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老板毛瓜,通过监视器,巡视着整个赌场,
这家设在轮船上的赌场,颇有些规模;没有规模,何来效益?二十世纪几十年代中期,毛瓜就敏锐地意识到机会来了。计划经济时代,管理得严格不说,人们也没有钱,而现在,开了放,也有了钱。两个条件都具备了,可以大干一场了。
他的第一方案,就是从马克兰买一艘退役的巡洋舰。一艘巡洋舰,可以装载数千官兵,改成舒适度高一些的赌场,起码也有一千人。规模可以了,但因为“巴统”的干涉,没能成功,于是,他退了一步。买下这艘安娜公主号。
有利有弊,规模虽说小了一些,但机动性却高了,这些年他一直在中国东南沿海转悠。哪个地方风声紧了,就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大陆的机构繁杂,政出多门,总有接缝处。这一点,在中缅边境上长大的他不会不知道。
他把监视器转移到李帅所在的台子上,李帅已经赢了不少钱,面前都是筹码。
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可逆转了。
李帅正在与一位穿着很绅士的赌场职员玩十三点。他自觉手风很顺,就加大了赌注,职员翻牌后,双手一摊表示认输。
李帅得意地笑起来:“底掉了?”
“我是这里的职员。为了防止作弊,每天输钱有底线。先生赢了这么多,还不请我喝一杯?”
李帅招呼住路过的服务生,从他的托盘中取过两杯酒,然后很随便地扔进一个价值五百元的大筹码,在赌场,钱已经不是钱。
职员于是开始实施毛瓜计划的第二步,邀请李帅去押宝。
押宝不同于十三点。十三点是一种对手游戏,金额不会大。而押宝的对手是赌场,资本可以认为是无限的。
“押就押,反正这些够输的了。”李帅喝了口酒后,拍拍职员的肩膀,“这东西不光有运气,还有概率的计算。你知道174的立方是多少吗?”
职员摇头:“这要计算机来算,”
他春风得意地说:“你信不信,任何一个随机数的立方或者开立方,我都能在三十秒内算出来。”
职员表示很肯定的相信之后,带领李帅走回押宝台。
在不远处轮盘赌台的秦芳,也看到了李帅走向深渊。
高策在江边做一套自己编的体操,他是个喜欢创新的人,认为传统的体操都是根据统计数据制定的,不符合他的个人情况。
周鞍钢见他很认真地做操,不忍心打扰就站在了他的身后:
高策头也不回地说:“你怎么来了?”
周鞍钢赶紧转到前面:“您不回头,怎么就知道有人?又怎么会知道是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巧遇而已。”
高策没有停止活动:“我小的时候,身体特别好,从来不生病?所以我很羡慕那些经常生病的同学。理由很简单.有病就可以不上学。有一次,我谎称不舒服去卫生所看病,回来后老爷子问:怎么样?我说:发烧了。他问多少度?我想多说点儿没坏处。就说:一百度。老爷子笑笑说:那你就休息一天吧。”
“您的意思是,您家老爷子特别智慧,从来不揭穿善意的谎言。”
“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老爷子是想让我自己明白我在说谎。”
周鞍钢赶紧说自己没有说谎:
“人老了,三件事:贪财,怕死、不瞌睡。而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睡也睡不醒:说吧,有什么事?”
周鞍钢讲述了戴平那块全是钻石的伯爵表。
“满天星?”
“您还知道满天星?莫不是您家里也有一块?”
“我还知道核弹是U235制造的呢?莫非我家里也有一个核弹?那次咱们在北京参加反腐败大会,会后的展览上就有。”
周鞍钢摸摸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没见着?”
