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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作者:钟道新 当前章节:11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周鞍钢进入公安局会议室时,苏群、陈述和若干警官已围坐在会议桌旁,居中的位置虚席以待。苏群要他去坐,周鞍钢当然不会上这个当:“你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

“你要是不坐在这,我就宣布散会。”

“坐就坐,吓唬谁?”周鞍钢在中间的位置坐下后,才发现陈述,赶紧招呼道:“陈教授穿上警服,我都不认识了。”

一脸疲惫的陈述与之握手:“我其实只是路过宁水,不知道怎么被苏群知道,硬拉我来凑数。”

苏群在自己的单位开会,感觉特别好:“人多力量大嘛!”

陈述认为此乃无稽之谈:“听着很像小孩子打群架。”

苏群示意后,一位警官打开投影设备,一根手指出现在屏幕上。

苏群简略地说:“经过陈教授检查,起码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手指来自一位女性,二十岁左右。其次,是被刀砍下来的。”

陈述注解道:“还没有来得及做仪器分析,凭肉眼观察,难免有误。”

周鞍钢奉承道:“您‘观千剑而识器’。应该不会错。”

苏群对周鞍钢动不动就引经据典,颇为不满:“别酸了,咱们开始分析吧。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周鞍钢当然不会知道。他于是讲解道,“第一,这个包裹来自香港,而且是从威玛公司所在的街区邮局邮寄的。”

周鞍钢根本没有听说过“威玛公司”。

苏群解释说:“就是金秋子在香港时供职的那个公司。”

周鞍钢质问:“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苏群再次向警官示意:“让周局长知道知道。”

屏幕上出现金秋子的图像和文字资料:金秋子,二十七岁。香港威玛公司雇员。后供职于隆德药业。2004年被杀。

因为没戴隐形眼镜,秦芳看不清楚体温表上的读数,就让麦建代看。

麦建看了看后说:“三十八度五。不算低。”

全身酸痛的秦芳起身:“可能是感冒。”

“也可能是艾滋病。艾滋病的初期症状,就是发烧。”

“我要是得了艾滋病,一定是你传染的。”

“我不过是开一个玩笑。艾滋病又不是感冒,想得也不一定能得上。”他见她穿衣服,便问,“你这么早去哪?医院还没有开门呢!”

“医院?我哪有那福气?我要在李帅上班前到位。”

他不无醋意地说:“他也不一定一上班就会给你打电话。”

“李帅这个人极其多疑。万一他打了,我必须在岗。”

他坐了起来:“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她直白地说:“要在你们两个人中间挑一个的话,我肯定挑他。但现在我谁也不要。”

“是不是你另有喜欢的人。”

她简捷地回答:“我喜欢钱。钱永远年轻,钱永远不会欺骗人,永远最可靠。”说话间她已经穿戴完毕,准备出门。

他提醒她应该梳妆一番再走。

她背上包:“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他重新躺下:“那我再睡一会儿。”

她止步:“你知道你为什么到了这么大岁数,依然不过小康水平吗?”

麦建也是一个很自我的人:“我根本不以为我岁数大。男人四十一枝花,而且我的财产水平,也绝不止小康。”

她坚持自己的观点:“就是因为懒惰、拖拉。”

他强调自己发起者的身份:“我是精子,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没有我,一切都扯淡!”

她在关门前,狠狠地说:“要不是因为这一点,我根本不会带你玩儿!”

他坐在地铺上,自言自语道:“你带我玩儿?休想!”

在会议接近尾声时,周鞍钢说:“寄这个手指的目的,显然是在威胁。因此,威胁谁就是最重要的问题。所以我建议,把这个包裹仍然放回邮局。看看谁来取,好顺藤摸瓜。”

苏群立刻说:“你说得很对。小孙啊,把包裹放回去。”

警官纳闷地说:“您不已经命令放回去了吗?”

苏群假装摸摸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个脑子?”

“你少来这套!”周鞍钢转向陈述,“是否应该从断指上取下一块组织?”

