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长安城,起于渭水南岸,止于樊川,长六十余里。未央宫位于城西南,依龙首山的山势建成。这座雄伟的宫殿完全能显示出大汉帝国的气度和声威。它有楼台殿阁四十三幢,风景秀美的池塘十三口,丰姿俊逸的假山六座。与未央相佐的还有城郊的乐游苑、城西北的太液池、城南的昆明池、甘泉山的甘泉宫和武帝时在秦代旧苑基础上扩建的上林苑,这些著名的池苑离宫汇集了天下能工巧匠的技艺和奇思,各有其特色:太液池仿模自然,有山野陂泽之美。池边片片芦苇林,池中浮着野鸭,池上飞着白鹤;那些平展的沙地上,有绒羽华美的鹧鸬,还有成群结队的水鸟,帝后妃嫔们偶来此轻舟荡桨,茅屋草舍中烧烤鱼鸭,给奢靡豪华的宫廷生活穿插一些乡野情趣。
甘泉宫有开阔的广场,紫殿宏伟气派,殿外设有祭天的大铜炉和高大的祭坛,多为帝王祭祀并朝会诸侯的地方。上林苑尽览人间美景,周围三百里,离宫七十所,是皇上春秋行猎之处,沟谷纵横,山川起伏,无数珍禽奇兽名果异木遍布其间。风流才子司马相如曾作《上林赋》,写尽它的万千景观。而昆明池畔的玉制大鲸鱼,每至雷雨,便发鸣吼,鳍尾皆动,是以为奇。然而,最为精美绝伦的当属长安城内的未央宫,它是众星之中的一轮明月。
单是嫔妃们居住的后宫便美不胜收,后宫八区有殿:长乐、长信、昭阳、储元、增成等,譬如昭阳殿可谓人间仙境,黄金美玉装饰殿门,飘着明珠和翠色鸟羽的丝带,九条口衔金铃的金龙于殿上做腾飞之状,每逢晴日,金光流溢,光耀昭阳,风过铃响,如翠鸟婉转。那殿中装饰更堪称天下奇珍,香木彩色屏风,其花纹细若蛛丝。白象牙凉席,绿熊皮褥,褥毛长二尺,坐能遮膝,卧能没人,熊褥为多种香料熏染,一坐此褥,余香绕身百日不散。玉几玉床,绿琉璃窗扉,剔透晶盈,光可鉴人。
昭君一行入选民女经过十余天的水陆行程,抵达长安未央宫。但是,带队钦使却没有让民女们赏观他先前许诺过的"豪华帝都,富丽宫殿",车舆由后宫旁门直入掖庭。
这是个秋日黄昏,落霞拥残照,秋风逐落叶,园中一片肃杀凋零。掖庭为那些尚无名分的宫女,以及家人子准备的栖宿处,虽有名字动听的殿所,如月影台、云光殿、九华殿、鸣鸾殿、开襟阁、临池观等,实则为一栋栋朴素灰色的房舍,丝毫不见皇宫的雕栏玉阶、金漆银裹。满面倦色的民女们一一被一名站在宫门口的老年女官登记在簿,那老妪每记上一个,便拉着尖尖的长腔喊:"江陵玫仙——居云光殿。"
"秭归昭君——居月影台。"
被叫到的姑娘就跟随候在一旁的一名小太监向自己的居处走去。
那钦使俯身对老妪道:"张婆,此次选挑的民女可都是俏美佳人,其中那昭君姑娘真堪人间绝色!"
