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水曾经作过都城。可惜它不过是春秋时,一个很早就被灭掉的小国之都城。所以它既非省会,也非历史名城,不过是一个标准的地级市而已。所幸的是,一条大江穿城而过,给它平添几分壮丽。
市检察院检察长高策和市检察院反贪局长周鞍钢正在江边钓鱼。
周鞍钢今年四十岁,火气极旺,频频提竿。但总是一无所获。
已是耳顺之年的高策,教导道:“别着急,慢慢来。这江里有不少的鱼。”
周鞍钢干脆把鱼竿收起来:“鱼是不少,可总是在你钓不到的地方。”
“男人的事,大体可分为两种:猎取和垂钓。猎取需要的是勇气、力量、速度;而垂钓,则需要耐心和智慧。可惜的是,这耐心和智慧需要经验,经验却要用青春来换。经验有了,青春却没了。”
周鞍钢笑着说:“这不是您的话,而是杰克·伦敦说的。”
“难为你还知道杰克·伦敦。我还以为你是被电视剧饲养大的呢!”
“您不过比我大二十岁。”
“人生一共也不过三四个二十岁。”说话间,高策提竿、收线,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就到了他的手里,
“看您的动作,一气呵成,一点儿也不像六十岁的人。”
“像不像和是不是不是一回事。卓别林在英国旅游期间,遇到乡间正在举行:谁像卓别林’的比赛。他就兴致勃勃地参加了,结果得了第三名。”
“您在会议上,总是面孔严肃,为何不讲讲这些生动活泼的事例?”周鞍钢人生的关键几步,都是在高策手中完成的,两个人的感情极好。
“我猜想,你们在背后,一定说我这个老头‘面目可憎,言语乏味’吧?”高策又钓到一条红色的鱼。
“没有。绝对没有!”若在以往,周鞍钢也许会就此开一个玩笑。但此刻他不会,临近退居二线的人,往往很敏感。
“你有权保持沉默,”他重新甩竿,“好在你们很快就不用听我的说教了。”
周鞍钢真情地说:“我们会时常想您的,”
“不敢当,别诅咒我,就谢天谢地了。当家三年狗都嫌,何况我这个当了六年家的—把手。到时候,你要是还愿意听我说话,我会告诉你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就怕你没有这份心情了。”
“我周鞍钢缺点多多,但有一点可以向您保证。在能说真话的时候,绝对说真话。”
“连心里话都说出来?”
“基本上。”
“已经从‘绝对’降格成‘基本’。”他侧过脸问,“既然如此,你怎不问问我推荐了谁来接班?”
“这是组织上的事。”
“幸亏你没有问,否则我会让你失望的。”
“你也不说,我也不问。”周鞍钢唱了一句歌词,作为回答。
“歌厅学来的?”
周鞍钢作委屈状:“高检冤枉我。坐车出长途,跟着司机小王的唱片学会的。”说话间,他见对岸渐渐地聚集起一群人,便提议道,“高检,你看那边怎么啦?咱们过去看看?”
“你去吧。”高策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面。
“我去去就米。”周鞍钢说罢,驾车急速离去。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高策低声吟诵道。大权在握的人,在将去职之际,总会有些说不出的酸楚感,他自不能免。但他很快就将情绪调整过来。望着即将沉没于江水的红日,朗朗念道:“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所谓的“后浪”,自然是周鞍钢。周忠诚于事业,且不很计较个人得失——完全不计较个人得失的人,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但周在个人与国家、集体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能够很好的平衡。同时他有大局观,而且很有执行力,任何事情,你只要交给他,他总是能够超出你的想象完成。综上所述,他向市委组织部推荐了他,至于这推荐的力度到底有多大,他不清楚。市委书记陈永康,刚刚从一个大型石化企业调来,虽然以前与之有些渊源,但很久没有联系了。再者说,检察长是个炙手可热的“好位子”,自然地会吸引许多能量颇大的人追求。更重要的是,周鞍钢太勇于任事了。做事多,虽然成绩大,但错误自然也多。这就会给那些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的人提供了机会。
一群人聚集在由一道绳索和若干警察组成的防线外面。周鞍钢穿越人群后,对阻拦他的警察亮亮手中的工作证。警察向他敬礼,放他进去。只见若干名警察正围绕在一具女尸跟前勘查,他看了一下后,认为不过是一桩普通的溺水死亡事故,准备离去。
市公安局局长苏群挡住周鞍钢去路:“嗨!你来干什么?”
