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配方博弈》作者:钟道新【完结】 > 配方博弈.txt

  第二章

作者:钟道新 当前章节:14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周鞍钢的家,面积不算小,大约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分到这套房的时候,妻子张琴曾经主张“好好地”装修一番,他不同意。张琴说:“别人都装。”他当下反驳道:“别人都装,你就装?一点儿主见都没有。”接着他逐条批驳,“只有像故宫那么高的房子才可以吊顶,只有像冬宫那样大的房子才可以装护墙板,只有像凡尔赛宫那样的房子才可以使用水晶吊灯。就咱们这样的房子,高度不过两米六,每间房面积不过十五平方米,装什么装?”张琴自然对付不了这重量级的攻击,只好在家具配套上做些文章。但他依旧不依不饶:“配套是很荒谬的概念。你买了黄色的床,就要配置棕色的窗帘,然后波及衣柜、沙发。推演下去,到了最后你就会发现睡在你身边的我,也和你不配了。”张琴一如既往地退却,但在梳妆镜的问题上,她坚持要买一个好的,他也做出了妥协。后来他见张琴常在镜前流连不去,便讽刺道:“其实,别的都可以头好的,唯独这镜子不该。因为好的镜子,能把时光留给你的痕迹,毫无保留地反应出来。”接着,他得意地念了两句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张琴因此一个星期没有和他说话。

此刻周鞍钢正在与十岁的儿子周小擎讨论功课,妻子张琴在一边收拾房间。

他看完儿子的作文,笑着对张琴说:“你听听,我姥姥家的院子里,有一棵百年老树,它经历了千年风霜。”他摸了一下周小擎的头,“百年老树,如何能经历千年风霜?啊?”

周小擎不服气地说:“怎么就不能?”他是一个聪明而顽皮的孩子,兴趣全然在篮球上。

他继续往下念:“姥爷经常在这棵树下讲故事,他的故事特别生动。连蚊子也趴在我的胳膊上静静地听。”他看看周小擎:“这句还行。有创意。”

周小擎得意地说:“文学是我的强项。”

“小学哪束的文学、数学,有的只是语文和算术。”

周小擎根本不理睬他的调侃,自顾自地说:“在文学中,古文更是我的强项。”

“越说越玄了。”

周小擎不服气:“不信你说上句,我对下句。”

“要是对不上来,就洗一个礼拜的碗。”

“要是对上来,你就洗一个礼拜的碗。”

“我是爸爸。”

“爸爸怎么啦?”

“好、好。洗就洗。你听着,”他想了一下后说,“有朋自远方来。”

周小擎很敏捷地回答:“尚能饭否?”

他大笑起来,对妻子说:“你听见你的宝贝儿子对的下句没有?”

儿子不服气地说:“朋友来了,就是要开饭嘛!”

他笑得更厉害了。

张琴斥责道:“亏你还笑得出来。你儿子的功课都成了什么了?不是一般的差!”

“我儿子就是不一般。他有思想,百年老树,经历千年风霜,这是相对论在文学中的应用;蚊子在静静地听,标准的拟人写法。至于用‘尚能饭否’来对‘有朋自远方来’,也是集句的做法。杨振宁就用‘劝君更进一杯酒’对‘与尔同消万古愁’。梁启超更是用‘更能消几番风雨’来对‘最可惜一片江山’。”他是一个很喜欢读书的人。尤其是古诗词。

张琴根本不同意:“考初中凭的是分数。分数不够重点,就得要赞助费。八一中学就要五万。”她很认真地对儿子说,“儿子,今年可得努力。考上了,就等于爹妈多赚了一年,差不多两年的工资。”

周小擎很不愿意听,学习不好的孩子,最怕别人提学习。

“别老跟孩子说钱。不就重点中学吗?考不上就考不上呗。有什么了不起!”他知道儿子是那种偏重了行动,很有主见的孩子,不应该老是打击。

周小擎得意地附和道:“就是!”

张琴无奈地看着这对父子:“我大学里教外国文学的马教授讲过一句俄国谚语,‘苹果落地,不会离树太远!”’