"姚大人,"张婆冷笑道:"夜色将临,老身我又眼目昏花,哪里看得清楚,便是您虎眼豹睛也未必就识得真美,那要毛画师毛大人的一支芦管笔才能验别出绝色哩。"
姚大人不禁气红了脸孔。那毛延寿实在可恶,我们这些朝廷钦差不辞劳顿,跋涉千里,吃尽辛苦觅来的佳人却不能直接奉给皇上,以悦龙目,偏要经由画师之笔涂涂抹抹将画像呈给圣上。钦差们是可以瞅机会向皇上进言:某地新选了一名美人。可是那美人若得罪画师,便被他涂得面上总有一处不入皇帝眼。钦使大都官卑职小,品位不高,无论如何不敢戳穿这些皇上宠爱的画师,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于是姚大人低声对张婆说:"想来毛画师会看得真切,婆婆还需关照那姑娘,教她宫中礼数,我自会向皇上举荐的。"
"我已在这掖庭六十余年了,见多了花容月貌,唉,美人可不是都有福气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看这秭归昭君的造化了。大人吩咐,老身尊命就是。"
小太监指给昭君的居处,是长廊尽头一间鸽笼般的小屋。昭君茫然走进,这里一铺炕,一面红漆斑驳的炕柜和一个妆桌,桌上有只旧铜镜,盆架上放一个缺齿铜盆,小屋浸出一股淡淡的脂粉香,一张小窗给昏暗的屋子透露点外面的亮色。夜幕很快降临,小屋转黑,有很长时间,昭君只是这么呆呆地站立着,不知做什么好,接着,她放下包裹,伏身炕上,极度的困意涌上,十几天的颠簸,早已使她疲惫不堪,她一下滑入沉沉的梦乡。
张婆走进,点亮油灯,端至昭君跟前,凝看着她,姑娘发丝凌乱,云鬓歪斜,但那容颜……张婆觉到自己的眼睛被姑娘照亮了。
这之后,老妪走出屋子,遥看那妃子昭仪们的居所——昭阳、储元殿方向,心想:那姑娘不过是这掖庭小鸽笼的匆匆过客,她将会很快光照汉宫的。
一阵嬉闹夹杂着撩水声把昭君唤醒,她睁开眼,一线光亮由小窗射进,她坐起来,看见窗外走动着一些女子,她们身穿同一种式样的裙衫,正由铜盆里撩水洗面,一边彼此说笑着。昭君蓦地记起了昨夜,我现在是在长安城的未央宫里,永远地离开了宝坪村。
她推门而出,此刻正是黎明时分,但她看不到那枚拱出大地的旭日,高大的宫墙和那一幢连一幢的巍峨殿堂遮住了她称为天之神树的朝阳,皇宫把天空隔得四四方方。一阵深深的悲哀填满了昭君的心,不不!进了天子的皇宫,见不到秭归的山水,见不到爹娘,怎会连旭日和一个完整的天空也见不到呀!廊上的女子们停止了她们的说笑,都在注视昭君。她的容颜在这个冷风瑟瑟的秋日清晨飘灿着华彩。
一位年约三十四五岁的女子走上前,拉住昭君,和气地问她姓名、年龄和家乡,这女子面容姣好,风韵优雅,嗓音像笛声一样动听,昭君几乎一下就喜欢上她。
"我叫云裳,咱月影台百十来个姊妹都唤我云姊。"
整整一上午,昭君都跟着云姊,这座灰色方砖砌成的宫室让她感到冰冰冷冷,只有云姊脸上的笑容是暖洋洋的。二十年!云姊竟会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二十年,昭君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我也会如此吗?
云姊凝视她,妹妹,你不会,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你就会奉旨去侍寝。
"侍寝?"昭君睁大眼睛,这个词汇对才十三岁的她来说,还极为陌生。
云姊笑道:"就是去陪伴皇上,我敢断定,皇上只要见了你,便不再去思想别的女子了。你会住进昭阳殿的,尽享人间的一切荣华富贵!"
但昭君对于富贵,实在没有感性认识,在她的心目中,还有什么比采桑、浣纱、网鱼、摸野鸭蛋和在青山绿水里唱巫歌跳峡舞更快乐呢?她知道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于是昭君竟伏在云姊的怀里伤心地哭起来。
中午用过饭食,张婆来了,捧着一盘分发给新来家人子的东西,有胭脂、唇脂、妆粉和一条画眉的螺黛,另有上妆的丝棉并眉笔等物。昭君依旧沉浸在悲伤中,对这些东西丝毫不看。张婆细瞧,发现这小仙子颦眉含愁时更是别有一番韵致。老妪拍手乐道:"真跟画儿一般!要是咱们的皇上看见姑娘的这般模样,可就不会再睬那些金翠满身的妃子了。"
与云姊的言语一样,昭君只要见到皇上,皇上注定会喜欢她的。可皇上是什么样子呢?昭君是否会喜欢他?
