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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作者:钟道新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检察院旁边,有一个大池塘,池塘内有不少的鱼。因为经常有人驻足观赏,顺便喂喂鱼。渐渐地就有人在旁边摆起了小摊,专门卖鱼食。

周鞍钢也买了两袋,他递给高策一袋。

高策不要:“你喂,我看。”

鱼食投入池塘中,鱼很快地聚拢起来,最后竟然扎成了堆。周鞍钢来了兴致,又买了几袋,投放到鱼群的旁边,鱼群立刻在新的投放地扎成堆。他又改变投放地,如此重复,鱼群渐渐地被他带到很远的地方。

  “好玩儿。真好玩儿。”所有的鱼食都投放完了之后,他拍拍手说。

“有人这样评价沈从文:星斗其文,赤子其人。”高策笑着说。

“高检过奖。”

鱼群很快就转回了出发地。因为那是观众最多的地方,也就是食物最多的地方。

“你说,这里面有没有大鱼?”高策问。

“应该有。”

“不是应该有,而是一定有。”高策指指池塘深处的一团小浪花。

“可我喂食的时候,怎么一条没看见?”

“大鱼不吃你的鱼食。”

“不吃鱼食,它吃什么?”周鞍钢很纳闷。

“它吃小鱼。”

周鞍钢望着高策,体会着此话之含义。

“鱼这种东西,你一直喂,它就一直吃。到最后,能活活被撑死。”

为了推波助澜,丁尼收买了省内最著名的股评人,素有“焦铁嘴”之称的焦克。收买的成本之低,使得她相信了方兴“凡是写如何赚钱、当官、作文的书之人,都是赚不来钱、当不上官、作不了文的人”一说。但赚不来钱,并不等于他不能帮助别人赚钱。他数次在各档节目中,推荐医药板块之时,巧妙地不露痕迹地提到KG。

当然,光有一张铁嘴作用不大,媒体上也连篇累牍地刊登出此类文章。这也是方兴的指示:谎言如同企业,规模越大,效益越高。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一旦超过限度,自己就会害怕起来。

所以隆德股票,在强势媒体和雄厚资金的配合下,攀登上一个又一个高峰。

张琴边看股评,边用计算器计算自己的股票市值。最后得出二十八万八千元的总值。她有些不相信,核算一遍又一遍,还是这个数字。欣喜之余,她打电话给丁尼,报告这个好消息之后,说准备把股票卖掉,销掉账户。

丁尼当然不想这么快就让这条鱼脱钩,就劝阻了几句。

但她坚持要卖——儿子的麻烦解决之后,她就想起了丈夫。这两个男人,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

丁尼拗不过她,只好说:“也好。知足者常乐。”

作为一名检察官,周鞍钢觉得自己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够迅速缩短与调查对象之间的距离,让他说出心里话来。一般人总以为,检察官就是盘问犯罪嫌疑人,挖出真相,从而把他送上法庭。其实,这只是工作中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时间内,他们都是在与“嫌疑人”周边的人打交道。

今天,周鞍钢就成功地让顾铮,也就是隆德药业前总工程师说出了心里话。

顾铮介绍说:“一个新药的开发,绝对不亚于一个大型软件的开发,要用很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总而言之,是一个系统工程。”就周鞍钢“李帅是否此系统之核心”的提问,他慢悠悠地回答:“他很有才华,很善于总结别人的成果。”

他从顾铮的语气中,敏感地捕捉到此话有“窃取”的意思。但他没有直接追问,而是问这位生物系的高才生是如何到隆德公司来的。

顾铮显然被触动了心事,问道:“你喜欢看橄榄球吗?”

周鞍钢老实地说:“也看,但不太懂。”

“我最喜欢看。这是对抗性最强的运动。任何一次推进,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有时候,好几个人受伤,也不见得能前进几米。”

“这只球,是否指KG?”

顾铮摆摆手:“KG的研制,早就成了明日黄花。我说的是我。他们为了把我推出比赛场地,什么办法都用了。最后,我对他们说,你们要是把这些心思用在KG上,KG早就研制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退出呢?”他曾经仔细地研究了顾铮的材料。

“越南人,我这是随便比喻,是不能跟美国人玩橄榄球的。”顾铮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且不说美国人玩儿这个东西,很有些年头了,就是体重也要差若干个数量级,那是一场力量不均衡的对抗。”

“把你推出场的是李帅?”