他不满地说:“才当了几天局长,人话就不会说了?什么叫‘嗨’?我没名没姓?”因年龄相仿,又同在政法界,所以两个人在多年之前就成了好朋友。
苏群指指红白相间的隔离带:“按说连话都不应该跟你说。”
“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我原来还以为有人落水。没想到误人你的领地。”
“要是在美国,我就可以因为你未经允许进入而开枪射击。”
“这不是在中国吗?死者是什么人?”
“我又不是神仙,尸体一浮出水面,我就能掌握她的全部情况?”苏群顿了一下,还是透露了一些情况,“一位被毁容的年轻女性。”
“如此说来,是刑事案件了?”
苏群调侃道:“看来你没我想象的那么傻。”
“很不幸,我多少有些常识。有事找我。”周鞍钢伸出手。
“我才不找你呢?我又不贪污。”
周鞍钢边开车门边说:“一个错误的概念。你以前没有贪污,不保证以后不会贪污。防病要胜于治病。”
隆德药业公司是隆德集团公司的下属企业,坐落宁水远郊的一片茂密的树林当中。大楼很现代化,但满是爬山虎的墙壁,给人几分悠久感。外面高而密的栅栏,又给人几分神秘感。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抵达大门。警卫拦截,要求出示证件。司机把证件递给警卫,警卫查验后说:“对不起。今天需要特别通行证。”
“我拉的是隆德的大老板。”司机的语调甚是居高临下,宰相门人七品官,乃千古不变的真理。
后排的隆德公司董事长方兴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他今年五十三岁,衣着、发型都显露一种精心修饰后的简洁。
警卫客气地说:“有命令,只认证件不认人。”
司机正要发火,方兴说道:“给李总打电话。”
高策上车后,对周鞍钢说:“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我就是忘了我自己,也不会忘了您。”
“以前你不会忘,现在可就难说了。我已经指日可待了,”
“高检显然低估了部下的人格。别说您还在任,就是您退休了,我也保证做到台上台下一个样。”
“台上台下如何能够一个样呢?差别不要太大,我就感恩戴德了。”他见周鞍钢不停地更换档位,超过一辆又一辆的车,就系上了安全带。
“您不要不相信我的技术!”
“我只在电视里;见过舒马赫在超过对手后,使用这种平拉的方法,”
周鞍钢得意地拍拍方向盘:“舒马赫是人,我也是人。一样!”
“可车和车却不一样。舒马赫车的四条轮胎,价值就会超过你整台车。还是慢点儿,十次肇事九次快,这是血的教训,”
周鞍钢显然放慢了车速:“JK汽车公司洗钱案,是他们公司的形象代言人提供的线索。此人是赛车手出身,在英国玩儿过Fl,空闲时,他没少指点我。”
“你知道市立医院普外马教授吗?”
“马一刀,当然知道。”
“那你倘若胸腹部出了问题,来找我好了。”
周鞍钢纳闷地问:“找您?”
“我跟他是总角之交。总角之交,你懂吗?”
周鞍钢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发小吗?可这不等于您会做手术啊?”
“我与之相交四十年,他可没有少指点我。”
周鞍钢笑了:“荒谬的逻辑,一定会导出荒谬的结果。”
“孺子可教也!”
隆德药业公司一间一百平方米的办公室中央,摆放着孤零零的两个沙发,上面只坐着方兴一个人。
投影电视屏幕上播放着一张复杂的分子结构图。身材挺拔的隆德药业总经理、首席科学家李帅边用电光笔点画,边用纯正的普通话解说:“这是代号KG的抗流感药物第八次试验后的分子结构图。”他按下计算机键盘,投影屏幕上的图形换成了另外一张,“流感病毒通常分为A、B、C三类,B类和C类流感病毒基本属于人类特有,通常较少产生变异。而A类病毒,则是哺乳动物和鸟类都会感染的病毒。”
“禽流感是否属于此类?”方兴提问。
“是的。禽流感病毒的表达式中,H和N分别代表病毒表面的两种重要的蛋白质。其中H可以使病毒附着于生物细胞的受体,使其感染。而N则会破坏细胞受体,使得病毒在宿主体内自由传播,禽流感病毒基因组的特点是其序列的不连续性。它由八个基因节段组成,节段极容易发生重配,并且可以在不同宿主之间发生转移。当同一宿主遇到两种不同的病毒后,就会导致病毒变异。1957年和1968年的人群流感大流行,就是此原因。”
“1968年的大流感,我记忆犹新。”方兴顿了一下,“KG能够完全防治A、E、C三类病毒引起的流感?”
