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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作者:钟道新 当前章节:14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自然界任何物质,就能够以气体、液体、固体三种形态存在,决定因素则是压力。因为马上就要上路,故而方兴完全放开,肆无忌惮地享受着丁尼年轻的肉体:道德被撇开,欲望就会极度膨胀。

**完成之后很久,丁尼喘息方定。他矜持地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她抬头望着他说:“新高峰!新高峰!”

他知道丁尼这个一贯说谎的女人,这次无疑说的是真话。有些东西是无法伪装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棒?”她感到异常,很想知道原因。

“谁谓河广,一苇航之。”

她没听懂,赶紧问:“您说什么?”

他自知说漏了嘴,没有回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她还是听不懂,但不敢问。

戴平的电话打来。听完戴平的讲述,他心头一震,但为了安抚戴平,他说:“我看不过是偶然。”

“一个偶然是偶然,两个偶然,就不是偶然了。仅仅是路过,就没有必要把反贪局说成起诉处。”戴平并没有说,有人进入了他的系统。如果说了,方兴很可能另觅渠道。

“每逢大事有静气。”

戴平不高兴地说:“如果事情发生在你那里,我自然是很有静气的。我告诉你,你我在一条船上。”

“怎么和小孩子一样?我想一想,自然会有办法的。”他边说,边抚摸丁尼光滑的脊背。他感觉到丁尼的肌肉很紧,这说明她在很注意地听。所以在戴平还要继续说的时候,他打断道,“明天中午,咱们面谈。”他挂机后,推推她。

丁尼做出如梦初醒的样子,揉着眼睛问:“怎么啦?”

他问检举周鞍钢受贿的材料,可准备好。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命令启动。至于原因,他只是简单地说有关老戴。

她觉得探明底细的机会来了:“咱们和老戴,不过是借贷的关系。坐庄操纵,就算被查出,也不过是罚款了事。可这事一旦发动,就再也收不回来了。状告反贪局长和枪杀警察局长差不多。一定会受到强烈的反攻。”见他的脸色极度阴沉,她不敢再说下去了,“我不过是一个建议。”

苏群是个喜动的人,就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不肯坐在椅子上:“秦芳没有动静。宁夕也没有动静。李帅更没有动静。林恕不知去向。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张风景画一样。”

周鞍钢很自然地回答:“此乃大战前的平静。”

他讥讽道:“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陈词滥调!”

周鞍钢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给你来个新的。印尼海啸发生前,海水迅速退去。一个孩子,知道这是海啸的前兆。地震发生地掀起很高的海浪,所以形成真空。周边的海水,要赶去填补。等中心的大浪落下来,一定会形成很大的高潮。所以,他大喊着率领众人离开。三百多人,因此逃生。”

“这个故事是你编的吧?”

“一家很权威的报纸上刊载的。”

苏群依然将信将疑:“人们会听一个小孩子的话?”

“越庞大的人群,就越容易号令。抢购、挤兑风潮,踩踏事件等,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形成的。”

“那么请问‘小孩子’,咱们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等。只有等。聂卫平说过,在形势不利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等对手出错。”

“你能跟聂卫平比?他是棋圣。有史以来,中国政府封的圣人,只有三个:孔子、关公,还有他。孟子才弄了个亚圣。你不过十来个人,七八条枪。可以等。我这光路口、车站、机场的就牵扯了我上千兄弟!”

“你别老走着说话,看着都晕。”等苏群坐下后,周鞍钢才说,“投入总是和产出成正比的。再说,这很可能是你有生以来,破过的最大案件。”

“少来这套!即使破了,这头功也一定记在你的账上。你是灵魂,是设计师。”

“倘若有功,一定让给你。”

苏群反驳道:“八月份气温高,二月份气温低。你能给平均一下吗?这功也是你想让就让的?”