顾铮不屑地说:“区区的李帅?”接下来,他又依次否掉了于建欣、方兴。见周鞍钢还在追问,他突然问,“你喜欢研究历史吗?”

“喜欢而已,谈不上研究。”

“你知道岳飞是被谁害死的吗?”

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为了更好地维护谈话的平台,便说是秦桧。如果你总显得比调查对象知道得多,那你就很难得到完全的答案。

“秦桧?秦桧不过是一个工具,真正元凶是皇帝赵构。岳飞一句‘靖康耻,犹未血。臣子恨,何时灭。’就让皇帝不舒服,要是把前皇帝弄回来了,他怎么摆放自己?”

“在你的故事里,这个皇帝赵构,由谁扮演?”他小心翼翼地问。

“人乎哉?非人也!”

他明白顾铮的意思是,他的对手,是一个利益集团。但还是希望知道得明确一些:“我一定替你保密。”

“我说不说和你保不保密没有关系。该说的,”顾铮站起来,“我都说了,就这样吧。”

他诚恳地握住顾铮很知识分子的手说:“谢谢你。”

顾铮似乎从他的手掌,感觉到他的真诚:“最后我想告诉你一个小常识。目前的禽流感病毒H5N1,正沿着1918年西班牙流感病毒相似的途径变异。病毒每次感染包括人类和其他哺乳动物,都会发生一次变异。而这些变异的方向,全都使得病毒更容易在人体内存活和繁殖。”

“消灭这些病毒,正是我们的责任。”周鞍钢很有信心地说。

顾铮摇头:“病毒是无法全部消灭的。而且病毒永远要比病毒学家聪明。因为它要生存。”

在猴群中,猴王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它拥有整个群落中所有的雌性。一旦它发现,有其他雄性试图染指属下的雌性,便会拼死抗争。李帅身上,有着很强的“猴王因素”,他把隆德药业,看成了自己的领地。任何人插手,都必须驱逐。所以当他得知周鞍钢找顾铮谈话后,立刻来找方兴。他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不足以与检察院抗衡。

方兴听完,无动于衷地说:“检察院的工作就是怀疑一切。你可以把这次调查当作一次体检看待。查出病,就医治。没有病,皆大欢喜。”

李帅知道这话方兴自己也不相信,围绕KG,不知道有多少问题。但这话不能说出来,尤其在自己打算用“KG换总经理”的时候。于是,他起身说道:“也只好如此,‘既来之,则安之’了!”

方兴摆手让他坐下:“你跟我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不对,这话也不完全,不是我不给你,而是上面不同意。”

他一听,就知道“总经理”当不上了。血压立刻上来了:“为什么?”

方兴当然不会说具体的事情:“干部这事情,很复杂。每空出一个位置,都有好多人在争取。上面自然要想办法平衡。这就是平衡的产物。”

他的脸更红了:“你答应过我的。”

“此一时,彼一时也!”方兴从来没打算让李帅接任他的位置,甚至根本就没有向上推荐他。一来是李帅有太多的问题;二来,他认为他不具备资格不说,也没有领导的能力。当时答应,不过是为了让记者招待会顺利进行的权宜之计。

他身体紧绷:“你在耍我!”

方兴不动声色地说:“我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

他愤怒地说:“如果你不以你的位置为诱饵,我就不会违心地召开记者招待会,去宣布KG已经成功。更不会把KG配方拿出来。”

方兴内心认为鱼吃诱饵,是鱼的错,而不是诱饵的错。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冠冕堂皇:“KG是你的职务发明。如果它确实是你发明的话。所以你必须拿出来。你作为集团公司的一名干部,召开记者招待会,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李帅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所做的工作,最后都变成你政绩的一部分。”

“是的。如同别人的研究工作,最终要变成你的发明的一部分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人作嫁衣。我们在决定别人的命运的同时,我们自己的命运也被别人所决定。”方兴平静地回答,“一笔奖金、一幢类似这样的别墅、集团公司的副总经理,你可以挑选。三项都要,我也可以考虑。”

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我只要总经理。”

“宦海风波无常,远不如当你的科学家。”方兴很耐心地说。

“任何一个当官的,尤其是像你这样,当大官有实权的人,都说当官没意思。狐狸吃不着葡萄,说葡萄是酸的,情有可原。可狐狸明明吃到了甜葡萄,却偏偏要说葡萄是酸的,这就是狡猾,这就是阴险!”他故意把烟灰弹在地毯上,“我跟你说实话。在中国,最好的职业,就是做官。这是我这两年才明白的道理。不说别的,就是你刚才试图给我的三样东西的前两样,一个科学家,一辈子也挣不出来。”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李帅强硬地说:“一点儿没有误会。如果你不给我要的东西,你也将得不到你要的东西。你‘国士待我’我就‘国士报之’。你视我为草芥,我就视你为寇仇!”

