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帅与袁因并排坐在商务舱中一言不发,袁因几次试图打破沉默,但未能奏效。
飞机起飞前最后一刻,秦芳才穿越商务舱,进入普通舱。因为她戴着墨镜,李帅没能认出她来。
飞机起飞后,周鞍钢才放下望远镜。接着,肩膀就受到苏群重重的一击。他揉搓着发疼的肩膀说:“你这根本不是亲热的招呼,而是日本著名武士宫本武藏说的,致命一击!怎么?雨后送伞来了?”他不等苏群回答,又问,“海北方面安排好了?”
“司马懿在和诸葛亮对峙的时候,抓住了一个蜀兵。他问蜀兵,你们丞相都管什么?蜀兵说,丞相事无巨细,都管,司马懿又问诸葛亮的起居饮食。蜀兵答曰,吃的不多,睡得很少。司马懿一听就笑了。对部下说,看来诸葛亮不久于人世了。”
“你希望我不久于人世?”
“你不要狭义地理解我的话。我是说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管。”
“苏局长是举重若轻,周局长是举轻若重。不可同日而语!”他回头看看飞机远去的方向。
苏群笑着说:“孔雀东南飞,十里’徘徊。”
“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不像你,上过什么政法学院。”
周鞍钢纠正道:“是政法大学。”
“我考警校,当警察,不过是为了早些找到工作,好给家里减轻‘些负担,后来想深造,领导又不让,只好自己胡乱找一些书来读。”
“当时你是不是立志就要当局长?”
“人们老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其实没一个士兵,上来就想当将军的。他不过是想当班长,当上班长之后才排长、连长一级一级地想。”
“有道理。飞机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可暂时放心,咱们去喝一杯,我请客。”
飞机确实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但这不保证在其内部,不发生运动。李帅去了卫生间之后,秦芳赶紧过去占领住候补的位置。大约有三分钟左右的样子,卫生间的门开了,
就在他开门的—刹那,秦芳看见他锁钢制手提箱链子的最后一个动作。
李帅看了秦芳一眼,但依旧没有认出来。
周鞍钢和苏群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喝啤酒。
苏群虽然表面上不服周鞍钢,但其实很愿意和他在一起的。周鞍钢豪爽、豁达、幽默、善良,且知识很渊博。与之谈话,尤其是争论,绝对能磨砺思想。
争论如同战争,总要有人打第一枪,苏群就周鞍钢“飞机乃密闭的空间”的论点开始了讨论,开头必然是否定:“侦探业务,你肯定不懂。但一听这话,就知道你连侦探小说也没有看过几本。侦探小说最常见的现场,就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发生的谋杀案。谁没写过密室谋杀,谁就不能算是好的侦探小说家。”
周鞍钢当然明白此乃“踢球兼踢人”的战略,因此饶有兴趣地在看他还能玩儿出什么花样来。
“当然,这密室有好多变数:大雪封闭的山间别墅、孤岛,还有飞机。反正主人能进去,杀人犯就能进去。”
“但大都借用记忆金属、空中加油飞机等谁也没见过匪夷所思的工具。”
“好的小说不这样。案犯的工具并不超越常识,凶器可能是冰块,杀人之后化了。也可能是煤气。”
“我总以为侦探小说的前提就错了。能安排如此精密复杂结构的案犯,一定有相当高的智商。而有这么高智商的人,应该不使用‘杀人’这一最高犯罪手段,就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
苏群正要反驳,电话响了。他接听后对周鞍钢说:“他们已经到达海北市,此后将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之下。”
周鞍钢隐隐觉出一阵感动。感动归感动,他还是要求海北方面提供的一切,苏群都必须知会于他。
“不是一切,而是把本局长认为应该知会与你知会。”
他坚持要求:“一切。”
苏群不满地说:“你这是越俎代庖!”
他嘲笑道:“就会这么两个词,千方百计地用。在KC这事上,就用了三回。”
“正因为会的不多,所以就要老用。不怕钱招会,就怕一招绝。”
“一等人,有本事,没脾气;二等人,有本事,有脾气;三等人,没本事,脾气却大得不得了。”他点划着苏群,“你自己想想,是不是第三等?”
李帅和袁因刚一下飞机,一名警察迎上去,敬礼后问:“是隆德药业公司的李总、袁总吗?”
