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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作者:钟道新 当前章节:10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林恕仔细研究了秦芳提供的李帅与宁夕通话的十盘录音带,很专注,不时用一些奇怪的记号作笔记。

当他听到宁夕带着哭腔地说:“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有一天见不到你,心里就空荡荡的。就像吸毒的人没有了毒品一样,有无数小虫子从你的骨头里往外爬。”一段后,认为找到了她失控的真正原因。

在别墅楼上的方兴,一直读了三个小时的书,才下楼接见李帅。他这么做,是为了磨掉李帅的傲气。日本棋手桥本昌浩,有一次下棋第一手棋,就“长考”了一个半小时。他随便地坐在居中的大沙发上,开篇便问,KG开始研制至今已有多久了。

李帅有些拘谨地回答:“已经四年多了。”

“我仿佛记得,这是你从回国后主持过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项目?”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又问:“这个项目成功了,你除去获得学术地位外,经济上也将会有很大收益?”他其实已经把李帅研究得很透,但该问就要问。

“于总,不,于建欣当年给了我一千万的风险资金,我用技术入股,成立了隆德药业。”

“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后来隆德集团公司又陆续投入了将近八千万。这都是增发股票,融来的资金。”

“方总记得很准确,八千二百万。”

“准确的说,去掉KG,隆德药业几乎一无所有?”

李帅艰难地说:“是的。”

“与此同时,隆德集团也将损失惨重。”方兴翻开面前的一个大笔记本,“资料显示,从这个项目开始起,关键岗位上的关键研究人员,已经更换了百分之九十。对不对?”

李帅有些惶恐:“是这样的。”

方兴语调开始提高:“换言之,能够掌握全面情况的,目前只有你一个人了?”等李帅很勉强地承认后,他将语调升到严厉阶段,“责权利永远是统一的。KG如果出了问题,就是你的问题!”

李帅头顶上沁出汗珠:“技术方面,我负责。可这次问题,很像是刑事犯罪。是盗窃。”

方兴摆手:“KG出了什么问题?KG没有问题!”

李帅纳闷地看着方兴:“根据您的指示,配方交给了袁因,在送审的过程中,他有很多机会接触样品。”

“KG不能出问题,起码在目前不能出问题。你是我相信的人,袁因也是我相信的人。你们都是好同志!”

李帅真是摸不着头脑了:“可样品明显被调包。冤有头,债有主。”

“大跃进时期,浮夸风起。某地报亩产一万斤,当时的领导不信,说‘我是种过田的。’然后他就去看了,结果确实有一万斤的样子。”方兴指点着李帅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见他摇头,降低语调说,“当地的官员,把许多地里的麦子集中到一起。”

李帅问如若其人亲临,岂不真相大白?

“领导要去什么地方,其实是由底下的人定的。再说,中国太大,根本就看不过来。所以领导搜集信息的办法,主要靠听汇报。就和股票价格一样。”方兴停了一下,“我问你,影响股票价格的因素是什么?”

李帅说当然是上市公司的业绩。

方兴随口说出了一系列依靠提供虚假信息的上市公司,将股票价格拉升数十倍的公司名字。“股票如同气球,升力就是消息。投放好消息,股票价格就上去。反之,就会下来。”

李帅认为提供虚假信息,是违反《证券法》的。

方兴慢吞吞地说:“如果不提供,就什么法也不触犯。”

李帅很懂股票,喜欢赌博的人,很少有不喜欢股票的。他虽然明白了方兴的意思,但还是说:“证监会规定:重大事项,有披露义务。”

方兴接连发问:“何谓重大?何时披露?这些都在上市公司高管的掌控之中。有很大的运作空间。子曰:唯上智下愚不移!”

林恕在宁夕住宅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才看见宁夕出了楼门,就发动着车迎上去。宁夕却不知道林恕的车正向她开来,便伸手招呼一辆急驰的出租车。出租司机猛地减速掉头,驶向宁夕。这个动作太突然,幸亏林恕处理及时,否则就会发生一场大事故。

出租司机是个老江湖,明知自己错了,所以采用先发制人的战术:“你他*的瞎了眼了?”林恕不还嘴,只是冷冷地看着出租司机。出租司机下了车:“我说你呢,老王八蛋!”他见林恕向宁夕摆摆手,立刻明白了两个人的关系,狠狠地说,“你见了这个小婊子,连命也不要了?”