“一个人如果在机械博物馆里看见机械、在历史博物馆里看见历史,他就是一般人?可如果他在机械博物馆里看见了历史,在历史博物馆里看见了机械,他就不是一般人。”
周鞍钢承认自己观察力一般后,转回正题并作出结论:“满天早乃冰山之一角。”接着,他否定了高策的“礼物”说,“国人之间,很少会送这样贵重的礼物。在改革开放之前,除去极少数有底的人外,全中国没几个存款超过万元的。要不然怎么会有‘万元户’这么一说呢?”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年过去了。”
“二十年对资本完成原始积累来说,个过是短暂的瞬间。再说,我已经调查过了,此人单位的同事从来就没有见过他戴这个表,这也就是说他只是在昨天,也就是休息日拿出来戴戴。这就等于说这表来路不明。”
高策认为这个推论缺乏依据;
“如果您有一位漂亮的太太.那您一定走到哪带到哪。可如果您有——位漂亮的情妇,您只有在十分保险的情况下才带她出来。”
“我的太太不漂亮,起码现在不漂亮了,我更没有情妇,所以,我不是很理解你的比喻;但是,我基本上能猜出此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您要能猜出来,我就穿着衣服,游到对岸去。”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可以。”
高策伸出一根手指头,问此人是否公务员?见周鞍钢摇头后,他又问是否大型国有企业领导人?周鞍钢点头后,他三问是否金融系统的?
周鞍钢装模作样地解衣服的扣子:“看样子,我得牺牲一回了。”
“等我说完你再下去。”他说罢,坐在一块石头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有一架苏制米格29叛逃到日本。日本专家打不开,只好请美国人来。美国人也很感兴趣,因为飞机的速度一旦超过2.5马赫,就会发生热障。可米格29却把这个问题解决得很好。打开一看,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新技术。任何一个局部,都是已知的。”
“既然全部已知,为什么美国人做不出来?”
“美国人缺乏总体构思。”高策话锋一转,“少量的金钱,我指的是几十万,不是你我的工作主要目标。我们的目标是千万,亿万。中国最近加入了世界反洗钱组织,你知道吗?”
周鞍钢当然知道,
“非法所得,一定要通过某条渠道,融入合法的金融系统内。我知道一个人。他出生于西北一个贫片农民的家庭,可他曾经在瑞士日内瓦湖畔有一座美丽的别墅、旁边住着著名影早莎朗斯通。”
“我越来越佩服您了,您居然知道莎朗斯通。”
“他还有一个法国情妇,一位经常在世界各地高档服装店购买时装的法国情妇。”高策把手指的关节捏得“嘎嘎”作响,“而所有这—切,都是由若干个匿名账户支付的。而这个匿名账户的内容,就是中国人民的血汗!”
周鞍钢望着面色严峻的高策:“没有抓回来?”
他不无沉痛地说:“人最后是抓回来了,但钱却没有回来?中国的经济已经融入世界经济,在这个大背景下切断洗钱渠道,是重中之重!”
“上面有明确授权?”
“腐败分于有很多,而抓重点是不需要授权的。再说,上面的决策基础,也是由咱们这些下面的人提供的。”
周鞍钢感叹道:“真是‘胜读十年书’!”
他看着类似周鞍钢这样的年轻人成长,感到由衷地高兴:“才十年?我还以为会更多一些呢!”
李帅面前的筹码和他的科学家风度一起荡然无存:衬衫纽扣解开,额头上满是细细的汗珠。人性中有许多“恶”的成分,这些东西一旦被激活,就像火山喷发一样地不可遏止。
他摘下手表后,想了想又褪下戒指。脸色阴沉地放在“独一门”上。这已经是他身上最后的财产了?
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职员,此时冷若冰霜地说:“不要实物,只要现金:”
李帅以拉斯维加斯、澳门赌场为例,说这些等同于硬通货。
职员冷淡地说:“拉斯维加斯是拉斯维加斯,我们是我们。”
“对。对。在这里你们是立法者!”他恨恨地说完,掏出钱包取出信用卡,“我这是张金卡。可以透支二十万的金卡,你们要不要?”
职员接过金卡,递给旁边的一位小伙计:“去查一下。”
他着急地说:“那我现在就开始押了?”见职员不同意,他就问原因。
职员说:“谁知道你的金卡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指指自己:“你看我像骗子?”
职员无情地说:“像骗子的不—定是骗子。”
他无奈地坐下,大口喝着水。
在遥远处一直在用余光密切地关注李帅的秦芳,知道李帅到了深渊的边缘。
朝阳很难得地进入了林恕的办公室,林恕的心情也因此很好、李帅进入了自己的掌握之中,等于成功了一半。把如此之多的资源组合到一起,乃是一个伟大的系统工程,甚至不亚于登月。阿波罗计划所组合不过是一些机械、电子类的东西,而我组合的乃是人——一些利益熏心的小人。
他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但旋即把这种沾沾自喜克服掉:生死存亡的博弈,岂容大意?他于是命令副经理:“给我找一根袁因女儿的手指来。”
副经理不解地问道:“袁因的女儿不是在美国吗?”
