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恕先是将袁因约到南山,在很远处,用高倍望远镜观察了一个小时,未见异常,然后又改至东湖。他当然会先到,如果袁因通知了警方,必然会有警力随动,一定会被发现。又是未见异常,他这才把袁因约到江边。
在江风怒吼声中,林恕和袁因相向而行。相隔五米左右的时候,他命令道:“不要再往前走了!”
袁因听话地站住。
“有什么东西给我?”
“配方。KG的完全配方。”
他根本不相信:“它怎么会到你的手里?”
“自有来处。”
他伸出手:“拿来。”
袁因很勉强地笑笑:“你应该明白,我不会就这么给你的。”
“我是不见鬼子不挂弦。”
“我要你现在打一个电话,放了我女儿。”
“但这要在我验证了配方是真的之后,你先把东西给我。”
“你先打电话。”
“你的磁盘上一定有密码。你先把磁盘给我,然后我打完电话,你再告诉我密码。”他外松内紧,密切地注视着袁因的一举一动。
“倒也是公平。”袁因把手伸进口袋的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林恕原地不动。
袁因掏出来的不是磁盘,而是那把雪亮的刀。接着,他迅捷地刺向林恕。
林恕之所以不动,是害怕袁因掏出来手枪。见是刀即知胜券在握了,他不慌不忙地一闪,然后就抓住袁因的手腕。他稍加用力,刀就落在地上。袁因企图挣扎,但被他擒拿住,动弹不得。他从空着的那只手的袖筒里褪出“钢丝刀”,像变戏法的人一样,很熟练地套在袁因的脖子上。
袁因一下就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双手在脖子处乱抓,试图缓解。但钢丝与脖子之间,根本无空隙,一切都是徒劳。林恕见袁因已经没有了反抗能力,便稍微松了一下:“我让你死个明白。就算你不袭击我,我今天也要做掉你。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袁因利用仅存的一点儿气力吼道:“你这个恶棍!”
林恕双手用力的同时,冷笑着说:“这是对我的最高奖赏,这个世界就是恶棍的世界。”袁因慢慢地瘫软下去。他很利索地打开一条帆布口袋,先把预先藏在这里的一块铸铁放入,再放尸体。然后封口,扔入湍急的江水中。
丁尼进屋的时候,方兴安坐在沙发上读书,没有任何表示。她只好举举手中的口袋说:“我原以为你和戴行长要在这里吃饭,急匆匆地去买了两瓶波尔多葡萄酒。”
“他走了,咱们也可以喝。”他明白此乃作贼心虚之举,“坐下。”
她听话地坐下。但方兴低头看书,半天没有说话。她一紧张,脑门上沁出细小的汗珠,赶紧掏出纸巾擦汗。
他看着纸巾套上“北海茶道”的字样,慢慢地说:“你们这代人,对中国历史知之甚少,很有必要给你们补补课。你知道蒋介石为什么失败吗?”
“被共产党打败的。”
“对。这是最重要的一方面。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内部派系林立。建党伊始,就有西山会议派、改组派,后来又有冯玉祥的冯系、阎锡山的阎系、李宗仁的桂系,另外还有龙云的云南实力派、刘湘的川康实力派、西北则是马步芳的天下,新疆是盛世才。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这样的组织,如何能战斗?”
她不知道方兴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得应付道:“是的。不能战斗。”
“你们这代人,知识结构要比我们这代人合理。你们会外语、计算机,还懂得证券、法律。我们那时候,学的尽是些没用的东西。但有一点我们要比你们强,那就是对人性看得比你们透。”他喝了一口水,“要在游泳中学习游泳。战争中学习战争。观察一个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跟搞科学试验一样,要不停地监测。隔一阵,就要取一个数据出来。‘文革’时期,家父被关押。有一次,我和弟弟实在没钱花了,就偷偷撕开造反派贴的封条,潜入家中偷出老爷子的一副金丝眼镜去卖。眼镜店的师傅一看,就说是铜的。我们兄弟不服,这个老头就说:你们不信,咱们就剪断它,放在试金石上试验。我们同意了。在试金石上一试,果然和金子划出来的道不一样。”他顿了一下,“我说了这么半天,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
她见他的目光,很明确地落在她的纸巾上,立刻意识到问题之所在:“我顺便在北海茶道喝了点儿茶。”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独自在茶馆喝茶。”他说罢,把目光移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碰到了一个朋友。”
“偶然碰到的,还是预约的?”