林恕不得不还击:“你说话放尊重一点儿。”

“你撞了老子的车,还要老子尊重你?”出租司机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领子。

“松手!再不松手……”林恕突然顿住。

出租司机质问:“就不松手你怎么着?”

林恕尽量缓和语气:“有理说理,不要动手。”

“这就是说理!”出租司机说着就给了林恕一拳。

宁夕赶紧过去劝架,被出租司机一下子撞击出老远。

林恕当然不想把事情闹大,提出用钱来解决问题。

“老子不要钱。老子就要打死你这个假洋鬼子!”出租司机说罢又是一拳。

林恕正色说道:“事不过三!”

“那老子就给你凑够三!”出租司机说着一拳又打过来。

林恕挡开后,迅捷地扭住他的胳膊。然后一推,出租司机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宁夕害怕极了,提议离开。他没有回答,走了过去。出租司机被林恕这下子重击给打怕了,竭力压缩自己的身体。林恕面无表情地拿出钱包,扔下若干张百元大钞。“修车去吧。”然后他拉上宁夕,开车扬长而去。

惊魂甫定的宁夕,不由得称赞林恕的身手。他多少有些得意地说:“柔道黑带。”

宁夕不知道黑带乃是柔道中的最高段位,奇怪地问林恕为何在打败对方后,还要给他钱。

他把车速提高到一百二十迈:“前清时代,公文靠马输送。最急的文书叫做‘六百里加急’。一次,一位信使骑马路过一个村子,竟然把公文筒丢了。拾到的农民知道这是重要公文,就在那等。不过片刻,这名信使就回来了。农民赶紧跪下,双手呈上公文筒。官差接过公文筒,看看封印无误,扬起马鞭就给了这个农民两鞭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认为这种“不赏反罚”的做法匪夷所思。

他把车开上环城路:“如果你赏这个农民钱,他一定会在喝酒的时候吹嘘。遗失公文,无论找回与否,都是重罪。而你给了他两鞭子,他就没法吹了。他总不能说,我等了半天,跪着呈上,然后挨了两鞭子?这个司机收到了钱,就不会告发。咱们干的是秘密勾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准备去什么地方?”

宁夕这才发现已经上了环城路,而且车速已经到了一百五十迈,这几乎是这辆普通桑塔纳的速度极限。不由得害怕起来:“你要把我拉到哪里去?”

“样品被掉换了。”

她很害怕地系上安全带:“什么样品?”

“KG样品!”他瞟了她一眼,“真是‘此间乐,不思蜀’。你分析是谁拿的?”她赶紧往袁因身上推。他再度加速:“也可能是李帅,你在家里好好找一找。”

她感到靠背传来的压力,几乎等同于飞机起飞,赶紧答应。

他减下车速:“你不要随便答应。这是任务。”

她害怕地说:“我知道。我要下车。”

他猛地把车停下来。宁夕开门,可是门打不开。他阴森森地说:“你要记住,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记住了。”

他这才按动开锁装置,让她下车。

马克思曾经说过:社会是人与人之间各种关系的总合。这话千真万确。但是能看得见的关系,仅仅是冰山之一角,大部分是看不见的。

谁也料不到,麦建竟然与丁尼有关系。此刻,两个人正在一家下等的娱乐场所的包间内会面。麦建搂着丁尼的肩膀,让她接手KG项目。她眉毛一挑,问是否秦芳失控。他承认有这个倾向。

她讥笑道:“你不是认为钱有着足够的吸引力吗?”

他感叹道:“更大的钱出现时,小钱就被淹没了。”

她把自己的杯子,送到他嘴边:“看样子光用钱是不行的。”

他喝了一口后说:“不用钱用什么?理想?这东西我从来都没有过。”

“那你就要设法把自己做大!”

“我这不是请你出山来了?”