李帅惊讶地点点头。
警察说他是奉命接两位去药品检验中心。
“您怎么能认出我们两个来?”
“两位的相片已经先行传真过来。”警察指指李帅手腕上的钢制手提箱,“您是一位带手铐的旅客。”
李帅、袁因都笑了。
秦芳见两个人上了停在机场内的警车后,迅速上了一辆出租车,二话不说塞给司机一百块钱要求他跟上警车。
出租汽车司机很是纳闷:跟踪的事情他遇到过几次,但多是中年妻子跟踪丈夫,或者少年男子跟踪女友,从来就没有见过跟踪警车的。
方兴坐在居中的大沙发上,认真地听着申井在讲解“包装”之役的具体方案。
参加这个绝密会议的还有隆德公司的财务部主任丁尼。她有着很好的学历,财经学院本科毕业,曾经留学美国。非但如此,她还美丽文静——这些稀缺的资源,集中体现在一个人身上是很罕见的。
投影屏幕上的曲线,随着申井的讲解,不断变换着。他的核心意思是:如若没有大量资金推动隆德公司的股票,即使KG通过国家批准,且批量生产投放市场,对贵公司的股票价格影响也不会大。对丁尼的质疑,他讲解说:“经验告诉我,至多不过是一两天的波动而已。”
丁尼说:“这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利好消息。我们可以开动公关机器,向媒体广泛发布消息。”
申井浅浅一笑:“把一个消息告诉给公众,是需要钱的。就算你们在最黄金的媒体上宣传,投入和产出也不成比例。四方有一句谚语,为赌这点钱熬夜,还不够买蜡烛的。”
丁尼还要说什么,方兴却说:“今天就讲到这吧!”这话虽然听上去是征询语气,实际上却是命令式的。
申井关闭电脑,取出U盘。
方兴没有伸手,只是说:“磁盘是不是留给我研究一下?”
“当然可以。”申井把磁盘递过来。
方兴并没有去接,丁尼心领神会,接了过来。
申井取出一个金烟盒,取出一支烟后问方兴:“方总不介意?”
方兴摆摆手:“请便。”
但申井怎么也找不着火。
方兴客气地说:“很对不起,我这里没有火,”
申井因为抽不成烟,一副六神无主的架势。
丁尼随口说:“火柴或许在公文包里。”
申井果然从公文包里找到了火柴:“我抽烟从来不用打火机,燃气会损害香烟的味道。”
“细节的讲究,才是真正的讲究。”方兴伸出手,“再见。”然后他对丁尼说,“丁主任代表我送送申总。”
丁尼点头后,拉开门,请申井出去。
两个人出去之后,方兴稍待了片刻,走到落地窗前。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丁尼送申井到汽车前,她礼貌地拉开车门,随后挥手作别。
虽然一点异常没有,但他还是感觉到不对。她怎么知道申井用火柴吸烟?魔鬼总是隐藏在细节当中的,要探究之。
方兴的理念是:作为一个掌管大量资源的人,干任何事情都必须三思而后行。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不要相信你手下的人,有求于你的人。总而言之,不要相信资源相对于你贫乏的人。资源如水,只能从高处流向低处。
海北警方通知苏群,KG已经安全抵达。苏群只是简单地表示感谢,他刚挂机,周鞍钢查问KG安全的电话又来了。他没好气地说:“没有。”
周鞍钢立刻紧张起来:“怎么回事?”
他觉得自己隔着老远,也能看到周鞍钢的样子:“我逗你呢。”
周鞍钢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能拿工作开玩笑?”
“你清正廉洁,这有目共睹,你的官运也就那么回事。虽然传说你有可能当检察长。但你我都知道,这戏不大,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你工作的动力来自何方?反复思考后,我认为只有一个来源。”
“什么?”
“来自《共产党宣言》。”他听到周鞍钢得意的笑声后说,“可你别忘了,列宁说过: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
“遇到我,你就算足跟上鬼了。”
“跟上鬼还算好的,怕的就是让鬼跟上。尤其是那种有八个引擎,大功率的鬼。”
“好了。再见。”周鞍钢挂断电话。
秦芳在与麦建通电话的同时,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大门。她这样做,已经两个小时了。对于他很啰嗦的叮咛,她显得极不耐烦:“你应该知道,我是学电气专业的。要是有一个人,对一位电气工程师说高压线是不能摸的,该多没意思?”
