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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作者:钟道新 当前章节:115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李帅实在太疲倦了,不经意间竟然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半。赶紧起身穿衣后,打算就不辞而别,想想不合适,就推推秦芳。

秦芳虽然一直醒着,但作睡意浓重状,含糊不清地回应。见他要走,便说:“到了早晨再走吧,反正你也是一夜没回去。”

“天亮之前回去,与整夜不归,有本质差别。九十九度是水,一百度就成了汽。”

她把一个大枕头塞在身后:“能有多大差别?不过是露馅而已。”

他伸手拉门:“馅也有荤素之分。”见她张嘴,他赶紧举起双手,“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你打算从什么地方下去?”

他不以为然地说:“当然是从电梯下去啊。你总不会指望我从窗户下去吧?”

“我劝你最好下到二楼,然后右拐再左拐,就会见到一个楼梯。”她点燃一支女士香烟,“下去之后,就是宾馆的后门。出去就是大马路了。”

“我堂堂李总,凭什么鬼鬼祟祟的?”

她喷出浓浓一口烟:“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出了后门,再到前门看看。你的那个她,一定在那儿候着。”

他将信将疑地说:“谢谢你的提醒。”

她把香烟掐灭:“你走吧,我还要睡一觉。”

他刚走,她就进入了睡眠。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品质,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但换句话说,她若是不具备这种品质,活不到今天。

李帅依从秦芳地指示,出了酒店。为了验证其指示正确与否,他让出租车从后面绕到前门,然后给了司机一张百元的钞票和一张宁夕的相片:“这是预付的车钱。你进去看看这位女士在不在大厅,回来我还给你钱。”

“只要有钱,我干什么都行。”司机笑着说完,拔下钥匙就走了。不过五分钟,他就回来,笑逐颜开地说:“您要找的人,就在大厅里。”

他有些不相信地问:“你没认错?”

司机把相片还给他:“这种女人不会认错,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的。”

“她一个人?”

司机问是否想听真话。得到肯定地回答后,他一字一板地说:“有一只可爱的小‘鸭子’陪伴。”

“鸭子?”

司机解释说:“女人干那个,叫做鸡,男人干那个,就叫做鸭子。”

“绝对不可能!”

司机开动车后说:“这年头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他让车停下,亲自去看。司机怕牵扯到麻烦事里,就劝道:“我说您最好别去,这种事闹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说人家在大厅里坐着,又没干别的。”

他想想也是,就命令开车。

男子已经坐着睡了好几觉了。醒来一看,宁夕依旧神采奕奕地扫视着大厅中渐渐多起来的人。便知道这桩生意,油水不大了。便站起来,猫一样地伸了一个懒腰:“埋单。我走我的,你等你的人。”

她下意识地问:“等谁?”

男子从高处看着形容憔悴的宁夕:“当然是你的男人。”他伸手,“我要走了。”

精神恍惚的宁夕,很愚蠢地问:“你不是说只要我需要,就一直陪着我吗?”

“如果需要,我会对某些特定的女人说,我永远陪着你们。”男子以为她要耍赖,“钱我不要了。算我倒霉。”

她温柔地说:“你坐下。我有话说。”

男子知道一夜不睡,就会眼圈发黑、脸色发青。长此以往,就会侵蚀他的“生意本钱”。必须洗个桑拿,好好睡一觉,弥补回来:“有话你说给别人听吧,我已经听腻了。”

她拿出饱满的钱包:“你回答我两个问题,我给你两千块钱。”

男子立刻脸上堆满笑容:“我是答题的专家。”他是两年前,被朋友的电话召来宁水的。当时,几乎日进千元。可后来,干这行的人渐渐地多起来,利润也就跟着摊薄了。价格永远是被市场决定的。

她很认真地问:“你相信男女之间有真情吗?”