她向云姊提出了这个问题,云姊想了想说,她只见过皇上一面,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云姊神色黯然,说来一切真是命中注定的。那时,当今的王皇后王政君与云姊一同被选入宫,成为这掖庭深巷中默默无闻的家人子。皇上,那会儿还是太子,刚刚死了他最宠爱的司马良娣,整日里愁眉不展,痛不欲生。他的父皇宣帝就对皇后说:听说掖庭新近选来些出众的佳人,挑几个服侍太子吧。云姊记得那是个早春时节,皇后园中的金叶梨开了一树美丽的花儿,皇后就召太子来赏花,政君云裳等五位姑娘被唤来陪伴太子。那真是个喜气洋洋的时刻,人人都把自己刻意修饰了一番,然后袅袅娜娜地坐在太子两侧。
太子是个面孔苍白的书生模样,人很瘦弱,个子不很高,由于心绪不好,神情恍惚,两眼看上去很没生气,不像姑娘们想象中的那般英俊,但他是太子,他通身仍旧笼罩着一圈祥瑞的光轮。太子没怎么瞧五位姑娘,但为了不拂母后的一片好意,就对皇后派去询问的长御说:其中一位尚好。长御回望五位姑娘,见四位打扮得花团锦簇,令人眼花缭乱,简直辨不清她们的眉眼,只有一位衣饰恬淡清丽,白色镶红边的大掖衣,玉簪翠环衬托出粉面红唇和明净的笑靥,当下认定太子看中的即是这位丽人——小城官吏王禁的次女王政君。入夜,太子宫内的烛光之下,政君无限娇羞,令太子心魂飘荡,登时将司马良娣抛到脑后。政君初承雨露,想不到竟有身孕,十月之后,为宣帝诞下个白白胖胖的皇孙,母以子贵,政君被册立太子妃,宣帝驾崩,太子即位,太子妃亦顺理成章地荣登皇后宝座,入主正宫。
而云裳,却永居幽宫深巷,不再有出头之日。快二十年了,云姊慨叹,她无缘再见皇上。后来,政君色衰,皇上又宠年轻的傅昭仪、冯婕妤,可政君毕竟已为后宫之主,她的儿子注定成为明朝的天子。
云姊站起身,眼中迸射出光亮,"你知道吗昭君,非我云裳颜色不及政君,只是一个'命'字。后宫命运不济的多至数千,我们在这儿夜对青灯,秋去冬来,一年一年憔悴衰老直至零落成泥"。云裳领着昭君站在回廊上,秋风低徊,一老宫人在用扫帚哗哗扫着海棠落叶,老宫人腰背佝偻,面有刀刻般的皱纹,年岁当在八九十了。"你看,昭君,她是武帝末年入选的家人子。武帝那时已病入膏肓,她毫无希望地等待着,后来武帝驾崩了,又有昭帝,她于是满怀希望地等,可掖庭又为新帝选了更年轻的民女,她仍是不得见帝面。十三年后,昭帝崩,宣帝继位。再过了二十五年,宣帝崩,元帝立,她早已不再等了,她的眼泪流干了,成了瞎子。"
"可是她怎么还能扫地呢?"
