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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作者:钟道新 当前章节:148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丁尼原本想把方兴灌醉,好听一听他下一步的打算。谁知他的酒量深不见底。最后她连自己怎么上的床,都不知道。早晨醒来,头疼欲裂。可还是坚持起来,给他准备早餐。路过客厅时,他已经在看电视。她打起精神,问他是否吃早餐。见他不回答,顺着其目光一看,屏幕上正在播放袁因的相片。不由地失声叫道:“哎,不是说下午再播吗?”

方兴起身:“你遇到了一个高效的对手。”

“你去哪?”

他很懂得“王必言于后”之道理,根本不理睬,径自穿衣。

她看着图像中的文字说:“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隆德药业’,肯定会影响咱们的股票。是不是停一下再实施拉动计划。”见他不回答,她急了,“消息对股票的影响最大,尤其是在这种强势媒体上播出。”说这话的时候,她想的并不是隆德的资金安全,而是自己的老鼠仓,“它甚至比一份亏损的年报的影响大十倍。你想想,一份年报才有几个人看?可这东西一播,千家万户都知道了。隆德药业的总工程师被杀,是标准的丑闻。我看……”

他一望便知道她心里肯定有鬼。当然,他不会去调查。既没有这个必要,也用不着。一个大的行动里,一定有人营私。她着急的样子,不过证实了他的预想。于是,他打断丁尼:“王言如丝,其出如纶。”随后就出门上车。

这是《春秋》里面的话,意思是大人物的话,很容易被放大。她当然听不懂。她此刻也没有工夫想,急忙约见麦建。

小牛打了一晚上牌,回来后,准备睡觉。进入卧室发现小姬睡着了,但电视机没有关。他嘟囔了一声,就准备去关。但一下子,就看到了袁因的相片。他赶紧推醒她:“快看,袁叔!”

她睡眼惺忪地问:“哪个袁叔?”

他说着,起身穿衣服:“能有几个袁叔?袁因。隆德药业的总工程师。我要去提供线索。”

她拉住他的衣袖:“和公安局掺和到一起,是很麻烦的。”

他悲哀地说:“袁叔死了,你知道吗?他死了。可就在他死之前,我还在和他讨价还价。我真该死!”

“也许他卷入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袁叔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是因为你。如果那天晚上,我给公安打电话,袁叔现在一定还活着。”

她生气地说:“你想去就去,不要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见他径直往外走。她吼叫道,“你要走了,就别回来。”但得到的回答只是重重的关门声。

见到方兴,周鞍钢一边倒水,一边埋怨:“方总您的架子可真够大的。我登门造访若干次,您却从来不来我这。”

方兴当然不会像一般人那样说“反贪局,没有人会主动来。”之类的俗话,而是说:“你没有邀请啊?”

“不邀请你就不能来?”

“周总理逝世,由‘四人帮’主持起草的讣告说,中国政府原则上不邀请国外友人。不邀请,就无法获得签证。没签证,就谁也来不了。不跟你说这些了,那时候,你还小。”

“已经十多岁了。很懂事了。”

“你再懂事,也没有到了懂政治的份儿。我有件正事跟你说。”

周鞍钢用毛主席语录中“只要你说的对,我们就改正。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来表态。

方兴笑笑:“是关于袁因的事。”

麦建在睡梦中被丁尼叫醒,听完她说,大惊失色:“我怎么没看见?”然后赶紧去开电视。

“别开了,已经播完了。”她用遥控器关闭电视,“你每天酗酒女人的,哪有心思看这些?”

“你胡说什么呢!这些日子别说跟女人睡觉,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一门心思在隆德药业上。”他在屋子里乱转,“五百万啊!这是我的身家性命啊!不行,我要撤回来。”

“撤就撤吧。撤完了,把公司关了。”她在试探资金的安全。

麦建懊恼地说:“我的钱不全在新公司里。”

“在哪?”当初,她说要派人监管,不过是虚晃一枪,吓唬麦建而已。

“鼎立基金。”

“你认识申井?”她大惊。

“铁哥们儿。”

“这钱怕是难出来了!”得到袁因的死讯后,申井表示绝不撤资,要干到底。

“我有黑道背景。”

“这个申井也绝非善良之辈。”她判定申井与麦建交往时,绝对不会不提到她。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同时是两个人的情人。在这些男人的眼中,情人就像是养的马,不仅能牵出来比较欣赏,甚至可以交换。而且因为她是他们各自的生意伙伴,生意伙伴是稀缺的资源,绝对不会与人共享。

他笑了:“他在美国读博士,我在宁水摸爬滚打,他当然不是我的对手。”

“你错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也有钱!”