“高祖刘邦,曾经称韩信为‘国士无双’,可最后怎么样?你懂历史,我就不说了。”方兴语调平缓,但内容强硬,“但我相信本人作为一个组织的领导者,是有能力约束其成员的。”

李帅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

周鞍钢将隆德的情况汇总后,率领徐纲、那红等,去向高策汇报。

详细的汇报,是徐纲作的。讲完之后,他加了一句自己的感想:“我真的没想到,小小的一个隆德公司,竟然这么复杂。”

高策笑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那红则觉得隆德特别像乌克兰的套娃:一个娃娃外面,套着另外一个娃娃。

高策问:“那最核心的那一个是什么?”

徐纲抢着说:“当然是KG。”

高策又问:“那最外面的一个是什么呢?”见无人能答,他就引用伟人一段著名的语录结束会议,“结论产生于调查研究的结尾,而不是开始。散会。”

周鞍钢知道高策已经完全明白了一切。他之所以不表态,是因为牵涉到方兴这一级干部,必须向省委请示。

李帅进屋后,用投掷动作,将包狠狠地扔向沙发。包中的东西,全都飞了出来。宁夕赶紧过去,边收拾边问:“怎么啦?”

他没好气地说:“怎么也没怎么?”说罢,就向卫生间走去。

进入卫生间后,他锁好门。踩着马桶盖子,从顶棚里面取出那个小包。然后,他坐到马桶上,打开小包。一层层包装被去掉之后,露出一块结晶体。

他仔细观察之,嘴巴里还喃喃自语:“有你就有一切!就有一切!”

就在与方兴对视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卖掉KG。

在这之前,他的所作所为,就像足球在底线盘带。可这个决定一旦作出,那就彻底地出去了,且万劫不复。可他是个自信的人,相信自己的决策能力、计划能力,还相信自己的运气。

突然,他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反复观察后,他脸色大变。他霍地起身,准备出去。但到了门口又停住。

他返回镜子前,默默地看着镜子当中的自己。慢慢地,他平静下来。

丁尼向躺在沙发上的方兴汇报:“收入很不错。大概有一个多亿的进账。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还多。”

方兴闭着眼睛说:“再有两天,到了百分之十五,就可以谢幕了。”

她试探性地问:“其实现在就差不多了,国民经济的增长也才百分之八多。”

“多出来的部分,要填补去年上报利润中虚列的那一块。”

她不以为然地说:“陈芝麻,烂谷子,有谁会去翻腾?”

“揭开伤疤,流出来的血,永远是新鲜的。尤其是周鞍钢这个人。”

“通过张琴,我已经查明,他们的目标是对准李帅的。”她其实在说谎,“而李帅那边,不会有什么事。就算有事,往袁因身上一推,就死无对证了。”

方兴根本不相信这话。任何一个成功的公务人员,都不会对自己的亲属讲工作上的事。周鞍钢更不会,但揭穿她毫无意义,“低估自己的对手,是最大的错误。调察组的调查对象中,一定有法律部门的人,检察院无疑是首选。”

“让祝副省长影响他们一下,不就结了?”

“干部问题,除去一把手和组织部外,他人根本无法插手。”

“当官对你就这么重要?”

“李白有诗,‘若得酒中趣,勿对醒者言’。你没当过,所以不会懂。”

她不以为然地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官场上,处处都是陷阱。我看你就和一个扫雷的工兵一样,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你最喜欢打高尔夫球了,可到了这,也就打过一两次。别人送你一套杰尼亚西装,你很喜欢,但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把人人都引以为豪的商标剪掉。你还喜欢开汽车,可连一辆跑车都不敢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汽车?”

“在上海看汽车展销会的时候,你在那辆法拉利跑车跟前,流连不去。”

他很少被人窥破内心,所以必须掩饰:“好东西,谁见着了也喜欢。”

她不放松地追问:“这么一点儿无关紧要的小爱好,你就承认了,怕什么?”