男子眼珠转了一转:“也相信,也不相信。”见她晃晃钞票,赶紧说,“我说的是真话。当你年轻、美丽的时候,他会真的爱你。等你没有了这些东西,因为惯性,他还会爱你一段时间。像太太您这样的,目前应该拥有爱情。”

她绝望地说:“没了!没了!”

男子觉得她的钱,已呼之欲出,所以绝不会放过:“您的对手是什么样的女人?”

“我也说不清楚,看上去和我也差不多。”

男子奉承道:“那就是因为别的因素。”

她两眼发直:“但愿。”

男子提议她回家看看。说自己曾经被怀疑是肾病,到最好的医院,花了很多钱,结果是虚惊一场。

她自言自语:“各种症状都全了,怎么会是虚惊?”

男子见她的钱就是不出来,就再提议:“我送您回家。”

“不用。”她把钱递给男子。

男子接过之后,像变戏法一样,不知道把钱放到什么地方去了。两千块钱,能算上是“好收成”了。

这笔钱对宁夕和对男子意义显然不同。她自觉还有所亏欠,便好心地说:“小伙子,你有文化,又年轻,快别干这个了。”

男子收到钱后,态度起了变化:“文化?文化多少钱一斤?年轻?年轻时不卖,什么时候卖?鱼活着的时候不卖,莫非等死了再卖?”说罢,扬长而去。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袁因双手捧着盛有“女儿”手指的小盒子,跪在太太遗像前,喃喃自语:“子丹,我对不起你啊!你临走前,我答应你一定照顾闺女。闺女也争气,考取了麻省理工学院。可谁想到会变成这样!”

这样的话,他无数次重复着。最后终于筋疲力尽,瘫软下去。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似乎一道闪电,掠过袁因已经麻痹的大脑——这可能就是佛家所谓的“顿悟”。

顿悟之后的他,开始质疑:这是不是我女儿的手指?他努力调动残存的脑力和智力:该去做DNA鉴定!可女儿的样本,去哪里找?父系的样本好办,母系的样本去哪里找?接下来,他竟然从妻子的首饰盒里面,找到了女儿的胎发。他拿着这些东西,就奔向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荒谬可笑。是否血亲,只要他自己的DNA样本和女儿的样本就行了——人在受到重创之后,不光怀疑能力、推理能力会丧失,就连常识都会暂时遗忘。

麦建在独自疗伤,他用绷带把受伤的手腕包扎好,又用冰块敷在脸上。接着,他打电话给秦芳。

被打扰的秦芳,很不耐烦地回答麦建地提问:“这会儿能干什么,睡觉呗!”

他怨气冲天地说:“你还有心思睡觉?不来看看我这惨样。”她问有多惨。他希望博得同情,形容说,“就和跟泰森打了三个回合一样,惨透了。”

谁知她非但一点不同情,反而讽刺道:“我不是对你说了,不要去塔克拉玛干吗?”

“塔克拉玛干?”他不解地反问。

“就是维吾尔族语。进得去,出不来的意思。”

“谁会维吾尔族语啊,我又不想去参加东突。”

“要是你还自作主张行动,还会遇上泰森。泰森可一拳是一拳。”她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说的也是,孩子挨了打,不能跟后娘说。你说我怎么这么贱啊,非要自己去找打。”他很后悔打这个电话。

李帅打开门,顿时愣了:房间里狼藉一片,电脑倒扣在地上,电视机的屏幕也如同冰花一般。母亲传给他的一只古花瓶,也被打碎。但这一愣,不过是一个瞬间,他用三级跳的方法,跨越这些杂物,进入卫生间。

然后,他把马桶盖子放下,打开顶棚的入孔,把手伸入摸索。

片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KG样本,安然无恙。

随后,他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雪茄烟等待宁夕归来。

袁因到医院,等了一个小时后才开门。一问,才知道星期天只看急诊,不作常规检查。他当然不会等到星期一,就找到化验科,恳求值班医生。

值班医生是一位中年女士,很耐心地向袁因解释:“我们这是个机构,就是我同意,一个人也给你干不了。”

袁因拿出准备好的钱:“把他们都请来,我出加班费。”

女大夫的职业自尊受到侮辱:“我说你这个老同志,怎么这么固执啊?”