他笑了:“这人要是活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李帅的战略很符合“先礼后兵”的战法。最后用KG威胁一下方兴,如果他不就范,则开始行动。

方兴的回答一反常态地直率:“如果让我选一个人,来掌管隆德集团,我也不会选你。你的智商很高、学历也很高,但过于年轻。”

“搜狐、雅虎的CEO,比我更年轻。”

“你的问题本身就是答案。这些人都是IT、金融等新兴行业的CEO。这些企业由清一色的年轻人构成。你们思维方式一样、行为方式一样,也没有历史遗留问题。而隆德集团,是由若干国有企业组合在一起的。真的交给你,你根本无法驾驭。”

李帅强硬地说:“你要给了我,方才能验证。”

“政治不是科学试验,不可重复。”

李帅更强硬地说:“可你曾经答应过我。”

“作为领导,可以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他见李帅语塞,接着说,“你不要认为这是我的个人品质问题。这与品质无关。因为形势变化了。”

“你可以言不必信,行不必果。那么我也要这么做。”

他一点儿也没有后退:“那是你的自由。”

李帅拿出最后的武器:“你以为我上次交给你存档的配方是真的?我告诉你,表面上看去,它是真的。但在关键处,它和真的略有不同。或者说,百分之九十九一样,只有百分之一的不同。你可能不知道,人和猿的基因差别,也只有百分之一!但一个是人,一个是猴子。”

他很冷静地说道:“我已经命令集团公司办公室,给你送去一个通知。通知你在后天中午之前,把有关KG的配方、样品,以及其他资料,送到公司办公室。”

“区区一纸公文,对我一点儿约束力也没有。”

“对你有无约束力,对我不重要。对我而言,程序已经走完,责任也已经尽到。你要是不给,那么就是你和司法机关之间的事了。”

李帅被气得够呛,他指着方兴说:“你!你可真够毒辣的!”

“毒辣?对干我这一行的人来说,它甚至是个褒义词。我要是不毒辣,且不论我从普通干部做起,直至正厅级这段艰难历程,就是今天,就是你,也能把我干掉!”他把刚刚提高的语调降下来,“好吧。对你说得够多了。就这样。我还有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早已等候的汽车。

李帅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方兴与李帅的对话,是在别墅边的池塘边展开的。两个人都不知道麦建在别墅顶楼的一个房间里,一直在用声电望远镜监听他们的谈话。

见方兴走了,丁尼才松了一口气,让麦建赶紧走。但他认定别墅是核心,非要盘踞在这里。她于是问:“他要是上来怎么办?”

“这么大的房子,他偏偏来这间?你看这地上的灰,有日子没人进来过了。”

“他的感觉系统,极其发达,有生人,一下子就闻出来。”

“他要真的上来,我就一下子……”他凭空做出迅捷的一“劈”,“他起码在体力上不如我吧?”

她认为不一定。说方兴太极功力极深。

“他就是八卦、形意、拳击一块练,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天下有两件事不饶人:一是节令不饶人,二是年龄不饶人。”他很不屑地说,“我看他,气数也快尽了。我听他在打电话,检察院的人找他。”

她当然知道这事:“他这条船可足够大,对付市检有富裕。”

“够大?比泰坦尼克还大?”他语带讽刺地问完又说,“泰坦尼克号称‘不沉的船’。这帮子英国佬全是傻蛋,船就忌讳这个‘沉’字。再说,凡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就没有不沉的。咱们现在要是还能看见郑和的船队,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她不想听他胡扯,便问他有何计划。

他明知她害怕耗子,偏偏用耗子举例:“凡是有人的地方,都有耗子。船上也是。这船快沉的时候,耗子就知道,纷纷跳海求生了。”

她似有所悟:“看来咱们也得做点准备了。”

“我早已经做好了。从鼎立基金回隆德公司的钱,路过我那的时候,我多少截留了一点点。”听她问钱之出路,他不肯明说,“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反正实在不行,咱们就开路依马斯。”

她正色说道:“你要敢一个人走,我……”

他一把将丁尼搂过去:“我想都没想过。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你这么可心的人啊。”

她闭上眼睛说:“我明知你是在瞎说,可听着还是高兴。”

周鞍钢显然不能把方兴约到自己的办公室,这太正式。也不能把他约到饭店,这太私人,最后决定用江边散步的方式。

他首先从隆德股票的异常波动入手,要求方兴给予解释,他很希望能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方兴望着快要落下去的夕阳说:“这其实是一个不能解释的问题,股票市场是千百万人,上千亿资金的集合体。一片混沌,没有人能预测。如果你非要我作出回答的话,我只能告诉你,很可能是医药板块的上扬,带动隆德股票的上扬。一荣俱荣而已。”

“一个人得了食道癌,吃不下东西。于是他的一位朋友就劝他,你好好吃东西。你说这对不对?”他已经知道希望不大了。

方兴认为此问题幼稚得不用回答。

“问题也许幼稚,但道理并不幼稚。你知道他错在什么地方吗?他把原因和结果弄反了。吃不下东西,仅仅是现象。而根子是癌症。”

“是我得了癌症,还是隆德得了癌症?”