“KG的作用类似发达国家应付流感的TAMI—FLU。能够有效地阻断不同基因节段的重配,”
方兴皱了一下眉头:“价格比较达非如何?”
李帅没有想到方兴如此内行,不由得一惊。“因为有中药的成分,价格仅仅为达非的十分之一。”他不再敢使用英文。
方兴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好像是在看一张名画。良久方才说:“有多大可能?”
李帅肯定地说:“应该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方兴赞赏道:“一个很不坏的比率。”
“方总,说起来有些惭愧。这个项目的总投入已经快到一个亿了,可总也达不到预期的目的。”
方兴摆摆手:“隆德集团是大型国有企业,也是上市公司。而你们则是我们集团公司中的龙头企业。从股票市场上募集来的钱,就是做试验用的。如果一次就成功,那就不叫科学试验了。有科学依据、有正确的研究方向、有你这样的精英挂帅,这个险值得冒,第九次不成,就来第十次、第十一次。”
李帅感动地说:“感谢董事长的理解。”
“我只有一点要提醒你们注意。”
“董事长请指示。”
“在我担任隆德董事长这个职务之前,你们这个项目过于张扬了。”
“是的。您的前任,不是干企业出身,喜欢造势。”
“而这样做的后果,势必会引起国内外一些利益集团的关注。一个亿投下去,也许还要一个亿,其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呢?不过是一张配方。全部数据资料一个u盘就能够拿走。保密是个大问题。”
“您放心。”
方兴直视着李帅:“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李帅不无得意地说:“直接参加这个项目研究的有八十多人。如果算上间接参加的一百也多。但真正掌握核心机密的,却只有我一个人。”
方兴诧异地问:“怎么会这样呢?”
“我像因特网切割信息一样,把这个项目切割成若干个小包。而我则是最后将这些零星信息总成的那台计算机。”
方兴问袁因了解多少。袁是这个项目的总工程师,一个很老实、可靠的人。
“袁总当然了解得比别人要多一些。”
“多多少?”方兴是操纵组织的老手,明白不能权力部门化,更不能个人化。听到“隔着一层”的回答,他追问:“一层什么?盔甲?还是窗户纸?”
李帅经不起追问,回避方兴的目光。
方兴放缓语气:“一个亿投进去,产出的就是三个亿、四个亿。换句活说,如果泄密,将有三四个亿的国有资产流失。”
李帅不服气地说:“董事长言重了!”
“你我的岗位不同,看问题的角度自然就有所不同。作为隆德集团的董事长,我的首要责任就是保证国有资产保值、增值。”方兴看看手腕上那块朴素的全钢欧米伽表,担忧地说:“我相信此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准确地说是N个角落N个人,正在关注着KC项目,甚至比你我都要专心。试验开始时通知我。”
香港。某办公大楼底层的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里,毕玛制药公司总裁林恕正在翻阅手中的一沓文件。林恕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肌肉发达,面部毫无表情,阴沉沉地给人以很有分量的感觉。他端详着文件夹中方兴和李帅的放大相片,用纯正的国语问站在面前的副经理:“隆德制药那边有消息吗?”
副经理是一个干瘪、瘦小的当地人,操一口港味儿浓重的普通话:“按照您的指示,派去了两个人。二号至今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一号还在外围徘徊,无法接近目标。”
林恕合上卷宗:“方兴和李帅是关键人物。这两个人必须拿下一个。”
“可是……”
林恕训斥道:“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锲而舍之,朽木不折!”