“但你的钱没有他的多。”她拿起包,既然底已经探明,就可以走了。“我认为,不一定要把资金抽走。”

“方兴能过去这一关吗?”

“他这个人心思太深了,我一直看不透他。”

他嬉皮笑脸地说:“你和他睡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看透?”

“他老婆和他睡了二十多年,都没能看透他。”她打开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不走回头路的。”

周鞍钢与方兴的谈话在股票上升之动力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

方兴认为:股民的信任,是股票的升力。如若反复播放,会引起股票下跌。

周鞍钢则认为股票真正的升力,是企业的业绩。并以巴菲特为例,说他经过认真调研后才购买,并不轻易出手。最后的回报相当丰厚。

他假装不知道,反问:“巴菲特?何方人氏?”

“美国券商沃伦·巴菲特。”

他笑着说:“原来是美国人啊!”

周鞍钢知道上了当:“还是你狡猾。”

“美国有美国的国情,中国有中国的国情。这中间也没有谁好谁坏之分。不是一种东西,就没有比较的可能和必要。巴菲特持有的股票,即使二十年后盈利,只要他活着,就可以分红。可二十年后你我在哪?”他自觉说得够多,便打住,“你也许还在岗位上,我是肯定休息了。”

周鞍钢从他一进门,便知道他的来由:“你需要政绩。所有的公务人员,都需要政绩。但是你的,就跑不了。”

“但有些东西,必须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出现,方才有意义。”他提出论点后,又以原宁水计委主任张普为论据,“这是一个很能干的干部,有思想、有魄力。已经内定提拔副市长,准备在人代会通过。可就在这时,有人告他的状。于是,就展开了调查。等查无实据,结论出来,人代会也已经结束了。副市长的位置也有人了。”

“调查是我的工作。”

“我不是不让你们调查。以法治国嘛!我只不过想让你们缓一缓。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调查组是一个班子。有预定的计划、程序,不可更改。”

“你这话要是说给圈外的人听,也许说得过去。但是你我都是一个机构的负责人,还是主要负责人。机构在多大程度上能被操纵,都应该心里有数。”

“我可以把这事提交会议讨论。”周鞍钢虚与委蛇,“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他虽然不满,但还很客气:“那我也只能在遗憾之余,表示感谢了。再见。”

戴平已经在方兴的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见他回来,迎面就是一剑:“为了银行的资金安全,我应该停止向鼎立基金支付其余的款项。”

“你这即使不是见死不救,起码也是釜底抽薪。”虽然丁尼向他汇报说,一个亿的资金,已经成了隆德药业和其余两个陪衬的药业公司的股票。但他依旧面带微笑。

“银行家从来都是锦上添花,至多是雪中送炭,绝对见死不救。否则,银行就会跟着完蛋。”

他知道主动权在戴平手里,便说:“风险与利益共存。说吧,多少?”

“百分之三。”

“纯利润的百分之三,可以接受。”他认为不多。

戴平很不以为然纠正道:“是总金额的百分之三。”

他知道这是近千万的现金,但还是同意了:政绩必须出,此乃其一。放出去的钱,要是想收回来,损失比这还要大,此乃其二。

戴平靠近他,低声说:“你把我看得很透。我不是银行家,我只是一个小商人。小商人从来都是一手钱一手货。”

他往后躲了躲:“你自己选择方式,然后与丁尼联系。”

周鞍钢正在苏群的办公室,商谈如何妥善处理,减少袁因事件对隆德集团的影响时,一名警察进来递给苏群一份报告。苏群看完,默默地递给周鞍钢。他迅速看完后,兴奋地一下子站起来:“林恕在宁水!太好了!”他转向苏群,“我命令,即刻缉拿林恕。”

苏群做出无动于衷状:“那你就下令吧!”

他知道自己又犯规了,赶紧更改:“我不过是提议。”

苏群起身:“这还差不多。”然后对送信的警察说,“布置全市范围内大搜查。”

周鞍钢说:“重点是大饭店,尤其是豪华大饭店。林恕是一个享受惯了的人。”

苏群白了他一眼:“我告诉过你怎么查账吗?这是我的专业。”

秦芳进入林恕房间时,他已经收拾完毕,正准备走。她问:“回香港?”