他恳切地说:“希望是我的误诊。是人就会得病。对所有的疾病,预防和及早治疗,都是最好的办法。”

“你大概相当于清朝的臬台吧?”

“你抬举我了。省法院院长,才相当于臬台。”

“而我,则是企业家。企业家和你这样的政府官员不同。你们所处理的事务,有着很明确的规定,有成文法。而我,则是追求利润的。我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不明确事务,也就是所谓的灰色事务。这期间,出一些错误也在所难免。如果有,希望批评指正。”

“我是把你当成朋友对待的,而你却用外交辞令来对付我。”他失望地说,“我真的希望仅仅是错误。”

方兴拍拍他的肩膀:“朋友是老的好。千古真理。我很感谢你。”

“心到神知。”

“咱们坐一会儿?”方兴率先坐下,“就在刚才,我还对李帅说,你是科学家,你一辈子的成就大小,完全取决于你最好的‘一手棋’有多好。比方牛顿发明了三大定律、爱因斯坦发明了相对论、你发明了KG。如果你这‘一手棋’足够好,那么你以后一事无成也不要紧。而我,一名干部,一生的成就大小,完全取决于我最臭的‘一手棋’有多臭。”

他老实地说:“我有些跟不上了。”

“既然你把我当朋友,我也对你交个心。官场是什么?是对抗。你的位置,我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你干掉。一旦你出了错,只要这个错误足够大,比方贪污受贿、比方玩忽职守,给国家造成巨大的损失。那么不管你以前作出了多大的贡献,你都将万劫不复。”

“你这是?”

“请让我说完。所以,这些人的监督,要比你们检察院、纪律检查委员会监督的力度大得多。说实在的,我没有一天不三省吾身的!甚至三省都不止。”

“我好像记得你跟我说,你最敬畏的是天上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

“是康德说的,但是我的心声。”

“高检有一句名言:不要听一个人怎么说,而要看他怎么做。有些事情,我希望得到你进一步的解释。”周鞍钢开始最后的努力。

“尽管问。”

“按道理说,我完全可以把你约到我的办公室里谈话。我之所以约到这,完全是出于友谊。”

方兴不无嘲讽地说:“你可谓用心良苦。”

他加重语气说:“应该说是仁至义尽。”

方兴不高兴地说:“我不喜欢这个词。”

“医生最大的功用,不是告诉你,你的身体非常好。而是告诉你得了什么病,该如何治。”

方兴顺着他的话说:“医生是唯物的,你得了病,最大牌的医生说你没病也没有用。权力部门却不同,他说你能干你就被提拔了,说你有罪你就会被判刑。唯心得很。我承认,我的工作有缺点、有错误。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见他全面防守,一点儿认错的意思都没有,便说:“犯罪和过失的主要差别,在于犯罪是明知、故意!”说完,便声称有事,欲离开。

“我插队的时候,时兴农业学大寨。大寨有些口头禅,很有意思:‘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的是党支部’。还有一句,叫做‘打铁先得本身硬’。”方兴说着站起来,“前些时候去世的诗人卞之琳有首诗:你在桥上看风景,楼上的人在看你。”

周鞍钢并没有仔细琢磨这话的意思:“你有车,我也有,各走各的吧。”

对于李帅见林恕的要求,秦芳一口回绝。说她完全可以代表。

李帅讽刺道:“你怎么又代表起他来了?不是你我方才是最紧密的同盟吗?”

“我是中介。中介的关键,就是不能让供需双方见上面。你想想,你们一旦接触上了,不就把我短路掉了?就算你不甩,林恕也许会甩。我不能不防。”

“我必须见到林恕。这是一桩上亿的买卖,不能随便。你是媒人,我承认媒人很重要。但再重要的媒人,也不能代替新郎官入洞房啊?”

她不屑地说:“看来你是真的把我当成中介了。我告诉你,你有配方,林恕有渠道。但是我有样品!”

“样品?”他笑了,“样品在宁夕手里,我和她在一起好多年了!”