"她对这块地方太熟悉了,她在这里走了七十多年哪,几乎是整整一生。"
"我们也会像她一样吗?"昭君问。
"我会这样,但你不会!"云裳盯着昭君璀璨的面容。"皇上一经见你,便会将千般宠爱集于你身。"
"我……"昭君只觉惶惑,她并不想要皇上的恩宠,她只想回到故乡的山水中。人世间的事竟会这般令她不可理解,皇上为什么要禁锢众多女子,众女为什么要为她们不曾谋面的君王空洒相思泪直到流瞎双眼?昭君只知她的巫山峡水中,青年男女们游戏山野林间,彼此像毛诗中咏唱的: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又有:蒹葭凄凄,白露未唏。所谓伊人,在水之湄……便是那巫山神女也含睇宜笑,渴慕与喜爱的公子相会山间。可是皇上,我们还未曾见过他呢。
张婆又来看昭君,告诉她明日画师将为新选的家人子画像,以供皇上御览。昭君无言地看着她。
"姑娘,"张婆又道:"尔等能否为皇上选中,就看画师的一杆笔了。"
"张婆,昭君不明白,怎要看画师的笔?模样丑俊自长在我们自家的脸上,若天生鄙陋,他难道能遮其丑吗?若天生美者,难道还能掩其美吗?"
"姑娘有所不知,皇上选美,只看图形。画师画美,重在表现。"
"昭君还是不懂,请张婆赐教。"
"你想,姑娘,一支生花妙笔能将你送上天子龙榻,从此尽得龙恩,承受雨露,半世荣耀,一世富贵,这该价值多少金?"张婆诡秘地眨着眼睛,"姑娘还有甚不明白的?"
"昭君明白,是要我们这些家人子给画师贿赂。张婆,农家女儿粗衣布裙手中不曾有一枚铜钱,也没有金钗步摇,便是有,也绝不会拿来谄媚画师。"
张婆大惊,见这小人儿面容端庄,粉白的小脸纤尘不染,张婆又道:"这可使不得!皇上画师,焉敢怠慢,无钱不怕,可先将话儿过给画师:一旦蒙恩,定当重谢……如此这般,简单得很。"
"多谢张婆,昭君自有主意。再问婆婆,一年多前,秭归可有位叫做王婧的入选民女?"
张婆思忖着,口中念道:"王婧,秭归王婧?可是那云光殿居住的秭归疯女?对了,正是叫王婧的。"
"什么?!"昭君惊道:"婧疯了?"
"唉!说来可怜,那王婧进来时兴高采烈,她完全不懂掖庭规矩,简直就是个烂漫的孩童。她以为进宫便是和皇上朝夕相伴,像民间夫妻一样,吵嚷着要去找天的儿子。画师来临摹,有人也对她如此的一番讲解,那王婧硬是不听。她横道:是天的儿子派人来接我,怎还有献媚画师的道理?画师入室,王婧不理不睬,毛画师便有意丑陋她的容颜,给她安了一副卧蚕眉,一只漂亮的凤目成了斜视,鼻子略歪,下唇厚得包得住上唇,这是幅人人忍俊不禁的图画。据说皇上看了后,大笑不止,说此等无盐丑女也配等候朕的临幸?让她在掖庭做个粗使的杂役吧。于是,大臣们遵旨,给她穿上最粗陋的裙衫,让她打扫云光殿的茅厕。王婧无法承受这份惊怒,她反复向别人说,天的儿子为什么这般对待我?天的儿子为什么这般对待我?久而久之,就完全疯了。"
张婆叹息地离去了,临走时又对昭君叮咛道:"明日切不可像婧一样逞一时之性,毁掉锦绣前程,望姑娘好自为之!"
那夜,昭君独自一人走上月影台的亭子,四四方方的天穹上高挂着一轮明月,月是家乡的那轮月呵!昭君泪水涟涟,婧!可怜的婧竟这样给皇上与他的画师弄疯了!这样轻易,画师随笔一抹,皇上随手一拂,美丽可爱的婧就给彻底毁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巨大愤怒在昭君的胸中滚涌着,她小小的身心似乎要炸裂开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她举望明月,但月亮什么也回答不了,九天之上,昭君所能看见的云彩和星星都不能告诉她,就像二百多年前无法回答先师屈原一样。而天又是怎么回事呢?天是谁的天?谁在主宰天?地是谁的地?谁在统治地?现在,昭君有点儿懂了,天是皇天,地是王土,一切皆属皇上。她握住裙带,把它猛地塞进嘴里,用力咬着,她恨这个皇上,她不想见到他,更不想向他奉上自己的身体……尽管她还不甚明白这种奉呈是怎么回事?
