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草原上,水草肥美,阳光温暖和煦,一眼眼净亮的水泡子里栖落着天鹅和野鹤,牧童甩着长鞭,将一大群绵白羊向绿草更绿处驱动着,碧空一展到底,晴朗得没有一丝云。
两名骑手放马飞跑着,前面那匹青骢马上的骑手是个身着裙袍的姑娘,后边的枣红马则为一名英俊武士驾驭着。
"吉拉塔,等一等,快停下来!我有话对你说。"武士在喊。
"我要一直跑到天边去。"姑娘回头,抛给他一串笑声,双脚用力磕磕马肚,青骢马更快地奔驰起来。
武士也加快速度,当他追上去,与她并马驰骋时,便悄悄地探过身来,想要一把抓住她,将她抱过自己的马背。可姑娘已经猜透他的心思,就在他探身张臂之际,姑娘倏地从马上消失了。
"吉拉塔!"
青骢马的肚子下传来姑娘的笑声。
武士摇摇头,"好了,吉拉塔,可别以为雕陶莫皋是头笨熊,可别戏耍他,姑娘,注意,猎豹马上要捕猎小鹿了,一头漂亮的小梅花鹿!"
姑娘猛地勒住马,回头望着武士,收敛起她的笑容,垂首施礼:
"尊贵的太子,吉拉塔听候您的吩咐。"
武士愣怔了一下,驱马上前,"行了,吉拉塔,大匈奴草原最美丽的姑娘,你已经把我的心弄乱了,就像甜蜜的夏风吹乱了平静的蓝湖。"
"太子……"
"我要请求父王准许我迎娶你,做我的阏氏吧,吉拉塔!"年轻的太子睁着一双像碧空一般纯净的眼睛,深情凝看姑娘。
姑娘转过发烫的脸颊,轻声道:"大单于不会同意,谁都知道,在匈奴国中,最尊贵的家族是呼衍氏、兰氏和须卜氏,只有这三个家族的姑娘才能与天所立大单于的王子们成亲。吉拉塔只是牧羊人的女儿,吉拉塔住的帐篷是一万顶帐篷中最破旧的那顶,吉拉塔的裙袍是一千个姑娘中最难看的那件。"
"可吉拉塔的面容是一千个姑娘里最漂亮的面容,一万顶帐篷中唯有那最破旧的飘出美妙的歌声,哦,吉拉塔!"雕陶莫皋一把拉住姑娘,两人滚落马背,青葱的草地上,太子紧紧拥着他心爱的姑娘,注视着她红嫣嫣的脸儿,长长的黑睫毛像莺鸟的羽翅,那对灵活的黑眼睛像蓝湖里的宝石。"今日我就要去跟父王说,我只要你,永远不要别的姑娘。"
"每一个匈奴王都拥有至少十个阏氏,太子怎能只要吉拉塔一人?"
"天父在上,雕陶莫皋发誓……"
吉拉塔急忙伸手堵住他的嘴,"大匈奴武士不可滥发誓言,若发了,就得永世遵守,不能遵守的还是不要枉用天父的圣名吧。"
"吉拉塔,你真的不相信雕陶莫皋吗?"
姑娘看着他,轻摇摇头,"洼地里的百合花只开在短短的春季,吉拉塔也不会永远美丽,你要我相信你什么呢?"