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不肯承认:“我是要你找一个手指,送给袁因。哼,他敢骗我!”
副经理虽然在生意场上搏杀,但真正地血肉之战从未经历过。因此他斗胆说:“我看袁因没有必要骗咱们。”
他来回踱着步:“也许有,也许没有,关键是要给这个家伙施加一些压力。有句老话,人没压力轻飘飘,并没压力不喷油。快去!”
副经理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手指。“别人肾脏、心脏都搞得到,你区区一根手指都搞不到?”训斥完,他看副经理还愣在那里,又说,“去买,买不来就去枪,只要是年轻女人的手指就行!”
高策的办公室,已经简约了很多。所有的私人物品,都不见了。
周鞍钢对此颇有感触:许多老干部,位置没有了,但汽车不退,办公室不腾。汽车不退倒也情有可原,毕竟是有用的交通工具。可办公室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身份的象征罢了。实体都没有了,象征还有什么用?
议论之后,他讲了他老丈人的故事:老头是一个不小的官,曾经担任过中央某部的副职,上世纪八十年代就离休了。经过“顾问”之类的虚职过渡之后,没有了办公室。这一下子。老头顿时六神无主。到最后,家人只好把院子里的地震棚改建成“办公室”。于是,这尊神就归了位,每天早晨,都要到这间不见阳光的房子里去坐上两个小时以上,直到去世。
“换个角度,也许就能理解了。时间长了,办公室已经变成了这些人身体的一部分。”说话间,他把周鞍钢领到办公室的里间的墙壁前。然后拉开帷幕,展现里面的中国地图。
周鞍钢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说:“不就是一张中国地图吗?比例还和我的那张一样,有什么可稀罕的?”
他走到周鞍钢的背后说:“你啊,到底还是嫩!”
“哪里嫩?”
他慢悠悠地说:“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位老师告诉我们做试验有三大要素,第一是观察。第二还是观察,第三也是观察。我们都以为是废话。”
“我也认为是废话。”
他把一只茶杯放在桌子上:“于是他发给我们每人一只烧杯。自己面前也放了一只,声明烧杯里的液体,含有百分之五的马尿。然后他命令我们跟着他做;他把手指伸入茶杯。然后在嘴里舔了一下。”
“你们跟着做了吗?”
“当然,他说这是期中考试唯一的题目。分、分,学生的命根!焉敢不做。”
周鞍钢不怀好意地问:“味道如何?”
“不但酸,而已涩,”
周鞍钢得意地说:“应该是这个味道:”
“你喝过马尿?”
周鞍钢赶紧退后一步:“当然没有,我是从理论上知道的。”
“讲好是观察,和理论有什么相干?”他接着讲,“最后这位先生哈哈大笑,判我们全体不及格。”见周鞍钢不解,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周鞍钢这次算是看清楚了:“先生伸进尿液里的是中指,而舔的却是食指。”
“看来孺子可教!”
周鞍钢恍然大悟,返回地图前。观察片刻后,他看出了机关,揭去那张中国地图后,一张手绘的图表赫然入目:所有需要重点防范的单位,都一目了然:
他双手枕在脑后,尽量舒展身体:“这可能是我离任前做的最后一件大事了。”周鞍钢要求复制一份,他认为没有必要:“三个月,最多不会超过六个月,这间办公室就属于你了。”
“属于谁还不好说呢。待会儿我拿个相机来,拍一张就是了。”
输了钱的赌徒,总被“捞回本”的思想控制,而且希望一蹴而就。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加大赌注,然后就会一败涂地,李帅自然不会例外,不过两个小时就输个精光。他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到门口被两名精瘦的汉子拦住。他没好气地说:“怎么?赢了钱你们不让我走,输了钱你们也不让我走?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职员说:“想耍无赖,你可找错了地方!”他指指两条汉子,“这两位是泰拳高手,断人筋骨片刻之间的事。”
李帅一介书生,肯定要被威慑住,问自己透支了多少?
职员递给他一叠单据,止他自己算,讥讽道:“你不是说174的立方,几秒钟就能算出来吗?告诉你,一共透支78万。”
李帅一惊,赌在兴头上根本就没有留意,他的信用卡不可能有如此之多的信用度。但看看单据,张张都有自己的签名。
职员明知李帅的身份,还是说让他回家取现金。听他说家在宁水后,他冷冰冰地说:“那我们就跟你到宁水去。”
他急了:“可我在这里还有:工作呢!”