他坚持自己的说法:“没有的事,是不能承认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看上车旁的模特了呢。后来听你向车商提出的问题,都相当专业,方知你心中所想。还有,你喜欢抽雪茄,尤其是那种昂贵的古巴雪茄。那烟怎么也得好几百一支吧?”她自问自答,“好的恐怕还不止。可你不敢抽,人前人后都不敢抽。就是到了这里,你也不敢放松。你顶多是拿出来闻一闻,望梅止渴。何苦这么委屈自己呢?再者说,千里搭长棚,天下就没有不散的宴席。”

“也没有免费的宴席,除非你不想吃宴席。”

她坐到他身边:“你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满打满算,也就是七年了。何不趁菜最多的时候,打包一些。”

他没有回避她的亲昵:“怎么打包?”

她点燃一支雪茄:“莫非真要我教你?”

他似乎很无心地问:“打包之后,去什么地方?”

她把雪茄插入他的嘴里:“我有几个保险的地方。到时候,我陪着你。”

他喷出一口烟:“你?”

“对。我。我永远陪着你。白头偕老。”

他抚摸着她光滑的手臂:“我多大?你多大?能白头偕老吗?柳如是说钱谦益,‘君之发,如妾之肤。妾之发,如君之肤’。悬殊太大了。”他趁她尚在回味,改换语调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制止检察院调查。”

丁尼不敢应承:“全面制止恐怕很难。”

“第一次中东战争是在以色列宣布建国的第二天才开始的。因为以方连一支正规的国防军都没有,所以阿拉伯联军认为可以在十天之内消灭以色列。但他们低估了犹太人的团结精神,也低估世界犹太人,尤其是美国犹太人的援助。但打了几个月后,以色列支持不住了。本·古德里安对美国国务卿说:我急需要几个月的喘息时间,美国于是要求联合国出面调停。结果,以色列利用这宝贵的三个月停火时间,组建了自己的空军和海军。然后,重新开战。把阿拉伯联军赶了出去。”

“您的意思是,需要调查暂停?”

他点头:“群雁高飞头雁领。”

她知道他指的是周鞍钢:“用张琴?”

“契诃夫说得好,如果一出戏的第一幕里,墙壁上有一支枪,第二幕就要放。”

张琴进书房,看见周鞍钢伏在写字台上睡着了,很是心疼地叫醒他说,让他去床上睡。他揉着眼睛说还有材料没看完。她于是拉起他:“材料永远也看不完。再说你这样,能看进去?”

他已经初步清醒:“大案子初露端倪,必须今日事今日毕。”

“别我一走,你又睡。真是谁儿子像谁。”她拉不动他,只好说,“就这回考试前,我回来一开门,就听着屋里一阵响动。我到客厅里,摸摸电视机,发现还烫手。再到他房间里一摸,台灯还是凉的。你说他这是蒙谁呢?”

“你不让他蒙咱们,还让他蒙谁去呢?”他说罢,目光转到材料上去。

她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顺便说一句,儿子上八一学校的事办好了。”

他随意地“嗯”了一声。

李帅肯定是宁夕调的包:“就算有人假定样品在我家,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林恕找过、麦建也找过,不都没有找到吗?唯独她可能分析出来。再说,这个赝品伪造得也太精妙了。只有她才能做出来。”

秦芳虽然比他还清楚内幕,但必须提问:“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女人都是伟大的试验专家,因为她们的心细如发。譬如居里夫人、譬如吴健雄,要找的东西,一定能够找到。可你说她这么干是为什么呢?我的,还不就是她的。”

“可能她心里没底吧。”

“到底怎么做,她心里才有底呢?”

“怎么让她有底不重要,怎么让她把样品交出来,才是最重要的。给她施加一些压力如何?”

“她的骨子里有一些不管不顾的劲儿,压力似乎不管用。”他摇头。

秦芳进一步问:“你是否对她透露过逃逸计划?”

“没有。这原本不过是一个备用计划。和方兴谈过话以后,才正式启动的。再说,计划里就准备让她先回香港,然后再从香港走。这样目标要小一些。”

她很有把握地说:“那这事交给我来办。”

他不相信地问:“你?她肯定不会给你的。”

她肯定地说:“你就相信我一回吧!”

周鞍钢很专心地在研究医药板块,高策在他后面站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有发觉。高策只好自己说话:“我爹说,从前上私塾的时候,先生让学生写仿,总是偷偷地走到学生的背后,然后冷不防地抽走学生的笔。如果被抽走了,就被认为是不用力、不专心,闹不好,会挨板子的。相反,没抽走,就会受到表扬。现在没有毛笔了,你说我该抽什么?鼠标?”