他搂着儿子说:“我以前还真的不知道你妈上过大学。”

周小擎接着说:“可一定上过重点中学。”

经过一阵有着相当的动作强度和时间长度的做爱之后,李帅与宁夕相拥着,躺在单人床上。宁夕环顾着房间:“你这房间,又乱又脏。”

李帅借用《陋室铭》中的话回答:“圣人居之,何乱之有?”

宁夕看着李帅的眼睛问:“你干吗不结婚?”

“等你呗!”他不结婚,一来是因为不愿意受到约束;二来也是因为很容易找到性伴侣,

“我要是老不出现呢?”

“我就一直等下去。”他当然不会说实话,一个人如果要把实话全部说出,命运一定很悲惨。

宁夕幽幽地说:“男人的誓言都是写在水上的。”

“写在心上的。”李帅搂住宁夕。

“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情况?”

“我不问。”

“为什么?”

“你是女人。女人总有女人的难处。漂亮的女人难处更大!”对于宁夕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是有警惕的,但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或者说根本门不出来,而需要认真地勘验。

“我嫁过一次人,两年后就分手了。”

李帅捂住她的嘴:“别说了,我不想听。”

“那我就不说了。”

“过去不重要。”

宁夕断断续续地说:“那将来,你还要我吗?”

“你怎么会提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李帅深吻宁夕。

麦建躺在别墅卧室中那张硕大无比的床上,看着裸体在房间里走动的秦芳说:“李帅的资料,你都读过了?”见她点头,又说,“从明天起,你专攻李帅。”

虽然她已经完全洞察麦建的内心,但还是故作诧异地问:“专攻李帅?”

“对。”

她重新躺在他身边:“用什么方法?”

“商鞅曾经说,‘邦国生死存亡之际,无所不用其极’。”

“无所不用其极?”她反应了一下后,拍拍枕头,“也包括这个?”

“主要是这个!此乃利器也!”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真残酷!”

他笑着说:“我可以用八个字来评价你这位前演员。”他看着她的泪眼说,“台上没戏,台下尽戏!”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脸去。

他拍拍她的肩膀:“表演才能,加上这魔鬼身段,很不错的组合。应该是攻无不克!”

“你真的这么狠心?”

“你我都是成年人。成年人应该有成年人的语言。你应该知道,KG对我的重要性。”

“比我重要?”

“重要得多!”多年的商场生涯,已经让他心如铁石。并且使他明白这样一个道理,难听的话,要说得简明扼要。

秦芳眼泪再度泉涌。她的眼泪犹如苏东坡的文章,常行其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

他和没看见一样,继续说:“你看过《三岔口》吗?”他自问自答,“应该没有看过。现在就像在那家没有灯光的黑店里面,三路人马在摸黑交手。”

“三路人马?”她似乎不经意地问。

“关注KG的组织,除去咱们起码还有两家。其中有美国背景的毕玛制药公司,对我威胁最大。中原逐鹿,不知道鹿死谁手啊?”他抚摸着秦芳的胳膊,“非如此,我也舍不得你这个天生尤物啊!”

“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出卖身体,她根本不在乎。关键是卖个什么价钱。

他笑了:“这就像个谈生意的样子了。我给你远大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才不要这种镜花水月的东西。”

他皱皱眉:“我的公司,可是实实在在的实体,怎么叫镜花水月呢?”

“日前确实是。可你一个电话,就可以把内核抽掉。零的百分之十,仍然是零,”她用了—年的时间,也没能全部搞清楚麦建所设立的财务迷阵。

他摸摸她的脑袋:“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开价吧。”

“1000万港币。”

他睁大眼睛问:“你就不怕吓着自己?”

“KG制剂总投入就是一个亿人民币。一个亿的百分之十,就是一千万。”她为此而来,自然有充分的准备。

他看着她,慢慢地说:“我队可你的价格。”

她寸步不让:“你要预付百分之十。”

“一旦你与李帅有了实质性的接触,钱立刻就到你的账上。”

“见不到钱,我是不会采取行动的。”她冷冷地说,接近李帅其实是她的目标,这不过是讨价还价的方式而已,某个东西即使你非常想要,也要做出不想要的样子。非如此,不会有太好收益。

“你这个条件未免过于苛刻了吧?你这是无本生意。”

她针锋相对地说:“我是有成本的。它就是我的青春、我的美貌!”

他很不以为然:“这些就是不用,也会随时间消耗掉的。”

“正因为它不能保存、不能回收,所以必须兑现!”