副经理显然不懂这些成语,递过来一份文件:“也不是一点儿进展没有,李帅的前恋人宁夕找到了。”
林恕打开文件。宁夕的相片赫然入目:一位美丽的中年女士。他久久地注视着相片。
“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找到宁夕的下落。”
“没有什么比重温旧情更容易的了。虽然她已经徐娘半老,派她去。”
“她日前在香港科技大学做副教授,收入稳定。我已联系过了,她不答应。”
林恕看看手表:“今晚七点,我与她共进晚餐。”
副经理从来就觉得林恕笼罩在一层迷雾当中,无法看清其真面目。十年前.林恕来到了香港,随身携带着两千万港币的现金。在让这笔现金合法地进入香港的银行系统的过程中,副经理起了不小的作用,从而开始了合作。这些年来,林恕如同坟墓一样地沉默,有关自己的信息,无点滴透露。他对林恕的了解,完全来自分析:此乃一位仓皇出逃的内地贪官。判定他是“官”并不很困难,那种颐指气使的作派,好大喜功的作风,非官莫属。至于来自内地,从口音就能听出来。仓皇出逃,是因为他见到林恕时,只有两只塞满钞票的大箱子。连一件衣服、相片之类的私人物品都没有。不是仓皇出逃,又能作何解释?
副经理答应再去试试。
林恕严厉地说:“今晚七点,我必须在皇后大道的法国餐厅见到她。”
高策坐在普通观众席上,注视着主席台当中桌子上那只梅花古瓶。周鞍钢悄悄地坐到高策旁边,高策很惊讶问他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周鞍钢没有回答:“您怎么没开手机?”
“散步路过这里,巧遇远大制药公司总经理麦建捐献文物仪式,就随便进来看看。”
“麦建?就是原来那个药贩子?”
高策点点头。
“开发新药,可是一项投入巨大的系统工程,这小子哪里来的钱?”
“想必有来处:或者……”高策顿住。
“或者根本就没有钱。”
他看看周鞍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反应太快,不是好事情,尤其是对于官员来说。二十年前,我在一个县里当县长。当时的县委书记和你一样。也是政法大学的毕业生,此公颇喜文物。有一次,下乡的时候,找到了几张宋版书残页喜不自胜,当众炫耀。我很随便地看了看,就以为不是。”
周鞍钢有些不相信:“您是专家?”
“这残页上的‘胤’字、‘顼’字、‘构’字都写全了。”
“没有避讳。”周鞍钢没有理会高策的侧目,继续说,“宋太祖叫做赵匡胤,宋高宗叫做赵构。要是宋版书,就应该避开这两个字。哎,这个‘顼’是谁?”
“宋神宗赵顼。”
周鞍钢这才想起刚才的议题:“后来呢?”
“后来这位书记同志,青云直卜。而且一直在影响着我的进程。”
周鞍钢笑着说:“我知道这位当年的县委书记是谁了。”
“老子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周鞍钢依旧笑着说:“下士明白。”
说话间,仪式开始。麦建得意地举着大红证书,对着众多的摄像机和记者说:“每当我看见伟大中华之文物流失海外,建每每痛心疾首。让国宝回归,乃我们企业家无可推卸的职责。乱世黄金,盛世文物嘛!建愿意拿出黄金换回文物,为当前的太平盛世,出一点力。”
麦建的一番话引来各种摄像器材一起开始动作,麦建很恰当地摆出姿势。高策起身往外走,周鞍钢也随之出来。
高策似乎毫无目的地说:“你看懂那个瓶子了没有?”
“瓶子?那个满是梅花的瓶子?”
“那是个赝品。”
“隔着那么远,你就看出来了?”
“瓶子在闪光灯的照耀下,贼光闪闪。至多是台湾高仿品。”
“商人总是追求利润的。利润何在?”
“这恐怕是你们的事了。我不过是提个醒而已。”话到此,原本应该打住。高策似乎意犹未尽,“你看京剧吗?”