她推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KG是好,但太大、太复杂,牵涉的人也太多。这样的事情,往往做不成。”

他急了:“养兵千日。你刚到宁水的时候,要不是我跟于建欣说……”

她打断道:“你不要总提从前。从前的事,咱们扯平了。”

他咒骂道:“女人就是没良心!”见她不动声色,他升级道,“女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你这话,范围过大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咱们两个没一个好东西。”她见他惊讶,又说,“要是咱们俩是好人,就不会坐在这计划弄别人的东西了。”

“英雄莫问出处,钱莫问来路。有了钱,我也会成立一个和洛克菲勒一样的基金会。也会给慈善事业捐款,弄个太平绅士当当。”

她笑着说:“太平绅士?你倒是挺像的。”接着,她改用严肃语调,“KG不过是一个小小卒子,要看大的。”他忙问大的是什么。她却说:“天机不可泄漏。”他感觉到什么,不停地追问。她于是重提他心爱的“等人挖出人参,然后猎之”的老故事:“你让林恕、秦芳他们忙乎去。到时候咱们来个通吃。”

他惊讶于她的大谋略。丁尼肯定地说:“你一直做不大,就是因为你目光短浅。但你有执行力,等需要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方兴明白恩威并施,是驾驭人的基本原则。给李帅施加压力之后,又送他出来。其实,不过是给他每天必做的散步功课,换个名称罢了。

李帅再次强调:“保险柜里还有样品,再送审也不过耽误十天时间。”

他仰望着星空说:“时也势也!庙堂权力重大锐利,生杀予夺,瞬间便可决定人之一生。”

“您的话,我不懂。”李帅老实地说。

这段话,乃方兴内心独白:一个人若要升迁,必须顺时就势。掌管干部权力的人,权力很大,必须谨慎对待。若在平常,他是绝不会说出来的。幸亏李帅没有听懂。因此,他保持了好久的沉默。

李帅误认为这沉默是对自己的批评,有些紧张,解释说KG因为其中中药的成分无人能比,因此有着天然的优势。

方兴提到检察院认为这中间有职务犯罪。闹不好,将形成莫大的丑闻。

“方总过虑了。如果您认为这里面没有犯罪,那就没有犯罪。”李帅详细地解释,“美国政府诉微软公司垄断案,从1998年一直到2000年底,才结束一审。如果微软一上诉,这案子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了结。其中原因就是计算机是个很专业的领域,不是专家,很难搞清楚。美国的法官显然有个学习的过程。同样,制药业也是一个很专业的领域,有着很高的壁垒。外人很难插入。”

他见李帅已经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你是一位科学家,又是民营企业家身份。而我表面上是企业家,实际上却是国家干部。”

李帅明白他此话的意思:作为政府官员,他必须协同检察院调查。但这不等于要让他们真的查出什么来。他于是承诺会正确地“引导”调查,承担责任。

“你对我的话,做出了杰出地理解。”方兴微笑地看着他,“我生平最恨‘有功惜赏,有罪施仁’。适当的时候,我会调整你的期权比例的。”

李帅做出高兴的样子,感谢方兴。然后请他就此止步。

方兴指点着别墅区星星点点的灯光:“咱们公司在这个别墅区有股份,我经常在这里会见重要客人。但即使是最重要的客人,送到这里也是极限。”

李帅上了汽车后,打算抽一支烟再走。和方兴谈话,实在是太累人。他有话不直说,总是绕来绕去地让你猜。就在他要点火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被蒙住。接着一个故意憋着的女声说:“不许动!”他虽然眼睛被蒙,但还是把烟点燃。同时平静地说:“宁夕,别闹了。”

宁夕松开手,迫不及待地在车内从后排坐到前排,“你怎么知道是我?听声音听出来的?”

“闻味儿闻出来的。”

“用夏奈尔的女人很多、很多。”

他搂住她的肩膀:“但用夏奈尔同时又吃很多醋的女人不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不回答,深吻李帅。他挣脱了一下,没有成功。等深吻完毕后,他才说,“你就和武术大师一样,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纠缠。”

她撒娇道:“我就要纠缠你。我不纠缠你,叫我纠缠谁?”

“你的推论基于这样一个假定:你天生就有纠缠人的权力。”

“女人就是这样的。世上只有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我今天特别高兴。”

“为什么高兴,而且特别?”

“你的秘书,向我透露了你的去向,我立刻就紧张起来,赶快来此。我高兴你来这不是为了女人。只要不是为了女人,你干什么都行,哪怕杀人放火。”

“你可真无聊。咱们去哪?”