“以前约过,这两天一直在这里搞方案,没时间见。”她模棱两可地回答。
“不要说去茶馆,就是去旅馆开房间,也是你的自由。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你只属于你自己。你愿意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我所要告诉你的仅仅是:在工作上,你我应该以诚相待。”他说罢,继续看书。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不敢走开。
今天是中考的日子,张琴和周鞍钢专程送周小擎到学校。
在车上,张琴非要周小擎再看看书。见他不肯,就说:“孔子都说,学而时习之。功课就要温习,这是大道理、硬道理。”
周小擎不服气地说:“这话够傻的。谁不知道?老爸,你说对不对?”
周鞍钢当然知道孔子所谓的“学”是理论的意思,“习”则是实践的意思。联起来就是有了理论,就要反复实践。但他不会去纠正。
下车到了校门口,张琴又说:“考卷发下来,先写名字。”
周小擎更不耐烦了:“知道了,知道了!”
她虽然不高兴,但不敢说别的:“你就会说,知道了。”
“皇帝在奏折上,最常批的就是这三个字。大白话最有力量!”他知道此刻不该给儿子施加压力,“不就是场考试吗?别紧张。”
“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丁小莉,学习特别的好。可一到考试就紧张。毕业考的时候,竟然用左手写起字来。做了一半,才被老师发现。”见母亲又担心,周小擎不以为然地说,“我不会,我的心理素质特别好。”
她把一块巧克力递给周小擎:“别人都说有恃无恐。有恃才能无恐,‘恃’说的就是实力。”
“你别说了。无恃无恐,总比无恃有恐好。”他摆手,将儿子释放。
她见儿子走远,对丈夫说:“你我任重道远啊!”
“以后不懂,就别瞎说。幸亏你不是老师,否则你误己子弟不算,还要误人子弟。”
张琴感觉自己的话可能有错,便问:“这话莫非不是任务重,担子重,道路又遥远的意思?”
“刚才你就犯了一个错误,你儿子都明白,孔子不会说这么傻的话。”他讲解“学而时习之”的含义后又说,“这个‘任’使命的意思。‘道’是终极道理的意思。联起来就是追求‘道’的‘士’的使命重大,终极道理又永远追求不到。”
“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就是这么教的。”
“德国军事家毛奇说得好,一场战争,在初始阶段犯下的错误,终局不能扭转。”
林恕洗了一个痛快的桑拿之后,换上全套的新衣服,神闲气定地进入秦芳的房间。随后,简略地向她讲述过程:“你一定想不到,这个老家伙竟然首先发起攻击。”他拿起桌子上的一把裁纸刀,“但业余得很,刀尖朝外,刀背朝上,就和电影中鬼子进村,端刺刀的架势一模一样。”见她不解,他示范道,“应该让刀和手掌成九十度直角,刀尖朝下。这样才不会被别人夺去。”
她关心尸体的处理。听他说扔到江里面去了,不由地想起金秋子:“尸体一旦被捞起来,咱们可就危险了。袁因离KG太近了。”
“我在里面,放了一块铸铁。”
“万一漂起来呢?”
“就算漂起来,谁知道奔腾咆哮的江水会把他带到哪去!”