“KG不到手,本人无颜见江东父老!”他把取电卡拔下来,“要转入地下。”

她问具体地点。他不肯说。她很不满,“你怕我出卖你是不是?我告诉你,咱们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肯定不会主动出卖我。但万一公安局把你抓住了,他们总有办法叫你说出来。可你要是不知道,就没有办法说。”

因为取电卡的延迟时间已到,房间里一下子一片漆黑。

她在黑暗中忙问今后如何联系,但她没得到任何回答。

戴平走后,方兴把丁尼叫来,下令全面启动,在一个星期内,将隆德股票价格拉升百分之十。

“消息面对隆德很不利,是否暂缓?”丁尼将若干位证券分析师的报告放到他面前。这是申井拟定的计划一部分,旨在试探方兴的决心。

“所有讲如何写文章、如何发财、如何当官的书,都是不会写文章、发不了财、当不上官的人写的。”他根本就不伸手。

但丁尼仍然不肯就此罢休,不断地强调风险。这是申井试探计划的第二步。

“风险在百分之三十以内,我以为就是安全的。去落实吧。”他一眼就看穿丁尼在撒谎,只有百分之五的人,能够从人的面部肌肉,细微的变化当中,识别出对方在说谎。

她这下子完全放下心来,看来方兴执意一条道走到黑了。

林恕下台阶的时候,一辆警车高速且无声地停在台阶前。地面上,长长的刹车印。两名便衣警察跳下车,快步进入酒店。

他当然不会像普通罪犯那样,见了警察就会下意识地躲避,而是目不斜视地坦然与之擦肩而过。

前台的服务员,只看了一眼林恕的相片,就告诉警察:“这个人一分钟之前,结账走了。”

两名警察,扭身跑出门外。但林恕已经没入了人海。

李帅在召开有关KG的记者招待会前求见,方兴便预料到他是来谈条件的。李帅在KG问题上,承担如此之多的责任,不向他交换某些东西,不符合人的本性。此时不谈,更待何时?他认真考虑了半个小时,把问题想透彻,才请李帅进来。

他不等李帅坐定,就很有力度地开篇:“袁因之死,简化了很多事情。到了揭开盖子的时候了。你是一位科学家,科学家从来都有伟大的构想。你同时又是一位很好的工程师,所以你一定有一个精密的计划。”他走到李帅面前,“KG的配方在你的手里,因此,我相信那块被调换的样品,”他绕到李帅的背后,“也一定在你手里!”

这些当然不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而是他长期深思熟虑的结果。作为一个机构的首脑,必须洞察部下的内心。他当然要给李帅一些东西,但绝不能太多。如此做法,能够有力地遏制李帅之需求。

有人在背后与你说话,感觉很不好。但李帅强忍着,没有说话。

“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他用《杨家将》中的孟良、焦赞的关系作比喻,“配方和样品,也不会分离。换言之,必定在一个人的手里。从逻辑推论:如果在袁因手里,他就不会死。你说对不对?”

“也许是凶手为了不付钱,杀人灭口呢?”李帅此来,确实是要向方兴摊牌。但没想到被方兴占了先机。因此不得不在方兴的盘上,展开博弈。

“假设袁因手里有配方、样品,而且他是为了卖。那么,他和买主之间,应该有一个契约。对会面的地点、交接的方式,他都会仔细地考虑的。毕竟是上亿的买卖。反过来,对于买主来说,付给袁因的钱,至多是价值的百分之十。为了这点儿钱,不值得去杀人。杀人也是有成本的,而且是大成本。所以,这东西肯定不在袁因手里。这样,咱们画一个封闭的圆圈,回到出发点。”说完这些,他正好走到李帅面前,“囤货居奇,好货应该卖好价钱。要什么,直接说。我来猜一猜。我想应该不是钱。”

“不是钱。”

“如果是钱的话,你会卖给境外的什么人。你从我这里,是要不出多少钱来的。我毕竟是国有控股公司的领导人。如果不是钱的话,那会是什么呢?只有一种可能?”他胸有成竹地总结,“一个字:官。你从我这里,也只能要出官来。说吧,要什么?集团公司副总?”他在是一位战略大师的同时,也是一位战术大师,每一步都考虑得很细。

“你说话喜欢绕圈子,像癌细胞一样,慢慢地侵入,最后达到目的。你这样说,我也只能这样说。借用网络概念,这叫做平台。平台,就是说一种话的地方。否则,你说英语,我说闽南话,这牌就没法玩儿了。”李帅伸手从办公桌上的雪茄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然后掏出打火机。

他拿出一盒火柴,扔到李帅面前。

李帅看也不看,用打火机把雪茄点燃:“方总是否认为自己很有识人之明?”