他起身让座后,指着隆德的K线图:“您看这隆德集团的股票,就和发了疯一样往上涨,这实在是不正常。你说,李帅这一伙人,在搞什么名堂?”

“股票我不懂,现代经济该由你们这些现代人来掌握。”他坐到沙发上,“我现在的兴趣,已经转移到历史方面去了。”

他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随口应道:“您能给我讲讲吗?”

高策咳嗽了一声:“你可知道戊戌变法?”

他不得不转回头来:“当然。”

高策见他的注意力转移过来,便慢慢地说:“谭嗣同找到袁世凯,让他杀掉荣禄,然后进北京,包围颐和园,胁迫慈禧实行新政这一段历史。你也知道?”

“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

“你有何想法?”

他并没有很好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只好笼统地回答:“‘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很为他们的爱国热情所折服。”

高策不满地说:“我要你从历史学的角度阐述。”

他老实地回答:“说不上来。”

高策于是分析道:“荣禄当时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下辖武卫五军。权力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军区司令。而袁世凯不过是五军之一的首脑。一共不过是新建陆军七千人,也就等于一个师长。就算袁世凯按照谭嗣同的计划行事,也无法杀掉驻扎在天津警卫森严的荣禄。就算他杀了,其余四军也不会让他进军北京。”

他已经完全被吸引。

高策接着分析:“兵贵神速。最快的运输方式就是铁路。可当时芦汉铁路的指挥权在英国人手里,他们是既得利益者,不喜欢动荡,动荡就意味着利益的重新分配,所以肯定不会让袁世凯使用铁路。退一万步说,就算袁世凯进了北京,北京城里的警卫部队虎神营完全掌握在光绪皇帝的死对头端王载漪手里,他也冲不过去。”

他有些不知高策所云,便问道:“您的意思是谭嗣同的计划缺乏可行性?”

高策没有作出结论,只是提供了一条线索:“这种力量对比,谭嗣同不可能看不出来,否则他就是一个白痴。所以说,他不会向袁世凯提这个建议。”

“您的意思是,袁世凯当时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掀不起大浪来?”他推理道,“反过来说,大浪总是大人物掀起来的。您这话,对我很有指导意义。”

高策谦虚地说:“读历史一点小小的心得而已。”

秦芳显然经过艰难的跋涉,才到了林恕指定的地点。她喘着粗气,埋怨他还在使用已经淘汰了的BP机,联系实在太费力了。

他说:“在移动通讯公司的模拟图上,特定的电话一调就出来。位置可以精确到几十米。”

“移动电话,多如蚂蚁,如何特定?”

“一个移动电话,在这荒郊野岭盘旋不去。别说电脑,就是人眼,也一望即知。你找我有什么事?”

“第一,李帅因为达不到他的目的,所以同意和我们一起出走。这也等于配方和咱们一起走了。”

他简捷地打断道:“不等于。下一件。”

“是样品被宁夕拿走了。”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拿到哪里去了?”

她讥讽道:“她是你的人,你应该知道。”

他无奈地说:“魔鬼被渔夫从瓶子里放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没有样品,成本就要增加很多。”

她见占了上风,就说:“如果你把我的比例提高百分之五十,我就有办法。”

他转了两圈:“城下之盟,不签不行。好,就这样。”

周鞍钢在深夜将于建欣转移到江北市看守所,并且马上提审,人在这个时候,控制力相对薄弱。他开宗明义,承认自己是错走了一段弯路的。开始以为不过是单纯KG问题,但随着材料的积累,量变引起质变。最后一切豁然洞开。

于建欣不屑地说:“洞开?要是洞开了,你就不来找我了!”

“明朝的时候,中国从墨西哥引进了玉米。玉米特别高产,因此能养活更多的人口。到了康熙年间,中国的人口就达到了三亿。而当时世界的人口不过十个亿。”

“你这套武戏文唱的把戏,都是跟高策那个老家伙学的吧?他还没有退休?”

“我的意思是:一些现在的问题,根子可能在五百年前。”他紧盯着于建欣,“林恕你该认识吧?麦建你也该认识吧?要不要我再举两个?”