她幸福地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都行。”

他开玩笑道:“那我就往山崖下开。”

她居然同意:“那我就和你一起融化在星空中。”

他无奈地笑笑,开车下了山。

丁尼很自信地向方兴发起的攻势起了作用。非如此,他不会深夜叫她到别墅来,更不会有酒。此刻,她坐在方兴的对面,不间断地释放着魅力信号。她相信,他一旦投入自己的怀抱,就再也不要想脱离了。老男人谈起恋爱来,就如同干透了的千年古刹着火,没有救的。

他举杯示意。丁尼认为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于是将杯中的XO一饮而尽。

他略微品了一小口:“你心里一定认为我是一个冷血的人。”

“我至多认为您是蓝血之人。”蓝血是贵族的意思。她在等方兴问。

“起码要三代,才能出贵族。我的爷爷,不过是四川的一位农民。”他指指桌子上的大笔记本,“你的履历告诉我,你财经学院毕业后,在美国卫思礼读过一年?”

她很坦然地点头。在申请这个职位的时候,为了加深印象,就虚构了这项履历。也不完全是虚构,她曾经在卫思礼上过短训班。

“卫思礼是一个专门培养贵族妇女的学校。宋蔼龄、宋庆龄、宋美龄三姐妹,都曾经在那里就读。是一个好学校。”他慢慢地转动着酒杯,“但你刚才一个动作,就揭穿了你这个谎言,也许叫做玩笑更合适一些。”

她全身紧绷:“什么谎言?我没有说谎啊?”

他紧紧盯住她:“你不能想象一个电力学院的学生,哪怕他只读过一年,不知道欧姆定律吧?以此类推,一位在卫思礼就读的学生,哪怕只读过一个学期,也应该知道法国酒,尤其是这种级别的法国酒该怎么喝。”他见她已完全糊涂了,就做了一个示范。“应该一点儿一点儿品,一位资深的喝酒者告诉我,法国酒是有骨头的,须将其嚼烂才能往下咽。”

“酒也有骨头?您越说越玄了。”她知道必须绕过这个暗礁,便挪坐到他的沙发上,改变了话题,“我能不能看看您这本子里记的都是什么?”见方兴不置可否。她顺手打开笔记本,笔记本里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根本无法识读。她于是叫道:“一本天书!”

“非天书,岂能让别人读?”

她合上本子,靠在他身上:“我一直想问您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能真正看透您?”

“我的一位老领导,在休息之后对我说,某某我真的没看透。某某某我没看出来,竟会是这么一个人。我告诉他,假设你再工作一次,你依然看不透,也看不清。”他接着解释道,“你在台上的时候,某某和某某某是真的唯命是从。但你下台之后,他们是真的对你敬而远之。都是真的,如何能看穿、看透呢?”

她认为自己的原始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方兴却认为已经完全回答了。她嫣然一笑,希望得到进一步的解释。

“一个人,如果清澈见底,那么他也许是个好人。但他一定不是一个好领导。好人很单纯,所以很容易领导,或者说根本不用领导。那么,需要领导的,就只剩下坏人了。如果你不知道坏人怎么想,怎么能领导他呢?”接下来,他换成了领导的口吻,“隆德的股票,一直在盘整。我现在需要它动一动,而且要动得漂亮。”

她一阵惊喜,但表面平静:“你看过我拟定的融资方案了?”

“不仅看过,而且仔细研究过。框架相当不错,只是整个流程缺乏监督。”

她认为自己的设计很完美:三家基金共同操作,万无一失。

“牛顿能分析光,开普勒能观察星体,我能看穿人的内心。”他慢吞吞地说到这,突然提高声调,“这三家基金,原本是一家!”

她一下子被击溃:这三家基金,都是由申井掌控的鼎力基金控股的。她不认为方兴能够看出来。

“你们,我指的是你和申井,想从这次隆德股票拉升中获取利益,这我能够理解。但你们应该说清楚。”

她有些不知所措。

方兴的目的不过是拆穿申井、丁尼这套把戏,从而掌控他们,并没有换将的意思。临阵换将,不吉利不说也来不及。搞一次不被人察觉地大幅拉升,需要数千个股票账户,非有多年的准备,根本做不到的,“我会派一名干部去监督的。”

她这才从绝望中,挣扎出来。

李帅的电话响,他随即打开了车窗。因为车速快,风声呼啸,宁夕除去“嗯”“知道了”外,什么也没能听到。但她还是从中品出了异味,追问是谁。李帅含糊地说是一位客户。她不信:“你是搞研究的,又不是营销人员,哪来的客户?就算是客户,那么是谁?哪个单位的?”