陈述点头:“是的。有了它,就可以做DNA分析,将来会是很有力的证据。”

苏群很认真地说:“我倒把这事给忘了。”

周鞍钢得意地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刚刚说完,就看见小孙与苏群会心一笑,立刻觉出自己上当了。自我谴责道,“我这个人怎么不长记性呢?”他转对陈述说,“我请你吃饭?”

陈述很认真地回答:“请人吃饭用疑问句,显得十分虚情假意。此其一也;其次,如果不请晚餐的话,最少也应该请午餐:绝无请早茶的道理。”

“吃早茶的时候,咱们可以商量午餐和晚餐的事。”

苏群趁火打劫道:“周局长很不WTO,凡有好事,总把我忘了。这次必须带上我。”

周鞍钢不同意:“我们两个有机密话说。”

苏群纳闷地看着两个人:“你们很熟悉?”

周鞍钢占了上风,很得意地说:“相当熟悉。”

苏群疑惑地看着两个人:“不应该。你们既不是同学,也不是老乡。”

“我刚当检察官的时候,对一名杀人犯提起公诉,而陈述教授则是被告请来的律师。”

苏群向陈述问结果,陈述笑而不答。他只好问周鞍钢。

周鞍钢笑着对陈述说:“这家伙每次听到我走麦城都特别高兴,我索性让他好好高兴高兴。我诉的是一位胁从犯。主犯开的第一枪,他开的第二枪。”

苏群抢着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杀人罪。”

周鞍钢笑了:“我也是基于同样的心理,而犯了错误。陈教授证明了被害人在受到第一次枪击之后,已经死亡。他因此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断,尸体是不能被谋杀的。”说到这,他停住,把精彩部分留给陈述。

陈述接着说:“第一枪表面上看,仅伤及被害人的肺部,但肺部主动脉壁破裂。根据计算,十分钟后胸腔将会充满血液,心脏将停止跳动。而第二枪是在二十分钟之后,方由我的当事人射在这具尸体上。而尸体,是不能被谋杀的。”

苏群想了一下后,佩服地说:“就是,一个人不能死两次。”他转向周鞍钢,“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也会搞错?”

“许多伟大的发明,事后看都是很简单的。”周鞍钢站起身,“关键问题是,开第一枪的被告,是洪江公司总经理的儿子。开第二枪的则是一位下岗矿工的儿子,他怕他去告发,胁迫他开了第二枪。其实,我也很想给这个小伙子开脱,可只有他自己的供述,孤证不立。多亏陈教授了,所以,我今天才请客。”

林恕得知秦芳住在皇朝大酒店2226号房间,因此请求宾馆的副总让他住进2228房间。当然他明白此乃不情之请,便给了副总一个看上去很薄的信封:香港习惯,送钱不能裸体。

副总立刻查了一下,结果2228已经住人。而且是个德国人,德国人的不肯通融,世界闻名。

林恕微笑着说:“我建议您看看信封的内容。虽然它很薄,而且它只是一半。”

副总禁不住诱惑,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百元美钞。他让林恕稍候,匆匆出去了,不过片刻,副总就回来,拿来了房间的钥匙:“我告诉这个鬼子,隔壁的房间发现了蟑螂,因此要喷杀虫剂。”

林恕对细节从不感兴趣,接过钥匙,付了另外一半钱后走了。

对周鞍钢成立KG调查小组的方案,高策只有一条意见:方兴不要参加。

周鞍钢莫名其妙地说:“你认为他不可靠?”

“我仅仅是一个建议:就和咱们经常给涉案单位发出的司法建议一样。”

他自以为对方兴很了解,就介绍了一番。

高策很少直接批评人,他只是重提“疑似病人隔离”说。

“但方兴绝非疑似病人。他在领导岗位上已经多年,很有政绩,操守也很好。”

“注意,你接连用了两个‘很’字。”

他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没有方兴的参加,很难有效地调配隆德集团的资源。封建时代,政权到了县这一级就没有了。但没有不等于没有统治,政令都是通过乡村士绅来贯彻的。抗战期间,八路军也建立了类似村委会的机构。”

高策很了解他的固执,只好说:“这人啊,一轮到身边的人、熟悉的人,观察力、判断力,就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但我提醒你,于建欣和他的前任,都是在这个岗位上倒下去的。”

“你踢进去第一个球,然后又踢进去第二个球,但这对你能否踢进去第三个球,一点帮助都没有。”

高策看着周鞍钢,没有说话。

秦芳进入皇朝大酒店房间不久,李帅就来电话了。他首先对自己昨晚上投有机会给她打电话,表示道歉。

“别解释。这个我懂,回家了嘛?”