“识人之明?”他想了一下,“当之无愧。”

“但你其实并不真正了解我。当然,了解人是很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因为人是时时刻刻变化的。有很多时候,他自己也不了解他自己。否则,柏拉图就不会说:了解你自己。”

他纠正道:“不是柏拉图,是苏格拉底。”

“这不重要。”李帅被雪茄烟呛得咳嗽了一下。“我的性格中,有很大的赌的成分。记得我在美国的时候,某次遇到一位喜欢赌球的同好。他在华尔街供职,算是华人中的成功者。他提议摆脱中介,与我对赌,我答应了。他说他赌A队赢,我说那我就赌B队。他说他押一千,我说我押一万。他惊讶地反问我,你有没有搞错?我说的是美金。我说,我说的也是美金。结果,他退却了。我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如果退出,必须付百分之十的手续费。他付给了我一百美元,灰溜溜地走了。”

他捏动指关节:“寓言总是要说明什么的。”

李帅一语道破:“要赌就赌大的。”

“有多么大?”

“你目前的位置。”这是李帅所谓的第一目标。他经过综合的分析,认为中国最好的职业,就是做官。许多科学家、学者、教授,一旦当了官,就不肯回头,并且乐此不疲,就是明证。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凉州!”他朗朗念出陆游的这两句词。“有志气!”接着,话锋一转,“你没在权力场中跋涉过,所以不懂序列。”他拍拍自己的皮转椅,“这个位置是正厅级。你目前勉强可算正处,中间差着一个‘副厅级’的台阶要爬。”

“你只要想,便可以做到。”李帅一开始,确实想用KG换一个副总。但方兴需要政绩,因此隐瞒有关KG真实情况的做法,使得他有机会提高目标,一切都在互动中。

他锋利地反击:“我要是不做呢?”

李帅的回答也很坚硬:“那你将得不到KG,永远地得不到!”

“隆德集团是一个庞然大物。大者不死。KG不过是隆德的一部分。”

李帅直指其要害:“与此同时,你将丧失你一生中最后一次提拔的机会。”

他回避掉有关自身的问题:“中国是法治国家。如果你一意孤行,你将被绳之以法。”

李帅不屑地说:“你不会这样做。”

“我奇怪你凭什么如此肯定,本人毕竟是一个受过党多年教育的干部。”

“如果你确实是一个有觉悟的人。那就不会一直隐瞒此事。明知后果,故意不做,在法律上被定义为间接犯罪。”

“推测是不能上法庭的。”

“我确实不能证明。我能证明的只是,你不会这样做。”李帅决定将他彻底击垮,“甲乙两个人共同犯罪。被捕后,被分别关押、审讯。法官开出的条件是:如果你交代,将被减刑为三年。如果你不交代,而对方交代,则按照法律,被判刑十年。结果呢,甲乙两罪犯分别选择了交代。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这个博弈论中的著名案例,也当然不会回答。

“最好的结果甲乙都不交代,双双无罪开释。最坏的结果是甲交代了,而乙不交代,乙被判十年。或者乙交代了,而甲不交代,甲被判十年。他们之所以都选择了交代,因为他们这时候想的,不是追求最大利润,而是把风险降低到最低限度。这就是著名的‘囚徒困境’。”

他探明了李帅的底细之后,决定用缓兵之计:“那好。你在召开记者招待会的同时,送审KG样品。”

李帅却要彻底澄清:“我是否可以认为此乃承诺?”

他慢悠悠地说:“有些事情只能心领神会,一说便俗。”

“封官许愿乃你们这些一把手的看家本领,一个金光灿灿的正厅职位,怎么会俗呢?”李帅此刻急需要认证。

方兴郑重地点头:“可以这样认为。”

李帅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个体的动机如何形成宏观的经济行为?为什么一个民族会聚集成一个国家?为什么特定的货币需求,会引发金融危机?为什么学校里男孩总是和男孩在一起,女孩和女孩在一起?”