“也看也不看。”
“上来翻跟头的,都是马童之类的人物。关公虽说是武将,可却要读《春秋》。”
周鞍钢老实地说:“您的话,我不懂。”
高策笑笑:“不懂也好。”
法国餐厅里面的人小多。此类高级餐厅如同高尔夫球场,必须垒起高高的金钱门槛,阻隔凡人进入。否则就会丧失存在的意义。
林恕正襟危坐。从表面上看,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事情。当然,他不会去回想自己的经历,曾经的辉煌,已毫无意义。他想的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五年前,他就盯上了Kc项目。在这个项目上,他几乎投入了全部,在KC还只是一个构思的时候,他已经降服隆德公司董事长于建欣。没曾想,刚刚进入关键阶段,于建欣锒铛入狱。一切只好从头开始。
侍者把宁夕领到他的面前。几乎没有什么例行的寒喧,林恕就开始宣讲他的理论——以前他在内地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他曾经是一片很大地区的负责人,属下的单位很是庞杂。某些时候要到一个单位去作报告,而实际上他对这个单位并无人多了解,或根本不了解,但他仍然能讲。百试不爽的方法就是讲理论,只要你说得很肯定听众就会信服。
林恕很权威地说:“人与人的关系,一共只有三种:血缘关系、性关系、经济关系。”
宁夕沉静地望着眼前这位阴沉沉的男子在侃侃而谈,不发一言。林恕的副经理是通过她服务的大学董事会一位董事与她联系的。校长的面子可以不买,但校董的面子却不可以不买,资本的意志至高无上。
“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有价值的。只要价格合适,就没有谈不成的买卖。”
宁夕矜持地笑笑:“对于你们男人来说,也许是这样的。”她不是不喜欢钱,现在大概没有人不喜欢钱,至多是嘴上说不喜欢钱。但这个男人提出的计划,竟然要把“偷盗”“感情”等捆绑在一起。这是她绝不能够接受的。
“我说的是真理。真理是不分种族、性别的。”
“我可以保留我的意见吗?”
“当然。”说罢,林恕举起酒杯,“为了友谊干杯。”
宁夕与之碰杯后,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这之后,出现了片刻冷场。
她显然不愿意这样的场面继续下去,便说:“对面桌上那位女士戴的珍珠项链好漂亮。”她打算说完这句话就告辞。
他很随便地看了一眼后说:“珍珠项链的价值随着时间负增长,人老珠黄就是这个意思。她人也老,珠也黄。”
她被他居高临下的态度激怒:“但这串项链所附带的感情价值,却会与日俱增。”
他笑笑:“你是科学家,准确地说是化学家。化学家最崇尚试验,咱们来做个试验如何?”
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看着他不说话。
“我可以把这串你所谓附带着感情价值的项链头过来。”
“我看不一定。”
他站起来,过去对那位女士说:“你可以把这串项链转让给我吗?”
女士白了他一眼,决绝地说:“绝对不可以!”
林恕开出一万港币的价格。听女士说,此乃母亲送的礼物后,他又加了一万。
女士口气已经不那么硬:“礼物是不能出让的。”
林恕再加一万港币。
女士刚要说话,却被她的先生拦住。先生是懂行的人,深知讨价还价的精髓:“不卖。多少钱也不卖。”
“四万港币。”见这对夫妇不说话了。他看看表,取出支票簿。
先生涨红股:“五万港币。”
“四万是最终的价格。”他作收回支票簿的姿态。
先生伸手去摘太太脖子上的项链,太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听任他把项链取下。
他走回自己的桌子,将这串最多价值一万港币的项链送给了宁夕。
宁夕显然受到极大地震撼,神经质地抚摸项链。
林恕得意地点燃一支雪茄。
“你真的把它给我了?”
“当然。”
她不愿意自己心里美好的东西被毁:“我可以把它还给那位女士吗?”
“既然我把它赠予你,处分权就完全在你。但前提是你能够找到它的主人,”
她回头一看,邻桌上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怕我反悔,赶紧溜之乎也。”他起身,“如果宁教授能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将不胜感激。”
宁夕的心理防线一下子被击溃了,并且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多年的独身生活,使得她锻炼山这样的能力:“你坐下。”
林恕听话地坐下。
宁夕询价:“如果我原则上同意你的建议,你如何付费?”
“一百万港币。”
“如果我搞到配方的话,你再付给我多少?”