于建欣没有想到他会了解这么多,色厉内荏地说:“我看你也就是这两个了。”

周鞍钢严厉起来:“他们现在通过一些人和李帅勾结起来了。目前,他们掌握着配方和样品,正在策划出逃。我知道,你掌握着一些信息。你毕竟有一些有势力的朋友。他们可以利用权力、金钱渗透进来。如果说你们的罪恶计划是一个产业的话,核心竞争力一旦失去。整个系统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于建欣哆嗦了一下。

他抓住机会,告诉在继金秋子之后,袁因也被杀,手法很残忍:“他们不在乎死得人多,就像在深圳破获的那个盗车集团一样,杀死所有的车主。这样,他们的存活期就会长一些。关键时刻,他们对任何人都不会手软。”

于建欣已经完全泄气。

“作为一个正直的公民,我非常憎恶你们这些罪犯。但作为一名检察官,我不得不从你们这些罪犯的角度去想问题。你们没有理想,你们完全由利益结合起来。所以我相信你不愿意看到,在作为阶下囚,度日如年的时候,你的那些同伙们,在瑞士滑雪、夏威夷游泳,尽情地享受着美酒、雪茄……”见于建欣嘴唇动了动,他站起来说,“我还知道,让你在监狱里缄口不言,是因为有人付了封嘴钱。如果停止支付这封嘴钱呢?我想,你一定会说的。而在那个时候再说,已经于事无补了。另外,我告诉你,你知道你现在在哪一个监狱吗?”

于建欣当然不知道。

他给了于建欣致命一击:“我不会告诉你的。这事只有高检和我本人知道。你将被单独监禁,直到此案了结。”

“我说。”于建欣终于坚持不住了。他领教过单独监禁的厉害,刚进监狱的时候,他不服从“牢头”的管教,“牢头”知道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是不能打的。于是就命令整个牢房的人,不许与他说话。整整一个月,没有人与他说一句话。若不是监狱外面的人施加影响,他很可能就疯掉。这段经历,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生理特征,往往决定思维模式。比方太太与先生为某件事吵架,随后自然是冷战。冷战的时间一长,太太可能已经忘记了起因为何,只记住了一种“不高兴”的情绪。

爱是没有缘故的,有缘故就不叫爱了。

宁夕借着月光,望着睡得很香的李帅,发了毒誓:我一定要得到你!得不到,就毁了你。

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开枪,不是因为太爱,就是因为太恨。或二者兼而有之。

周鞍钢将于建欣的交代,向高策做了汇报:“在他被捕之后,现在已经在逃的前市政府秘书长肖零,曾经向他保证刑期在十年以下,而且两年后就可以保释,并说这是一位大领导的旨意。肖零出逃后,又有人不断地关照。至于此人是谁,他本人和子女、亲属,都没有见过。”

高策默默地在听。

他汇报完后问:“您说这个上面的人,是不是……”

高策摆手:“猜测不是我们的工作。”顿了一下后,他问,“你对这位中介,有什么看法?”

他不满地反问:“您不是不让猜吗?”

“凡事皆可两分。职权范围内,可以‘大胆地假设’,但要‘小心地求证’。”

他说出了“方兴”的名字。

高策喃喃地说:“方兴。方兴。”

“方兴我比较熟悉。”周鞍纲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有一个感觉,仅仅是感觉。”他改用很正式的语气:“方兴属于那种‘推一推,拉一拉’的干部。”见高策不置可否,他接着说,“人生的关键处,不过两三步。有的时候,甚至只有一步。所以我想……”

“你想和他谈一谈?”

他并不回避高策已经混浊的眼中发出的锐利光芒:“我保证不泄漏机密。”

“我有一位朋友,是个很著名的眼科大夫。”高策语气很是慈祥,“一次,他的孙子不小心被剪刀弄伤了眼睛,需要手术。他于是在自己的医院里主持这场手术。他的儿媳妇不放心。他指着周围的医生们说,这不敢说是全世界,起码是全中国最好的眼科医疗队。但下刀的时候,出于亲情,他想尽量地多保留一些。就是这多保留的一点,酿成了一场悲剧。”他稍事停顿,“我研究过有关方兴的资料。在若干个重大关口,他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希望他这次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因为多少次的选择都是正确的,渐渐地他就变成了一个一意孤行的人。尤其当这种人走向犯罪的时候,同样也是坚定不移的。”

“我和方兴,毕竟是两代人的交情,所以我还是想尽尽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去吧。”高策一顿,“武侯祠有一副对联。上联是: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下联是什么来着,我给忘了。”

他笑着说:“您不会忘,您是想让我说。下联是: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高策也笑了:“要不然古人说,‘老而不死曰之贼’呢?”