新选的家人子们在这天清晨都格外精心地梳妆了一番,那些富裕人家的女儿更是珠玉满身,金饰满头,光是插在云鬓上的步摇就有许多种式样。步摇是一种装饰性的簪钗,它以钗为底座,钗上缀的花枝为活动的,随着步态的颤动不停地摇曳,故称"步摇"。富女们戴的各不相同,有的是鸟儿形状,鸟的口中衔一串白玉珠子;有的做成树枝,枝杈卷成小环,环中系金叶一片,走起路来真可谓枝颤叶动;还有的以金丝拴结玉片,走动时,片片相碰,满头皆闻玉碎之声。富女们的装扮把掖庭老宫人们艳羡得要死,这些早年进宫的女人,大都是贫苦人家出身,几时这般艳丽过?有人在恨恨骂:那小脸抹得跟山妖似的,好个狐媚样儿!富女自顾步步摇着,彼此唧唧喳喳地说笑个不停。于是气愤的老宫人再道:看那狂相儿,好像已给皇上挑中了一般。
进了画殿,家人子们被要求坐在两侧的长凳上等候着画师。家人子们已经得知,宫中画师都属大汉一流的,安陵县的陈敞善画牛,那牛走下画轴套上犁便可去田中耕田;新丰县的刘白善画马,那马跃下宣纸披上金鞍便可驮你去原上驰骋;咸阳龚宽善画鸟,那鸟飞下画布落在枝头便可对你婉转;唯杜陵毛延寿善画人,那人被他的笔画活了一般,或喜、或悲、或嗔,千姿百态,美煞人丑煞人全凭他摆布。那毛画师将众多女子拨弄于画笔之下,笔走龙蛇,洋洋洒洒。
毛画师进来了,但众女还看不见他,一面很大的屏风将大殿一分为二,毛画师就坐在屏风的另一面,众女屏住气息。
"江陵玫仙。"一个太监唤道。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富女玫仙姗姗走入屏风,玫仙径直走到毛画师面前,俯身施礼,双手捧过一个沉甸甸的绢丝囊袋,"玫仙久慕先生大名,能以陋容呈于先生笔下,荣幸之至,一点儿薄礼不足以表达谢意,还望先生笑纳。"
毛画师接过,一双画师特具的锐目盯住了玫仙鬓上那只金丝拴玉片的步摇,"姑娘戴的可是金镶玉步摇?是否为京城名匠李宦所制?"
"先生好眼力,家父以百金购得。"
"老夫闻李宦每样金饰只做一件,件件别具匠心,从构思到完成均需两月有余。看来果真名不虚传,真乃稀世珍品呵!"
画师眼珠亮得有如一对玲珑剔透的水晶珠,动也不动地好似镶在那步摇上一般。富女玫仙何等聪慧,纤指抬起,拈下步摇,呈给画师,"先生慧眼识珍,常言道,宝剑佩英雄,这件稀世珍品理当为先生拥有。"
画师捋须朗笑,"姑娘慷慨相赠,老夫如若不收,岂不拂了姑娘一片美意?"
画师支起画架,"姑娘请站立好,哦,如此秀丽的姿容好比西子再生!"画师说着,笔已勾抹起来,甩动的手臂似带刷刷风声,勾勒出人形后,开始细画眉眼,如同淑女做女红一般,简直仔细纤秀得到了家。半个时辰后,画像做成了,玫仙看到后,给自己的美惊得几乎晕了过去,以至于走出屏风的步子像吃醉了酒似的歪歪斜斜。
富女们一个个步入屏风,出来时,虽然鬓上都少了她们引以为自豪的名贵步摇,却兴奋不已。
"秭归昭君。"
她沉静地走向屏风,毛画师抬头望见这个一身素衣布裙无声立在面前的新选家人子,他那对锐目霎时又水晶珠般剔透起来,像见着某种名贵步摇,但昭君鬓上没有步摇,只有爹娘骨血生就的乌黑发丝。毛画师半晌回不过气,眼目环绕昭君,赏观不停。昭君亦在观他,这人并非像她想的那样长得獐头鼠目,苟苟且且,倒是生有一张堂堂正正的四方脸,一把厚重的胡须表明他已处在一个庄重的受人尊敬的年龄上。但正是他害了可怜的婧!他将婧变成了疯子!