“你一会儿是学表演的,一会儿又是学电气的。鬼知道你是学什么的。”
放下电话,她笑了:我是学什么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学什么的。反正什么有用就学什么,大象无形,她正想着,李帅和袁因出来上了汽车,她赶紧发动着汽车紧跟在后面。
方兴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把经过申井细化的“实施计划书”读完。并将其解构、消化之。
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申井所提倡的不过是自称“K先生”的吕梁、新疆的唐万新的操纵股价的老方法。不同的足,吕梁的载体是“科技”,唐万新的载体是“产业整合”,而申并计划则是“KG”而已。用KG研制成功为起因,然后就像网球双打一样,找上几家金融机构,来来回回地买卖隆德的股票,给股民一个“繁荣”的假象,这样他们就会跟进。与此同时,再慢慢地释放手中的能量。等广大股民们明白过来,现金已经到了自己的手里。
对于这个方案,方兴没有道德上的障碍,唯上智下愚不移,这是千古真理。他所关心的只是资金的来源和安全,为此,他把丁尼叫来研究“可行性”。
丁尼用很专业的术语,高度评价了这个计划。最后总结说:“我认为可以作为公司战略。”
“战略?”方兴眉头一皱,隆德的战略,只能出自于他本人。
“我说错了。应该是战术。”她很注意观察方兴的表情,见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便说,“您的战略构思,确实很宏大,但这些小战术,能很快收到实效。您可能看了这个月的财务报表,咱们的现金收入已经到了红线之下了。”
方兴的眉头又皱起来。一个企业的现金收入如果不足的活,那将是很危险的。他命令丁尼“处理”这份财务报表。
她说上报的报表,已“处理”过了,并且给他讲了一个道理:短期的财务报表好处理,但如果要把长期的亏损隐藏起来,必须布置一个财务迷阵。
方兴当然知道隆德集团公司,将面临着长期的亏损。这些亏损并不是于建欣一个人造成的。于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起到“瓦解”的作用,更可怕的是“土崩”。“土崩现象”,在黄土高原窑洞区最为常见。连阴雨下个没完,慢慢地渗透到土壤内部,只要达到一定的数量值,窑洞会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一下子崩塌。有鉴于此,他必须迅速离开。
她见他沉思;认为被击中了要害,便提出利用申井的金融关系网络,来制造“繁荣”。
他没有回答,淡淡地说:“你可以走了。”召她前来不过验证、考察而已,并不是讨论“战略、战术”问题。大事不赖众谋,这些都是要自己来决定的。
她并没有走,而是满脸洋溢着迷人的微笑,撩了一下头发,发出“一起吃晚饭”的邀请。从上小学开始,她就明白了自己美丽容貌的力量。上大学时就更不用说了,导师不光把考试题目提前告诉了她,还跪在地上恳求她。工作之后,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其实他从丁尼一进来,就发现她没有穿“上班装”,而是穿着很性感的裙子——假设一位女士打扮得很漂亮,就如同一件商品提高了质量。而质量的提高,等同于价格的下降。换言之,就是希望引起需求的增加,尽快地“卖出去”。并且卖一个好价钱。“既然没事,我就讲个故事给你听,我的—位朋友喜欢古物。像我这样,上了点年纪的人,或多或少地都喜欢有古旧色彩的东西。当他听说帅大孙教授有一套明朝殿版的《宋史》之后,便志在必得。我告诉他不可能。他却认为没有人可以抵抗八十万块钱的巨大诱惑。要知道,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八十万。”
“几乎相当于现在的四百万。”
“我于是对他说,谓予不信,拭目以待。果不其然,他虽然把价钱开到百万,还是碰了一个大钉子。你可知道原因?”