李帅有些莫名其妙。

“所有这些‘集聚’行为,可以看作一个多人囚徒困境非合作博弈的均衡解。”

李帅很惊讶地看着方兴。他从未遇到过任何一位官员,能讲出这样的话来。

“当囚徒困境从双人扩展到N人的时候,决策主体便会结成联盟,互相合作。这样做,无疑优于每次都选择‘绝对自私’的策略。当合作确有较大利益的时候,参加联盟的人数,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增加。”方兴看着李帅说,“这不是我的发明,而是200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谢林的理论。博弈论和任何事物一样,不是一成不变的。”

“每次与方总交谈,总是受益匪浅。告辞了。”李帅说完起身。

孙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因为走私罪被起诉。林恕运用他的影响力化解了此事,并将他安排在了宁水。但这以后,他从来没有动用过孙浩。所以他认为孙浩是安全的。

孙浩遵从其指示,安排了一个很简陋的房间,家具也都是旧的。孙浩给他做了一个新身份证,名字叫许大雷。他走到床前,发现铺盖看上去虽然旧,但质量很高,便让更换。

孙浩赶紧说:“听说您老,对寝具要求很高,所以……”

“袁因被杀,警方一定会展开拉网式调查。这些家伙,眼睛毒得很。稍不留意,就会万劫不复。”

孙浩赶紧说:“我马上去办。”

因为一路想心事,散步归途中,方兴竟然走错了路。

“从来没有见过您找不着北!”丁尼笑着说。

“其实这世界上无所谓南,也无所谓北。这些都是人为定义的。”他停住,“钱、官、名,所有这些东西,其实只有一个名字:好处。经济学上叫做收益。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的收益。这才是目的。”

“只要把KG作为成果公布出去,股票价格一定会涨。因此一定会盈利,钱是硬道理,钱就是业绩。有了业绩,谁也不能把您怎么样?”丁尼利用一切机会,巩固方兴的信心。

“我不担心KG本身,而是在KG周边发生的许多故事。检察院一直在围绕着这些做文章。水滴石穿,总有被揭露的一天。”他发出信息。

“只要李帅把KG的样品送审,一旦审查通过,便云开雾散,检察院也就没有查头了。”

“检察院这些人,绝非等闲之辈。尤其周鞍钢。”见丁尼并没有完全领会他的意思,他只得说明。

“听了半天,我终于听懂了。你是叫我去对付周鞍钢?”

“一个大的经济活动,总会有些人在其中做些文章。比方我,需要的是政绩。需要政绩,并不违法。有些人则不然了。”虽然没有证据,但他相信丁尼一定建立了一些老鼠仓。

“对付人,尤其是男人,是我的强项。可以先从……”

“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周鞍钢正在书房内接听徐纲的电话时,张琴进入。他不予理睬,继续谈了好几分钟,才放下电话问:“你有什么事?”

她不满地说:“你当官都当出病来了。是我,不是你的下级。”

他这才回过神来:“你是我的上级,我的第一个上级。”

“第一个上级?”

他笑着补充:“你是我第一个上级,同时也是唯一的上级。”

她笑着将股票折子递给周鞍钢。

他一看就急了:“你从哪里搞到二十万块钱?”

“搞?你给我好好看看?我把房子抵押了。”

“咱们的房子?”

“不是咱们的,还能是谁的?我想把你爸爸的房子给抵押了,他干吗?”

“老爷子住的是干休所。是军产,不能抵押。”他用折子拍击着桌面,“玩儿股票、玩儿股票,关键就是这个‘玩’字。你倒好,把房子给押上了。这就不叫玩儿股票了,而该叫做玩儿命了!”

“哪有那么严重?股票又不是期货,不会一下子赔光的。”

“你还知道期货?”

