多加保重!……"
众乡亲听了,无不欷歔垂泪,景氏更是蒙脸痛哭。接着嫱再环视众人:
"长安遥远,不知小女还能否归来,我爹娘幼妹拜托列位叔伯婶娘照应了!……"嫱双膝跪下,深深叩首。众人围上前搀扶起她,呜咽不止。
"昭君姑娘,"大人踱上前,"姑娘不必悲伤,以姑娘之貌,此去前程光明。"
嫱要走了,她竟走得这样突然,宝坪村一连数日沉浸在怅惘中。村人们想到她神奇的降生,想到因她的出世而变甜的楠木井,想到那百日成熟的包谷……嫱是能够给咱们穷苦人带来福气的女孩儿呵!她走了,皇上从咱们的心尖上摘走了这颗明珠。
来接嫱的仍是官府那艘龙头雕花木船。嫱被盛装打扮上:她身着官府送来的锦衣,那头秀美的乌发已被绾起,插上竹簪,龙儿送她的簪子,而没有插官府的玉簪。河岸上,站满了众乡亲,沿河望去,那数十里的河两岸竟也出现密密的人群,那是别村的百姓们,都在为嫱送行呢。
"嫱,再喝一口楠木井的甜水吧!"一位老年婶母手捧一只陶碗,嫱一气喝下。
"嫱,带上一篮咱宝坪村的甜桃吧!"众姊妹奉上一只竹篮,嫱接过。
"嫱……"
"嫱……"
数不尽的别情,道不完的离愁,当龙头雕花木船开动之时,河岸的乡亲们齐喊:"嫱——嫱——"沿河的别村百姓也跟着喊。山野空谷将这喊声回荡成浩大的合唱:"嫱——"
嫱立在船头,我是谁?我——小小的采桑女怎能赢得众乡亲如此厚爱呵!我又怎么报答亲人们哪?嫱太渺小了,此去不过是那天子后宫中无数宫人中的一个无名宫女,我又能为我的乡亲做些什么呢?
木船缓缓开动,嫱迎风而立,她蓦地看见龙儿在跟着船跑,冲过一片岗子,爬上一座小山……
"龙儿哥,你快留步吧……"
龙儿磕磕绊绊,依旧在奔,他的身影一会儿闪出林子,一会儿爬上沟壑,嫱的眼睛追逐着他,直到一座陡峭的大山永远挡住了龙儿的身子。"龙儿哥,我的好兄弟!"嫱轻声唤着,泪水盈盈。
告别宝坪村了,嫱忽然感到她忘记采摘些家乡的山花香草,故乡的青山在徐徐向后闪去,亲人的面孔在渐渐模糊,浓浓的情意一下子冲涌在嫱的心头眼中。就在这时,两岸的桃林似乎也感知到,那摘去硕果的枝头竟鼓起了一个个苞蕾,粉红的桃花一枝连一枝地开放了,枝枝蓬蓬一束连着一束,绵延数十里的桃林一片姹紫嫣红,把蓝空也映衬得粉莹莹红晕晕的。
"呵!"嫱惊喜地看着。
"这是山有意树有情。"掌船的老艄公说:"昭君姑娘是仙女下凡哪!"
一阵山风漫过,吹落了片片花瓣,桃花漫天飞舞,落在嫱的头发上衣裙上,嫱被桃花装饰成一尊花神。两岸的百姓们目睹了这一奇景,这一天变成了香溪永久的传说。
桃花落进河中,竟在水中游动起来,化做那粉白的、淡红的、玉色的桃花鱼,这鱼儿如今依然随漫天飞舞的桃花游动在香溪河里,花季一过,它们便不知去向。花开花落,这桃花鱼已经繁衍了两千余年。
快到香溪河口时,河心里有一片铺满绿草的沙洲,河中翻起一片水浪,龙头雕花木船旋转着怎么也荡不过去,艄公惊道:"怎么回事?这儿可不是水深流急的旋涡啊,莫非是水亦有情,要接我们的姑娘在沙洲上歇息一刻。"于是,艄公将船靠上沙洲,扶嫱下船。嫱北望故里,久久凝睇,拜了三拜。她又回望西边,那里是长江的上游,有薄雾掩映的翠绿山峦:
"老伯,那是什么地方?"嫱问。
"那是古城归州,那座山就是归城东面的鱼脊山,那里有屈原庙和先师的衣冠冢。"
嫱不禁向前走了两步,面朝古城双膝跪下,"先师在上,小女不过是农家无知愚鲁的女儿,但立志效仿您高洁的品行,请受小女一拜!"嫱深深叩首。
木船起航,老艄公稳掌船舵,龙头雕花木船随着香溪河湍急的水流进入滚滚的长江,驶向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