雕陶莫皋一时语塞。
呼韩邪单于答应了儿子的请求,为他迎娶草原上最漂亮和最勇敢的姑娘吉拉塔。同时还准许了其他二十名武士娶他们相中的姑娘。
繁忙的接羔期过去的牧闲时节,一个晴朗的日子,王庭为新人们举行盛大的欢宴,新人的帐子一律用白羊皮缝制的,帐内四壁,老祖母们用洁白的奶汁涂抹一新,北方游牧部族喜庆时崇尚白色,"白"象征纯洁和高尚,是天地人间至纯至净的颜色,太阳为白,云彩为白,绵羊为白,奶汁为白。在大单于穹庐前的广场上,数十条包金镶玉片的长桌上摆满了白色奶食:奶酪、奶干、奶酥、酸奶渣、奶皮子、奶豆腐等。饮料也为白色:鲜驼乳、酸马奶、酸奶、马奶酒、热羊奶等。那许多鲜美的肉食,獐羔肉、野驼蹄、犴达犴唇、麋鹿肉等一经清水炖煮亦呈出白嫩嫩的色泽。
一切均为喜庆吉祥的白色,新人们一身崭新的白皮袍,骑着白马双双对对驰过广场,来到华美的穹庐前,接受天所立大单于的祝福。呼韩邪单于今日格外高兴,身着白貂皮长袍,头戴水晶石装饰的白冠,匈奴已经战事平息,牧人从此安居乐业。这么多年的战乱,国内人口大减,但是,匈奴的小鹰很快长硬了翅膀,匈奴的小马驹已可以做千里驰骋,这二十一对新人如今结为夫妻,明年青草嫩绿之时,便有二十一个健壮的婴孩在草丛上滚爬了。大单于笑容满面,手持新柳的枝叶,蘸洁白的羊奶点洒在对对新人的额头。
一旁的羌笛胡琴吹拉响了,大单于身边站着四十名身穿白衣的王庭美女,她们齐声唱起了古老的祝福歌。
金盏里香浓的奶汁呵
化做吉祥的蜜雨
白玉般的新人呵
快骑上那俊美的白龙驹
驰进酥油一样醇浓的夜晚呵
飞进羊奶一样纯洁的清晨
去过甜蜜的日子呵
去享受那幸福的生活……
新人在悠扬的歌声里放马飞腾,俊美的白龙驹载着一对对漂亮的人儿在草原上展示一般地驰骋着,两旁的人们向他们欢呼着,抛着各色鲜花。一道道三尺高的栅栏在原上竖起了,新人们将要进行一场骑术比赛。他们骑乘的马儿均是上过战阵的一流战骑,人们喊叫着,望着那流星一般疾驰而来马儿,哦,大单于勇武的长子雕陶莫皋和他美丽的新娘吉拉塔冲在最前面,他们的乘骑是宝马中的宝马,雪白的身躯没有一丁点儿杂色,长鬃披拂的头颅雄伟如白狮,元宝般的四蹄矫健如雪豹,它们飞也似的跨越着栅栏,又如轻盈的白鹤,引得观看的人们阵阵喝彩。突然,在跨过最后一道障碍时,吉拉塔的马儿失了前蹄,姑娘被甩出去,众人大惊,但他们的惊叫还未出口,只见雕陶莫皋探出身子,一把抓住姑娘的袍子,将她抱到自己的马背。众人转为热烈的叫喊,为武士豹子般敏捷的身手而衷情欢呼。
广场上,一只只膘肥体壮的四齿三岁绵羯羊被领上来了,可怜的羊儿自知死期将至,咩咩地哀叫不停,一个个腰扎宽带赤裸着古铜色肩背的武士将羊按压在地,用短匕划开它的胸膛,把手伸进羊腔,以攥心法捏其心脏致它死命。如此宰杀的羊不会大量流血,肉便格外滑嫩可口。羊被挂起前腿开膛取出五脏和下水,用清水洗净,再扔入大铜锅烧煮的滚水中褪毛。这时,太阳已在西斜,清风送爽的傍晚就要到来了,一堆堆篝火点燃起,宰羊的武士们将收拾完毕的肥羊用长铁钎挑起来,架到篝火上烤,慢慢转动钎子,使羊身受火均匀。羊儿的皮肉在旺盛的火焰燎烤下吱吱胀裂着,弥漫着叫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当西日完全坠落,篝火映红夜空时,一只只全身被烤得浑身焦黄,可以食用了。
"来吧!武士们,做扑食的虎豹吧!"大单于高喊,率先上去,以虎头金匕割切食之。
武士们一拥而上。
一桶桶新酿制的马奶酒打开了盖,武士们手把酒盏自行在桶中舀。
漠北王庭沉浸在浓郁的肉香酒气中,生活是多么美好啊!再也没有争斗厮杀了!