“或许是这套《宋史》,可能对孙教授有感情价值。”
“当时,孙教授已经快八十岁了。对于一个八十岁的垂暮老翁,金钱几乎完全丧失了意义。”
她明白了故事之寓意,但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他也知道“不好意思”这种品质,不属于丁尼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孙教授故去之后,我这位朋友,只用了区区二十万块钱,就买下了这套《宋史》。”这完全是他杜撰的,为了给她一个台阶下。在即将开始的金融运作中,她是一件重要的工具。“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以后有机会,我请你。”
她沿着这个台阶,走了出去。她与申井曾经是“伙伴”,既是生意伙伴,也是性伙伴。在于建欣时代,两个人就在一起做过一些事情。本来也有大的策划,可没来得及实行。所以这次机会来了,一定要抓住。其实,这个机会她也是创造者之一。隆德即将面临大面积亏损的假象是她制造的,也是她告诉申井,通过祝副省长“迂回进攻”的。她知道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必将有大规模的资金运作。而在这运作当中,充当“操刀手”的她和申井,肯定不缺机会。至于引诱方兴,乃是一个子计划。对于这个子计划,她没有指望一蹴而就。虽说女人勾引男人,要比男人勾引女人的成功率高很多,但对方兴这样一个“很冷”的人,还是要假以时日。
方兴的思考,充满了理性。性不是不重要,妻子一直在国外不肯回来。但丁尼绝对不是解决性问题的对象。“兔子不吃窝边草”是一个常识,没了窝边草,兔子也就离死不远了。
宁夕一出机场,电话就响了,一看是李帅,不免有些紧张。“喂”了几声后,还是没有反应,便直接说:“你怎么不说话?”
李帅笑着说:“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让我说话。”
她笑道:“还用你说话?你一出气,我就知道你是谁。”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是第十次电话了。十次是我的上限,超过十次我就不打了。”见她不信,又说,“你真的不信?我可是严谨的科学家。”
“不管你有多严谨,我还是不信。”
“你要知道,科学家,尤其是一些不老实的科学家……”他打住。
她装出着急的语气说:“不老实就怎么啦?”
“就会不停地修改他们的试验数据,一直修改到他自己满意为止。就像黄禹锡一样,你知道黄禹锡吗?”
她当然知道黄禹锡,黄是韩国“首席科学家”,在2003年,首次宣布利用人类体细胞和卵子培育出人体干细胞。2004年,又宣布培育出世界上第一只克隆狗。但最近被揭露他在论文中所提到的十一个干细胞中,有九个是伪造的,她长出一口气后说:“我可没有造假,”
“刚才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在接到来海北的命令之后,便设定了若干预案。此刻正好应用:“我出去了一下。”
他调侃道:“我走了,你是不是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
“你才翻身农奴把歌唱呢!我做头发去了。”
他唱了一句电影歌词:“阿妹梳妆为那般?”
“别开玩笑了。你在海北怎么样?”
“挺好。你呢?”
宁夕娇声说:“不太好。”
“怎么?”
“老是想你。”
“老夫老妻,想什么。”
“谁和你是老夫老妻?你要几天才完?”
“鉴定要三天。”
“你好自为之。”
李帅笑着说:“我怎么听上去像是威胁?”
“你再说,我就去海北了。”
“我求之不得!”
她笑着说:“口是心非。”
袁因在李帅隔壁的房间中,以很低的声音用手机通知林恕配方已经拿到,接着就问何时释放女儿。
林恕的回答也很简明:拿到配方,扑且“验明正身”之后。
“有什么能保证我把配方给了你,就能见到我的女儿?”
“什么都不能保证,你只能碰运气。”
因为在预料之中,因此他斩钉截铁地说:“你给我听好了,我不要我的女儿了,你也别想得到配方。”
这回答也在林恕的预料之中:“你不会不要你的女儿的,而且配方在你的手里没有用。”
“我估计我见到我的女儿的可能很小,小过百分之三十,所以我决定放弃。至于配方有没有用,你自己心里清楚。好酒不怕巷子深,我就不相信全世界就你一个买主?”
“你不一定卖得出去。KG不是钢铁、石油,需要特定的买主。再者说,如若你擅自处理,我就会知会中国政府。这样,就算你拿到了钱,也没有藏身之地,像你这种文质彬彬的人,根本无法亡命天涯。”
“你大概不了解我有很深的背景。”袁因困兽犹斗,精心构造出这个谎言。
“背景是哪个国家?”林恕紧张起来;
“无可奉告。”
林恕软下来,提议袁因先交出配方的一半,同时他把袁因的女儿带到香港来,然后用另一半来换你的女儿。
占了上风的袁因认为这一局已经胜了,便问联系方式。
林恕说用因特网。
“我这里没有电脑。”
林恕说一小时后,自然有人送去。至于地址,他连问都没有问。
周鞍钢独自提着一大包东西与张琴、周小擎在街道上行走,这在本月已是第二次。原因之一,就是路遇李帅被劫事件后,张琴很害怕。其二,就是买的东西,是用来给儿子上学“铺路”用的,这两个理由,他根本就无法推辞。
前行的张琴,回望踯躅行走的周鞍钢说:“每次我叫你逛商场,你就和流放似的。”
他懂得这种挑战,是无须回应的。可周小擎却不服气了:“那我爸也是被沙皇流放西伯利亚的贵族!”