“藤缠树,这没错。”他回避要害,“藤寄生在树上,如果它缠得太紧,树就死了。藤于是也就死了。”

“藤与树不是寄生关系,而是共生的关系。”

他以攻为守:“如此说来,你要把我缠死,然后另择高枝?”

“以你的学识,应该知道一个说法、一个概念,不能无限外延。”

他见无法摆脱,便坚决地说:“外延也罢,内涵也罢,反正我今天一定要去!”

她的嘴唇直哆嗦:“你属于我!”

他猛地停住车:“我只属于我自己!”

林恕与秦芳设计好,今晚把李帅调出来,然后,他去李帅家,在宁夕的配合下,寻找KG样品。但从秦芳打电话到现在,两个小时过去了,李帅依然不见踪影,“看样子,你的命令不太灵。”

“他一定会来。”秦芳很自信地说,“小时候,我哥哥养了一大群鸽子。有一次我见他把本来素不相识的一只公鸽子和一只母鸽子放在一个笼子里。它们先是互相争斗,慢慢地就配上了。后来,他拿着那只母鸽子走到哪,那只公鸽子就跟到哪。有一次我哥哥拿着那只母鸽子时,遇到了一个同学就聊起来了。那只公鸽子一直在天空中盘旋,最后它实在飞不动了,就落在附近的一棵树上。要知道,家养的鸽子从来不打野食,也不会像鸟一样落在树上。男女之间的吸引力,要大过金钱、权力。”

林恕看手表:“虽然我完全不同意你说的话,但还是盼望他会来。我今天非常需要他离开家三个小时。”

李帅和宁夕默不作声地坐在车上。

他用余光从反光镜里看到有一辆空载的出租汽车驶来。便说:“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下不下?”

她很坚决地说:“我也最后一次回答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突然打开车门,拦截住出租车迅速上去。等她反应过来,汽车已经开走了。她立刻换到驾驶员的位置上,发动着汽车朝着出租车驶去的方向追去。

秦芳挂机后,对林恕说:“他在来的路上,你可以去了。”

他朝她竖竖大拇指:“尽量拖住他,我需要三个小时。”

“十个小时也没问题。问题是母兽一旦进入发情期,完全不可理喻。”她欣赏着自己涂满指甲油的脚,幽幽地说:“说真的,能找一位李帅这样的丈夫也不错!”

他看了她一眼,径自出门。

不一会儿,宁夕就丢了李帅。她发疯一般地在城里乱开。突然间,她重新发现了李帅乘坐的出租车在对面的车道上行驶,准确地说不是看见,而是感觉到那是李帅。于是,她不顾一切地穿越人行横道,一脚刹车,然后掉头就入了原本逆向的车流当中。

若干车辆躲避不及相撞。她根本不在乎,加速而去。

在路上,林恕无数次地打宁夕家里的电话和手机都通,但没有人接听。等到了李帅家门口,他终于放弃了努力,拿出一个助听器模样的东西,放在门上听了片刻。随后拿出一条柔软的钢片,把它插入钢制保险门缝。

门被打开,他从容进入。

进入皇朝大酒店的宁夕,已经完全没有了平常仪态万方的步态。匆匆拉住一个服务生,劈头便问:“你见到他了吗?”服务生纳闷地看着她,礼貌地问她是否不舒服。她这才恍然大悟,打开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李帅的相片:“就是这个人。你看见这个人了吗?”

服务生看也不看相片:“没有。女士。”

她不讲理地说:“你倒是好好看看啊!”

服务生依旧保持礼貌,请她去总台查询。

李帅进秦芳的门前,不放心地向外看了看。

秦芳嘲笑道:“一只惊弓之鸟。”然后让他脱外衣。他不肯,让她有事快说。

她不高兴地说:“就不!”

他只好脱下外衣,搂住她的肩膀,低声下气地说:“慢慢说,慢慢说。”

她笑了:“没事。一点儿事也没有。”

他的脸阴沉下来:“你这不是‘烽火戏诸侯’吗?是的,我确实欠你的钱,而且是很多的钱。但这并不等于我是你可以随便吆来喝去的奴仆。”说着,他就穿衣服。

她生气地说:“有事,有事。总是问有什么事没有。你们这帮子手里有点儿权的人,张口闭口就是这。没事就不能让你来?”