“再付给你一百万。”
“你不觉得少了一些吗?”作为一名化学家,宁夕深知KCG方的价值。
他居高临下地说:“请容我把单位说出来,美元。”
宁夕与之对视。
周鞍钢在会议结束时,作总结性发言:“今后再收到这类关于招待费超支、差旅费超标的举报,尤其是不具名的举报,一律不查。”
枪察官那红发言:“但降德药业的做法有些过分了,一个月吃掉了四万块钱。四万块钱几乎等于咱们在座的这些人半年的工资。”
“此问题要从两个方面分析。隆德药业是隆德集团最优质的资产,其年营业额将近两个亿。和这个数目相比,这钱并不多。一个家庭,也要拿出一些钱来送礼、请客,何况—个企业?”周鞍钢顿了一下,“其次是,随着时代的变化,吃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记得一位美国企业家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在四十年代后期,他在日本请客,经常能请到内阁大臣一级的人物。有些时候,首相都会出席。首相夫人甚至把自己的一份带回去给孩子吃。但到了五十年代,至多请到局长一级的干部下。等到了五十年代中期,就很难请到重要人物了,这是为什么?因为日本经济的发展,人们已经解决了吃饭的问题。”
那红二十七岁,是位嫉恶如仇的女士:“话虽这么说,但还是非常痛恨这些利用公款大吃大喝的人。”
“我也同样痛恨。但这不是咱们工作的重点。在新形势下,职务犯罪也有新特点。权力通常在土地和金融这两个领域寻租。这有许多先例。”
检察官徐纲插言说:“还有贿赂。”
周鞍钢归纳道:“资本是追求利润的。贿赂对于行贿的人来说,也是成本,大规模的贿赂,通常不离这两个领域。咱们要在这方面痛下功夫。”
麦建的别墅,地处宁水高尚住宅区中,进门望去相当豪华。其实,他只布置了客厅和餐厅两个房间。这幢别墅是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的,首付就是一百万人民币,这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现金。他的部下兼情妇秦芳当时就表示异议。他对她说:“克林顿的老子是开火车的。有一次,克林顿问老克林顿如何才能成为有钱人?老克林顿告诉他,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发财。但我知道有钱人都打高尔夫。小克林顿遵循父亲的教诲,结果成了总统。”接着,他总结道,“只有和有钱人混在一起,才可能成为有钱人。而和有钱人混,起码要像个有钱人。”
麦建进屋后,把皮鞋踢出老远,接着把领带拉下,很随便地扔在沙发上。然后他一伸手,秦芳像一只小猫一样,听话地凑过去。他搂抱着她说:“我今天的戏唱得怎么样?”
秦芳娇声说:“精彩极了!”
“‘文革’的时候,我就经常参加演出。进入商场后,这点儿小本事还派上了大用场。人生大舞台,一点儿错没有!”
她奉承道:“麦总要是有机会接受系统的训练,没准能成为一个大演员呢!”
他不屑地说:“演员算老几?你看那些大明星,我说的是女的,最后不是个个嫁给了商人?他们演戏赚来的那点儿钱,和商人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您出手是不是大了点儿;五百万可不是小数 目。”
“这你就不懂了。什么样的人才算有钱?买大别墅、开凯迪拉克都不算,”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这个瓶子是他在台湾买的高仿真赝品,“有钱人必须买没有用的东西。比方买马、买占董,最好是买个星星之类的。比方我把太阳买下了,世界上的人就都要改‘太阳照耀着我们’为‘麦建照耀着我们’。”
“可是……”秦芳欲言又止。
“可是咱们公司的账,已经快红了不是?”他得意地笑笑,“这就叫‘千金买马骨’。国宝我都买得起,你还怕银行不借给咱们钱?”
“这倒也是。可咱们能抵押的都抵押过了。”
“女人就是笨。在这家银行抵押过了,还可以到那家银行去抵押嘛!”
“麦总的头脑就是厉害!”
“抢银行不能用枪抢。”没有多少男人,能够经得住美丽女人的刻意奉承。他自然不例外,“而要用笔和文件枪。你看广东那几个笨蛋,开枪杀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也不过抢了几百万,最后带都带不走。过去不说,就是你给我管账这些日子,咱们就从银行贷出多少钱来?五千万也多吧?”
她准确地报出六千四百万。
他得意地说:“还是咱们的效率高吧?”
“可银行的钱最终是要还的啊?”