她与他打赌:“你要是从她那里弄出样品,我将林恕交给你后,退出这场交易。”

“我很想赌,但实在赌不起。这不是别的,这是我若干年的心血,这是一个亿的金钱,这还是未来。”

“知道就好。”

他重新制定规则:“那咱们就和前苏联、美国一样,来一个军备竞赛?看谁先把样品弄出来。”

“我是女人,不喜欢国际政治。但我怎么也觉着军备竞赛是美国的一个花招。”

“你确实不懂国际政治。”

“前苏联的国力不如美国,和美国比赛,就和我跟王军霞比长跑一样,最先垮掉的一定是我。”

“可你别忘了,宁夕她对我有感情。”他觉得分量不够,又加上,“是爱情,有什么比爱情的力量更大?”

她不屑地说:“爱情?中学生的词汇。别人也许有,但你一定没有。”

“我有没有不重要,只要能使宁夕认为有就行。”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一遛就知道!”

方兴的电话,被丁尼设定为很特殊的铃声。所以一响,她立刻从麦建身边坐起,低声说:“是方兴。”

“爱谁谁!”方兴对麦建,一点威慑也没有,他侧身睡去。

方兴的命令很简单:在别墅的办公桌上,有他修改后的检举信。马上给政法委罗副书记送去,并且让他务必在中午十二点之前,让市委陈永康书记看到。

丁尼放下电话后,赶紧叫醒麦建,穿衣服下楼。

戴平私人电脑中的代码,被贺新辉破译出来,全部为秘密账户,且分布在以色列、巴拿马、俄罗斯等十多个国家。

“第三次中东战争时,以色列精心策划,发动突袭,首要目标就是摧毁埃及的空军。第一个目标,自然是机场。机场上,有很多设施:飞机、油罐等等等等,第一次攻击的目标应该是什么呢?”

那红不假思索地说:“飞机。”

徐刚说:“油罐。油罐一炸,飞机也就炸了。”

周鞍钢问苏群:“苏局长怎么看?”

苏群知道一定是个圈套,不肯钻:“领导怎么看,我就怎么看。”

“跑道。首先炸毁跑道。跑道一毁,一切都成了囊中之物、瓮中之鳖。”周鞍钢说。

“您的意思账号是跑道?”

周鞍钢点头:“然也。”

“然也什么?”苏群不以为然地说,“这么多账号,这么多国家。只有把他们抓起来,才是正途。”

“这些账户都是通过互联网开设的,有些只是一个空账户,钱还没有进去。倘若犯罪嫌疑人不承认,就不好收场了。”

苏群不同意:“我有事实作为依据。再说,一旦逮捕他们,不愁审不出口供来。”

“事实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证据构成的。”周鞍钢实在是太了解方兴了,“再说,对付方兴这样的人,你必须考虑到在零口供的情况下起诉他。”

苏群质问道:“这些人跑了又当如何?”

他肯定地说:“他们绝对跑不了!”

苏群问他的“绝对”何来?

“有人问一位登山家:你为什么总去这些危险的地方?登山家回答道:因为山在那里。”周鞍钢讲完故事讲道理,“同理可证,只要钱还在这里、配方还在这里,他们就不会跑。一个也不会跑。”

全场静默中,一直在旁听的贺新辉不无胆怯地说自己有一个办法:“通过网络,与反洗钱的国际组织金融特别工作委员会联系。”周鞍钢赶紧问能否联系上。他不很肯定地说:“应该能。”

那红不满地问他:“什么叫做应该能?”

周鞍钢赶紧说:“别吓着你先生。”

贺新辉背对那红,面对周鞍钢说:“我知道网址,就是没和他们联系过。”

那红插嘴道:“你怎么不联系?”

“谁没事和反洗钱组织联系。”贺新辉见周鞍钢赞同,胆就壮了,“周局长,你这电脑能上网吗?”

那红不满地说:“废话!不能上网还能叫电脑?”

因为方兴说他今晚不回别墅了,所以丁尼和麦建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来,然后开车走了。等他们的汽车开走后,躲在大树后面的方兴才现身,冷冷地看着汽车的尾灯消失后,从树后推出了一辆大功率的摩托车,发动着后驶向别墅后面。

张琴很高兴地在给儿子收拾书包,同时唱着歌:“背起小书包,我去上学校。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周鞍钢在悦耳的歌声中问:“你上小学的时候一定特别高兴吧?”

张琴诧异地问:“当然高兴!”

“说老实话,我可不愿意上学。我宁肯在院子里玩儿。”

张琴借力地说:“所以你才生出这么一个破儿子来。”

“破儿子?你有几个?”