他没想到会遇到这么猛烈地攻击,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凑过去,改用极其柔和的声音说道:“人家想你了嘛。”说着,她吊在李帅的脖子上。他无可奈何地承受。

皇朝大酒店总台的小姐,微笑地拒绝了宁夕查阅客人名单的要求。她强调她是来找先生。小姐微笑不改地说:“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还是无能为力。”

她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信封递过去:“如果小姐能帮忙,这就是你的了。”

小姐收起了一些笑容:“本酒店不允许接受任何人的小费。”

她看看四周,瞬间有了主意:“那请问这个酒店只有这一个出口吗?”

“是的。”

她决定死等。

林恕大模大样地开着灯在李帅房间里寻找KG的样品。

他没有料想到的是,所有这一切,都被在对面高楼里监视的麦建尽收眼底。

李帅和秦芳全身赤裸地并排躺在大床上。灯光昏暗,但可以看见李帅的电话在闪烁。他欲接听,遭到秦芳的坚决反对:“这个世界里,只有你和我!”但她的话音未落,自己的手机开始闪烁。她伸手去拿。

他把她的胳膊挡住:“这个世界里,只有你和我!”

她吻了他一下,李帅只好放过她。麦建在电话里告诉她,对面房间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在很仔细地找东西。

她回答说:“不会是主人,绝对不会。他们现在都在我的附近。”麦建说他要采取行动。她当然知道是林恕,但无法当着李帅的面制止,只好说,“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去塔克拉玛干。”挂机后,她不无抱歉地向李帅解释,是在谈一桩生意。

李帅调侃道:“我怎么听着像在谈阴谋?”

“所有的生意,不都和阴谋差不多?”

“说得也是。”他看看手表,“我可以走了吧?”她没有回答,只是爬到了李帅的身上。他长叹一声:“我怎么总被缠着?”

“被人,还是被事?”

“被事也被人。”

她嗔怪道:“这是你的福气。被事缠着,说明你事业有成。被人缠着,说明有人爱你。”

他无话可说。

坐在大厅一个能观察全景的位置上的宁夕,目不转睛地看着电梯口。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一名油头粉面的男子,悄悄地坐到了她身旁。男子搭讪道:“太太在等人?”她这才如梦初醒,“嗯”了一声。

男子靠近她:“我看着太太好寂寞。”

她被这话击中,自言自语道:“好寂寞。好寂寞啊!”

男子立刻接着说:“我也很寂寞。”

她已经意识到这名男子,一定是传说中的“鸭子”,但还是查问他的身份。

回答很阴晦:“本人以排除太太的寂寞为己任。”

“可我不认识你啊?”

男子柔声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回过神来:“没想到你这个吃软饭的,还有点子文化。”

“没点子文化,怎么能配太太这样的女士?”男子说着握住了宁夕的手。

她恍惚的神思,落到男子刚才吟诵的诗句上,自言自语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男子自觉今天的运气不错,品相好、又有钱的“货”是不容易遇到的。于是更露骨地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她从恍惚中清醒:“你这么年轻,为什么干这个?”

“怎么,有什么不好吗?”

她不解地问:“你觉得好?”

男子面无愧色地回答:“这个行当,体面,收入丰厚。成本收益比极高。而且也是造福于人类的事。”

她笑了:“我接受你的服务。”男子着急地要求上楼去。但她否了这个提案:“不用。就在这。”

男子环顾四周,大厅里的灯光逐渐熄灭。剩下的只是几盏小灯,“这倒也别有情趣。”说着,抚摸她的脸。

她推开他的手:“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你陪我聊天,我照价付款。”她之所以留下这只“鸭子”,是怕自己睡着,抓不住李帅。

正在仔细搜查的林恕,听到了轻微的门锁声,立刻关了灯。这个动作,是手持棒球棒的麦建没有想到的,他愣了一下,不等麦建回过神来,从他背后扑过来的林恕,就用双掌猛击他的双耳。

麦建应声倒下,双手抱住脑袋,身体缩成一团。他已经从刚才的打击中,知道了对手的分量,所以只求自保,不准备反击。

林恕没有再对麦建实施外科手术式的打击,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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