“其实我没有一个正式的家。”

“换句话说,你有一个非正式的家。”

他惊讶她逻辑的严密:“昨天晚上,你是在哪过的?”

“皇朝大酒店2226号。”见李帅不信,她说,“你可以把电话打到房间来。”李帅当然不会这样做。于是她笑着说:“你我这种露水夫妻,其实连这也算不上,最多算一夜情,没有任何基础,所以总给人以摇摇欲坠的感觉。”

李帅经过仔细思考,不打算中断这个关系:“海北市算是奠基,今后咱们一定把它夯得结结实实的,好啦,晚上见。我现在还有一个会。”

她也说自己要去做个美容,省得晚上素面朝天。

他笑着说:“素面朝天的原意是,后宫嫔妃朝见皇帝时不事梳妆。”

秦芳反唇相讥:“你可以把自己当成皇帝,但我绝不是妃子。”

提着箱子的林恕在走廊上与秦芳碰了个对面。

在开房间门的时候,他看着秦芳优雅的背影想:这就是信息不对称的好处!我知道你,你不知道我。这类战争,岂有打不赢的道理?

武鸣戴着口罩,径直走进邮局,查询自己的包裹来了没有。

邮局职员听完信箱和姓名之后,按动计算机键盘查询:此乃事先约定的连动信号,楼上办公室内的两名便衣警察小杨、小章立刻行动起来。

屏幕上武鸣影像并不清楚,小杨随之换到四号摄像机上,但仍然不清楚。

小杨立刻起身:“我去跟踪他。”

小章嘱咐道:“这家伙看样子是一个老手,别跟丢了。”

小杨自以为是地说:“我在警校的时候,跟踪科目考第一。”

小章嘲讽道:“我在小学的时候,历史还考过全校第一呢。可现在除去朝代外什么都说不清楚。”

小杨检查了一下手枪:“你是你,我是我。”说罢,快步出屋。

武鸣行色匆匆。小杨很隐秘地跟随在后面。

武鸣进入了一幢楼房。小杨不便进入,就躲进旁边一个楼道。片刻,武鸣下来,小杨继续跟踪。重新回到大街上后,武鸣停在一辆摩托车旁,掏出钥匙,骑上摩托车风驰电掣而去。

小杨拦住一辆汽车,亮出证件:“警察。公务征用你的车辆。”

开车的是一位年轻女士。女士不屑地看着小杨:“警察有什么了不起?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杨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下汽车,然后开车追上去。汽车很快地接近摩托车。

武鸣似乎察觉出来,也跟着加速。但摩托车毕竟不是汽车的对手,距离在很快地缩短。但就在红灯将亮不亮的当口,摩托车一个急刹车,然后调头加入对面来的车流。

小杨眼睁睁地看着在隔离带另一端的武鸣,武鸣竟然很得意地向他挥了一下手。

秦芳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总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气味?她使劲抽动鼻子。但未见任何异常,于是她开始在房间里搜寻。最后,她发现床单被按得凹进去一小块。这不怨林恕,此乃男人无法察觉的痕迹。她很快就从床头柜底下找出了窃听器。

祝启昕夫妇莅临宁水,下榻于隆德公司所属的别墅。稍事梳洗之后,祝启昕就邀请方兴出去散步,很多事情是不可以让太太知道的,尤其是干部方面的事情。

方兴表示他已经完全掌控住隆德集团。临出来前,祝夫人趁祝启昕更衣,提出为一场名不见经传的演唱会拉一些赞助。他不假思索地问:“一些是多少?”祝夫人说最少三十万。他当下就答应了四十万——艺术、体育的赞助是有回扣的,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有些时候,回扣甚至会大于项目所得——祝夫人自然喜不自胜。为了让祝启昕放心,他才有此说。他相信,祝启昕是知道这事的。