“几个?一个就够我呛。你不想想,一个七万……”

他的脑海里顿时响起方兴的声音:“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的是党支部”、“打铁先得本身硬”、“你在桥上看风景,楼上的人在看你。”

她看他发呆,便问:“你怎么啦?”

他严肃地问:“你的钱怎么来的?”

她愣了一下后说:“挣的啊?”

“二十万的本钱,半个月就挣七万,那股票市场不全都是人了?”

她已经呆了:“原本就不少人。”

“你买的是什么股?”

“医药板块中的一些股票。”她希望能够蒙混过关。

“什么?”

“主要是隆德股份。”她喃喃地说。

高策将举报周鞍钢的材料看完,默默地还给市委书记陈永康:“有名有姓,大概是真的。”

陈永康有些恼怒地问:“这就是你推荐的干部?”

高策认为一定是周鞍钢的家属的作为,他不知情。

“知道不知道,都是他的责任!”陈永康稍顿,平静一下心情说,“你给我讲讲,这集合竞价是怎么回事?”

高策很简单地讲解:“股票市场每天开盘前,买方和卖方都把自己期望的价钱报出。如果吻合,就成交了。”

陈永康的脑子当然很快:“张琴报十块,这个鼎立基金就用十块钱买下?”

高策点头。

陈永康又有些恼怒地问:“如果报二十块,他们就用二十块买下?”

“不能超过前一天收盘价的百分之十。”

“面对面交易?”

“电脑统计。”高策见陈永康脸色略有松弛,便趁机说,“我找周鞍钢谈谈?”

陈永康拍板:“让纪委去办吧。”

周鞍钢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夜里睡得很香。张琴却一夜没睡,但却一动不敢动地躺在床上假寐。天一亮,就起来给儿子做了一顿精致的早餐。然后给自己收拾了一些衣物,放在一个编织袋里。

周鞍钢起来时,周小擎已经走了。他匆匆吃完早饭,对张琴说:“咱们走吧。”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一张全家福放进包里。见他纳闷,便说:“我怕是回不来了。将来想你们两个的时候,好看看。”

他一下子明白了,昨晚与张琴商量好,去检察院把问题说清楚:“你把检察部门看成什么了?”他欲把她的包拿过来,“你这不过是个错误。用高检的话说,叫做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她也知道自己的事情不大,但她担心丈夫的政敌,利用此事小题大做。

“哪来的政敌?我的敌人,都是人民公敌!”他把她的包夺过来,扔到沙发上,“要是坐牢,我跟你一起。”

周鞍钢领着张琴一进高策办公室的门,高策就笑了。周鞍钢问他笑什么。他说:“这很像古戏中的一个场面:儿子闯了祸,母亲领着他去赔罪。”

他也笑了:“高检莫非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要是真有这个本领,检察院有上几个人就够了。我只不过看这个格局像。说吧,有什么事?”高策让两个人坐下,又亲自倒茶。

他很简略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高策听完之后,好久没有说话。不要说张琴,就是周鞍钢也有些不安起来。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周鞍钢面前:“说句实在话,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你确实是一位成熟的干部。”

他赶紧站起来:“我很惭愧,对家属的教育不够。”

“张琴也是初涉股市,别人告诉她这种方法,她就用了。完全蒙在鼓里。”

“可是我对她说,凡是有太好的事,一定要三思。天下就没有白吃的午餐。”他诚恳地说,“但无论如何,这事的主要责任在我。”

“在很多人千方百计利用权力寻找好处的时候,你能够有这样清醒的头脑,实在是难能可贵。”高策坐回办公桌前,讲述了检举信的事,“这下子,我可以向永康书记交差了。”

“我知道您不能告诉我,检举信是谁写的。我只问是否出自隆德系?”他知道,没有姓名的举报,是不会引起市委书记的重视的。见高策虽然不置可否,但是满脸微笑,便一拍桌子站起来,“这下拼图算是全了!”