“现如今,大家在一起,拉家常,但最后都要说到钱。”

“你想让儿子上好学校,这心情我完全理解。我也很感谢你,你对这个家庭的贡献,无人可比。”他拉住她的手,“但是我有一句话想说在前面,炒股票老百姓是很难赚到钱的。”

“有内部人士告诉我,大行情马上就要来了。”

“一九九八年那拨大行情的时候,徐纲说那是一个想不赚钱都做不到的时期,千载难逢,并拼命说服我入市。最后怎么样?”他打开窗户,“最后他跟我说,在一个想不赚钱也做不到的时代里,我却天才地做到了。”

张琴认为是徐纲的操作技术有问题,说她已经买了好多有关股票的书和光盘。

“我还买了聂卫平的全部围棋教程,但还是下不过高检去。你要知道,炒股的关键不在于技术和资金,而是一个不断地和人性弱点作斗争的过程。”他见她认为他是故意往“玄里说”,便强调道,“贪婪是人性的弱点,赚了还想赚。直到赔光为止。”

“绝对不会!我是为了儿子。这是一个很高尚的目的。”

他见她已经不可理喻,便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不就是套房子吗?你玩儿去吧!顶多是从头再来。”

宁夕见李帅在吃饭过程中,离席去卧室接听电话,便知道事关重大,于是蹑手蹑脚地过去,伏在门上偷听。可她只听到“我马上就过去”一句。

他出来后,说要去讨论明天举行记者招待会的细节,然后穿衣准备走。

她帮他穿风衣:“该不是去会哪位女士吧?”

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没有女士。只有你。再见。”

她的目光,随着李帅的消失,变得阴毒起来。

苏群相信林恕一定在宁水。在这个思想的指导下,出动全部警力。在全市展开了拉网式的搜查。

李帅告诉秦芳:“明天的记者招待会上,将公布KG接近成功的消息。这个消息加上大量的资金配合,隆德股票最少也会有五个涨停板。”日前,他曾经让她准备三百万块钱,建老鼠仓。故有此说。

“你真好!”她亲昵地说,“这年头,还有比钱更重要的吗?当然,也为了你对我的一片情。到时候,我分给你百分之五十的利润。”

他往床上一躺:“我不要钱,勾销海北所欠债务就是了。”

“你还我,我还不要了呢!”

他笑着说:“此绝非秦芳作风。”

“我不要钱,我要你这个人。”她伏在他身边说,“等把这钱弄到手,他们的警惕也放松了。咱们就带着配方溜之大吉。”这是她的小算盘,也是大方针,李帅是不能缺少的,林恕却可以替代。即使无法摆脱,掌控住李帅,也能增加自己的分量。

“我若是不走,你又当如何?”

“自有办法。”

他矜持地笑笑:“绑架我?”

她翻到他身上:“我才不用那些笨办法呢!”

他推开她:“来的路上,我看见警车穿梭,似有大行动。”

“你又不是在嫖娼?”

“他们肯定不相信,会把咱们两个分开。到时候,我应该管你叫秦芳,还是徐远芳?说错,就成了嫖娼了!”

“在宁水,我就叫秦芳。”

他还是犹豫:“我还是走吧。林恕就住在旁边。万一……”

她伸手关灯:“胆小坐不得将军座,胆小带不得美人归。灯下黑,他们绝对想不到我还住在这。”

因为方兴去了省城,丁尼干脆把申井约到方兴的别墅。申井不肯在丁尼的房间里同床共枕,而非要到方兴的大床上去。

她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原来铺盖上,覆盖了一新床单。

两个人翻云覆雨一番之后,他问与方兴相比如何?

其实不相上下,但她还是说有天壤之别。

“我给你老板的计划,是拉升百分之五十。咱们到了百分之二十的时候,就往外卖。这时,他还不知道,还在一味地吃进,咱们卖给他们。等到了顶端,存货也就出干净了。到时候,咱们两个神不知,鬼不觉就都发了大财。”他认为性满足后的女人都很傻,便和盘托出大方案,“一不作,二不休。你干脆把戴平的钱,再借给我一部分。囤起来。”

“那就不叫老鼠仓,而应该叫老虎仓了。再者说,钱都被你用了,方兴拿什么买股票?”

“他一买,股价就会往上走,咱们卖给他,不就变了现?还给他就是了。”

“规模太大了,会引起证监会的注意。”她绝对不傻,根本就不会再往申井处投钱。凡事都有度,过犹不及。

“这么大规模,谁能查清楚?大雪无痕。想当年,我在南方证券,一下就卷了他半个亿。谁也没把我怎么样。”

“如果被检察院抓住,便是刑事犯罪了。”

“你要这样想问题,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就算检察院来查,方兴肯定比咱们着急。一着急,就会不惜血本去活动。最后一切都消弭于无形了。”

听见警察敲门,李帅惊慌地坐起来。

秦芳却很稳,小声说:“我是主人,我来应对。”然后裸体披上一件浴袍就去开门。

警察查验完身份证后问:“宁水人干吗住在宾馆?”