袁因哀求。

女大夫训斥道:“看你岁数也不小了。你女儿也小不到哪里去,你养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袁因说已经二十六年。

女大夫误会袁因是要做亲子鉴定:“既然你二十六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天?”

他神情黯然地说:“一天?一天就能要人命啊?”

女大夫冷酷地说:“我爱莫能助!”

宁夕进入时,屋子里依旧是一片狼藉。这是李帅的战术:既然自己先回来了,就和两军对战时,先占领了制高点一样,完全可以把这一切,都归结到她身上。所以没收拾。

宁夕也惊住了,忙问怎么啦?他白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进入了卧室。她也跟了进去,柔声问已经躺下的李帅:“怎么啦?发脾气了?”

他冷冷地说:“你离开我远一点!”不等回答,又说,“我嫌你脏!”

“脏?”她看看自己的衣服。“那我去洗洗。”说罢起身。

他在背后大声说:“泥土能洗掉,油腻能洗掉,细菌也能洗掉,可进入身体的病毒洗不掉!”见她不明白是什么病毒,他说,“艾滋病病毒!”

她认为此乃一派胡言!

他举证说有人看见宁夕在皇朝大酒店里和一个男妓在一起。

她根本就不反驳:“这个‘有人’就是你。你当时就在皇朝大酒店里面。”

他属于那种天生的撒谎者,坦然至极:“不是我,而是一个匿名电话。”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她松了一口气,“你撇下我走了,我以为你又去皇朝大酒店会那个女人去了。我不顾一切地追去,可又打听不出来你在哪个房间,只好在大厅里等。这一等就是一宿,我就和那个男人聊了一会儿。这也犯法?”

她的话,他完全相信。但还是做出不相信的样子:“就是聊了一会儿?”

她扳动他的肩膀:“要是有别的事情,我会在大堂里待着当靶子?”他没有说话,但身体软了一些。“别生气了好不好?”她用力将他的脸扭过来,“我以后再不惹你生气了。”

他明白收兵的时候到了,宽宏大量地说:“你是我的女人!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说着,她把头埋进他的臂膀。她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在美国与李帅同居的那段时间里,她确实一心一意地爱李帅。和李帅分开后,她与她的前夫生下了孩子,接着就又离开了他。这之后,她时常想起李帅。但她认为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无法与之相配了。林恕的出现,使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得她有理由去接近李帅。如果能成功地再度占有李帅的心,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不行,起码还有经济收益。重逢后如胶似漆的日子,使得她根本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忘记了KG。

李帅却与之绝不相同。在于建欣时代,他就从种种蛛丝马迹中感觉出香港有些人在觊觎KG。于建欣不是一个谨慎的人,尤其在酒后,经常会漏一些话出来。以他的智力,很快就拼出一幅基本完整的图画。所以当宁夕一出现,他就感觉到了。秦芳的出现,更证实了他的想法。于是,他决定干一场大的:配方在握,样品也已经到手,缺少的就是最终的买主。他当然明白,如此大的一块肉,是不可能独吞的。即便吞下去,也消化不了,必须经过中间人。而这个中间人当中,最可靠的就是宁夕。秦芳唯利是图,而利益是经常变换的。宁夕则已经被他的感情所俘虏。这种软约束,是很难挣脱的。

当然,这不过是他的第二方案。第一方案,则是更大的图谋。

女大夫看见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袁因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坐在候诊的椅子上。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袁因抬起充血的眼睛,对女大夫说:“我必须在今天得到结果。”女大夫重申这不可能。他已经进入恍惚状态:“我必须得到,这关系着我女儿的生命。我必须得到结果,这结果关系到我女儿的生命。”