高策不理解拼图的含意。

“破任何案子,都像拼图游戏,要一块一块地拼。隆德这张拼图,从金秋子被杀开始,到样品被调包、袁因被杀,到股票被拉升,渐渐地清晰。首先显示的是李帅、秦芳、宁夕这些前台人物,接着是林恕。但我一直认为这种宏大的构思,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够完成的。大作品,都要有大手笔。此刻,最关键的一块找到了。”

高策提醒周鞍钢注意证据。

“说实在话,我很痛心。方兴确实是一位有能力的干部。”他的痛心溢于言表,“他有能力、有方法,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从来认为,无论在哪个岗位上的干部,人品要比能力重要。”

“我昨天跟他谈的话,晚上就把检举材料送到永康书记那里了。这速度可真够快的。速度快,就说明驱动的力度足够大。如果单单为了陷害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干部,那成本就大于收益了。我敢肯定,这一定是他们在采取一个大行动前,释放的干扰素。”

“干扰可能是全方位的。”高策补充道。

祝启昕在方兴、李帅的陪同下,正在视察隆德药业。他手持标有KG字样的盒子,对尾随的电视台记者说:“隆德集团就是国有企业走出困境的样板。你们要好好宣传。如果我们的企业都像隆德集团一样,充满创新精神,我们就一定能走向世界。”

方兴在鼓掌的时候,电话振动。他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虽然他明知这个电话是戴平来的,他使用的最新型的索尼爱立信910C电话,可以选择接听打入电话,而戴平是这部电话唯一可进入者。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机会,回复戴平。他开宗明义,指责资金输送速度太慢了。他不等戴平“大宗、可疑支付是要报告的”的话说完,便打断道:“大宗可以拆分。而可疑不可疑,是唯心的。你认为可疑就可疑,反之亦然。”

“但这要有个前提,不能让我的部下看出来。”戴平很讨厌方兴高高在上的语调,“银行是个机构,很多环节,都要假手于人。非法所得,要化装成合法所得,进入银行系统。被拆分,利用‘管涌现象’,离开银监会的监管。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系统工程。”

“还要多少时间?”

戴平明知方兴的时间不够,正是要价的好时机,就说:“要一个星期。”果不其然,方兴将佣金提高了百分之十。于是他又提前了两天。当方兴又提高了百分之十,要求再提前时,他笑着说:“我说要用‘管涌’方式。如果说明目张胆,就成蒋介石扒开花园口大堤了。那要两个工兵团呢!我这里有个处长,利用保管现金的权力,一下子就拿走了四百万。结果三天以后,就归案了。这叫什么?这叫做利令智昏!叫做把生死置之度外!”

“好了。尽快吧。”他收起电话,加入视察的队伍。

周鞍钢设计方案的指导思想就是《孙子兵法》所讲的“围师必阙”。其意是:攻城很难,但留下一个口子,让对手从这个口子往外跑,在运动中歼灭之,就相对容易了。

他的口子就是戴平的那些账号。他通过国际反洗钱组织的协助,把这些账号都控制住,作成口袋状,许进不许出——资金在这些账号内部运动除外。

来视察的高策,看了连日来的资金注入记录后,慢慢地说:“数额都不大,但批次很多,这很像……”

他想也没想就说:“管涌。”

“对。管涌。张网以待,确保安全。好。”高策接着指出关键,“可以查出资金的来源吗?”

“以前一说到洗钱,总会想起电影里的毒品贩子,这一些人提着大量肮脏的现金,鬼头鬼脑地往银行里存。而现在的洗钱方式,已经完全地现代化了。”他收起记录,“可以。但需要时间。”

电话响。高策接听。他“嗯”了两声后说:“好。我知道了。”放下电话,他对周鞍钢说,“祝副省长的秘书通知:让你我一起去他那里,他要听听汇报。”

周鞍钢第一反应是不去:“他是副省长,又不是省检的检察长、政法委书记、分管副书记。他没有这个权力。”

高策沉思片刻说:“第一次不去。如果他还叫,咱们再去。”

听到否定的回答后,祝启昕的眉毛皱成一团,手指不停地敲击沙发扶手。

方兴知道祝启昕是利益圈中人,虽然不知道卷入多深,但估计浅不了。所以他保持沉默,一直等到祝启昕让他拿主意才说话:“您虽然是常务副省长,但属于政府这边的。而检察院,是党委管的。”他顿了一下,“蒋介石要除掉韩复榘。在徐州以国民党主席的身份召见,韩复榘不来。随后,他以总司令的身份再度召见。这次,韩复榘知道不来,便要军法从事,于是就来了。于是也就死了。”