“不出事是前提,出政绩是关键。”祝启昕确实很欣赏方兴。但如此不遗余力地提携之,另外还有重要原因:他的儿子,还有他的一些朋友,都从于建欣手中得到过很多好处。当然,都是以生意、工程为掩护。虽然如此,若是被人揭开盖子,也是很麻烦的事。所以他才把方兴放到了这个岗位上。反过来说,方兴既然付出了,就理应得到回报。

方兴如同与祝夫人讨论“一些是多少”一样,试探这“政绩是多少”:“您可能有所不知,于建欣把个家败得差不多了,补窟窿就花费了……”

祝启昕打断方兴的话:“你参观过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布景一条街了吗?”

“走马观花地看过。”

祝启昕意味深长地说:“那里的许多房子,都只有门面。可上了电影,也蛮像回事的。家有七件事.先从紧的来。年底之前,考察组就一定会来。到时候你要拿出一份像样的报告来。”

方兴说一定能够拿出。这些道理他懂且已付诸实践,他现在需要的就是祝启昕的一个承诺。

承诺果然如期而至:“你放心,计划、统计和钱,都在我手里。你说你有钱,我承认你有钱,就等于你有了钱。钱在这会儿,不过是一个数字。等我下去了,你再说你产生了多少利润,别人就会真的问你要。到时候,你就得拿出真金白银来。”

方兴自然要说一些感谢话。

他停住,侧过脸问:“有一首宋诗,杖藜扶我过桥东。你听说过吗?”他并不知道方兴的具体方案,也没必要知道。半年之后他就要着陆了,一切都必须以安全着陆为中心。

“听说过,但背不全。”

祝启昕一字一板地说:“杖藜扶我过桥东。好诗啊,好诗!”

“祝副省长能给我解析一下吗?”

“一个老翁,没有拐杖是走不远的。而拐杖没有老翁,也是立不起来的。”

方兴做深思状。其实这些潜规则他很明白。非如此,他是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小杨受到刑警大队大队长的严厉训斥。大队长的语言并不十分丰富:“你知道吗?这个案子是苏局长亲自督办的案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小杨低声说:“知道。可我没想到他隐藏着一辆摩托车。”

大队长声色俱厉:“没想到?应该想到。这次是和检察院联合办这个案子。他们检察院的人,牛哄哄地,老说咱们公安的素质比不过他们。这次还真的让他们说对了。要是你跟踪中央情报局的人跟丢了,我也没这么大的火。一个平头百姓,也让你跟丢了。羞不羞?”

小章帮腔:“看着是个百姓,没准真在中央情报局培训过呢!”

大队长转向小章:“放屁!宁水市有过国外经历的人,全在我这电脑里。你看哪个人的特征和这个取包裹的家伙对得上?我最不佩服的就是你们这些小知识分子。”他指指电脑。

小章求情道:“看在这个系统是小杨设计的份儿上,您就少骂他两句吧。”

大队长的声调低下来:“平常开车,换档那叫个溜,就和那个赛车手叫舒什么来的一样?”

小章说:“舒马赫。”

“对,舒马赫。可真遇到情况,就露馅了。银样蜡枪头!”大队长不无爱意地拍拍小杨的头,“调出他进过的那幢楼房的人员名单,一个一个的排查。”

小杨说:“是。”

李帅已经接到了方兴“低调处理”的指示,所以在会上把此次送审的结果描绘成“虽然没有完全通过”但仍然获得了“局部的肯定”,同时希望“各部门按职责查找可以改进的地方。”

会议很简短。结束后,袁因问他为何不把真实情况告诉大家。

李帅头也不抬,拒人千里地说:“我有安排。”

袁因无言而退。

方兴住在离祝启昕别墅稍远一些的一幢小别墅里。这幢别墅是他临时租住的,公司办公室原来租下来的是公司别墅旁一幢相仿佛的别墅。他知道后,立刻就退了:上尊下卑,万古不移。