职员紧逼:“要钱也是我们的工作!”
他当然懂得“软过关口硬过河”的道理,恳请他们宽限一个月。
职员讥讽道:“这里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也不傻!”
他只得亮出自己的身份:“我堂堂的隆德药业总裁,还会骗你们?”
职员越发不屑了:“总裁?总裁是什么东西?告诉你,这儿就认一样东西——钱。没钱就带走!”见李帅被吓坏了,职员说,“让你的家人或者单位带钱来赎!”
李帅几乎瘫软在地上。
在这关键时刻,秦芳插入进来:“我可以替他还钱。”
这显然出乎职员的意料,赌场之上根本就没有人情。他在世界各地的赌场上度过了半生,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位女士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他上下打量着秦芳:“你是谁?”
秦芳坦然地回答:“我是谁,不重要:你们不就认钱吗?我有钱。”
秦芳自然没有如此之多的现金,她是用自已在香港的卡付账。职员很快地确认了这笔钱转账成功,毛瓜接着就命令放人。
在电话另一端的林恕一听,气急败坏地说:“毛老板,千万不能让他走!”
毛瓜的声音冷酷而平稳:“结清账就走人。”
他赶紧开出自己的价码:“您扣住他,我加倍给你钱。”
毛瓜却很不以为然:“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要是人家结清账,我还要扣人,以后淮还上我这里赌钱?”林恕赶紧声明包赔损失。毛瓜于是认为有必要教训一下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应该知道,我的买卖遍布东南亚。用你们商人的话说,我有我的无形资产、我的品牌。砸了我的牌子,你赔得起?”他顿了一下又说,“记住把你的钱还了就行了。”说罢,挂机。
周鞍钢躺在沙发上睡觉。张琴在一旁打毛衣,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自己打毛衣了,因为毕竟不如机织的好看,可由于周鞍钢根本就不在乎穿什么,所以这个习惯保持了下来。电视剧一结隶,他的鼾声顿时停住,上前把电视关闭:“什么破作家,连个故事都编不圆!编故事应该符合‘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八字原则。可这些家伙,总是编出一些‘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东西来。”
张琴质疑他的判断:“你一直在睡觉,根本就没有看。”
周鞍钢指点着电视说:“说这个女孩.特别喜欢他们经理:见经理经营不善破产了,就从她姐姐那里借来三百万炒股票。谁知道不到一个月,就把这三百万都赔光了。”
“股市赔起钱来,就是很快。”
“这里面有两点错误,她姐姐哪来的如此多的钱?就是有,也不会借给她 ”
“姐妹情深,也难说。”
“情深的人,鲜有钱多的。钱总是被那些无情利欲熏心的人弄走了。”他继续自己的分析,“我刚才粗粗算了一下,一个月要把这么多钱赔光,必须每天就买那些跌停板的股票。这可需要大本事。”
“说的也是。她要是有这个本事,还不如每天买那个涨停板的股票。一个月下来,三百万不就变成六百万了?”张琴见丈夫惊讶她的股票知识,随口说道:“股票是什么?股票是钱!这年头,开头是艺术也好是科学也罢,最后都要归到钱上。”
他认为张琴的理论很灰色,就以自己为例:“我就不说钱。”
张琴一语中的:“那是因为你没钱可说。”
他赶紧投降:“儿子不能跟你说学习,我不能跟你说钱。一说准崩。”
“杨振宁的妈、李嘉诚的太太,一准不会跟她们的儿子、丈夫说学习和钱。”
他见话不投机,便准备去睡觉。张琴却叫住他,问儿子上学的事。他哭丧着脸说:“这下子可戳到我们父子的软肋上了,儿子学习不好,老子没有钱。可八一中学要么要好学生,要么要真金白银。”他双手一摊,“不行咱们先放一放,以后再议?”
张琴指指沙发:“少跟我打官腔。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给我坐下!”