毛画师从最初的惊异中回转过神,这时,他看到了昭君颈子上的那串五色石项链,再惊:那是何种珠玉?不,那是一种石子!姑娘来自秭归,那一定是三峡彩石!自古三峡出彩石,传说卞和于三峡北岸荆山采得和氏璧,又闻屈原所戴"明月"之玉佩、"玉英"之石饰均是从峡水中觅得的奇石。毛画师的眼睛已明显地表示出对那串石子项链的兴趣。
然而,昭君站立不动,面上绝无半点儿谄媚的笑容。
毛画师愣了,不明白这是为何,难道没有谁指点她吗?难道没人告诉她谁也休想自恃美貌而轻慢画师吗?毛画师脸色涨红了。
张婆急步上前,原来张婆不放心昭君,随在后面跟了进来。
"昭君姑娘出身寒微,毛画师,先劳烦您费心涂画,姑娘说了,他日蒙宠,定当酬谢。"张婆凑上前,满脸是笑。
"张婆,"昭君开口,"您一定听岔了,小女从不曾这般说过。"
"姑娘?!……"
"姑娘,"毛画师决定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姑娘颈上的那串三峡彩石项链真令老夫大开眼界,久闻三峡石光彩夺目,质、色、形、纹出神入化,非人工所能及,看来果真如此,这些石子经峡水万年冲刷,自然鬼斧神工琢成,意蕴难以名状,色彩丰富斑斓,有如彩霓。美哉美哉!虽非金银珠玉,然,金玉有价,而奇石无价也!"毛画师一气说罢,等待姑娘献石。
姑娘轻启口唇说道:"多谢先生美言夸奖,这串彩石项链是小女与表兄在家乡河中拾捡的,表兄为小女做成。"说罢,没有一点儿要献的意思。
一旁的张婆急了,忙道:"既然毛先生这般喜爱这串石链,姑娘何不赠送于先生?略表心意以谢先生作画之苦。"
这姑娘却不识抬举,说道:"张婆,昭君辞别故乡,以后怕是再难回去,这串石链将与昭君终生相伴,见到它如见故乡亲人。请恕小女不能赠与先生。"
毛画师大笑出声,"哈哈,张婆,你倒也不必替她操心了,姑娘堪称绝色,大可不必拜神求佛,自凭仙姿美态便可步入天堂呵!哈哈哈……"
张婆脸色青灰,心想:你这小姑娘实在倔犟,看不误了一生?等着这恶画师以鸦笔作践你吧!
毛画师作画了,毛画师一经提住画笔面对这个小仙人,就像禅师入定一样,全身心进到一种状态里,此时,他杂念全消,眼前只有那飘灿的脸容。毛画师已不知涂画过多少美女了,所谓美女不过为杏目、蛾眉、桃腮、樱唇,这几样毛画师摆弄久了,就如匠人在重复一种固定的模式一样,他只是在重复,而不是创作。从未有美女调动起他热切的创作力,让他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可此刻,这个秭归山乡里走来的姑娘做到了,毛画师觉着眼前豁然开朗,那峡水绕缠巫山之处,雾气滚滚,云气漫漫,云水白雾之精露,绿水青山之灵魄,香草白芷之芳魂凝生成了神女瑶姬,她荷叶为衣,蕙草结带,驱着赤豹文狸。山瀑潺潺,溪水涓涓,她沐浴兰汤后芳馨飘散。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她清纯神逸得自天然,璀璨高贵采自天地日月。
毛画师眼目湿润,充满激情,手中画笔饱蘸丹青,时而浓云泼墨,时而勾丝挑线,后来,索性离开画椅,甩掉碍事的长衫,屏息凝神倾俯在画架前,蜷缩的身子,紧张专注的神态,犹如一只准备进攻的斗兽,毛画师此时已到达他创作力的巅峰状态。
足足一个半时辰,毛画师长出了一口气,扔下画笔,倒坐在椅子上,仿佛长途跋涉回来,喘息不止。
张婆心惴惴的,心想这恶人还不知把姑娘作践成什么样子,迟疑了一下,忐忑不安地走上前。
"天呵!"张婆惊叫出声,昭君姑娘正立于一片奇峰秀石之中,罗裙上飘缀着香草白芷,颈挂五色彩石项链,裸露的肩上披一串石兰花。张婆只觉心旷神怡,满眼生辉。
毛画师站起,踱到张婆身边,"婆婆难道不认为这是毛某最好的一幅画吗?"