“你就不怕我换将?”

她笑着说:“你不一定有合适的人选。”

他威胁道:“二条腿的蛤蟆不好找,那叫金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用你的话说,你在中原逐鹿!你没有时间。”

他软了下来:“棋逢对手。好,只好跟你签这个城下之盟。”

她搂住他:“应该叫做床上之盟才对。”

李帅专注于他专用计算机卜的数据流,袁因招呼他两声,都没有听见。在工作的时候他从来心无旁骛,非如此,他也取得不了今天的成绩。

袁因知道他的工作习惯,提高音调说:“李总。”

李帅这才抬起头来:“袁总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

李帅目光又回到计算机上:“谈得如何?”

“还可以。”

李帅重新扫了一眼袁因:“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袁因摸摸自己的脸:“没什么。”

“要是不舒服,就回去休息两天。”

袁因说话间,靠近计算机屏幕:“试验怎么样?”

李帅感觉到他的靠近之后,关闭了这个界面:“有些进展,不过不大。”

“离成功还有……”

李帅转过身说:“成功这东西,有时候你明明知道近在咫尺,可就是拿不到,”

宁水市委书记陈永康的办公室带有他显著的个人特点。首先是空无一物的办公桌,许多高级和不那么高级的干部,办公桌上总是文件堆积如山,试图给人以日理万机的感觉。其次是书柜,官员办公室书柜里面的书,大部分是装饰品。往往是些大部头成套的精装书。但这里的书,显然大部分阅读过,其中有些还夹着纸条?

陈永康微笑着对高策说:“你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考虑?”

高策笑着说:“我怎么考虑有用吗?我亲爱的战友。”他与陈永康在“文革”初期,曾经在一个县里插队锻炼,故有此一说。

陈永康也笑了:“人人都说,干部一临近退休,就有什么说什么.没有顾忌了。这是不是也是‘五十九现象’的表现之一?”

“我想这种‘五十九现象’总比抓紧时间捞钱要好。”

“其实许多人在钱的问题上,是很盲目的。假设一个干部,尤其是你我这样的干部。”他与高策往来虽不多,但视高为知己。插队时候,两个人曾经有过一次触及“文革”本质的彻夜深谈。有些人,你与他可能每天在一起,说无数的话,但终归是浅层次的。而刻骨铭心的谈话,有一次就足够。

“慢,我怎么能跟你比?”

“怎么不能比?你我都是所谓的地市级嘛!”

“你这话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我这个检察长要变成你这个市委书记,首先要变成副市长,然后进常委,再成副书记,再成市长。然后才能窥视你这个位置。中间有四个台阶要爬,咫尺天涯!”

“我一直都干不过你铁一样的逻辑去。咱们还是说原来的话题,一个干部,贪污了一千万,或者还要多一些的钱,他能怎么用呢?首先,他不能投资,因为这几乎等于不打自招。其次,他不能高消费,这也等于不打自招。第三,他还不能存到银行里尘息,因为现在是存款实名制。”

“有一个贪污犯告诉我,所有的法律中他最恨两条:第一是一夫一妻制;然后就是存款实名制。他就是因为家里被盗,方才露馅的。”

陈永康白话自说:“这样,他只能把钱留给儿孙。可儿孙要是出息,比方像高检察长您的公子,堂堂的北大生物系博士,要遗产何用?如果不出息,去吸毒、赌博,那么一千万和一千块是没有区别的。到最后还是精赤条条。”

“这么深刻的分析,为什么不在大会上讲讲呢?”

“有些话,也只能私下里说说,”陈永康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经过考察,组织上已经同意你到人大工作了。”

“谢谢组织。”

陈永康问到核心问题:“现在关键是谁来接任你的检察长位置。”

“你是真的征求我的意见,还是心里早有人了?”虽然当年陈永康将他视为知己,还曾经写下鲁迅的话“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同怀视之。”送给他。但此时毕竟有上下级之分。如果贸然说出,将会很尴尬。

“当然是真的。”检察长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福建赖吕星案、辽宁马向东案中,落马的检察长数量就是反证。因此有很多人在谋算此位置,到目前为止,与他打招呼的省级干部就有五六个,但他最看重的还是高策的意见。