此刻,他手持一部《汉书》,坐在沙发上想心事。祝启昕的一番话,无异于发令枪响。要想胜出,必须有成绩。实实在在的成绩,根本不可能做出来。唯一的方法,就是采用拉升隆德股票换取现金的申井方案。既然别无选择,就应该义无反顾地去干。

周鞍钢门也没敲,就闯了进来:“汉书下酒,曹句当歌!好。”

方兴问周鞍钢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周鞍钢说是从秘书那里打听来的。

“省里来了一位领导,我严令她不许透露我的去向。你一定用你的身份吓唬她来的?”方兴不高兴地说。

“祝副省长?”

方兴认为这也是秘书透露的,皱着眉头说:“这种人,不能用了。”

他赶紧解释此乃分析所得:“您老人家,不喜应酬。省里一来领导,陪的人多得是。可祝副省长是你的老上级,你必须得来。”见方兴不相信,他于是说,“那我再给你亮一手,你在想心事?”

方兴晃晃手里的书:“我明明在看书嘛!”

他得意地讲述了一个故事:湖南名士王闿运客居曾国藩大营三个月,曾国藩偏偏就是不肯稍稍试用。其时军情危急,又不便直接催客人早日离开。某一日,太平军大举进攻,曾氏派亲信李眉生前去窥探其行动。李回来汇报说:王阎运正在读《汉书》。曾国藩笑着说:壬秋将行矣!果不其然,次日王闿运就不辞而别。

方兴很纳闷地问:“读《汉书》就是要走?”

“曾国藩的分析是:王闿运饱学之士,《汉书》会背,何用捧读?不过是怕人窥破心事,做一个掩护而已。”

“我不会背《汉书》不说,断句都费劲。也不想逃跑。说你的正题吧。”

周鞍钢简略地叙述了KG被调包事件。

方兴虽然掌握的信息与周鞍钢差不多,还仍然用怀疑的语气问他能否确定。

他不以为然地说:“我是代表组织来跟你商量的,如何会说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呢?不能确定的只有两点,谁做的?为什么?”

“不管谁做的,为的都是利益。”

“谁的可能性最大?”

方兴当然知道是李帅。但他不会说:“李帅、袁因;袁因、李帅。可能性各占百分之五十。”

“但我们以为,李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掌握配方。这样,用假样品置换真样品,配套与配方一同销售,方才有意义。”

“你的信息,稍嫌陈旧。一星期前,确实是李帅独自掌握着配方。请注意,这并不是我们的疏忽,制药行业就是这个规矩。但在他们临走之前,我为了保险起见,命令他复制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交给隆德制药的总工程师袁因。”

周鞍钢责问如此之重要的情况,为何不通报。

方兴却以为此乃公司的正常业务,没必要通报。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方兴:“以后就有必要了。市检察院、公安局成立了一个联合调查小组。我是组长,你和苏群是副组长。”

方兴见把他放在副组长的位置上,隐约有些不快。但没有任何表现,淡淡地说:“组长先生,我有一个请求,暂时不要披露这个消息。这样对你们破案有好处。异己分子,请原谅我使用这个过时的词汇,好比是一个肿瘤,在没有弄清楚它的性质、形状、浸润的范围之前,最好不要贸然动手。次要原因就是我们是上市公司,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对我们的股票价格来说,起码相当于拦腰一刀。”

“你这个次要原因,其实是主要原因。”

方兴指指自己和周鞍钢:“你我的立场不同嘛!我在省经委工作的时候,拼命想把各个企业的钱集中使用。经常给大家讲,要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现在我到’了企业,就经常呼吁商场如战场,资金如弹药,应该放在第一线。请别误会,立场虽不同,目标却是一致的。”

“目标不一致,我就不来了。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KG的一切,你都要向我汇报。”

方兴笑道:“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下官明白。”

周鞍钢当然知道应该平衡方兴的心理,就说他当组长不过是因为他是专职的检察干部,不像方总那样日理万机。最后,他提出借方兴的奔驰用半天。

“半天?半年都没问题。”