“如果你要做别的分析,比方有关肿瘤的,我也许会破个例。但DNA检测,早一天晚一天没关系。”

袁因一下子拉住女大夫的手:“这真的关系到我女儿的生命。您就破个例吧!”说着跪下去,“我给您跪下了。”

女大夫无可奈何地看着袁因:“你起来吧。我就破个例,不过费用你要付。”

他喜出望外:“加倍付。一定付。”

女大夫重新打开门:“也不要加倍付。今天没有这个项目,星期一才能交费。”

他连声说:“行!行!”

大约三个小时之后,DNA鉴定的程序走完最后一步。女大夫拿着打印纸,犹豫地看着袁因,不知道该如何说。斟酌好久才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已经从她的神情、词句,读出结果一定是“证否”。“不是?”

女大夫高兴他自己问出来,便点点头。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答应袁因的非分之请。好心往往不能得到好报。

袁因高兴地再问:“真的不是?”

她奇怪地点点头:“因为情感、经济等原因,要求作DNA鉴定的人,渐渐地多起来。但多是被证明才高兴,证否后高兴的人不能说没有,但很罕见。”

他激动地说:“你说!”

她也笑了:“说?写也行。”她在鉴定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报告:“太谢谢你了。”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花甲老人,为何这么高兴:“真的对你有帮助?”

他深深地给女大夫鞠了一个躬:“太有帮助了!”

因为儿子中考摸底全部及格,周鞍钢承诺给他买一双他喜欢的篮球鞋。一进商店,周小擎目不斜视地直奔乔丹专柜,指点着一双一千八百元乔丹牌的鞋说:“就是这双!”他虽然觉得贵,但不好反对。张琴却坚决不同意。他只好居中斡旋,最后买了一双国产篮球鞋。周小擎自然很不高兴,将其定义为“破球鞋”后,大步流星地走着。

他只得紧跟其后:“乔丹并不是因为穿上一千多块钱的球鞋,才打得那么好的篮球。”

周小擎头也不回地说:“您说的对,但这还是一双破球鞋。”

张琴当然也有牢骚:“这个姓乔的也是,动不动就生产那么贵的球鞋。这真是让穷人没活路。”

他自然不会接她的话茬儿,快走两步,追上周小擎:“就是你所谓的这双破球鞋,也够下岗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周小擎坚持自己的说法:“您说得对,但这仍然是一双破球鞋!”

“你爷爷当年也算是高级干部,可你爸爸我,上了中学之后,就买过一双十二块钱的回力球鞋。除去打球,平常根本舍不得穿。”见“晓之以理”没用,他决定“动之以情”。

周小擎在旋转门前:“您说得对,但这仍然是一双破球鞋。”说罢,跃出旋转门。

他无法击穿儿子铁一样的逻辑,在旋转门内对张琴说:“要不然给他买一双吧?”

她的逻辑也很铁:“要一千八呢!”

“钱就是人用的。干什么花了不一样?一千八就一千八嘛。”

“你给我也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

他眉毛一挑:“可我把我本人卖给你了啊!”

“我还把我卖给你了呢!”她走出旋转门后说。

“这就对了。你我的婚姻,如果是桩买卖的话,我就是成本,你就是收益。”

“什么成本收益的?”她听不懂他的话。

“对你来说,你就是成本,我就是收益。当然,这个收益有正有负。”

她想明白了:“那还有儿子呢?”