高策毫不犹豫地说:“周鞍钢。”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陈永康的意料:“徐副检察长是不是更合适一些?他经验丰富,为人正派。”

“周鞍钢同志经验也很丰富,为人也很正派。而且比较徐枪,他对法律和现代经济更为熟悉。”

“汉承秦制,或者说秦汉一家。在那个时候,举荐的官员如果出厂问题,举荐者要连坐的。”

“连坐我也认了。”

陈永康强调道:“人品,关键是人品。”

“我认为人品是起码条件。他要是连这个条件都不能满足,我提都不会提。”

方兴的办公室是四套间:一间秘书室、一间小客厅、一件办公室、一间卧室。

李帅虽然提前预约了,但还是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见到方兴。他开门见山地说:“所有的条件都已经具备,可以开始合成试验了。”

“这是你权力范围之内的事,你自己决定吧。”方兴当领导从来不事必躬亲,而是委任责成。如果事必躬亲,将来责任就会落到你一个人的头上。只有委任责成,才可以保持批评的权力。

李帅正要说什么,电话响。方兴看看来电显示后又看看李帅,李帅识趣地退到远处。

“是我。好,马上就来。”方兴放下电话后,起身问李帅,“你自己开车来的?”

“是的。”

“能不能把车借给我用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说要我的车,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方兴似乎心情很不错,边往外走边说:“咱们是现代企业,和政府机关不一样。你是独立的法人,我不过是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你有权利处分你的一切财产。”

李帅把车钥匙递给方兴:“话是这么说。可我要是真的这么做,用不了几天我这个法人也就不法了。说到底,我不过是你手下的一名干部。”

方兴也笑道:“起码在KG完成之前不会,还是那句老话,任何一个大项目真正起作用的不过是三两个人,有些时候,往往是一个人。”

“谢谢夸奖。”李帅诡秘地眨眨眼,“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能不能问?”得到同意后,他问:“是不是有一位美丽、端庄的女士在某个地方等着您?”

方兴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一夫一妻是社会的需要,而不是人的需要。动物试验表明,就是人们通常作为爱情象征的鸳鸯,都不是一夫一妻,老虎、燕子之类的就更不是了。”

“按说没有一个现职的高级干部会回答你这个问题。但考虑到你是科学家,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我破格破例地回答一次。是有人在等我,但肯定不是女士。”他说的是实话,在男女问题上,他是相当谨慎的。他曾经这样批评一名出生活问题的干部,“连自己的身体器官都管理不好,如何能够管理一个机构?”

“那你为什么要用我的车?”因为方兴在一次会议上,曾经用“国士无双”来评价他,所以他以为放肆一些也无妨。

“你问得太多了。”方兴顿时严肃起来。不能让部下过于接近自己。过于接近,神秘的光环将不复存在。许多大人物能治天下,而不能治左右,就是这个道理。

没有实验的时候,隆德药业大楼并不那么戒备森严。一名值夜班的保安,正在门房里面昏昏欲睡。无论何事,都是有成本的,倘若想让如此之大的一幢楼,日夜有人巡逻值班,必须要有一个二十人以上的队伍。换言之,一年就要五十万以上的花销。很少有单位能够做到。

正因为如此,袁因才得以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悄地进入试验室,打开了计算机。他接上移动硬盘之后,迅捷地敲击键盘。屏幕上界面变幻,配方显现。这是一个很大的文件,很用了一会儿时间才完成作业。他小心地“擦拭”掉一切痕迹,关闭计算机。

与此同时,实验室的楼道中,李帅正在一步三级地上楼。他是能不坐电梯就不坐电梯的人,锻炼也要因地制宜。

因为没有经验,也没有预案,袁因听到了动静后,如同一只慌张的兔子般地四顾。随后,动作笨拙地隐藏在窗帘后面。

李帅一进入房间,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头。人的感知系统是听觉、视觉、嗅觉、触觉等的叠加,有些时候,还能加上“第六感觉”。他无法分析“不对劲儿”来自何方,但就是觉得不对劲儿。打开灯后他使劲儿抽动了一下鼻子,并没有异味儿。他于是开始搜寻,就在他接近袁因藏身处的时候,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

电话的一端是宁夕:“李帅吗?”

“哪位?”