一队骑手驰进王庭,他们跳下马背,为首的骑手径直走到呼韩邪面前,俯身施礼,然后张开双臂热切地叫道:"尊贵的大单于,我的比眼珠还亲密的兄弟!"
"呼屠吾斯!我的好兄弟!"呼韩邪大喜,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左贤王呼屠吾斯,兄弟俩热烈地拥抱。
"我听说王弟在今夜为太子举行盛大的成亲喜宴,就从东边的草原赶来,乘着双骑,马不停蹄地跑了七天,不知喜宴的篝火是不是快要熄灭?铁钎上是不是还剩有烤肉?酒桶中能不能舀出奶酒?"
"我的兄弟,篝火将熄,就添加大张的桦树皮,铁钎上的好肉吃光了,王庭有的是肥羊,而酒,大单于的穹庐内有的是马奶酒!我兄来得正是时候。"呼韩邪拉着他的兄弟走到穹庐前的金桌边坐下。
呼屠吾斯仰头凝视着那用百张白熊皮和百张雪豹皮缝制的宏伟的殿帐,说道:"王弟,我离开王庭已有很长时间了,草木青了三次,小羊羔长成了茁壮的三岁盘角公羊,这殿堂依旧那般辉煌夺目,完全是我梦中的模样。而王弟你尊严无比,整个草原都在传颂你的圣名呵!"
"天父在上,稽侯珊发誓从此匈奴将不再有战争,这片草原上不允许有野蛮的杀戮。"
侍女将大盏的马奶酒送到呼屠吾斯面前。
"我亲密的兄弟,为了匈奴的和平喝下这盏酒。"呼韩邪清澈湛蓝的目光注视他的兄弟。
呼屠吾斯一气喝下。
胡琴拉响了,羌笛也吹起来,武士们舞步铿锵地跳起来,姑娘们也加入了其中,人们舞蹈着,如醉如痴。
"啊!啊!……噢嘿!"
脚下的大草原在荡动,夜空晃摇不止,那弯新月似乎就要被摇落了,还有那点点的星星,就要像晶亮的雨点一样飘落了……
漠北王庭醉了,匈奴人醉了。
子夜来到时,人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广场上,连大单于也醉卧在穹庐前,将头枕在金桌上。一堆堆篝火无力地燃着。
是凉爽的夜风吹醒了吉拉塔,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倚在雕陶莫皋的胸前,她英俊的新郎睡得十分香甜。唔,我们怎能在这里度过新婚的第一个夜晚?今夜,我们喝了太多的酒,姑娘们也像武士一样在豪饮。可我俩应当住到洁白崭新的帐子里。吉拉塔一想到她亲手布置的帐子,她的家,心中就泛起一股甜蜜的暖意。
"喂,雕陶莫皋,睁开你的眼,快醒醒!"
武士睡得真沉,竟动也不动,吉拉塔没法子,琢磨着自己是否能背动这个身高膀阔的武士。
一队队人马向着广场悄无声息地走来,骑手高高地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刀剑,吉拉塔怔住了,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见一人从醉卧的人群中起身,与那队人马做着手势,然后,拔出他的长刀,走近大单于,吉拉塔看清了,是呼屠吾斯,单于的亲兄弟。他向着沉睡的单于猛地挥起长刀……
天父啊!吉拉塔尖厉地叫起来,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只酒盏用力掷去,竟准确地击中呼屠吾斯的面颊。
跟着,许多人从睡梦中醒了,大单于也醒了,他们听到吉拉塔在喊:
"有人进攻王庭!呼屠吾斯要杀单于!"