“儿子?”他想了一下,“儿子是赠品。”接着伸手,“给我点儿钱。”

她很铁面:“真的没了。”

“以后对你所掌握的钱,必须严加监管。走,到自动取款机那提点儿。”

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周小擎,听到父母的决定很是高兴。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还是做出不高兴的样子,看着周鞍钢把卡插入取款机。在周鞍钢准备输入密码时,张琴让周小擎回避。周小擎不肯,问原因。她说:“小孩子最好不要知道太多的事。”周小擎此刻绝对不会惹母亲生气,说了句:“出去就出去”后,走出取款隔间。

周鞍钢输入密码后,屏幕显示程序都对,就是不见有钱流出。张琴着急地问他是不是把密码搞错了。他边说:“你的生日加儿子的生日,想错都错不了。”然后,重新操作。结果与第一次如出一辙。他拔出卡,出门准备去柜台查询。

门外守候的周小擎眼巴巴望着周鞍钢。听父亲说取款机出了故障,他一下子泄了气,长叹一声:“唉!”

“你怎么老气横秋的?怀疑我们是故意的?”他拍拍儿子的脑袋,“你高伯伯喜欢引用毛主席的话,我们要相信党,相信群众。如果怀疑这两条基本原则,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周小擎垂头丧气地说:“我相信你。可是信用卡上有钱,就不会取不出来。”

“卡上肯定有钱,操作也正确,就是取不出来。”

“你跟我来。”周小擎灵机一动,拉住他就往取款间走,“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他认为此举乃瞎耽误工夫。周小擎却强力拉动:“用您刚才的话说,要相信群众。”

周鞍钢和张琴只好跟着周小擎重新进入。周小擎走到取款机跟前,伸手在出款口处摸了一下。接着,脸上就绽放笑容,口中念念有词:“一、二、三。”话音刚落,他把一条透明胶带撕了下来。紧接着,三千六百元现金就掉了下来。

张琴第一反应,就是质问周小擎从哪里学来的这套。

“这是我们同学告诉我的。有些坏人在出款口底下贴胶布,不让钱掉下来。”周小擎点出一千八百元,把剩余的还给母亲,“取钱的人,以为取款机坏了,就到银行去问。他们趁机把钱取走。”

她感叹道:“现在这些孩子。”

周小擎反驳道:“我说的不是孩子,是大人。”

“这是我见过的技术含量最高的盗窃。现在小偷,基本功都不行,动不动就会拔出刀子。”他拍拍周小擎的脑袋。“就凭你立的这一大功,也该给你买双乔丹球鞋。”

张琴见儿子异常高兴,也高兴起来:“我给你看好了一套西装,一并买上吧。”

“我不要。”

“你一定喜欢。”

“你怎么知道?”

“我看最适合你。”

“我不像你。你是‘衣衫再多终不悔’。我有穿的就行。再说你看好的,我不一定看好。”

“谁家先生的衣服,不是太太给买的?”

“女人穿衣服,是给别人看的。而男人穿衣服,是给自己看的。把你的标准,强加在我身上,就像把汽车的标准,强加给住宅一样。”正说着,电话响。他接听后说:“好的。我马上来。”挂机后,对张琴和儿子说,“有案子,我得马上走。”

张琴不解:“你是反贪局长,又不是公安局长,哪来的突发案件?”

“跟你说不清。”他出门,伸手招呼出租。

见李帅起床,正在收拾房间的宁夕就说:“你生气也没必要这么毁东西啊!”

“西方有句谚语:生气的时候踢石头,疼的是自己的脚。我才没那么傻呢!”他冲了浓浓的一杯茶。

不知内情的宁夕,以为他在耍赖:“不是你,那是谁?”

他吹动着在茶杯上漂浮的茶叶:“反正不是我。”

“小孩子就可以不承认。刚到香港,我只有一间房子,就和儿子睡在一张床上。他尿床了后,我指着床上的尿渍问:这是谁尿的?他说的跟你一样,反正不是我。我说:如果不是你,那就只有我了。”她笑着说完,见他还不承认,便问,“那还能有谁呢?”

“我还正想问你呢。”他瞟着她说,“这些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现在的人,能在家里放什么东西?有钱也在卡上。”她把古瓶的碎片,全部收拾起来,“再说,找什么东西,也没必要这么毁啊?”