她笑道:“看来你的女朋友够多的。”

“宁夕啊,有事?”

“当然有事。”

他还在继续寻找:“有事你说,”

她娇声道:“我想你了。”

李帅已经接近窗帘:“我还要加一个班。”

她假装生气地说:“工作比我重要。”

“不是一种东西就没有可比性。”

“我非要比一比。”

他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要是半个小时之内不来,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他也只好笑着说:“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的惯用伎俩。”

她怨恨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烦我了。”

“好啦,好啦。我马上回来就是了。”李帅说罢,关门离开试验室。

此时的袁因,几乎瘫在地上。作为一名高级知识分子,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这等事。不是我要做,是别人强迫我做。他边下楼边想,林恕说得对:血缘关系是三种关系中最高级的关系。在金钱与生存相比较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生存。性关系之影响,虽然要深远一些,但还是可以割断的,起码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逐渐淡化。唯独血缘是无法摆脱片刻的,更不要提割舍了。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永远不后悔!出了大门之后,袁因自言自语道、

隆德公司专用的别墅,隐藏在一片老式别墅区的最深处。别墅中,副省长祝启昕正在与方兴下围棋。这盘棋已经是残局。方兴纵观全局后,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这种事情,如同拍马屁一样,必须不露声色,如若让对方看出来,则几乎等同于蔑视。祝启昕长考了大约十分钟,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下出关键的一手。

方兴自然也要长考一番,然后把子中的棋子小心地放回棋盒认输。他的一生宦辙,与祝息息相关,尤其在几次关键时刻,都是由祝相助,方才过关。故此,他必须全面回报。

祝启昕六十岁左右,口音有着些许江浙味道:“输多少?”

“退不出子来,五目左右?”

“五目,就是五目。”

“祝副省长的棋艺炉火纯青。”

“要靠这个养老呢。前些时候,我到法国访问,他们国家电力公司的总经理和我一样大,也准备退休。我问他退休之后,打算干什么?他说他一生最大的心愿有两个。你猜猜都是什么?”

这种随机的问题,方兴猜不着。就算能猜着,他由不会说。

“他是一个天文爱好者。用了五年时间,在家里装了一个小型的天文台,可一直没时间用。退休之后,要好好观察星空。”

方兴问第二个是什么。

“他喜欢航海,自己有一个游艇,准备申请一个牌照,去周游世界。我们没有这个条件,只好用下棋来打发余生了。”

“如果祝副省长愿意,可以到隆德来当顾问,”方兴此话,不过是一个试探气球。隆德确实是一个庞然大物,但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庞然大物。从来那一天起,他就制定了两年内离升的计划。

“你这是应酬话。就算我愿意,政策也不允许。再者说,到时候你也不在隆德了。”

方兴静静地听,一言不发。

“经委施主任明年就要退休了。到时候,如果条件成熟,你去吧。”

“经委是您分管的部门,您看合适,我就去。”这个消息,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在祝启昕来宁水之前就已经透露给他了,并说他乃后备人选之一。但这个人情,必须记在祝启昕的账上。

“经委确实是我分管。可干部问题我管不了,我只有建议权。所以,我要提醒你两件事:第一不能出事;第二要有业绩。”

方兴频频点头。

祝启昕仰靠在沙发上:“围棋如人生,奥妙无穷。这民被吏围、吏被官围、官被大臣围、大臣被皇帝围、皇帝被天地围、天地被宇宙围,围来围去,没有穷尽。”

方兴恭维道:“祝副省长总是能够微言大义。”

周鞍钢与高策在沿江的林荫道上散步。高策看看手表说:“走够定额了吧?”

“没有。”

他停住:“我看够了。”

周鞍钢拉住他:“我说没够就没够。”

高策无奈,只得往前走。

“昨天老嫂子见了我就说,老高肯定在办公室坐了——天。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他的衣服胳膊上两个弯、膝盖上两个弯,一看就是一天没动地方。”

高策无奈且幸福地笑笑:“女人总是从小处着眼:有什么办法呢?隆德集团前董事长于建欣的案子马上就要起诉了。这个案子过于庞杂,要把它办成铁案不容易。”

“起诉处的老刘跟我说过好几次,你们反贪的就像做菜的大师傅,风光、出名、热热闹闹。而我们起诉的就像打杂的,专门替你们打扫战场。我说,检察官从严格意义上讲,就是政府的律师。从这个角度说,我们反贪局的不过是马前卒而已。”