那边,偷袭者已开始纵马厮杀,战马踏着遍地的身躯,刀剑刺进咽喉,戳入胸膛,这伙从天而降的恶人在追逐着一个个武士、妇女、老人和孩童,追上他们,然后杀掉。这真是快意战斗,痛快至极,敌手蒙头转向,任凭砍杀。
王庭又遭野蛮的侵袭了!灾难再次降临大匈奴的国土。
酒醉的武士们毫无战斗力,他们四处躲避。王庭一片混乱,到处是惊慌的逃窜和哭叫,浓重的血腥充斥在空气里。
"抓住呼韩邪,别让他逃掉!"随着呼屠吾斯的一声喊,他的大军的马蹄开始向穹庐处包抄过来,而喊声也唤醒了王庭的武士们。
"绝不能让这伙恶贼伤害了我们的大单于,我们匈奴的太阳!"
他们陡然清醒了,身上跳跃着搏杀的力量,他们停住遁逃的步子,开始就地反击,捉捕呼屠吾斯的兵士,用长刀把他们刺下马背,翻上他们的乘骑,拨马去同另一个敌手厮杀。
呼屠吾斯的军队不再只是兴奋地追逐和痛快地屠杀了,反击的对手已迅速形成一股强大的阵势,阻挡着他们的马蹄接近单于的殿帐。
呼韩邪单于也在纵马战斗,他接连砍杀了两个敌将,拨马踏上一道土坡,展目望去,偷袭的大军黑压压的一片,又有两支援军从远处快马奔来。
"父王!"雕陶莫皋率一些部将气喘吁吁地驰到他身边,他们手中的长刀上沾满了血迹,眼中喷着火,"我们将拼死护卫王庭,护卫您!"
"不!他们的人太多,我们不能硬拼,趁他们的援军未到前,从南面撕开一道缺口突围出去!武士们要尽可能地带上自己的亲人。"
"父王,您要离开属于您的王庭?!"
"大单于?!……"
"对!放弃王庭!"
黎明到来时,一匹匹狂奔的马儿到了自己脚力的极限处,纷纷栽倒在草丛里,骑手们也滚在湿软的青草上急促地喘息着。旭日拱出了地平线,向着四野喷射着它的红光,草原笼罩在一片玫瑰色的光霭中。
呼韩邪慢慢跪起,悲怆的眼眸凝视旭日,天父啊,你为什么又让匈奴的弟兄兵刃相见?为什么把血腥和杀戮降临他们中间?难道……难道匈奴人是为了战争才来到世上的吗?匈奴人就是一群嗜杀到死的虎狼吗?天父啊!呼韩邪站起身,举目四望,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早晨,我们失去了自己的王庭和富饶的草场,重新开始天穹之下的流浪。
我们将向何处去?
那呼屠吾斯夺得突袭的胜利后,在漠北王庭自立为郅至骨都侯单于。
呼韩邪单于率领他的不足万人的队伍向南茫然地走行着。
夏季过去,秋天来到,他们穿越一片片被河流山脉分割的草原和沙漠,他们计算着第一场冬雪应该覆盖大地,可迎面吹来的秋风依旧温润而柔和,怎么回事?秋天的脚步似乎在放慢,原来,他们在朝着一个温暖的地方行进呵!抬头看看天空,大雁们以及一些候鸟也与他们在做同一个方向的飞行。
"父王,再往前走,翻过阴山余脉,就是大汉的边塞小城五原郡了。"
有一天,雕陶莫皋从队伍的最前面驰到呼韩邪身边,对他说。
呼韩邪勒住马蹄,眯起眼睛向远天尽处注视着,我们已经临近大汉了。他决定让疲惫的队伍暂时停下来,此地气候很好,是适合牲畜驻牧的冬牧场。于是,人们就在河畔溪旁支起了帐子,让瘦弱的马儿饱吃着还很翠绿的秋草,武士们打猎了许多野物,补充劳顿的身体,还有储备过冬的食物。
大单于变得沉默寡言,云卜娜和其他几位阏氏谁也不敢惊扰他,她们知道他在考虑很多事情,感觉到他不平静的心灵,他要引她们向何处去呢?是重整旗鼓杀回王庭?还是继续茫然地在星空下流浪?