祝启昕被启发,让秘书以他省委常委的身份,召见这两个人。这个口子,必须堵上。他虽然一直保持超脱,但他相信身边的人、家里的人,肯定陷入很深。

丁尼建议在方兴的别墅召开会议。林恕、秦芳、麦建准时抵达。

丁尼见秦芳怀疑此地的安全性,便说:“绝对安全。每次祝副省长来,方兴都寸步不离。”

秦芳说她怕的不是方兴,而是检察院。

麦建讽刺道:“咱们这些人,还到不了检察院管的级别,要管也是公安局。可公安局的人,不管像方兴这样的高级干部。”

“城狐社鼠。城狐社鼠最安全。”林恕已经仔细地考察了环境,“狐狸在城墙上钻洞、老鼠在牌位旁做窝,是最安全的。人们不会因为一只狐狸、老鼠,就扒开城墙、拆毁神坛。”

秦芳看看表:“李帅该来了吧?”

麦建不关心李帅:“你说这个宁夕,要是不把样品拿出来,可怎么办?”

林恕很有把握地说:“我有办法让她拿出来。”

祝启昕坐在居中的大沙发上,决定给分坐在对面小沙发上的高策和周鞍钢一个下马威:“是的,我不过是个副省长,尽管是常务副省长,仍然是个副省长。你们不在我的分管范围之内。但是,我也是省委常委,党管干部。这个原则,你们总清楚吧?”见无人回答,便威严地说,“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高策说:“您误会了我们的意思,我们并不是在回避您。”

祝启昕认为此乃突破口:“我头一次召见你们,你们不来,此非回避还能是什么?”

周鞍钢马上把口子堵上:“我们现在不是来了吗?您有什么需要知道的,您就问。”

祝启昕严厉地看着周鞍钢:“你们要如实回答。”

周鞍钢针锋相对地说:“只要是可以回答的。”

祝启昕的口气温和下来:“你们知道,我管过很多年的工业。一个领导,尤其是省一级的领导,他的所作所为通常都是宏观的。出政策、用人,很难看到实际效果。要是说有一些实际的东西的话,就是他所抓的样板。你们知道不知道,我抓的样板是什么吗?”

高策和周鞍钢都不说话。

“就是隆德集团公司。国有企业走出困境,是中央的工作重点,一切工作都应该围绕着这个重点。你们检察工作也不能例外。”

高策从政策高度回答这个问题:“国有企业走出困境的工作,是由很多方面组成的。检察工作也是它的组成部分。”

“我并不是否定你们的工作,我强调的是工作的节奏和程序。家有七件事,先从紧的来。KG是隆德的拳头产品,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推出。如果此时出现一些丑闻,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

周鞍钢从底部回击:“我们的工作重点,也是围绕着KG。您大概也知道,有很多人,境内、境外都有,试图谋取它。他们手段繁多,甚至不惜杀人灭口。公道地说,如果没有我们和公安机关的努力,KG的配方,说不定已经流失海外了。”

“这些情况,我也多少了解一些。利益驱动嘛!隆德内部有没有人配合?”祝启昕好像很随便地问。

按照预定方案,这个问题应该由高策回答。他说是袁因。两个人都知道祝启昕、方兴都不会相信。但不管他们相信不相信,这总是一个答案。

李帅、宁夕到来后,会议正式开始。麦建首先发动:“咱们这些人,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说白了,就是为了钱走到一起的。也就是说,股东有好几个。所以,怎么也得有个头。就是董事长。”

秦芳很不屑地反对:“暂时在一起,什么董事长不董事长的。”

林恕却赞同:“麦总说得对。蛇无头不行,雁无头不飞。”

麦建得意地自荐为董事长。原因就是:六个人里面,他就有三个人。针对李帅“哪三个”的提问,他指指丁尼、秦芳:“两位女士,外加本人。”他当然明白,自己离开KG的核心很远。之所以这么说,不过讨价还价而已。

李帅问秦芳:“你是他的人?”等秦芳迟疑了一下,否定后,他说:“不是他的人,就是我的人。加上宁夕,我就是三票。应该我当董事长。”

麦建不服,反问秦芳:“你是他的人?”得到的回答也是否定的。于是他得意地说,“你和她睡过觉,我也和她睡过觉。而且历史更悠久。可这什么也不能说明。”

宁夕的脸色顿变,但李帅没有察觉,恼怒地质问秦芳:“那你是谁的人?”