“无论漂到哪里,都是问题。天下公安是一家。”
“假设尸体没有漂入大海,在五十公里处被捞起来了。当地的公安,就要发通告。这时,宁水的公安就会看见。但看见不等于认出来。尸体一泡,必定变形。就算认出来了,也不一定会和KG联系在一起。就算联系在一起,也不一定注意到咱们。就算注意到咱们,咱们肯定已经把配方搞到手,开路了。”
她平静下来后,问配方是否到手。
“像袁因这样的人,如果有配方,早就拿出来换女儿了。配方和样品一定在李帅手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在李帅身上,下的工夫也不少了。炆火炖肉,该揭锅盖的时候,就要揭锅盖。”
“什么时候该揭,我心里清楚。”她明白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听他强调行动必须统一。她又说:“这要看往哪统一了。”
他阴沉着脸,没再说话。
因为袁因失踪,周鞍钢召开了紧急会议。
徐纲首先发言,认为袁因一定携带配方和样品出逃,应立刻发通缉令。
那红却认为通过阅读袁因的材料,感觉应该不会:“他上学、毕业、结婚、进宁水市药物研究所工作。后来研究所改制,他就进了隆德药业,足迹一直就在宁水。他的社会关系也极其简单。我认为,这样的人,不具备出逃的条件。或者说,他没有能力出逃。”接着,她分析了出逃的必备条件,“出逃的人,大体上可分为两种:贪官和普通刑事犯罪的人。首先说说普通刑事罪犯。他们也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激情杀人。因为一件事,一时冲动,发生了命案。这之后,他们也很害怕。不是投案自首,就是束手就擒。而另一种带有黑社会性质的人,就会出逃。因为一定程度上,他们是有组织的。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有后勤支援。这些人出逃,不以国外为目的。多在境内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而贪官则分两种。一种是仓皇出逃,这种人通常随身携带巨款,但是孤家寡人,因仓皇而出错,所以多数会落网。还有一种人,就像海南国际开发银行的行长汪明一样,是早有准备的。这包括经济上的准备,钱早已经分别转入若干个国家的若干个银行。组织上的准备也是充足的,到什么地方,都有人接应,路线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有若干条:广西、云南,甚至内蒙、西藏。与此同时,他们还有若干本护照,很多、很多的身份证。”
徐纲反驳:“按照你的分类,袁因属于仓皇出逃的那种。”
“那他的经济支持在什么地方?”见他回答不上来,她又说,“我调查了他的信用卡和银行存款,一切都很正常。再说,像他这样的规矩人,就算跑也跑不远。他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弄假身份证,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住。不要身份证的桑拿浴室、鸡毛小店等等,对他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
徐纲将“袁因的女儿在美国”这一支持,摆到桌面上。
她早有准备:“这是我今天要说的重点。我用若干种方式,与他的女儿联系,但都没能联系上。昨天午夜,我联系上麻省理工学院。学院的有关部门说,她已经有一个来月没有来上学了。”
“一个来月。”周鞍钢感觉触到问题的关键,“一定与KG有关!”他立刻命令徐纲通过公安部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调袁因女儿袁小雨的电话单。
周小擎背着书包,大大咧咧地与同学说笑着从学校的大门出来。可一见张琴,顿时不高兴地问:“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张琴其实就没走,一直在校门口望眼欲穿。
周小擎不高兴地说:“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你就是三百岁,也是我儿子。”张琴把他搂过去,不理会他挣脱的企图,对他的同学说,“你们先走吧。”等同学走开后,她关切地问:“考得怎么样?”
“会的都做了,不知道对不对。”周小擎没好气地说完后问,“我爸没来?”
“别提你爸。一提你爸,我就来气。你爸的老婆是检察院,儿子是案件。”
周小擎却高兴地说:“古人说,梅妻鹤子。是高人的表现。”听母亲问这话是否又是从金庸小说里看来的。他说:“凡是有您不知道的事,您就往金庸那说。要是金庸听见了,非得跟您急了不可。”
“我还跟他急呢!”她无法在这方面与儿子论争,“刚才我说你爸,说到哪了?”
周小擎径自往前走:“您说话又没有什么逻辑性,谁记得住?”
张琴跟在后面:“凡是你的事,你爸从来就没管过。怀着你的时候,他一直忙一个大案子,一口饭也没给我做过。你还一个劲儿地在肚子里乱踢。那天半夜,我肚子疼得厉害,就叫他陪我去医院。你猜他说的什么?”
“说什么?”
张琴学着周鞍钢的腔调说:“你不能忍着点,明天再说。”见他笑,又说,“还有一次。”
周小擎不耐烦地大步往前走:“这些陈年老账,您就别说了。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让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那我不就成了地主了?”
周小擎大步前行。张琴只好紧追。
晚上十点,美方的结果来了。
周鞍钢仔细看完后说:“对照刚才的袁因的电话记录,几乎可以肯定袁因的女儿袁小雨,被人绑架了。”他指点着若干张记录说,“平常袁因几乎三天一个电话,很少有例外。但在一个半月前,突然就没有了,一个也没有了。”
徐纲重提袁因出逃说:“袁小雨也是学化学的,可能父女共谋。”
“联系的中断,是在KG最后一次试验之前。这说明,有某个人或者某个组织,要利用他女儿威胁他。”
“可具体目标,一个也没有。唯一一个,还给丢了。”徐纲急躁地说。
“要戒急用忍。”周鞍钢拍拍他的肩膀。
正在这时,张琴来电话说,儿子明天要考英文,要他回去辅导。他应付了一下后说:“眼下最关键的就是找到袁因,我去和公安方面联系。”接着,他否决了徐纲要去的请求,“还是我去吧,我去分量重一些。”徐纲当然承认周鞍钢的分量重,但提醒他注意张琴刚才的电话。他边收拾东西边说,“我儿子的学习我知道,辅导不辅导没关系。”
那红插话:“一定能考上?”