“我单位的一位骨干检察官要结婚,怎么也得让她风光一下。”

方兴慷慨地说把公司的五辆奔驰通通开去。资源多了,容易平衡。

“两辆足矣。”

方兴很随意地讲了个有关奔驰的小故事:公司有这么多奔驰,于建欣偏偏又买了一辆加长的林肯。原因就是一位周易大师,认为奔驰车不吉利。

“奔驰还不吉利?闻所未闻。”

“奔驰的标志,乃是圈子里一个人字。坐了会有牢狱之灾。”

“自作孽,不可活。关相术何事?”周鞍钢看见一副围棋,便提议来一盘。

方兴欣然同意。

袁因无精打采地打开门,进入房间。他坐到沙发上,好一会儿才发现茶几上的小盒子,他的脸色顿时变了。他赶紧检查门锁、窗户,发现一切完好无损后,才胆战心惊过去拿起盒子。

武鸣已经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在咖啡厅里与林恕聚谈。听完他炫耀性的吹嘘之后,林恕沉思,

“我估计公安局那帮傻狍子,现在正在那座楼里排查呢。”

林恕动动手指,制止他的话:“关键问题是,公安局的人是如何跟上你的?”

“肯定是包裹里的东西,被他们的X光机给查出来了。你放心好了,不会是你的药。”

林恕立刻反问:“药?什么药?”

武鸣赶紧解释:“什么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去的是药厂的总工程师家。找药厂的工程师.你不是弄药,是干什么?”

林恕逼问消息来源。

“狗窝有狗毛,鸡窝有鸡粪。他的房子里还能没点信息?”

林恕这下子放了心:“我很喜欢跟我的人讲,钱多了是累赘。李嘉减钱多,儿子就被人绑架了?同样,知道事情多了和钱多了一样,也是累赘。不同的是,钱可以单独拿走,要想擦掉信息,通常是连人一起。”

中间人曾对林恕有过“心狠手辣”的评价,所以他这段话,让武鸣感觉到阴森森的凉意,他说:“这里是宁水,不是香港。”

林恕语调恢复正常:“是的。这里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好了,我这不过是随便说说。你可以给药厂的总工打电话了。”他递给武鸣一张纸,“照这个说。”

袁因浑身哆嗦地捧着那个小盒子,看着盒子中那根已经变色的稚嫩手指。这时电话响了,他置若罔闻。电话在顽固地响,他下意识地接听。

对方冷冰冰地说:“收到女儿的手指了?”

他怒吼道:“你是谁?”

“你按照命令行事,否则你会不断地收到手指的。”

他一下子被击倒:“什么命令?”

对方用命令的语气说:“你等着好了。”说完就径自挂机。

他感到天旋地转,摔倒在地上。

麦建一进汽车,就把一个窃听器递给秦芳:“蒋门神拳法比不过武松,就改用腿。武松一见,喜上眉梢,说用腿我可是老祖宗。给咱们安装窃听器,真是瞎了眼!香港这个姓林的,不就住你隔壁吗?这个针孔窃听器是以色列的新产品,从操作板后面的电缆孔塞过去就行。神不知,鬼不觉。”

她把窃听器扔给他:“我决定不用这个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用吗?”他问。

“我改了主意。”

“女人就是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你知道这东西多少钱?五千块从老计那租来的。这个老家伙,隔壁公寓住着一个影星。他们两个的卧室挨着卧室,老计就把这玩意儿从电视电缆孔塞过去,观察影星的私生活。要不是那个影星上戏去了,我还弄不来呢!”

她不屑地说:“看你认识的这些人,全是些下三滥!”

“你想和高尚的人合作,要人家愿意才行,不用这个,你用什么监控林恕?”

“面对面!以前这小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露面了,正是好机会;反正咱们弄到KG配方,也要有路径才能卖出去。”

他不放心她与之单独接触,怕自己被短路。但说出来的活,却是在为秦芳着想:“你能闹过他?”

“我和钱一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盲目的自信!”

她居高临下地说:“人不自信,何人信之?”