方兴确实就是周鞍钢推断的那位“中介”,他几乎在于建欣被转移走的同时,就得到了消息。但他想了一夜,到早晨才给刘武打电话。

这个刘武,是祝启昕早年的秘书,后来下海经商。当时与于建欣“做生意”,严格地说根本不是做生意,是侵吞国有资产的另一种说法而已——就是由他出面的。后来,于建欣被捕,他却安然无事。方兴当然知道刘武后面有人。而且可以推断:此人必是祝启昕。

当初,祝启昕把他安排到隆德,他还是很感激的。但到任之后,他才发现,祝启昕其实是要他来弥补漏洞的。这个洞起码有一个亿那么大。

当然,他与祝启昕之间,都没有说破。你付出了,就一定会有收益。刘武要他安抚于建欣,他也都照办了。既然是链条中的一个环节,就必须服从整体需要。但同时,他也知道风险所在。正是为了规避风险,他制定了两年离开的战略,才采用了危险的拉升隆德股票的战术。

刘武一听就慌了:“您说怎么办?”

刘武的年纪虽然比他小,但从来就是以“你”相称的。“您”字一出来,就说明他黔驴技穷了。

“走为上计。要马上走。先到香港。然后听我的指示。”

刘武已经没有了平常的潇洒:“可是您知道我既不会说广东话,更不会说英语。更重要的是……”

“钱的问题,我会安排的。”

刘武听说钱的问题,方兴可以解决,答应立刻走。

他知道只要刘武一走,这个案件就被拦腰斩断了,周鞍钢等,当然最后能够把它接上,但需要时间。有了这段时间,他就可以从容完成自己的计划。为了保险,他要刘武不走海关,而走他预定的路线。

乱了方寸的刘武当然答应。

放下电话后,他点燃一支雪茄烟。他自认不是一个爱钱的人。而且很看不起于建欣、肖零、刘武之流。甚至连祝启昕也看不起。认为他们都是“守户之犬”,见小利则忘命,干大事则惜身。所以,自己在这个“疯狂掠夺”的过程中,一分钱未取。原以为只要跳出这个是非圈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但没有想到,半路里杀出个周鞍钢来,生生把链条结扯断了。

他在十分钟内,就将雪茄吸完。吸完之后,决心一下,用电话约戴平。

李帅从“钱的事,要用钱来办。”这条定律,推出了“感情的事,要用感情来办”的定律。他挽住宁夕的胳膊,在漫长的江堤上散步。从她在拉斯维加斯赌场将自己拉出开始,一直回顾到现在,“回到国内,我原本打算干一番事业。于是乎,机关算尽。每日忙忙碌碌,已经忘记了活着到底为什么?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有时候,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你这话是从苏东坡‘常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脱出来的。”她表现出罕见的冷淡。

他真诚地说:“我还真不知道苏东坡说过这话。”

“我就是在你的书架上的苏东坡文集中读到的。”

“那也许它进入了我的潜意识。总而言之,你再次把我拉出了赌场。”他见她神情诧异,便说,“现在咱们可以实施咱们的计划了。”

“咱们不知道有过多少计划。你指的是哪一个?”

“先到香港,然后转道去美国。离开这里可恶的一切。我在国内待的时间太长了,对外面的一切,很有些隔膜了。出去之后,全靠你了。”他望着远处,“咱们到了美国,找一个小地方的大学,我去当个教授。你呢……”他顿住。

她浅浅一笑:“你准备怎么打发我?”

他亲吻她:“当然是给我生一大堆孩子。”

“一大堆?”

他认为她已经进入了圈套,为了做得更像一些就说:“我这么优良的基因,应该多多播种才是。”

她也做出被感动的样子,问何时动身。

他再作临门一脚前的盘带:“我估计KG项目,至多用一个月就能完成。届时,我在香港有一个会议。到时就可以借道走了。”

她脸上露出些许兴奋:“一个月?”

他踢出最后一脚球,很随意地问:“哎,对了。我在家里的卫生间放置的那块备用的样品,你是不是动了?”

谈话刚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心存侥幸。李帅所作所为,都是为他们两个人的。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她刚刚泛起的兴奋,也消失殆尽。

他却没有感觉:“你要是拿了,还给我好吗?”

她的脸色冷峻起来:“对你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拿了。对你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还给你有一个先决条件。”

他着急地说:“N个都行!”