他穿上外衣说:“一定能考上的反面。”
那红关灯又说:“我听别人说,你当年曾经是八一中学第一名的学生。很会念书。”
他不无得意地说:“这倒是真的。”
那红想让他开心地说:“有您的基因,您儿子也错不了。可能是时候没到。”
徐纲却故意说:“要是嫂子不太会念书,两个人的基因一平均。咱们侄子也就是个中等。除非小擎……”
他从后面捅了一下徐纲:“你小子害我!”
一片笑声。
李帅原计划今天晚上召开再次试验KG的会议,因为袁因的缺席,一直到晚上九点也没能拿出一个方案来。他只好宣布散会。
回到家后,他立刻进了卫生间,几乎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一直等在门外的宁夕说:“以后咱们买房子,一定要买双卫的。一个专门给你当阅览室。”
他晃晃手中的书:“古人读书,讲究三上——马上、枕上、厕上。”
宁夕迫不及待地进入。方便完了之后,她准备离开,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新返回去,把马桶的盖子全都放下来,一对清晰的脚印,赫然入目。她抬起头,看看天花板,一下子都明白了。
秦芳坐在床上思考,麦建几次拉她躺下她都不动,反而质问躺下干什么。他嬉皮笑脸地说:“躺下干什么,你还不知道?”
她厌恶地一摆手:“别烦人了,我想事呢。”
他不冷不热地说:“是想事,还是想人?”
她不理睬。
“难受莫过人想人,尤其是这咫尺天涯。”他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你在外面建了大格局,有了大买卖。可你也别忘了,是我,你麦哥我,把你送上天去的。第一桶金,第一级助推火箭,这是最重要的。要说我麦建,小老板、大骗子没少见过,假装纯情的老鸨子,一肚子鬼心眼的小丫头,我什么没见过?我应该知道,感恩是最靠不住的一种感情。不对,它和爱情一样,根本就没有。有的就是交换。”
她不耐烦地说:“知道就好。”
“那我用点儿东西和你换?”
她不屑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可以跟我换的?”
“那句文话怎么说来的?士别三天,当重新看?”
她纠正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对。这些日子以来,你忙你的,我也没闲着。你知道,老麦我是宁水的土著。上谱的亲戚有一百多,同学有一百多。不吹牛,宁水任何一个机关单位,都进的去,出的来。”
“你那些亲戚、同学,我也不是没见过。我也不吹牛地说,你认识的人里面,最杰出的就是本小姐了。”
“也许你说得对。但好些事情,都是由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办的。你全力攻对面那个李帅,其实李帅算什么东西?就算攻下来,也就是配方一张。配方要想变成钱,那还有二万五千里路要走。”
“不用配方变钱,拿什么变钱?”
“我做生意多年,有一个经验:凡是见到具体东西的买卖,都不是大买卖。卖彩电、卖煤炭、卖计算机软件,卖什么都不行。所有的大买卖,都是卖单。一纸批文、一个计划、一笔贷款。”
“老生常谈!”
“我现在就有一条路,直接通往钱。一大堆钱。”
“你?”
“对。本大爷我。”他得意地说。之所以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秦芳,是为了拉住她。她现在拥兵自重,任其发展,他在KG项目中的权益,就会丧失。
她依偎过去:“说给我听听好吗?”
针对宁夕“袁因或许带着一个小情人,躲在某个度假圣地共度良宵”的论点,李帅反驳说:“在我的电脑里,安装特洛伊木马的可能是他,调包样品的也可能是他。甚至说,毁掉库存样品的也可能是他。但他绝对不可能和小情人躲在某个度假胜地。”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说:“快把KG这事弄完了吧,我听着都烦了。配方不是在你手里吗?再搞一次试验不就全成了?”
“一个现代药品的生产,不同于你到药铺里开一服中药。配方也不是那个中药方子。这个配方,最早的时候是一个构想。然后生产出第一批样品,首先在动物身上做毒副作用试验。取得数据后,修改配方,再度进行。这样的过程,已经反复了十次。所以,对外说是一个配方,其实是一个有关这个药品的系统文件。”他侧脸看看她,“你明白了吗?”
她睁开眼睛:“这个系统文件只有你一个人能够掌握?”