“真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比喻。”

“隆德集团的财产构成过于复杂了,复杂就容易出事,我好像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见高策站住,就再度拉他,“您别又站住了,边走边说。走路是最好的运动,因为人走了好几千年了,整个人体结构就是围绕着走路这个中心建立起来的,像保龄球。”他做了一个很夸张的投掷保龄球的动作,“还有高尔夫。”他接着做了一个挥杆动作,“这些动作,都是根据运动的需要,而不是人体的需要设计的。很多运动员有伤,就是这个道理。”

“几个月之后,我想坐办公室、坐汽车,也没得坐了。到时候,光剩下走了。”

“到时候,我陪您走。”

“虽然我知道你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但我不怀疑你的诚意,不过你不可能有时间。怎么样?对我这个位置有没有想法。”

“要说没有,那是假的。”

“我就喜欢你说实话这一点。你具备这个资历,而且你不会出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应该也不会出。”

“不是应该不会出,而是绝对不会出。”

高策指点道:“你要注意的就是周边的关系。”

“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临阵磨枪也不管用。让我当,我就好好当,不让当,我就好好当我的反贪局长。呈金子在什么地方都会发光。”对于自己的缺点,周鞍钢很清楚,他以办事为唯一日的,所以经常越出“二百里领海”,侵入别人的领地,并且不止一次遭到反击。他也常常提醒自己,但是事到临头,总是情不自禁。用高策的话来说,是“改也难”。

“这话应该别人来说才对。”

“我这个人,总是想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认识一位作家,作品写得不错,可就是引不起关注,我于是请教一位评论家。你猜他怎么说。”

周鞍钢老实地回答:“猜不着。我要是能猜着了,就不干这活儿了。”

“他说此作家确实不错,但就是说得太多,人清楚。我反问,莫非不好吗?他说,好是好,可这样就没给我们评论家留下余地。我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周鞍钢笑着说:“这道理其实我懂。您没发现,每次我给您打报告的时候,都故意留下一些破绽,好让您修改?”

“算了吧。你每次都干巴巴地几根骨头,连穿靴戴帽都不会。有些时候,我的批示要比内文还多。”

“准叫我遇到了您这样的好领导子呢?”周鞍钢笑着说。

假设李帅的房间原来是一片寒山瘦水的话,那宁夕就是春风。虽然不过数日,已经满眼温馨之绿意。

李帅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

宁夕很幸福地看着李帅在吃:“我明知你说的是假话,但还是挺高兴的。”

“真话。除了我妈做的饭,你做的最好吃。你从哪里学来的这手淮扬菜手艺?”观察人,必须从细微处着眼。这就是为什么只有欧阳修能从猫的瞳孔,看出乃是“正午之牡丹”的道理。

“书本上呗!我就像作试验一样,一步一步地严格按照配方做。”

“以前你最讨厌做饭。认为吃饱了就行,没必要瞎耽误时间。我记得你的菜谱一共是六样:白菜炒肉、肉炒白菜,炒白菜、炒肉、汤里有菜、菜里有汤。”他扳着手指头在数。

“也没有那么不堪。”

“现在你怎么转变了观念?”

“我从一本书上看到,要征服一个男人,必须通过他的胃。”

他眉毛一挑:“你想征服我?”

她赶紧解释:“不是你们男人所谓的征服。”

他举起酒杯:“这还差不多。”

她与之碰杯:“我就喜欢你身上这股霸气。”

他笑着反问:“只有霸气?”

“还有帅气、才气。”

他得意地一口干掉杯中酒。

李帅住宅对面,有一座三十层的高楼。在二十九层的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秦芳在用一架德国远红外望远镜观察李帅的房间。望远镜性能绝佳,加上李帅的房间没有拉窗帘,故而一切清晰可见:李帅正与宁夕在沙发上亲热。她用带蓝牙耳机的移动电话与麦建说话:“看来你的一个亿和我的一千万泡汤了。”

麦建不紧不慢地反问:“怎么?”