他高兴地拍拍儿子的脑袋。
张琴埋怨道:“凡是没用的东西,你一听就会!”
父子俩人相对一笑。
她于是气不打一处来:“姓周的,就是你把儿子给教坏了。”
周鞍钢幸福地端详着儿子:“我看他挺好。”
张琴没好气地说:“怎么好?我怎么就看不出来?”
“俗话说,儿子是自己的好,”话说到这,他突然觉得不合适,就此打住。
她是知道下句的,于是追问:“那什么是别人的好?”
周鞍钢一时语塞。见她不依不饶,便把东西递给周小擎,指指旁边灯火辉煌的涅瓦饭店,说要去方便一下。
周小擎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大饭店,担心地问:“人家让你撒尿?”
“那些穿的像沙皇将军似的人,都是吓唬人的,你看老爸我的;“固鞍钢说罢,昂首挺胸进入大厅。”
“老爸就是行!”
张琴说:“行什么行?不就是一个破饭店吗?要能在里面吃饭才是本事呢!”
周小擎问:“儿子是自己的好,那什么是别人的好?”
张琴当然不会回答:“等你爸回来,你自己问他。”
“你不知道?”
“这么高深复杂的问题,你妈怎么会知道?”
涅瓦饭店是宁水最好的西餐店,西餐店大都没有包厢,若非?宁水商业银行行长戴平坚持,方兴是不会来此用餐的。
他与戴平是中学同学,而后的几十年中,只见过不多几次:但彼此对对方的“宦辙”,还是很关注的,当他得知戴平由省行的稽核处长外放到宁水作行长后,几次电话相约但都阴差阳错,没有能吃成饭。
此次饭局,是方兴发起的金融迷阵,离不开银行的配合。
他举起酒杯说:“还是老同学亲:十年没见面,见面就和没有分开过一样。”
戴平附和道:“我在华尔街的时候,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他们不探究竟;爸爸是谁,也不探究你有多少钱,就探究同学,那些好学校毕业的学生,比方哈佛、耶鲁之类的同学会门第森严之极。可只要一进去,立刻就感到春天般的温暖。”
刘戴平,他很是了解,美同纽约商学院硕士毕业,并且在华尔街股票交易所当过操盘手、部门主管。在中国有这样经历的人不多,尤其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如不是因为戴平的“不检点”,成为某个商业银行总行级别的领导,应该是顺理成章的。可就是这些“不检点”毁了他。
他很钦佩戴平的领导之胆量,怎么敢让这样的人独当一面呢?控制使用,已经是上限了。他虽然这样想,但说出来的却尽是一些恭维的话。能将心理活动与言语截然分开,是需要多年锤炼的。
方兴投之以桃,戴平自然报之以李。晓得也是一些恭维话:“就是,同学之间不能摆派:比方老兄你,那么大的买卖依旧平易近人得很。”
“此话有概念性的错误。隆德集团是国有企业,本人仅仅是经理人员而已。”
戴平不以为然地说:“谁都知道现在的国有企业,统统是法人缺位-既然法人缺位,也就是说,你看守的是——些没主的东西。我插队的村子里有一个光棍,虽说是光棍但夜夜不虚度;换言之,他名义上没有媳妇。但谁的媳妇,都是他的媳妇 ”
他认为戴平的比喻不但粗俗,而且不贴切。但他不是来与戴平切磋学问的、若论切磋学问,排队排一千名也轮不到戴平。他正设法转入正题之时,目光正好与穿越餐厅的周鞍钢相遇,且不容回避。
以下的一切,都很程式化,给两个人互相介绍。
戴平对周鞍钢很恭敬,恭敬得方兴觉得过分了、他不禁想:这个人一定曾经栽到过反贪局的手里。
戴平双手把名片递给周鞍钢后,向周索要名片。“真对不起,我没有名片。”见戴平不相信,周鞍钢解释道:“在反贪局、公安局、监狱管理局这些被国人称为强力机关的工作者,通常是不发名片的”。
他在戴平双手递名片时,被其腕上的手表所吸引。
戴平也很有趣,笑着说:“只有我这样的商人,才会像‘文革’时期发传单一样给人发名片。人家不要都不行。来,喝一杯 ”
周鞍钢已经把他手表的样式牢牢记住,于是说:“我这个不速之客,滞留的时间够长了。不打扰两位老同学聚会深谈了。”
方兴觉察到周鞍钢似乎在观察戴平身上的一件物品,虽不知道是什么,但本能地迟到安全距离之外,表示不过是随便聚淡而已。
等周走后,他开始观察戴平,研究是什么引起周的兴趣。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是手表:“你戴的是什么牌子的手表?我能看看吗?”