“祖上传下来一把斧子,我爷爷换了斧子头,我爸爸换了斧子把。其实那把斧子,已经不是原来那把斧子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
他翻身:“女人不能太清楚。太清楚的女人一点儿意思也没有。睡吧。”
麦建当然不会把丁尼计划说出来,而是只说了个大概。秦芳对钱之敏感,大大超过常人,让他大大地满足了一次后,媚笑着探问详情。
“我有一个小时候的朋友。特别喜欢汽车。前些时候,非要买一辆帕萨特。他太太一听要将近三十万块钱,坚决不同意。说‘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么多钱。’他说‘要是整卖的话,你确实不值这么多钱。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也就是个四五万块钱。必须零卖,今天卖点血,明天卖点儿皮肤,后天卖一个肾。然后还有眼球之类的’。”
“真恶心!”
“确实比较恶心。消息也不能整卖,要零卖。只要消息在我手里,你就跑不了。”
“你没有消息,我也不会跑。”她紧紧地依偎着他,“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互相渗透了。”
“你想往我这里渗透的时候,大概能渗透进去。要是我想渗透你?”他扳起她的脸看了看,“一个字,难!”
“要说我这个人,确实心眼比较多。不光你说,就是我爸爸、我妈妈也这么说我。可是你也替我想想,我孤身一个弱女子来到宁水,心眼不多,早就没有今天了。我拼命一个人在这大海里游啊游的为什么?不就为了老了之后,自己能过上好日子?这时候,要是有双温暖的大手拉我上岸,你说我能不欣然接受,真心对待他吗?”她见他有“晕”的反应,便改用质问的语气,“以前咱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真心对待你。可你也没有真心对待我啊?最少、最少的时候,你也同时有那么两三个女人。我不冤枉你吧?”
“我有权保持沉默吗?”
“我告诉你,两年前有一次,我几乎打算嫁给你了。”对他“哪次”的反问,她接着叙述,“就是你说你去上海那一次。”她顿了一下,“你一走,我也打算轻松两天,就去了水库度假村。一进去,就见你那辆奥迪停在那。一打听才知道你带着那个姓杜的骚货在那开房间。我气死了,我差一点儿就冲进去了。”
他厚颜无耻地说:“你要是冲进去就好了,我他*的起码能省二十万块钱。小杜可没少敲诈我。”
“可我一想,我凭什么啊?我又不是你老婆。再说,我只要一进去就摊牌了。我要是辞职,别的地方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她盯住他,“所以我想出了一个报复你的办法,遇到第一个我看上的男人,我就和他上床。”麦建问可曾遇到。她略带遗憾地说:“遇倒是遇到了一个。可我上去一说,他给吓坏了,一溜烟就跑了。”在整个故事里,只有在水库度假村发现麦建一点是真的,其余纯属杜撰。
“太好的事情要是突然来临,谁也会被吓坏。”
她无比真诚地说:“以后咱们别闹了。等把KG这事弄完了,咱们就结婚。一心一意过日子。”她爬到他的身上,“我说的是真话。我说真话的时候可不多。”
“那我就姑且把它当真话听。”他反过来,把她压在身下。论智力,他确实不太行,但他有一个“好习惯”,在能不说真话的时候,绝对不说真话。
张琴无奈地叫醒趴在课本上睡着的儿子,让他洗了正经睡。周小擎却不肯,和衣钻进了被窝。她生气地说:“养这样的儿子有什么用?”
他探出头来,顽皮地说:“养儿防老嘛!”
她在关灯的同时,反击道:“我看是养老防儿!”
一出屋,周鞍钢正好进入。他一脸歉意地问:“儿子在学习呢?”
她没好气地说:“你也不想想,你儿子是不是那种人?”
“大战前夕,就应该养精蓄锐。”
“他已经养精蓄锐好几年了。”她扭身回到客厅。对他“考得如何”的问题,她重复了周小擎“会的都做了,不知道对不对。”的回答。
他一听就得出“六十分左右”的结论:“你分析一下这话‘会的都做了,不知道对不对。’这就说明有不会的,还有不对的。这不是六十分是多少?”
她忧心忡忡地说:“这可怎么办啊?”
他脱下外衣:“睡觉吧。睡一觉你就会发现一切都无所谓。”
“你无所谓,我还有所谓呢!”她拦住他,“你先别睡,我还有话说呢。我今天教育你儿子,他竟然说:妈,你放心,等我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让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说气人不气人?”