每日,大单于站在自己的帐幕前,面南而立,从日出到日落,铜像一般凝立不动,甚至一整天不吃一口东西,不喝一口热茶。大单于在急剧地消瘦,脸颊上的黑胡须更浓更密了。终于,他开口说话了,有一天,将他的几个儿子、弟弟和部将们召到一起,对他们道:
"我决定入汉觐见汉帝。"
"父王!……"
"单于!……"
人们大惊,自冒顿王曾指挥匈奴大军将汉高祖刘邦围困在白登山以来的200年间,汉与匈奴始终处于敌对状态,当大汉国内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汉帝无暇无力对付匈奴时,就采取和亲策略,用汉家娇柔的公主和大量金银、玉器、锦绣、车马等珍贵礼物与匈奴讲和。一旦国富民强之时,立刻刀兵相见,武帝在位的那50余年,正是大汉国力达到空前的鼎盛时期,那位雄心勃勃的皇帝便不断派兵北驱匈奴,大将军卫青率三万铁骑从雁门出塞,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发,杀死并俘虏了匈奴几千人。
翌年,卫青又出塞到云中以西,直到陇西,在河南攻打匈奴属下的楼烦、白羊王,重新划分了边界,修筑朔方城和一系列关塞,凭借黄河来固守。那时,正值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伊稚斜单于继位,便指挥几万名骑兵直捣代郡、雁门、定襄、上郡,左贤王的大军也杀进河南、朔方诸郡。于是,武帝再派卫青率六位将军、十多万军马先后多次攻打匈奴。以后,大汉年轻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又三番五次率部越过焉支山,祁连山,北地出塞二千余里,追杀匈奴,一直打到狼居胥山,在那里祭拜了天地。
武帝与匈奴的战争打出了大汉的赫赫声威,打出了将军们的英名,使其成为传世的英雄,他们是卫青、霍去病、苏建、张骞、曹襄、韩说、路博德、赵破奴等。汉人视匈奴为永久的敌手,于是,人们纷纷嚷道:
"我们与汉人之间有世代无法消除的仇恨,他们不会相信我们。"
"肯定认为这是匈奴人的阴谋,大单于,您冒险入汉域,无异于自投罗网!"
"如果不冒此险又将怎样呢?"大单于望着众人,"广阔的大地上有的是水草丰美的草原和兽源充沛的猎场,我尽可以率我的部族去遥远的天边寻那无人居住的富饶之地,过宁静的日子,不再思忖复仇,永远放弃王庭,天父在上,匈奴人自诞生之日起,就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有青草的地方就是家乡。让那凶残狡诈的呼屠吾斯在漠北称王吧!他不会让大匈奴的国民过一天安稳日子,他不会收回他贪婪的目光,他还会驱动匈奴武士的马蹄,向西去征伐呼揭国、坚昆国,向东进攻鲜卑和乌桓,向西南侵入乌孙、大宛,向南攻打汉地,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止住他的马蹄和野心!世世代代的匈奴单于都是这样走完自己嗜杀的一生。可是,不!我,稽侯珊却不想如此,我要做一个与众不同的单于,我要让匈奴永息兵戈,与四邻和睦!为此,我必须向大汉求助,借助他们的力量完成统一匈奴的伟业!"
"大单于!……"
呼韩邪仰起头注视高阔的长天,轻声说:"很久以前,在我比一匹马驹还矮的时候,就隐隐地感到,天穹之上,我们敬祝的天父已将某种奇伟的大业降于我,夜深之时,我常听到上苍飘来的那伟大的召唤之声:稽侯珊,你去吧,大匈奴在等着你!稽侯珊,让匈奴结束苦难和不息的战争吧!"