“你希望我占领的位置,已经被人占领了。”

麦建忙问此话何意。

“他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女人。”

“也许是只鸡。”

“我要是连鸡和正常女人都认不出来,还敢接你这活儿?”她调整焦距。镜头落在宁夕乱扔在一旁的衣服、首饰上,“你见过有鸡穿夏奈尔内衣,戴钻石首饰的吗?”

“假的吧?”

“流光溢彩的钻石,我认不出来就不是女人了,”

麦建鼓励道:“努力寻找,总有机会。”

“一名女记者,在结识了一位著名的足球教练之后,从她原来供职的足球周刊,跳槽到一足球报社。这个行动致使周刊的销量锐臧。周刊的主编急了,赶紧派一个比她更年轻、学历更高、更漂亮的女记者去采访这位教练。但一点儿效果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麦建不耐烦地况:“有事滥事,不要啰嗦!”

“因为这个位置是唯一的位置。一旦被占据,后来的人再优秀也没有用。”

麦建不屑地说:“你要是这么说,就太不了解男人了。”

“我知道很多男人会喜欢很多女人,但在一个阶段,他只会喜欢一个女人。”

麦建强调道:“接近李帅的办法不止一个,不要只把自己当成女人。”

秦芳似有所悟。

别的人思考重大问题时,总喜欢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方兴却不同,他只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些年来他调动了不少单位,但只要这个办公室属于他,他的思维就充满活力。

方兴的先天条件相当不错,父亲是——位老红军,官至大区副职。他自己在军队里就人了党,提了干,然后被推荐上了大学,也就是所谓的工农兵学员:按说,这是一个不被认可的学历,但很快就被他优秀的后续学历给取代了:美国斯坦福大学公共行政管理硕士学位。这到任何地方,都是响当当的。

有了这些,应该仕途顺畅。如果不是在临江市任常务副市长时,发生了那场污染事件,他此刻恐怕已经在省长位置上了。

当时,路过临江市的一艘货船发生了事故,船上的苯泄漏到江水中,他虽不是学工程的,但也知道苯是有毒物质;在英国,一千磅以上的苯,无论运输还是存放必须申报。但他认为,这不过是路过的船,泄漏的量也不大,船方申报不过数十公斤,即使翻上几倍,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一日让媒体知道,就会引起轩然大波,起码沿江一带要停水。水是工业、生活的生命,一旦叫停,必是一场大灾难。因此,他下令封锁了消息。

当然,他通过协调,让属于国家电网公司主管的临江水库,加大流量到平时的三倍,这样苯就会很快地被稀释。

事情原本就这么顺利地过去了。可不知道怎么被临江大学的一位教授知道了。在人大会上突然发难,把事情原原本本地捅了出来。

这种事情轮到别人身上,撤职是一定的。但他只是到了隆德集团公司当总裁而已。用他朋友的话说:“这是因为你的质量大。”

质量大的物体,可能不会被质量小的物体击毁,但无疑会影响它的速度。

他是个知己的人——知己比知彼要难得多——明白在政治上,一旦染上污点,很难升到更高的位置上去。在官场角逐中,你比别人优秀,不能保证你胜出;但你比别人的错误多,就一定失败。

初来隆德集团公司,他甚至对祝启昕怀有—种感激之情——感激之情在常人很普通,但在官场上却是不常见的。搞政治的人,如果被感情蒙住眼睛,无异于自戕。但一个月的调研之后,他立刻明白了祝启昕的用意:祝从来把隆德当作自己的领地,在于建欣当政时期,确实也是如此。偌大一个隆德,被你一下我一下,搞的摇摇欲坠。当然,从表面上看,还是金碧辉煌的。祝之所以要他来,不过是维持这虚假的繁荣而已。

既然参加游戏,就必须遵守游戏规则。他大刀阔斧地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当然,不过是表面上的,并不真正地伤筋动骨。与此同时,制定了——个两年离开隆德的计划。

正因为如此,他才把经委主任这个位置看得很重。虽说经委主任也是正厅职,但却是早涝保收的政府官员。闹好了,人大、政协的副职还是有希望的。为官不到省部级,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风尘俗吏。

殷鉴不远,千万不能出事。悠悠万事,唯此为大!想到这,他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雪茄烟点燃。

夕阳从阔大的落地窗中流泻在墙上一张很大的列宾《伏尔加河畔的纤夫》的油画复制品上,这是一幅林恕最喜欢的油画。但此刻的他,虽然面朝着它,但目光是散乱的,根本就不在油画上。

副经理进入,他看到这副景象,没敢说话。

但林恕已经发现了他的到来,头也不回地说:“有事?”