“他这话其实挺有派的。当年,戴安娜王妃,向她的儿子威廉王子诉说王室对她的不公平。威廉王子听着听着,就烦了。于是说:妈,你别说了。等将来我当了国王,一定给你最高的礼遇。”
她很不满这个比喻:“我可不当那个让车撞死的戴安娜。”
“我说宁水话,您说法文。不在一个平台上。没法对话。我睡去了。”他说罢,进入卧室。
等她稍微收拾了一下,进入卧室时,和衣躺在床上的周鞍钢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她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这对父子,心可真大啊!”
按照林恕的计划,装有袁因尸体和一块铸铁的帆布袋应该不会破,应该沉在江底。可它偏偏破了,把铸铁漏出去了。虽然如此,它也应该被不舍昼夜的江水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但刚出宁水,这只麻袋就被认为是条大鱼,由江上打鱼的一对父子捞了起来。对这具尸体,儿子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父亲坚持要报案。结果,这具尸体就躺到了江北市的一个小县城医院的解剖台上。
小县公安局没有法医的编制,执行验尸任务的是一名刚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年轻外科大夫。他文绉绉地对前来的刘警官说:“死的方式有四种。一种是自然死亡,这显然不是。还有一种是他杀,有可能。另外还有一种是自杀,也有可能。至于第四种,则是‘不明原因的死亡。’也可能列入。”
刘警官极不满地说:“你一下子就在四种里面占了三种,这不跟没说一样?”随后,他就让现场勘察员给尸体照相。
医生则认为尸体已经被鱼吃得面目全非,相片没有意义。
但刘警官坚持走完程序。
秦芳从麦建的话中听出了名堂后,结结实实地把他折腾得筋疲力尽睡去后,悄悄地到外屋,打开了麦建的电脑。她很专心,以至于在他到了她身边,也没有发现。
“老话说,没有耕死的地,只有耕地累死的牛。”他全身赤裸,“可我这牛,偏偏就累不死!”听她嗔怪“吓死我了!”,他说:“你可能被杀死,病死,但不会被吓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入得虎穴,也不一定有虎子。我这个电脑,除了访问黄色网站,下载点儿游戏,什么也没有。不要费心思找了。一切都在这里。”他拍拍自己的脑袋。
她不满意地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卫生间:“君子我也不是没当过。当一回,倒霉一回。还是当小人好!”
刘警官在吃早饭的时候,对刑警队长提起了那具无名尸体。说他感觉不对劲儿,然后又感叹:“要是咱们局里有名法医就好了。哪怕是个小法医也行。”
刑警队长于是告诉他:“大法医陈述正在此地。”
他于是拉起刑警队长就走。说也巧,如果他们晚去一分钟,陈述就上车去省城了。警官和刑警队长跑步过去,给陈述敬礼。刘警官称呼他为“陈教授”,刑警队长则称呼他为“陈老师”。
桃李满天下的陈述虽然已经记不住刑警队长,但还是听完他们的讲述。然后,他为难地说:“我要回省城去。三点之前必须到,有会。”
刘警官不失时机地说:“我用警车给您开道,保证您赶到。”陈述只好随他们去了县医院。
没用半小时,陈述就检查完毕。他首先肯定死者是一位知识分子,证据就是右臂汗毛很少。只有经常写字、伏案工作的人,才会这样。另外,死者戴眼镜,而且是金丝边眼镜。其次,他肯定是他杀,并且推断:凶器是一根钢丝,钢丝勒进去很深,切断了气管。典型的男性手法。
刘警官对陈述表示衷心的感谢,并强烈要求开警车送他回省城。
陈述边谢绝,边往出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无名尸体一眼,他觉得似曾相识,但已经来不及重新观察了。
以前为了避嫌,丁尼从未到过申井的办公室,现在却可以堂而皇之地来访。
这办公室很大、很气派。墙壁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幅李可染的山水画。她仔细地看了一阵这张画后说:“是真的吗?”
他不以为然地说:“当然!要是墙上挂假画,谁还敢把钱委托给你?”
她坐下,说:“开始吧。”
他内心很兴奋,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我已经讲过多次。凭借隆德的两三个亿,顶多掀起一阵浪花,起不了大作用。”
她靠近他,伸出三个手指头:“另外还有这么多!”