他只好坐下,听着张琴反复地说了一个小时。
宁夕很听林恕的话,一直没敢上船。既然参加博弈,就要遵守博弈之规则。李帅上船,至多是欠下一些赌债,将来还就是了。搞到KG,利用林恕得到李帅,才是终极目的。
但一见李帅与一位年轻且美丽的女子从安娜公主号上下来,她感觉如雷轰顶,好一会儿,才说服了自己:这也许是一个妓女。男人偶然出格,是可以原谅的。但她马上推翻了自己的结论:女人装束很简洁、精致,妓女没有这个品位。俩人相携进入一家大排档后,她更加相信秦芳非妓女,妓女不会到这种地方吃饭,一定回到宾馆叫餐 她躲在饭馆对面一棵树后,死死地盯着这两个人绵绵细雨,很快将其淋透,但她浑然不觉。
对于宁夕的跟踪,李帅浑然不觉。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吃饭的他,正在秦芳无微不至的照顾下狼存虎咽。
秦芳当然发现了宁夕拙劣的跟踪?但她也做不知状,贤妻一般注视着他。
他吃完一大盘蛋炒饭后,方才感觉到她温暖的眼神:“你别这么看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笑着说:“我不看。我不看。”
他端起汤盆:“你不喝汤了?”见她摇头。“那我把它全喝了。”说罢,他端起汤盆仰头倒入。
她注视着李帅一动一动的喉结,此时她的神情与刚才大相径庭,完全被阴毒占据。
他放下了汤盆后说:“我的吃相实在不雅。男人吃饭,就是和女人吃饭不一样。男人的饭量大,就和飞机空中加油一样,几千公升的油,必须在几秒钟内加进去:因为让两架相对静止的飞机保持平衡,不是一件容易事。”说着。他掏出一块肮脏的手绢。
她把一张餐巾纸递过去。
他接过后,看看手绢:“出来时,新换的。一天一夜,就弄得这么脏。”见她笑而不语,又说。“赌博到底是高强度的劳动。”他突然有所觉悟,“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她眉毛一挑,将正面全部展现给李帅。
他竭力思索:“宁水?对。宁水,宁水小巷:”他做了一个拙劣的“反关节”。“擒拿术。对,就是你!”他情不自禁地握住她放在餐桌上的手。“你认出我来了没有?”
她继续微笑。
他恍然大悟:“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对不对?”他自问自答,“一定是这样的,否则你不会在虎穴之中挺身相助的。”
她依旧在神秘地微笑。此时无声胜有声,让李帅自己把这一切都联系起来,正是她的目的。
大排档外,宁夕目不转睛看着很亲密的两个人。她脸色通红,浑身哆嗦,手中拿着一块与李帅一样的手绢,手绢渐渐被绞成绳索状。
秦芳自称徐芳远。乃LX通讯公司远东分公司雇员,因为回宁水老家探亲,才在小巷里巧遇李帅。
以李帅的头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秦芳所说的一切;天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他断定有名堂,而且很可能与KG有关。他因此试探性地说:“我一定还你钱。”
秦芳嫣然—笑:“这天经地义。”
李帅听到这话,有些释然:像自己这样的男人,被一个女人喜欢上,也是正常的。女人与男人不同,一旦喜欢上,就会不惜一切。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
车拐了两个弯之后,秦芳就发现宁夕乘坐的出租车紧跟在后面;所以送李帅到了住处之后,不管李帅怎么邀请都不肯上去。
宁夕承诺了二倍的钱,才让自己乘坐的老旧桑塔纳跟上了他们乘坐的本田车。当她看见李帅独自下了车,秦芳一个人乘车走了之后不禁长出一口气。
司机扭过头来对宁夕说:“戏完了,埋单吧。”
她拿出钱包,又放回去、心想,这很可能是那个女人释放的烟幕弹。
司机讥讽道:“后悔了?”
她命令继续等。见司机有些不情愿,她质问道:“你是不是钱多得不想挣了?”
“倒没有多到这个程度,我主要是怕您反悔。”当司机收到百元定金后、高兴地说,“您愿意等到下个世纪,我也没意见。”
林恕很快就从毛瓜给他传送过来的影像资料中认出秦芳。
他与秦芳只是在于建欣时代有过间接的联系,从来没有见过面。也没有必要见面,KG在内地不会有买主。要卖只能卖到海外,他的强项正在于此,他原以为他们是无法绕过他去的。
他反复端详着秦芳的相片。看样子,这个漂亮女人有意独吞。你也不怕噎着!他狠狠地说。但也不可大意,女人毕竟有女人的优势。必须去一趟,会会这个女人,顺便给袁因施加一些压力。
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思考着各种方案、细节,一直到天亮。
司机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宁夕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宾馆的大门,于是问:“都七个小时了,要是没有情况,就不会有情况了。”见她不理睬,他以为被说动,就点燃一支香烟,继续说:“我结过三次婚,可是还是搞不懂女人。这女人特别的怪,别说别人不知道她想什么,就是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依旧没有反应,他接着说,“您说您是希望他跟那个女的走,还是不希望?”