“我也没说不还啊?”他双手一摊。
“咱们拿什么还啊?”她特别强调“咱们”俩字。
他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隆德制药的KC。”这是他第一次对秦芳说起。
秦芳其实很早就知道KG,或者说她就是为了KC来的。她是一个对金钱极其敏感的人,在她只有十六岁的时候,某次在当时宁水最高级的华宇商厦观察一只钻戒——当然,她根本买不起如此昂贵的东西,不过是过过眼瘾罢了,正好遇到全市大停电。灯一熄灭,她不假思索拿起钻戒就跑。这是一种难得的素质,犹如优秀足球运动员的射门意识一样:若无天赋,绝难培养。可惜的是,没等出门电就来了。因为是未成年人,她被拘留了三天了事。但她非但没有因此悔改,对金钱的热情反而与日俱增。“KC?”她故作惊讶地反问,“KG是什么?”装傻能够让你获得更多的东西,这是她的人生经验之一。
飞机穿越厚厚的云层之后,耀眼的阳光就从舷窗泄入,宁夕戴上了墨镜。这副顶级的“雷朋”墨镜,是她得到了林恕五十万港币的定金之后,给自己买的礼物,当然,她不会忘记给李帅也买一副。
她破例提前一个小时出发,到位于“山顶”高尚住宅区转了一圈。她已经决定,这个“项目”完成之后,要在这里买一幢房子。她自然知道区区百万元是不够的,但新计划的轮廓,已经很清晰地存储于她的头脑之中。
隆德制药公司的总工程师衰因,是一位年近花甲,生就一副典型南方人面孔的男子。当他出了香港机场,坐上专门来接他的汽车后,便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等待他的是漫长的技术谈判。可不过十分钟,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头,汽车上了环城高速。
袁因质问司机:“你要把我拉到哪儿去?”
司机阴沉沉地回答:“你该去的地方。”
情急之中的袁因赶紧拉车门。
司机从反光镜中注视着袁因:“我要是你,就不干这种徒劳的事。”
袁因不听,继续行动。
司机的语调不高,但充满威慑力:“后面的车门是自动闭锁的,只有我能打开。还要提醒袁先生的是,此刻的时速是120英里。”
袁因看看飞速后退的树木,只得服从。他是一个听天由命的人,他这一代人很少不如此。小时候,被教导要听父母的话,上学之后又被要求听老师的话,再以后则是听组织的话。换言之,服从已经溶入他的血液、骨髓当中。
在一间很有些日式风格的居室里面,袁因和林恕对坐。
袁因慢慢地把桌子上的一张支票推回去:“我是一位科学家,我也只是科学家。所以,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他是个清心寡欲的人,自从KG上马,他遇到两次收买他都拒绝了。前董事长兼总裁于建欣的被捕,更坚定了他的理念。
林恕当然不会懂得袁因的内心,以为嫌少就强调道:“这只是预付的定金。如果你能……”
袁因打断道:“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KC。 ”
“是的,KG。一种即将出世的高效抗流感药物。”
袁因断然拒绝:“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给这个数日乘以十呢?”
“对于你们商人来讲,金钱是一种能力,掌握的资金越多,能力就越人。对我就不同了,我今年五十八岁,再过两年我就退休了。我的工资足以使我安度晚年,甚至还花不了。”
“你就不想留给你的后代吗?”林恕相信很多人,自己并不需要钱,弄钱全都是为了子女。
袁因骄傲地说:“我只有一个女儿。我留给她的是良知、是知识,这些都是高尚的精神财富。”
林恕阴沉沉地问:“如此说来,你是不愿意与我合作了?”
袁因很坦然地说:“看来也只好这样了。”
林恕重新宣讲他的“人和人的关系一共只有三种”的理论后说:“既然经济关系对你不起作用,我们只好来试试其他的了。”他按动手中的遥控器。
悬挂在墙壁上的超薄电视亮了起来。
袁因不禁呆住,屏幕上插放出一名少女在呜咽中说的话:“爸爸,你救救我!”