副经理恭敬地说:“汇丰银行的那笔款子已经到期了。”

“知道了。”林恕长期为官,加上对现代经济并不熟悉,来港之后几次投资都失败了。两千万元,从消费层面上说,够一辈子的。但要经商、办实业,不过是沧海一粟,近两年来,他不得不靠银行贷款维持。

“问题是他们要到法院起诉咱们。”副经理认为必须把话说透。

“知道了。”

副经理识趣地准备退出。

“不要走。”他回过头来,走到写字台前。见副经理自动跟过来,他拿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递给副经理,“你去菲律宾找毛瓜先生,拿到钱转到咱们的账上,把汇丰的债还上。”

副经理在接过信的同时,望了林恕一眼。

“你知道毛瓜先生是做什么的吧?”

“菲律宾最著名的赌场老板。”

“岂止是非律宾,我看在整个东南亚,他也是数一数二的。东南亚金融危机之后,百业凋零,唯独他的行情不跌反涨,你知道为什么吗?”

副经理答说不知道,

“那你知道这笔借款的利息是多少吗?”

副经理也说不知道。

他赞扬道:“你这个从不多嘴的习惯很好。我告诉你,月息百分之十”

副经理微微一哆嗦:“十个月就翻倍。”

林恕质问:“你是怕我还不上;”

副经理还是不说话。

“项羽在垓下之战失利后,原本是可以渡过江去的。可他想到的却是自己带来的八千子弟兵,无一生还,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所以就自刎了。”林恕似乎在自言自语,“其实,他在江东,还很有资本。如果过得江去,用司马迁在《史记》里的话说,‘卷土重来,也未可知’!”他当然知道高利贷的利害。但到了这个紧要关头,该借还要借。只要KG到手,一切都可以摊销入内。

“您一定能够过得江去,卷土重来。”副经理此话绝对出自真心。在对KG不断投入当中,他自己的钱也跟进去了。如果林恕不能卷土重来,他的钱自然也就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周鞍钢与隆德公司前董事长于建欣对坐。

“还好?”在办理此案之时,周鞍钢整整与于建欣面对面待了两个月,相互已经很熟悉了。

于建欣虽身陷牢狱,但依旧收拾得很整洁:“托你的福,还好。”

周鞍钢递给于建欣一支香烟:“很遗憾,我没有你最喜欢抽的软包中华烟。”于在被捕之前一直抽软包中华不说,而且还必须是编号为“3”的。

于建欣点燃后,拼命吸了一口后说:“此一时,彼一时。”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于建欣抢先说道:“那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听说你要当检察长了?”

“你从哪里知道的?”

于建欣不无得意地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你说是不是?”

“无可奉告。”

“你当反贪局长几年了?”

“三年多。”

“而我却在这里面住了一年多了。在你的政治生涯中,我这个案子是你破的最大案子吧?”于建欣狠狠地吸着香烟。

“是的。数你的职位最高,涉案金额最大。”

于建欣入狱之后,最想念的就是自己的儿子。然后就是以往的奢华生活:美酒、美女、华服、高尔夫、赛车。至于自己的太太,一次也没有想起来过。而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人给毁了!想到这,他的血压陡然升高,眼睛都红了,“破案之后,你就从副局长,变成了正局长。‘明岁县官加朱绂,便是生灵血染成。’啊! ”

周鞍钢威严地看着他:“这诗前面还有两句,‘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他指指自己,“本局长就是那个捉拿官仓鼠的人!”

于建欣退却了。与检察官硬顶,闹不好会影响自己在狱中还算过得去的生活:“那你好好捉去吧!我告诉你,官仓鼠是捉不完的!”

“这一点你说的对,确实捉不完。他们与经济共生。但我工作的目的,是要把他们控制在一个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小心。跟老鼠打交道的时间长了,自己身上也会沾染上老鼠的味道。”

他打开笔记本:“这不是你操心的事,现在咱们来谈正题。2000年8月,也就是你临被捕的前一个月,有五百万港币汇到香港的一个匿名账户上去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