“一个,只有一个。”她竖起手指,“在咱们出去之后,在美国某大学任教之前,我才能把样品还给你。”

他顿时萎顿下来:“我以为你是爱我的。”

“我爱你。而且爱得很深、很深!”她的目光中有爱、有执著、有威胁,很是恐怖。

他一心想着样品,根本对她的目光变化没有感觉。“既然你爱我,为什么不把样品还给我呢?”

“你喜欢讲逻辑。一位女士因为她的丈夫有外遇,所以把自己的孩子给杀了。这逻辑讲得通吗?”这话说完,她的神情变得很狰狞。

他与她拉开了距离:“那你就先替我保管着吧!”

戴平从方兴电话里的口气中,就知道有大事。所以,就把他约到自己的外室,一座三十层公寓的顶层。他当然不会主动去问,而是凭窗眺望,说着闲话:“我非常喜欢这种高层建筑。在这上面,你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市的人。他们如同蚂蚁一般地活动。你要是再有一架高倍望远镜的话,这些蚂蚁就会活生生地被你拉到眼前来。有意思,比看录像有意思多了。”

“我更喜欢花木扶疏的院落。”

“我怎么忘了你的高贵出身呢?”戴平回过头来,“为什么不喜欢?高处不胜寒?”

“一座三十层建筑里面住的人,比一条胡同里住的人还多。换言之,等同于将一条胡同竖立起来。所以,胡同内存在的问题它都存在。更可怕的是,它表面规整,实际上内部被装修改造得乱七八糟。到了最后,无一人能够说清它的电路、煤气管道的具体走向。”

戴平指指壁柜:“你说的问题,我都考虑到了。这里面有防毒面具和一条百米登山绳。”

“倘若煤气管道的某一接口渗漏,不要多了,只要有上一两天,再遇到明火,就会爆炸。其威力不会少于一吨TNT。”他慢慢地说,“到时候,你需要的不是防毒面具、绳子,而是一顶降落伞。”

“人啊,瞎活着就是了。都像你这么清楚,一点意思都没有了。你把我约到这一吨TNT上面,有何公干?”

他清晰地说:“我需要一顶降落伞,一定要金色的降落伞。”美国的企业,在被收购之后,收购方往往要付给被收购方高层管理人员一大笔钱,从而达到遣散的目的。这笔钱,就被称作“金色降落伞”。他相信戴平完全能够听懂。

“金色降落伞?什么意思?”戴平明知故问。让对手先开价,是谈判的关键。

“我想往外转一笔钱。”

戴平笑了:“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和一个英国女人同居。我教她做中国菜时,总爱说‘放一点儿盐’、‘放一点儿糖’或者是‘煮一会儿再放’。而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反问:你这一点儿是多少?一会儿又是多长?”

“三百万美元。”他见戴平不说话,便问,“你的渠道流量不够?”

“子曰: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要弄就多弄一点。有规模才有效益。”

“五百万。”

“你一向大手笔,怎么这次像小脚女人走路。”戴平知道这是最后一役,“医药股票正好出货,这笔没主的钱,用起来比较方便。一千万。一千万是一个合理的数字。”

他沉默。他所考量的不是“干不干”,而是“可行不可行”。过犹不及,如果规模超过极限,引起注意,便将万劫不复。

戴平循循善诱:“为什么电话一分钟收一毛钱,而三分钟才收两毛钱呢?原因就是建立一次呼叫的费用几乎是固定的。这个比喻你不一定懂。这样说吧,你去美国谈一百万的生意和谈一千万的生意,在费用上是没有什么差别的。”

他思考已经结束:“电信业,我要比你精通得多。移动通讯,中国一共只有两张牌照,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可专营固定电话的中国电信为了分割移动通讯这块利润丰厚的市场,发明了小灵通。小灵通作为一种移动的补充,虽然技术上落后,但也为百姓的生活带来好处。但有些城市,所建设的网络,用一位信息产业部官员的话来说,这不是小灵通。这是不折不扣的CDMA。”他见戴平看表,就问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如此之流量,你的渠道能容纳?”

“非法所得的金钱,不管是贩毒、走私军火,还是贿赂、贪污,最终都在进入合法的银行体系。因为现金不易携带。十美元面额的十万美元,有两百斤重。把它们放置、分层和整合,我是专家。再说,全世界每年被清洗的钱,比石油和天然气的产值还高。你这点放进去,不过是沧海之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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