"大单于,你是匈奴的太阳,你必定会完成天赋的伟业!"众人齐说。
公元前53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儿子及弟弟作为先遣人员入汉,两年后,即公元前51年(宣帝甘露三年)春正月,呼韩邪单于入汉觐见宣帝,奉藩称臣,表示永久的归附和尊崇。
宣帝喜出望外,却又不免心生疑虑:匈奴人是虎狼种性,自武帝以来,无数次地施以强大武力,不能使其臣服,而和亲并赠以大量珍贵物品,更无法令其与我修好,今呼韩邪被其兄篡夺王位,出走王庭,来投我朝,他日一旦得权,会不会忘恩负义,掉转马头,杀入我边塞?再有,而今呼韩邪来朝是否胸怀诚意?他会不会包藏祸心,假意觐见而埋伏兵马伺机入侵我边塞城郡,抢我子民掠我财畜?
宣帝立刻做出如此部署:派遣大员——车骑都尉韩昌为专使,至五原郡边塞迎接,并于五原、朔方、西河、上郡、北地、冯翊等郡直至国都长安,沿途发兵陈列千余里,名为护卫匈奴单于,实则防范不测。
呼韩邪单于率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当户等部将入朝,这一行人只带很少的随从,并且从单于到随从,身不佩剑,甚至腰间不别一支短匕。
车骑都尉韩昌第一眼望见呼韩邪,心下就认为圣上的担心实在多此一举。单于的目光坦荡而真诚,以韩昌的人生经验,他断定此人绝对是个信守诺言、肝胆相照的英雄。在陪伴单于往京城去的路上,他们骑马并行,彼此交谈了很多,这呼韩邪真的与以往的匈奴单于不同,虽然他亦具有那八尺高的身躯,腰大六七围,一张脸被漠北的寒风吹成了一尊铜像,一双粗硬的手也一定敢于搏斗最凶猛的虎狼,但他的眼目中却没有一丝凶残粗鲁的神色,他的笑容亲切爽朗,他对汉人经过数千年的努力所获得的文明生活,对古代圣贤们的教义充满强烈的向往。傍晚在驿站宿营,韩昌伏案给夫人写家书,呼韩邪进来,他看着缣帛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竟像小孩子一样新奇而惊喜,"哦,多好啊!把自己要说的话写成字,而你的夫人一看便明白,如同见了你本人一般?"
"是的,大单于。"
"那么,文字也能写下人的欢乐吗?"
"人的欢乐、痛苦、迷茫、愤怒,人的一切情感,经历的一切事情,这天地万物间的一切,文字都能记述下来。"
"多么神奇啊!"单于感叹,"文字能够将我们现在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然后留给后人,就像那一捆捆竹简诉说着古时贤德的三皇五帝的故事。"
"是的,大单于,甚至修史官还会用文字记下今天,记下此时,您,冒顿王第七代子孙——伟大的稽侯珊,深明大义,胸怀宽广,气魄非凡,愿意结束汉匈两族长达千年的敌对状态,塞北与中原成为一个和睦的大家庭,从此边塞再无烽火,永息干戈,百姓和平友好,关市畅通繁荣。历史会记住您的,呼韩邪大单于,文字会使您的功绩不朽的。"韩昌凝视他,眼里闪着激动的辉光。
呼韩邪欣喜地捧起缣帛,"韩大人,你是说有人会把我的想法和我所做的事情用文字记在这上面,千百年后的人们读到了,就会清楚地看到今天发生的一切?"