“我没房子,从来都住宾馆。”秦芳斜靠着柜子说。

警察把身份证还给秦芳,指着还在床上的李帅问:“这位是谁?”

“我的男朋友。”

警察查验李帅的身份证后,询问工作单位,并将相关资料记录在案。

因为林恕的住地,是一大片老楼房。拉网式搜查,需要很多的警力,故而调来了一些联防队员。

林恕很坦然地将自己的身份证交给警察。

警察示意联防队员验证,自己在屋子里巡逻检查。转回来之后,听联防队员说查验无误,说了句“对不起。”就走了出去。

他从警察的眼神中看到了什么,片刻之后就跟出去,试图偷听。

警察一出楼道门,便低声说:“此人有问题。你别回头,他一定在窗户上窥视。”

联防队员紧张起来:“什么问题?”

警察越发低声:“他说他是一名工人。工人哪有穿纪梵希皮鞋的?一双鞋就够我干半年的工资,再说他的轮廓和林恕很像。你在这把守,我去通知人接应。”

林恕听完,迅速返回。这双鞋,是纪梵希的休闲鞋。一来因为合脚,二来是以为没有人会认得这个品牌,没想到在这上面漏了馅儿。他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绳子,从后阳台溜下。落地之后,他朝着最近的一片树林奔去。

眼看就要进入树林时,警察持枪拦住去路:“我就知道你要从这走,举起手来。”

见他很老实很害怕地举起手,警察多少放松了警惕,去掏手铐。这就给了林恕开枪的机会。

两声极轻微的声音之后,警察倒下。他不慌不忙地越过警察的躯体,进入树林。

张琴将一张软盘递给周鞍钢,问他会不会装软件?

“废话。不会装软件,还敢当局长?”接过磁盘一看是正版的股票分析系统软件,他又说,“你还挺有保护知识产权的意识的。”

“我怕盗版的出错,误了大事。就花好几百元买了这个东西。”

“你这真是戏台上卖豆腐,买卖不大,架势不小。”他话音未落,徐纲的电话就来了,说李帅与一名叫做秦芳的女子在皇朝大酒店,2226房。

几乎没有任何过渡过程,他就将此与林恕所住2228房联系起来。

徐纲不由地惊叹道:“材料浩瀚如烟,我还是用电脑查出来的。您真是天才!”

“我哪里是什么天才,我只不过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来调查罢了。”他把磁盘扔还给张琴,“召集有关人员碰一碰。”

她拿着磁盘追过来:“你不给我装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丁尼将两张打印纸的有关周鞍钢的材料递给方兴:“我看您过虑了。咱们的所作所为,均在合法与非法之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看着材料回答:“人欺骗自己的能力,几乎是无限的。”

见他反复地阅读,她说:“这材料,是我写的。这个人似乎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的人是不存在的。研究之,不懈地研究之,总能突破。”他头也不抬地说,“我认识一个人,被关在一所戒备森严的监狱里。二十年徒刑,他用了整整十年研究越狱。最后终于成功了。”

“从地道出去的?”

“纯粹是美国电影里的胡说八道。他趁一个下雨的日子,披上警察的专用雨衣,从大门口走了出来。”

“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他拿一支笔,在材料上画了一个圈,“看似简单,其实不简单。从什么地方弄雨衣,谁是一个马虎的人,必须等到第一道岗、第二道岗,一直到最后一道岗,都是马虎和比较马虎的警察值班时,才开始行动。”

“此人现在何处?”

“很可能在马尔代夫之类的地方,颐养天年。面壁十年图破壁。”他把材料沿桌面推给她。

丁尼翻开立刻看到“张琴”、“股票”两个词,被红笔圈住:“我怎么没想到?”