因为方兴一下子把话说完,戴平不得不摘下来。
方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但什么也没说还给了戴平。
戴平把一大杯白兰地一口喝下去之后,解释道:“假的。”他也有些后悔:假设今天不是周末,不是老同学单独宴清,而且这之后他还要与一名新情人幽会,他是不会戴这种名贵手表的:银行虽然是新成立的股份制银行,但毕竟是国有控股的。换言之,他也是国家干部。可一个人有了好东西,不展现出来,就如同“锦衣夜行”,心里很痒痒;穷玩车,富玩表。一款好表,最能展示身份。
方兴不置可否地说:“假作真的真亦假,当心玩物丧志。”
白兰地很快地穿越了戴平的大脑屏障,他随口说道:“我已经尤志可丧了:到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盼望?不像你。”
方兴听他的话,已经缺少了理智,便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公共汽车上,只有周鞍钢一家人和另外两个乘客:周鞍钢若有所思地用手托住下巴:方兴、戴平,还有那只手表,一直在他的头脑中旋转。
周小擎从侧面看着父亲:“爸爸的样子特别像那座有名的雕像,那雕像叫什么来的?”
他开玩笑道:“思想者,是不是?”
周小擎得到了父亲的呼应,显然很高兴:“对。就是思想者!”
张琴其实也很高兴,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另外的味道:“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贴就贴点呗!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一辆高级轿车从公共汽车旁边无声地掠过,周小擎把脑袋探出车窗,望着汽车闪闪发光的尾灯问:“老爸你认识这是什么车吗?”
他看也没看便说:“不认识,你爸我对汽车了解不多。”
周小擎因为找到了一个表现的机会而高兴:“这是宝马车,BMW。”
因为周鞍钢在儿子上学的事情上,表现出来的被动性,张琴很不高兴。这种不高兴,会随时随地的表现出来。她讥讽道:“你爸除去认识贪污犯,什么也不认识。”
周小擎显然想岔开这个话题:“爸,咱们什么时候能买得起这样一辆车就好了。”
张琴的攻击目标,转向了周小擎:“这就要看你是不是好好学习了。”
周小擎立刻一言不发。
他只得设法调动儿子的情绪:“儿子,你知不知道PIAGET是什么意思?”
周小擎用手指头在自己的手掌上写这些字母,嘴里还念叨着:“PIAGET,PIAGET。”随后很大人气地说,“你能缩小一下范围吗?”
“一款手表。”
周小擎脱口答道:“您要是早说,问题早就解决于——伯爵表。”
“伯爵表比欧米茄要好?”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周小擎的知识范畴,他回答不上来。
张琴却说:“好不是一点儿。一只这样的手表,起码要十万块钱。我的一个朋友嫁给了一个起先是做塑料打火机的小企业主,就到手了这样一块表。”
“如果是镶钻的呢?”
张琴很内行地问是多少钻。得到周鞍钢“一圈都是。”后,她说:“这叫满天星。最少也在三十万以上,”她的那位女友,不止一次地炫耀过这款手表。
周鞍钢喃喃自语道:“三十万?三十万!”
张琴看着周鞍钢沉思的样子,感到很可笑:“怎么,你想给我买一块?” “想都不敢想。”
周小擎假装大人说话:“老爸,你就给妈买一块吧。妈跟你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周鞍钢假装威胁道:“你要是再给我使坏,我也往学习上说了。”
周小擎立刻就缩了回去。
袁因锁好了房门,拉上了窗帘又仔细地枪查了林恕派人送来的电脑,才插入U盘阅读配方,这并非多此一举。林恕这种人,很可能在电脑上安装某种无线发射装置,你阅读的同时信息也发射走了。还没有把配方读完,就有人敲门。他赶紧把电脑配方界面关闭,拉开窗帘方才去开门。
进来的是服务员,他态度暧昧地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吗?我们这里能提供任何项目的最高级的服务。”
他没好气地说:“最高级的服务,就是有求必应。”
服务员显然不太懂这活是什么意思,重复道:“有求必应?”