他知道自己没法说服她,就搂住她,想在汽车上苟合。

她挣脱后说:“我要保持精力,与李帅交锋。”

他充满醋意地问:“在床上交锋?”

她打开车门:“需要在哪,就在哪!”

这一盘棋,下了两个小时。起初,周鞍钢的形势很好,但抵挡不住方兴水银泻地般的蚕食,最后输了十多目。在散步的时候,他还在检讨刚才那盘棋。

“你错不在局部,而在精神。佼佼者易污,蛲蛲者易折。至刚是不能长久的。”

“我就是喜欢大砍大杀,虽败犹荣!”

方兴笑着说:“话已至此,夫复何言?”

“道不同,不相与谋,”他改换话题,“我最近看了一部电视剧,名字忘了,但讲的也是你们卖药行里的事。”

方兴纠正道:“卖药?应该叫制药!美国制药产业的产值,比航空业还高。”

“这药铺掌柜的,也就是你这样的人,一头药材,就是五十万大洋。当年,光绪皇帝,要给慈禧太后送寿礼,大臣告诉他需要四万两银子。他一听就急了:‘这不是抄我的家吗?我一共就这么多私房钱,还想放出去生息呢!,这编剧也不算算,五十万大洋的原材料,要是做成药,还不得卖三百万?而那会儿像我这样的干部,一年也就几十块大洋,简直是胡说八道,”他意犹未尽,“还有,这个药铺的掌柜的,来不来就说要给太后老佛爷上个折子。他凭什么卜折子?清朝时只有六部堂官、御史和各省的藩台、臬台、布政使以上的大员,才有资格,”

方兴友好地指出:“倘若你把电视剧当成历史来看,那就是你的错。就和你想在快餐店里吃出滋味来一样,快餐店的目的就是让你吃得下、吃得饱,而不是让你吃得好。”

他看着方兴,笑着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小人物手里。”

方兴指指远处树阴中的一座建筑物:“那有一个很不错的饭店。随便吃点?”

他坚决地否掉了这个提议,至于理由,他解释说:“《检察官法》明确规定,不得接受当事人及其代理人的请客送礼。”

“且慢。不过片刻工夫,我怎么又成了当事人了?”

周鞍钢借用方兴“立场不同,则观点不同:”之说法反驳:“有这样一对夫妇。丈夫不想要孩子,要妻子避孕,妻子很想要,就偷偷地怀上了,结果闹上了法庭,丈夫告妻子‘偷窃’其精子.妻子则说精子是丈夫赠予她的。说案子,你是我的助手。要请客,你就成了当事人。”

方兴也借用法律术语来还击:“这不足以说服我,你还需要补充证据。”

他指指饭店的招牌:“既然你要,我就给:这饭店叫什么?”

“归去来兮:”

他得意地说:“这不结了?这话的意思,就是回家去吧!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方兴双手合十,表示认输,随后提议用他的车送周鞍钢。

周鞍钢说自己的车马上就到。

“你的车,不如我的车。”

他看着向他们驶来的警务用车说道:“我怕坐惯了奔驰下不来。”

“没有这么严重吧?”

“一个人可以在一天之内,习惯奢侈的生活。但倘若你随后把这奢侈去掉,你将一辈子都不会适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他说罢,上车。

窃听器传送的信号很清晰。林恕在收听的同时,转录到电脑中备案。

李帅首先定调,说自己只能待两个小时。

秦芳跟着说:“不行。我不放你走。”

李帅于是说了一句古语:“小不忍则乱大谋”。

秦芳纠缠了几句后问她要的东西,李帅是否带来?

李帅爽快地说:“给你。”

秦芳欣喜地说:“太好了!谢谢你。”

李帅问她如何谢。

秦芳娇声娇气地说:“你看我的表现。”

接下来是一场**发出的声音。

林恕对这些不感兴趣。他的思想,一直凝聚在李帅究竟给了秦芳什么“好东西”?自己究竟要不要马上行动?

在隔壁的**结束之前,他已经判定这个“好东西”绝对不会是“配方和样品”,重大事物、人物出现前,都是有征兆的,比方“圣人出,黄河清”,绝对不会如此随随便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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