“周鞍钢这个人,很是硬。正面突破不行,就要迂回。”

她点头。

会议一直到凌晨才结束。苏群拼命地活动着酸疼的躯体:“这是本局长有生以来,最长的不眠之夜。”

徐纲笑着揭穿道:“我最少看见你两次打盹,所以不能算是无眠。”

苏群说:“某人得了癌症,他女儿在照顾他。一次,此人的一些亲戚,也就是这位女儿的姑姑、婶婶之类的到医院看望他。癌症病人到了晚期,自然是惨不忍睹。所以在吃饭的时候,谁也吃不下去。可唯独这位女儿吃得很多、很自然,姑姑、婶婶就批评她。她一声不响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平静地说:父亲病重,最悲痛的应该是我。你们当然也悲痛,但悲痛完了,你们就会回到你们的生活中去,而我下午还要去上学,完了之后,要回到医院值夜班。就这样,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已经一年了。所以,我就要抓紧一切机会,尽量地补充能量。”

周鞍钢插入:“苏局长把咱们比喻成那些喜欢挑刺的姑姑、婶婶了。”

徐纲转移了话题,对林恕之流为了钱,舍生忘死,表示不解:“姜育恒唱得好,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把这里面的‘情’字,改成‘钱’字,形容这些人,真是再确切不过了。”

苏群得意地指出徐纲的错误:“检察官也会出错。写这词的不是什么姜育恒,而是金庸!”

周鞍钢笑着说:“不光检察官会出错,公安局长也会出错。你说对了一半,确实不是姜育恒,但也不是金庸。”

苏群不服:“不是金庸是谁?”

他居高临下地说:“是元好问。金人元好问!”

苏群摸了一下脑袋:“元好问?我没听说过。”

秦芳万万没想到的是,宁夕居然敢找上门来。而且一进门,就径自坐到沙发上,理直气壮地说:“我想,我没必要作自我介绍了吧?”

秦芳立刻就镇静下来:“完全有必要。”

“我是李帅的未婚妻宁夕。”

她不屑地说:“噢,是未婚的妻子。这不是一个法律上的身份,我完全有理由也如此自称。”

宁夕压住自己的怒火:“我认识李帅已经十年。而且有四年的同居历史。”“噢,资深未婚妻!”她越发不屑,“四年?四十年的夫妻分手的也大有人在。”

宁夕在气势上,显然输了一筹:“我和李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和我在一起,原本如同生活在天堂里……”

“你的到来,已经说明了一切!”秦芳反唇相讥道,“天堂?一个无法离开的天堂,就是地狱。”

宁夕语气更软了:“把李帅还给我吧。”

“这请求过于荒唐。”她指着宁夕说,“李帅不属于你,他是一只原野里奔跑的鹿,天上飞翔着的鸟。谁的手快,他就是谁的。”

宁夕的语调中,已经带有哀求的成分:“你比我年轻,你比我漂亮,你还有很多机会。而我,可能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她无情地说:“我确实会有很多的机会。起码要比你多。但眼下,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我是不会放过的。他有地位、有学问,也有金钱。”

“绝不放过?”

“绝不!”她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要是用东西和你换呢?”

她戏弄道:“这要看是什么东西了?”

“KG。”

她笑起来:“你这话,小孩都骗不了!你不能用我的东西来换我的东西。我有李帅,就有一切。”

“我承认李帅掌握着配方,而且只有他一个人掌握,这也是他聪明的地方。但你别忘记,我也是学化学的。我明白一个基本道理,我想你也应该明白。”

秦芳不让她继续说:“我不喜欢听道理,从小就不喜欢。”

宁夕正色道:“一个很善良、很贤惠的女人,不一定能有好的归宿。因为这些品质,男人们不一定能看出来。而像你这样,有一副好面孔的女人,即使蛇蝎心肠,也能过上好日子。”

秦芳笑着说:“这话听去很像赞扬。修炼一副蛇蝎心肠,要比善良、贤惠难得多。价格市场定,越是稀少,就越是值钱。”

宁夕的语气严厉起来:“这不过是一个比喻。配方就是内在的品质,样品则是好面孔。要想卖一个好价钱,没有样品是不可能的。”

她感觉到宁夕可能确实掌握着点儿什么,便试探性地反驳:“面孔天生,样品是可以做出来的。”

“样品确实可以做出来,但这要时间,要金钱。而这两样,你们都没有。”

她从宁夕的神态上,就判断出她确实掌握着样品:“你就算拿来,我怎么鉴别真伪呢?”

“李帅认识。”宁夕回答很简单,“我用它和配方,来换李帅。”

“你或许有样品,但绝对不会有配方。配方在李帅的脑子里。”

“KG的配方,并非‘汤头歌’里的中药方,琅琅上口,可以背诵。它是一整套数据资料,一个很大的文件。这个文件,他一定以某种方式,放在什么地方。”

她试探性地问宁夕如何拿到它。

宁夕厉声说:“这是我的事。我拿到以后交给你,你从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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