动员六个亿来拉动一只股票,绝对是大手笔。申井不禁佩服方兴的胆量。但他更佩服自己的谋划:他建立了若干个连丁尼也不知道的账户,并且在每个账户当中,都囤积了百万股的隆德公司的股票。一旦股票拉升到百分之三十,他就会出手。然后,提成现金,通过深圳走私渠道,存到香港去。
这样做,他一点道德障碍都没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说他相信丁尼也一定有自己的老鼠仓。而且规模不一定比他的小。
在高速行驶的车上,陈述突然想起这具无名尸体在宁水见过。根据这条线索,他开始挖掘。最后,挖到隆德公司的一次工作宴会上。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通知苏群。所以,一直到中途加油,他用加油站的公用电话联系上苏群。他说了三个关键点:知识分子、金丝边眼镜、宁水某大公司的工作宴会。
苏群一下子就意识到是袁因,于是称赞他可以和谷老媲美。
“谷老是谁?”
“日前我协助周鞍钢破了一个贪污案。嫌疑人家中既没有大额存单,更没有过量现金,只有几张字画。所以就把宁水博物院退休的鉴定专家谷老请来了。谷老一进屋,就指着桌子上的一对纸筒说:‘此乃董其昌的一幅字。三十年前,我在东北见过。’打开一看,果不其然。仅此一项,就价值百万。”
他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画是静止的,又是大名鼎鼎的董其昌。那能有几幅?我见的是人,成千上万平凡的人。再见。”
当徐纲接到周鞍钢调查戴平的指示后,心里认为根据一块伯爵表,就兴师问罪,未免小题大作。但调查的结果,使得他很惊讶。戴平通过各种渠道,将千万以上的资金转移出境。此刻,他完成了调查报告,呈交周鞍钢。同时,他说出了自己当初的想法。
“所以,这块伯爵表,仅仅是冰山之一角。冰山之所以在大海上航行得那么从容,就是因为它下面的庞大体积。你搜集的这些材料很好。”周鞍钢边读文件边与人谈话的本领,很是到家。不过片刻,已经读完。
“但取证很难。他把太太弄到美国去了不算,还离了婚。”
“用苏群的话说:现在包二奶的取证,只要行夫妻之实,扬夫妻之名,就足够了,登记不登记,没有干系。戴平表面上离婚不离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有什么来往?密切不密切?戴夫人在美国都干了些什么?”
“前面两条都好查,关键是后面一条。要不然派我到美国去查一查?”徐纲笑着说。
他把报告还给徐纲:“我没意见。你去高检那儿,看看他账上有没有外汇。”
“高检要是同意我去,我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他认真地说:“我最不爱听,现在报纸上表扬某领导,把出国的机会让给某某了。出国是公差,又不是休养、旅游。”
“您真没有幽默感。这不过是一个虚拟的机会,您也这么认真。”
“现在医学院有虚拟人体,供学生解剖用。可学生们并不能因为这些人体是虚拟的就胡乱切割。”
徐纲假装叹息一声:“《三国》里的徐庶说的好,‘曹营的事,难办得很。’”
方兴将李帅召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言不发地将记者招待会的议程安排给他。李帅看着议程,脸色渐变。看完后,小心翼翼地说:“KG还没有通过国家鉴定。如此宣布,恐怕不妥。”
他用铅笔批阅文件,头也不抬地说:“KG通过国家鉴定是早晚的事。提前做一些宣传,也未尝不可。”他很明白中国股票市场的实质:一个投机的市场,投机者需要的只是消息。
李帅是主要发言人,所以他担心记者追问鉴定一事,故而请示。
“记者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不会出问题。”
“但是仍然可能出问题,希望方总给我一个明确的指示。”
他板着面孔说:“如果出现问题,你就要用你的智慧来应对。”
“要是我的智慧不足以应对呢?”
他面对李帅说:“我一向很尊重知识,也很尊重你。但是,隆德公司是一个组织。这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很尊重权力,也很尊重您。但客观事实就是客观事实。”李帅觉得言犹未尽,补充道,“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他严厉地说:“你有你的考虑,从局部来说,或许对。但我有全局的考虑。”
“我希望知道您的考虑,是从哪个方面出发的?”李帅很执拗。
“你没有在政府工作过,所以不知道中央一级领导有中央一级领导看的文件,省委一级领导有省委一级领导看的文件。同样,市一级有市一级的、县一级有县一级的。”他的语调变成说服式的,“我做县委副书记的时候,一次一位副省长来视察,我就对他说,能不能让我们也看看省委一级的文件。他慢悠悠地说,该让你们知道的,会让你们知道。他并没有说服我,我一直对这种信息不对称的做法不满。直到我当了主官,我方才明白必须这样做。信息是官员,尤其是一把手的主要资源。”
“必要的信息,您必须告知我。”李帅坚持的态度,并非故意冒犯方兴。而是他要实施大策略的前期准备。
他站起来,做出送客的架势:“如果需要一支部队去佯攻,是不能事先告知这支部队的干部战士的。否则无法完成任务。”
李帅反问:“您是要让我负责佯攻部队?”