她明白她如果不制止,这个绕舌的男人就会一直说下去:“我雇你是开车的,不是聊天的。”
他显然不是敏感的人,继续说:“三生修得同船渡:咱们同车这么久,也算是个朋友了。既然是朋友,我就跟您说句实话,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你夫,别的不说,就这大饭店里的东西,看上去光光鲜鲜的,可你要是到厨房一看,嘿,保证你吃不下去。”
就在这时,她发现李帅出大门,坐上了汽车。她立刻命令:“跟上!”车刚一开动,手机就响了,是林恕来电。她生怕被李帅摆脱,顾不上回电,把手机改成了无声状态。
林恕反复拨号,但不见反应。他很恼怒,但表面上看不出来。正在这时,副经理送来了袁因女儿的手指。同时讲述手指的来历:“我先去医院,很不巧,他们只有一个建筑工人的断指。我一看,太粗:没办法,只好去找强子。”
林恕漫不经心地问是哪个强子。
副经理惊讶地反问:“就是把老顾家大儿子绑架,索价一个亿的那个强子。”
林恕不相信他能够直接找到强子本人,但还是说:“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副经理解释并非强子本人,而是他的手下的一个部门负责人。
他从副经理闪烁的眼神中,已发现此乃纯虚构,但还是试探价格。
副经理认为他已经上了道,继续说:“我本来也以为便宜不了,因为是加急。可他们立刻就拿来不算,最后结账也不过八千块。”
他故意摆弄着小盒子问:“这东西他们也有存货?”
副经理添油加醋地说:“他说是出去现采购的。”
林恕把盒子关闭:“够黑!”
副经理小心翼翼地问:“那钱怎么办?他们还等着呢。”
千里来龙,到此结穴。林恕已经完全明白了副经理之用心:“你先垫上。”
副经理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他之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把垫付的现金拿回来。
林恕明白在此用人之际,必须平衡下属的心态:“你是怕我赖账?”
副经理不很爽快地否认。
他确实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但此刻他已经很少有现金,而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我确实有些周转不灵。许多大的企业,比方IBM、比方韩国大宇集团,都有这种情况。”
副经理鼓起勇气说:“但他们有资产。”
“咱们也有资产!”他自信地指指电脑,“AK是无价之宝。”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知情,他专门给KG起了AK的代号,“咱们的买卖,就像珠宝生意。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卖豆腐一朝,不如卖肉的一刀!”见副经理被说服,他指示道,“去给我买一张去海北的机票,普通舱就可以。”驾驭人与驾驭牲口,并无二致,只要牵住鼻子,就如臂使指。
南方药物鉴定中心的几名技术人员在总工程师的主持下,正在研究KG的分析报告。由一台电脑投射在银幕上的曲线在不停地变化,最后终于停住。
总工程师问大家有什么感觉。
一名工程师首先说:“我似乎感觉到一些异常。”
众人点头附和。
总工程师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说:“兹事体大,等我请示研究一下后再说。现在要保密。”
众人没有异议。
宁夕看见李帅进了药物鉴定所的大门,才松了一口气。给林恕回电。
对林恕严厉地指责,她一言不发。知道林恕命令她必须关注李帅身边的那个“女人”时,她才第一次说话:“不用你说,我也会这样做!”
他一下子品出她十足的“醋意”。立刻说:“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采取任何行动。”
她这回没有服软:“我是成年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马上问:“你是不是重新爱上李帅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谁要是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一定会双双失去。”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宁愿玉碎!”
林恕当然知道此刻不能再给她施加压力:多数女人在金钱与情感发生冲突的时候,都会选择后者。他于是承诺在恰当的时候,会除掉这个女人。
她追问林恕可有这个女人的资料。
他当然不会透露分毫,信息是最宝贵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