秦芳的回答很随意:“我干吗非要是谁的人,我和林总一样,自己代表自己。”

林恕慢悠悠地说:“我看还是由我担任比较合适。”等众人把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后,他才往下说,“所有这些事,都是围绕着KG的。如果搞科研的话,自然应该李总挂帅。可目前,这些已经完成。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配方卖出去,而这是我的强项。也就是说,只有我知道渠道,做生意其实就是做渠道。没有渠道,生意就无从谈起。”他见众人都哑口无言,便说:“既然大家默认,咱们就进行下一个议程。”

从祝启昕的住所出来,坐进汽车后,周鞍钢对高策说:“我断定方兴就在里屋。”

高策四顾,没有见到方兴的汽车。

“他这种人,既然策动祝启昕召见你我,就是开车来了,也不会放在停车场里。所以我才节外生枝,把工作重点往KG上说,释放烟雾弹。”

高策认为这个说法有矛盾:“既然方兴是你说的那种心计较深的人,你怎么能假定他会相信你释放的烟雾弹呢?”

“他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认为自己把一切都计划的天衣无缝,认为自己有着强大的政治保护伞,有着金刚不坏之身。这样的人,就一定有着无限的自欺能力。只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东西。”

高策用鲜见的赞扬语气说:“一幅深刻的心理图像。”

“检察长夸奖。”周鞍钢谦虚一番后说,“比祝启昕问题更复杂的美国的世贸大楼,在设计的时候,曾经考虑了飞机撞击的因素。但参数都是波音707的,而747的速度是707的两倍,质量也是两倍。撞击力因此增加。还有一个没有考虑到的问题是,航空煤油虽然不能熔化钢铁,但能使它变软,从而无法支撑大楼本身的重量。”

“一支消防队,可以扑灭2000平方米的火,而两支消防队则可以扑火5000平方米的火焰。那么三支、四支呢?”

“对。咱们是人民战争。”

高策拍拍方向盘:“就算他在里面,我一个检察长,你一个反贪局长,也不能彻夜在这里蹲坑啊!”

他发动着汽车:“我也没说要在这里蹲坑啊!”

汽车猛地加速开走。

秦芳对众人重复李帅所讲的“游客买猫是为了那只古董碗。老太太放那只碗,则是为了卖猫的故事后说:“KG配方和样品,就是那只碗。所以也就别来虚的了,有什么都放在桌面上。”她转向宁夕,“现在,我正式宣布和李帅脱离一切关系。”见宁夕不说话,她以为是默认,便伸手说:“你应该把样品交给我们了吧?”

宁夕尖锐地说:“香港人有专门形容你这种行为的俗话。叫做婊子发誓。”

秦芳站起来:“你胆敢侮辱我?”

宁夕指点着林恕、麦建、李帅:“这间房子里,一共就有三个男人,你和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上过床。你这种人发誓,还有什么意义?”

林恕显然很有操纵会议的能力,径直问宁夕到底要什么。听宁夕说是李帅后,他又问:“可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李帅属于你了?”

麦建插言:“就是。俗话说自家的狗不用拴,别人家的狗拴不住。”

“你们能吸引李帅的是钱,也只有钱。所以,我要求你们付出一笔钱。”宁夕听林恕问是多少钱后,便说,“就是你在香港答应我的数目。”得到林恕肯定的答复后,她说:“我拿到钱就把配方和样品交给你。由你去处置。”

林恕质疑道:“可我怎么能保证这配方和样品是真的呢?”

宁夕解释说:“因为我要的第二笔钱,也就是一千万港币,是要等你们把KG卖出去以后,才付的。”

“也算合理。”林恕一顿,“可你怎么能够相信我们会支付这第二笔钱呢?”

宁夕说:“你要和我签合同,在虚构背景下的一份合同。”

秦芳讥笑道:“合同要是能管用,法院就没用了。”

宁夕根本不理睬秦芳,对着林恕说:“上亿元的买卖,不是街头交易。你有公司,有公司就有账户。届时我会要求法院保证我的权力的。”

林恕同意成交。他知道像宁夕这种陷入爱情中的人,纠缠如毒蛇,执著如怨鬼。根本不可理喻。

麦建心存侥幸地问宁夕:“你把样品带来了没有?”

宁夕一反平素的温文尔雅,尖锐地反问:“你认为我那么傻吗?”

方兴与祝启昕下围棋。两个人虽然都各怀心事,但都在学东晋谢安:阵前行棋,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他把手中的棋子尽数放回棋盒:“大龙被擒,无计可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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