他不耐烦地说:“就是我不叫你,你不要来打扰。”说罢,粗暴地把门关上。
回到电脑前,他打开界面试图再看,电话响。他的心情显然很紧张,按动发送键把文件发走。看着文件一点一点地被发走,他才去接听电话。
在香港林恕办公室,有一台大屏幕彩电,李帅的位置通过全球卫星定位系统,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信号源就是宁夕送给李帅的那枚戒指。
这一套系统,很花了一些钱。但他懂得不投入就不产出的道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在两个小时前,他曾经通过一个网站,给李帅的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内容是:停泊在港口的安娜公主号游轮上,有整个东南亚最好的赌场。
李帅嗜赌的信息,是宁夕在无意中透露给他的,但立刻引起了他的重视。睹博是仅次于吸毒的恶习,一旦沾染上终生不改。有些人之所以洗手,大都是外力所致。换言之,一旦外力撤销立刻会“原形毕露”。
根据这些原理,他相信没有外力压迫的李帅,一定会被吸引过去。
果不其然,李帅在晚饭后出了门,向港口方向走去。
他注视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派遣宁夕控制袁因,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KG。知道部分计划的副经理,认为没有必要“下这么多套”。他却认为此项目,一生中只能遇到一次,必须确保成功。
他看到有邮件进入系统,当确定来自袁因后,便立刻打开。
屏幕上出现配方界面:图表、公式、曲线;
林恕得意地自言自语:“真是‘踏破铁鞋’啊!”
当他得知KG项目时,敏锐地意识到其价值,然后开始寻找买家。寻找买家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知识产权保护,已经形成全球共识。发达国家不会买,但仔细分析,这不过是一种表面现象:追求利润的资本,怎么会放弃这样一桩好买卖呢?他通过一些渠道播放出信息之后,果不其然,有若干家找上门来;他最后选中了一家地处东南亚某国的药业公司,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他知道这家公司,其实是一家美国制药公司的代理公司。
他只懂得一些制药的皮毛,但还是很有兴趣地看着配方,翻动页面的手不禁有些颤抖。页面很快地读完,当他准备看第二遍时,界面中出现了很奇怪的景象:字迹开始高度旋转,最后凝成一团然后变成一个亮点。
他着急地敲击键盘,亮点渐渐扩大,但变成了一只小白兔。小白兔跳跃了几下之后,很高兴地说:本文件只能阅读一次,本文件只能阅读—一次。永别了。
小白兔不见了。但出现了两行字:主说:一切源于尘土,又归于尘土。阿门!
屏幕上一片亮点。
他疯狂地敲击键盘。当他明白这是徒劳后,恢复了镇静。每逢大事有静气,这是他最喜欢的格言。他重新调出了李帅的位置,他已经很接近安娜公主号了。
一切都在可操控的范围之中。接着,他调出了宁夕的坐标。
宁夕的坐标,与李帅的坐标,几乎重叠。
通过在宁水的耳目,他早就知道秦芳、麦建等也在觊觎KG。而且也知道了他们具体的计划,所以他派宁夕去海北,去钳制秦芳。
让李帅堕入赌博泥潭,从而控制住他是他的设计原旨。毛瓜是干这行的老手,但并没有让宁夕跟踪李帅的计划。
她很可能破坏这次计划。想到这,林恕伸手去拿电话,来电的果然是宁夕,面对宁夕的质问,林恕坦承—‘切都是他的安排。
宁夕一下子瘫软下来,有气无力地质问道:“你怎么能让他到这样的地方去?”
林恕明确地告诉宁夕:“此事的始作俑者,她也有一份。”并且命令她停止跟踪。更不能劝阻,否则后果自负。说完,他就放下了电话、他完全相信自己对宁夕的控制力:果不其然,他从屏幕上看到了宁夕停止了运动。
正因为此,他没有给毛瓜打电话,让他制上宁夕上船:如果他说了,秦芳是不能如此顺利地上船的:赌博场上,很少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