"先生真鬼神之笔,皇上若见到这幅画,定会龙颜大悦的。"
张婆的话将毛画师由陶醉中拉回现实,是了,这是供皇上选美的画像,眼前这小仙子将因他毛延寿而贵倾后宫,整个大汉帝国都将向她仰视了!
于是,毛延寿将方才那对画师激情的眼睛还原成一双狡黠的眼目,他最后一次等待昭君。
"昭君姑娘,"张婆叫道,"快来瞧呵,毛画师把你描画得仙子一般!"
"如果先生已画毕,小女腿软身乏,先请告退。"昭君说罢,略略施礼,转身步出屏风。
毛画师大怒,当他回到自己的官邸时,气愤地在地当央踱来踱去,那幅杰作就端端地挂在正中的墙壁上,昭君神情孤傲凛然,一如神界中人。
"罢!罢!老夫且让你一生一世做巫山女神,巴巴地守望着人间的痴情公子,老夫要你到老!到死!"
这日早朝后,皇上匆匆走回他的书房,他多半在这召见一些心腹大臣。毛画师这时被传召进来,腋下夹着一捆画轴,俯地跪拜,口中喃喃诉说吾皇万岁之类的皇上早已听了千万遍的话儿。
元帝不耐,起身打断他,"朕闻卿已为新选民女画好了像?"
"老奴虽昏目朽笔,亦不敢有负龙恩,现呈上全部新选佳丽的玉像,敬请陛下御览。"
元帝微笑着点头,起身走过一幅幅展开的画卷。看过几巡后,他转向毛延寿,"怎么独不见秭归王嫱王昭君?朕闻她国色天香,天下无双。"
毛延寿惊白了脸,牙齿禁不住打起战,"陛……陛下……"
"姚卿禀告朕,此次采选民女,于巫山峡水中觅得一绝色佳人,朕怎么不见其画像?"
"回……回陛下……"毛延寿深深叩首,"老奴为此次入选佳人一一作画,焉敢遗下一人!只是……只是,这秭归王嫱王昭君,老奴实在不敢将其画像呈给圣上呵!"
"这是为何?难道怕朕被她的美惊死吗?"
毛延寿终于稳下神,说道:"老奴不是怕她美得惊死皇上,而是担心她面上的龌龊有污吾皇龙目。"
"什么?"皇上惊。
"禀皇上,那昭君姑娘今年一十三岁,如幼树嫩苗,根茎还十分脆弱。如今初到京城,水土不服,体内阴阳失调,阴虚火热,面上忽生了许多疮疥,转眼由最美跌至为最丑。老奴不敢欺瞒皇上,便一一如实画出,那图画真令人掩鼻呵!"
"如此……"元帝失望地叹气。
"皇上请看这位玉人,"毛延寿起身指着一幅画卷对元帝道:"江陵玫仙,十五岁,人如其名,玫瑰仙子一般。笑靥动人,嗓音莺燕,聪明伶俐。皇上再看那一位……"
元帝不住朗声大笑,此次入选民女,佳人甚多,甚多呀!
"玫仙!"皇上眯起龙目吟道,像呷了一口佳酿,"玫瑰仙子!美兮焕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