他绕屋一周,做出分析:“好像有两个人在这里恶斗了一场。”接着又问是否报警。见她同意,又说,“反正也没丢什么东西,不报也罢。写笔录、现场勘察,怪麻烦的。”这是他精心设计的测试信号。旨在探明她是否在宁水有同谋。

她低头干活:“由你。”

电话响,他接听。秘书通知他,保险柜中的样品被毁。脸色顿变的李帅,快速更衣,匆匆出门。

他出门后,她又干了半个小时,才把房间收拾好。突然,她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就打电话约林恕见面。

副经理电告林恕:羁押袁因女儿的美国黑帮,要求追加两万美元的费用。他知道账上已经没有钱,就让副经理与美方通融一下。副经理提醒他说:“林总别忘记他们是美国人。”

美国人很难通融,这他当然知道。但此刻袁因女儿绝对不能出来。他命令副经理去筹措一些钱。副经理当然不会再上当,说已经无法可想。他于是命令副经理用自己的房子去作抵押。

副经理赶紧声明此房在他太太名下。

他让他想办法的同时,提醒他说:“你也有股份在毕玛制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副经理已经决心不再投入一分钱:“您经手女人无数,可有什么好办法,让女人拿出钱来?”

他想了一下,便让副经理通知美方,把袁因女儿做掉。副经理强调人命关天,“做掉”一个人需要的费用,远远大于羁押的费用。

因为已经无法可想,他便主动挂机。美方是副经理出面联系的,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好了。

周鞍钢到隆德药业的时候,现场的黄线内,只有苏群和一名现场勘察员。他不由地埋怨苏群戒备松懈。

苏群专心地看着现场勘察员,看也不看他:“两个怎么啦?两个就不少!你办公,是办纸,一份文件从这传到那,再加上两句话,又往别处发。我这可不一样。用你的话说,我得拿出真金白银来。”

勘察员汇报说:“这是一个新式保险柜,每开一次都有记录。除去这一次外,最近的一次,就是记录上说的他们去海北鉴定前的那一次。”

周鞍钢连忙问:“这记录是否能更改?”

警官客气地回答:“从理论上说不可能。”

他又问:“为什么?”

苏群插入:“不要问这些没用的问题。他是专家,他说不行就是不行。”

周鞍钢坚持要知道。

警官好像很乐意解释:“这是一个恒温、恒湿的保险柜,专门用来存放这些贵重的化学制品的。门锁的记录装置和控制温度、湿度、警报的是一个芯片控制的。它装在里面,没有钥匙就接触不上。”他指指门内的一个小方孔,“再说,这芯片还有密码。”针对周鞍钢“有谁知道密码?”提问,他回答说:“这种密码,就和锁的内部图纸一样,用户是不知道的。”

周鞍钢试图排除其他因素,就说厂家一定知道。苏群忍无可忍,敲打着保险柜说:“你看好了,这是前东德的产品。”

“可能去前东德搞嘛?”

苏群立刻讽刺说:“前东德?两德统一是国际政治生活中的大事,博学多才的周局长不会不知道吧?”

他无言以对。

急匆匆地进来的李帅,在准备越过黄线时,被警官拦截:“黄线不可逾越。”

他赶紧说自己是这里的负责人。

“负责人?”苏群扭过头,冷冰冰地对他说,“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负责的东西!”然后,他关闭保险柜的门:“请你暂时回避。”见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指指自己,“这里现在归本局长负责!”

李帅只好退出。

周鞍钢认为苏群没有必要对李帅那么凶。

“现场不能进来人。本来连你都不应该放进来,现场的每一点线索都是很宝贵的。”苏群坐到椅子上,“你可以结一次婚,然后再结一次婚,甚至可以有第三次、第四次婚姻。但犯罪现场,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所以绝对不允许第三者插足!”