他觉得说得有些多:“我不过是举一个例子。”
李帅站起来:“我保留意见。”
他走向房门:“你可以保留意见,但必须很好地完成任务。”
周鞍钢和苏群第一眼就认出了江北运来的无名尸体确实是袁因。但为了保险起见,苏群还是命令两名警察,去袁因住宅取些样本来,作DNA鉴定。
因为袁因与李帅同在一个小区。所以,李帅正巧看到了警车和灯火辉煌的袁因家的窗户。他不费多大力,就得知了内幕。于是,他将秦芳约到小区旁边的一座高层建筑的楼顶,摊牌的时候到了。
当他匆匆赶到时,她已经在那里了。他不理睬她有关迟到的埋怨,开门见山地问:“你认识袁因吗?”
“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他凝视着她:“我有一个故事,想讲给秦芳女士听。”
因为自称徐芳远,所以秦芳必须问:“秦芳?秦芳是谁?”
“你暂且就当上一会儿秦芳行不行?”他点燃一支烟,“有一位游客,在一个小镇子上,见一位老太太在卖猫。猫很平常,但价格不菲。他看了一圈正准备走,突然发现老太太盛猫食的碗,很不寻常,是元朝的。他当时这样想:如果我直接买这只碗,老太太不是不卖,就是开天价。应该采用迂回战术。于是,他先买了两只猫,然后又买了两只猫。最后他说:‘你这猫真不错,我全买了。’等千恩万谢的老太太找了个篮子把猫全装好后,他很随便地说:‘我买了你这么多猫,你那个盛猫食的碗,能不能送给我?’”他顿了顿,“老太太一听就笑了:‘你买猫,就是为了买碗。我呢,留着这只碗,就是为了卖猫。’”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位狡猾的老太太,靠着这只碗,不知道卖出多少只猫。”
“KG就是这只碗,咱们都是为了这只碗。”他顿了一下,”秦芳女士更是。你是叫秦芳吧?”
她不置可否:“《聊斋》里面,有这样一个故事。一秀才,与一美貌女子野合后,问其姓名。女子说: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深究?”
“在海北市,你出现的时候,我确实处在一种失控的状态。人嘛,总有一些弱点。你救我出赌场,我很感谢。但事后分析,不免漏洞百出。没有人会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用一笔很大的钱,去救一个陌生人的。从来就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出于爱心。”她知道这个说法无力、空洞。但此时必须有话说。
“姑且认为‘爱心’这种虚幻的东西存在。但当这个被救的人,有价值连城的情报时,出于爱心的可能就很小很小了。”他走向楼边,“一对夫妇蜜月旅行,不小心把结婚戒指掉到了海里。六十年后,他们为了纪念钻石婚,又去了这个海滩。在饭馆里,他们点了一条鱼,等吃到一半时他们同时发现,那枚结婚戒指就在这条鱼的肚子里。这种可能性,也比纯粹为了救我的可能性要大。”
她不再说话。
由周鞍钢主持的会议,历时三个小时,得出了结论:袁因很可能是被迫加入试图盗窃KG成果的组织。后来因为失控,被他们除掉。而根据其死亡时间,专业的作案手法,李帅可以完全排除。
苏群提议将袁因的尸体当成无名尸体,在电视上播放。这样,有关的人就会“动起来”。
高策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他总结道:“老话一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么一来,咱们就可以把所有可疑的人全部清出来。清出来后,咱们就把他们隔离起来,确定谁没问题就放出谁,最后就剩下那些有问题的了。注意,我所说的隔离,意思就是把他们纳入咱们的观察体系,而不是物理上的隔离。当然,这需要很多的人力投入。请苏局长多配合。”
“责无旁贷!”苏群表态后又说,“公开袁因的尸体模拟图,会迷惑凶手们,他们有可能放松警惕。”
周鞍钢不同意:“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失误上。尤其面对这样涉及到上亿金额的案件时,更要周全考虑。”
高策说:“鞍钢说得对。咱们再议一议,把细节讨论一下。”
秦芳与李帅的谈话,渐渐地抵达核心——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