镜头戛然而止。林恕很残酷地把影像倒回去,重新放最后一个镜头。
袁因呆呆地看着屏幕。当屏幕上再度空白时,他的泪水一下子流出来。
林恕轻描淡写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袁因想站起来,可又站不起来,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如此美丽的麻省理工学院航空系高材生能有几何?要知道,这个世界是很小、很小的,麦克卢汉怎么说来的,对了,地球村。”林恕转动着桌子上的地球仪。
袁因有气无力地问:“你们要把她怎么样?”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林恕转到他的面前。
袁因与之对视:“可我手里并没有配方。”
林恕转到他的背后:“我知道这个配方只掌握在李帅一个人手里。但你部分地掌握配方,而且你是最接近配方的人。”
袁因的方寸已乱:“我不能保证拿到配方。”
林恕慢悠悠地说:“我八十年代才从内地出来。所以我知道这样两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袁因彻底垮了:“我想办法拿到配方,你们一定要保证我女儿的安全。”
“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诚信。”
袁因似乎已经没有了主意:“你要给我写一个保证。”
“任何契约,只有在法庭上才起作用。在江湖上只是废纸一张。而这种交易是不能上法庭的。”
袁因瘫倒在沙发上,
隆德公司实验室里,聚集着很多穿白大褂的人。周鞍钢进入时,方兴、李帅、苏群已经在里面了。首先和他打招呼的是苏群:“我怎么又碰到你?”
周鞍钢笑着说:“我最恨你这股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劲儿!”
“我是为了保证KC试验安全来的。你是为什么来?莫非又闻到了金钱遁走的味道?”
周鞍钢反击说:“金钱是没有味道的。”
苏群把周鞍钢引向方兴:“先人为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周鞍钢对着向他微笑的方兴说:“方兴兄,你看有这个必要吗?”
方兴对苏群解释:“我和鞍钢兄是两代的交情了。”他的父亲与周鞍钢的父亲,同在一个部队里。虽然级别要差不少,但两个人很早就认识。
苏群惊讶地说:“我怎么没听说?”
周鞍钢故作不屑地说:“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
方兴介绍道:“这位是隆德制药总经理李帅。”
李帅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仪器里运动着的样本,没有听见。
方兴还要说什么,被周鞍钢制止了:“让他干自己的活儿吧,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来到隆德药业公司会客室,周鞍钢说自己早就听说方兴调到隆德集团担任董事长,一直想来看看,可总是抽不出时间。
方兴笑道:“我想你今天来的目的,不光是看我吧?”
“但这是主要目的。”
“那么次要目的呢?”
周鞍钢坦白地说:“KG是一个大项目,作为一名检察官,有责任关心它。”
苏群插言道:“这就奇怪了。作为公安局长,保证这个项目的安全是我的职责。有我们在犯罪分子就会感到一种震慑力。可贪污是暗中进行的,谁也不会因为反贪局长的出现而不去贪污。正所谓好人教不坏,坏人不用教。”
周鞍钢反击道:“弱智的分类方法!只有小孩子才会问这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来宣讲一下,起码可以起到预防的作用。”
方兴插入:“周局长讲得有道理。一个单位和一具人体一样,是需要医生的。”
周鞍钢说:“一位名医曾经说,人若想健康地生活,第一首先要有健康的生活方式。这包括合理的饮食、适当的锻炼,其次,要经常检查身体。”
苏群不同意:“甭管什么单位,如果让你们检察院颠过来倒过去地查,一定会查出问题来。”
周鞍钢说:“你把原因和结果反了过来。没有问题,我是查不出来的。”
方兴很是敏锐:“这位名医还说,医生的作用只有百分之八。”
周鞍钢笑道:“小时候,我就经常和你比较学问,但总是比不过你去。那会儿还以为是你比我大几岁的缘故,看来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听苏群问两个人多久没有见面。他说,“七八年?但肯定没有十年。”
方兴点头:“八年了。”
苏群又问在八年中,可常有联系。
“只是在每年过年的时候,通一个电话。”方兴说,“那两句唐诗怎么说来着?”
周鞍钢不假思索地说:“相见也无事,不来常思量。”
方兴笑着说:“周局长是不是有特异功能?”
“既然二位如此默契,我就不在这当电灯泡了。”苏群起身,“我还要去看看现场保卫情况,不打搅了。”
“我很担心你们这个项目。一个亿的投资,最后化成一张磁盘。这势必要引起许多人的关注。”周鞍钢挥动着手中的笔记本,“如果把这一个亿建成一个工厂、一座桥梁,那它是拿不走的。至多不过有些人在当中吃回扣。可这个,一拿走就血本无归!”
方兴赞扬道:“看来时间对你一点儿不起作用。你还是那么热情洋溢。”
周鞍钢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问题,也时刻压在我的心头。他们会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向我们进攻。其中最主要的武器,就是钱。”
“方兄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的前任于建欣,就是倒在这上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