"是的,大单于!人们将会看到宣帝甘露三年,呼韩邪单于终于开创了汉匈关系的新局面,分割已久的黄帝的子孙,他们的双手终于亲密地挽到一起。"
"黄帝的子孙?"呼韩邪惊讶。
"是呀,大单于,"韩昌道:"匈奴也是黄帝的子孙,你们的先祖是夏后氏,名叫淳维,而大夏的祖先就是三皇五帝之一的夏禹,因治水造福于民而名垂千古,禹的父亲是鲧,鲧是贤德圣明的君王帝颛顼的儿子,帝颛顼的父亲是昌意,昌意的父亲就是黄帝。"
"韩大人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韩昌笑了,"是文字呀,一百多年前,大汉有一位博学的太史公司马迁,他用优美的文辞写下了一部鸿篇巨著《史记》,记述了从黄帝以来每朝每代发生的事情。《史记》告诉我们,你我共有一个始祖:伟大的轩辕氏黄帝。"
"《史记》?!"单于完全沉浸在文字带给他的新奇感觉里,他第一次觉得人类的文明与文字是连在一起的。他对韩昌道:"可是匈奴没有文字,我们在长空下牧羊、放马,我们在茫茫草滩上永不停息地跋涉,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还要向何处去?没有谁能够清晰地告诉我们,伴随着我们的只有缥缈的传说和无休无止的草原长风。"
韩昌凝视他。
"这么说,你我原是兄弟?"呼韩邪热切地握住他的肩头。
"是的,单于,是离别了很久的兄弟。"韩昌道,眼睛湿漉漉的。
他们互相用凝望兄弟的深情目光彼此凝望着。
入夜,他们依旧亲密地叙谈着,他们要谈的话语竟像滚流不尽的长河。单于握着韩昌的手道:"我们再也不是星空下孤单粗蛮的放马人了,我们即将拥有文明,并且我们所做的一切将被文字记述下来。"
呼韩邪又低头去看缣帛上的字迹,"唔,韩大人,你瞧,这些文字有多么有趣啊,这个字就像一人张开双臂仰天而望,还有这个,仿佛一人岔开两腿站立在大地之上。"
韩昌走到他身边,望着缣帛道:"前一个字便是天地的'天',后一个便为'人'字。人字旁边再加上两横就念'仁',仁爱、仁慈、仁厚、仁义、仁政,仁人君子,仁人志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天字去掉上面的一横便为'大',大地、大草原、大沙漠、大平原、大风、大雨、大江、大河、伟大的君王和伟大的胸怀。"
呼韩邪倾听着,怀着孩童般的真挚,全身心地品味着这美妙的文字所象征的意思,喃喃跟着他念:
"……大江、大河、伟大的君王、伟大的胸怀。"
韩昌也沉浸在一份从未有过的意境里,匈奴单于的渴望和向往,使这位大汉将领的胸腔内亦鼓跳着一种纯真炽热的情感。
在边塞驿站寂静的房舍内,汉将韩昌引领着那漠北草原上走来的匈奴君王走向一个崭新的文明的天地。
呼韩邪单于至都城长安后,宣帝在甘泉宫举行盛大的欢迎会,使其位在诸王侯之上,颁给黄金质"匈奴单于玺",承认呼韩邪单于为匈奴的最高首领,这种形式同时也表明了汉天子与匈奴单于的君臣名分,确定了呼韩邪政权是隶属于汉朝中央政权的政治、法律地位。
另外,宣帝又赠大量贵重礼物:冠带、衣裳、玉具剑、佩刀、弓矢、车马、丝帛等物。并遣车骑都尉韩昌和高昌侯董忠领一万六千铁骑护送单于出朔方鸡禄塞,呼韩邪便在距汉光禄塞不远的草场上驻牧下来,韩昌等人奉帝命也居住此地,"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宣帝又拨调谷米三万四千斛,以资救济。
公元前43年,元帝永光元年春,呼韩邪与汉使者韩昌、张猛登上匈奴的诺水东山,一匹白鬃飘拂的骏马被领上来,白马亮起元宝般的四蹄,仰天长嘶着,呼韩邪拉住缰绳,将马儿拉向自己,抽出虎头金匕猛刺马颈,那指头粗的动脉之血喷射出来,呼韩邪取出当年老上单于将所斩杀的月氏王头颅做的饮器,接满新鲜的马血,再添加些清澈的马奶酒,以虎头金匕将酒血搅拌匀,然后,大单于奉酒向天,三人一同清清朗朗盟誓道:
"苍天在上,大地为证,自今以来,汉匈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盗窃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
三人轮流饮下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