周鞍钢看着他发红的眼睛,便问他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苏群竭力放松身体,说有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至于累不累,他简洁地说:“不累,一点儿都不累。”

“我看你是累糊涂了,逻辑十分混乱。咱们出去遛遛。”他其实很同情苏群,“我的朋友,送给我一瓶真正的蜂王浆。那东西能够去除疲劳,改天送给你。”

苏群斜了他一眼:“医学你也懂?”

“不谦虚地说,多少懂一点。”

“陈述告诉我,蜂王浆的化学结构,一遇胃酸,就会全部被破坏。所以吃了白吃。”

“我也没说让你吃啊?”

“不吃往脸上抹?”

“有一种方法,可以不经过胃,抵达大肠。”

“不经过胃?”苏群不解。

“跟洗肠一样,从肛门送进去就是了。”

苏群笑了:“你小子的脑袋不大,歪点子可真不少。”

外面不能谈工作,周鞍钢就讲了个故事:一名他手下的检察官,在去西双版纳取证,在森林里迷了路,腿部被蛇咬伤。伤口感染了,引起骨头坏死。等他赶去时,一名主任医师正在看伤员的片子。主任很轻松地说:“先从膝盖底下锯,如果控制不住,锯掉膝盖。实在不行,就连根锯掉。”苏群停住,很专注地听。他动感情地继续讲述:“我一听就急了,上前质问,‘你说的怎么这么轻松,就像锯一根木头似的?’主任医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问旁边的医生,‘这是什么人?’我不等别人介绍,继续质问,‘你还有点同情心没有?这是人!活生生的人!’结果……”他咽了一下唾沫。

“结果你被轰了出来。”

“是的。后来有人跟我说,医生是因为见得太多了,所以麻木了。但我相信一个好的医生,是永远不会麻木的。”他在得到苏群肯定的同意后,接着说,“要说我办的案子,牵涉到的金额已经十分巨大。但每逢我见到有人贪污、浪费国家资产,哪怕只有一分钱,仍然十分愤怒。并且我相信会永远愤怒下去!”

“感同身受。”苏群看见李帅正在角落里打电话,便低声问,“他是不是在跟同伙联系?”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我为何迟迟不正式对隆德药业展开调查吗?”苏群认为是有人干涉。“不是。一旦正式调查,势必会影响KG的正常进程。”他引导苏群,避开李帅所在。“别看隆德集团是庞然大物,真正的优质资产并不多。KG就是王牌之一,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核心资产。核心要是毁了,这个企业也就毁了。即使抓住几个贪污犯,也大大地有悖初衷。”

苏群同意他的观点,但反对他听之任之。

他说自己绝对没有听之任之,而是外松内紧。全面调查,连李帅的博士论文,都读了一遍。见苏群不相信,他强调说:“我和你不一样,本人正经科班出身,英文是看家本领。”

这一下,戳到苏群的软肋上:“中文还是我的看家本领,弄本华罗庚的书来看,没有一个不认识,但一点意义也没有!”

周鞍钢赶紧承认自己看不懂,但通过他的论文和侧面调查,看出李帅是个相当仔细的人。且每次都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并以最短的途径达到目标。

苏群望着还在远处打电话的李帅说:“你就没查出一点儿毛病来?”

“没有人肯说,现在的人,都不喜欢说别人的坏话,当事人是领导的时候,更是这样。线索少啊!”他转向试验室方向,“但愿能够找出一些来。”

苏群让他放心。话音未落,那名勘察员就跑过来。

他也知道这一定有重大突破了,便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你如何这般料事如神?”

苏群得意地说:“一位西方的刑侦专家说过,他拿走死者多少东西,就会留下他的多少东西。”

“上帝保佑。”他假装要画十字。

苏群拉住他的手:“对着我画,我就是你的上帝。”

警官过来,很正式地报告初步勘察结果。他赶紧问是否有重大发现。

警官看看苏群,直到苏群说这其实是周鞍钢的案子后,才说:“有重大线索。”

两个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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