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以来,林恕只给袁因发过一次电子邮件,此外再没有给他施加过压力。他认为人就是一个核反应堆,只要给创造好条件,就会自动进行增值反应,从内部产生能量。自己所要做的不过是调控这能量,既不能过大,也不能过小。
不出林恕之所料,来自内部的压力,驱使袁因再度深夜潜入李帅办公室,给李帅的计算机上,安装了一个“特洛伊木马”程序。
李帅一如既往地将全部身心投放在电脑上,不停地将化学公式转变成统计数据,然后由统计数据转换成分子结构图。
宁夕端了一杯茶过去,默不做声地把茶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欲走开。
他拉住她的手:“待一会儿?”
她指指电脑屏幕:“你工作吧,”
他把她抱在膝盖上:“工作哪有你重要。”他点划着图形,“你认识不认识这些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好像是一种药。”
“什么叫好像?”
她笑着说:“就是不能肯定的意思。”
“你其实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药,而且基本上能判断是治疗什么病的药。因为你当年是最好的学生。”
宁夕不无悲哀地说:“最好的学生有什么用?在香港科技大学,也不过教一些公共课。”
他迅速地瞟了她—眼:“怎么?”
“我没有学位啊!”
“当初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
她眼睛看着远处:“我能不回答吗?”
“当然。”他静默片刻后问,“和我一起搞研究吧。我正缺少一个助手,不,是一个合作伙伴。”
“我当你的生活伙伴还差不多。我对前沿化学,已经很陌生了。”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宁夕的眼中一片宁静。
她与之对视:“你看出了什么没有?”
他没有看出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于是说:“我看出了历经风霜之后的纯真。”
她似乎有些被感动:“回光返照而已。”说罢,离开李帅。
他敲击键盘,改换界面后,输入一个程序。
检察官的工作,其实是相当枯燥的,基本上是由案头的文字工作构成。所有的一切,都由此发端。周鞍钢无数次地对属下强调:“于咱们这行的,认真远比才华重要。”
今天一上班,他就调出了于建欣的材料,一共十本。然后,一动不动地阅读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那红叫他去吃饭。他不愿意中断思路,说看完这一段再去。
那红刚走片刻,一位将近三十岁的陌生男子推门而入。
周鞍钢客气地询问他找谁。公共机关,来一个陌生人,也不足为怪。
来人很沉着地表示找错地方了,随后不等周鞍钢再发问,迅速离开。
他起初没往心里去,到了门口他又想了一下,没有锁门。随后,他快步来到饭厅,坐到那红面前,神秘地问道:“你每天做案头工作,是否感到单调?”
“当然!”
他笑着说:“想不想调剂一下?”
那红惊喜地问:“您要派我出差的活,最好到东北。没准我还能看到雪呢。”
他说不是出差,而是请她看戏。见那红不信,他又问:“看不看?有很多后备干部呢!”
那红毕竟是年轻人,喜欢热闹:“当然看。”
他顺手抄起一条餐巾,摆手道:“那好,跟我走。”
他领着她,到了办公楼走廊尽头,用餐巾把楼道门的两扇大玻璃门系上。然后又把百思不得其解的那红,领到另外一个出口的门前:“你就在这把着。一会儿,我要是追一个人下来,他一看见你在这,就一定会向那扇被我关闭了的门跑去。这会儿,你我共同来一个瓮中捉鳖!”
“您越说,我越糊涂了。”
“马上就会清楚了。在学校学过擒拿吧?”
“女子第三名。”
“那你将遇到一次很好的实习机会!”他说罢,快步上楼。
那红虽然很莫名其妙,但还是依照周鞍钢的指示,作好了备战准备。
高策走过来,边听那红的解释,边奇怪地看着门把手上的毛巾:“等什么人?”
“周局没说,只说是…个肯定要来的人。”
高策笑道:“《等待戈多》。”
那红没听清,正要问,只见一个人一步三个台阶,从楼上奔下来。他一看高策等站在楼梯口,就如同周鞍钢所预料的向门撞去。但没能撞动,于是他试图从高策处夺路。见高策严阵以待,他只得返回。
但这条路已经被周鞍钢严密封锁。
田兽犹斗,他硬着头皮往上冲。不过一个回合,他就被周鞍钢击倒在地。
苏群办公室很乱,桌子上的文件堆积如山,此刻他把一只脚放在椅子上,披着警服批阅文件。这幅景象曾经被周鞍钢讥笑为:“活脱一个孙猴子在弼马瘟官署办公,”一位新分配来的档案系大学本科的毕业生,曾经想给他的文件用利学的方法分类。当即被他拒绝:“我的文件不用分类,我想要什么,一伸手就能找到。”
这活不是吹嘘,当警官报告说:“无名女尸已被确定为隆德药业的雇员金秋子”后,他立刻想起了周鞍钢给他的备忘录,并马上找出来,然后命令警官联系周鞍钢。
而此刻周鞍钢的办公室正聚集着很多人,听他大侃了一番“围师必阙”的兵法之后,开始认领被那个小偷偷走的钱。从统计上呈现出一个明显的规律:绝大部分现金属于男士,女士们不过是些零星的东西。而男士当中,数检察官徐纲的钱最多。
那红不依不饶地对正在清点大信封中现金的徐纲说:“好啊徐纲,你竟然有这么多的私房钱。我告诉你老婆去。”
徐纲赶紧向那纤作揖:“我的好妹妹,哥请你吃饭还不行?”见那红要他交代这钱的来路和去处,他很无奈地说:“米路就是加班费和伙食尾巴。”
周鞍钢拍着信封说:“多大的伙食,就有这么大的尾巴。”
那红坚持要问去处。见徐纲说不清楚,她就很主观地说:“去处就是情人!”
徐纲翻动着千元左右的钞票:“就这点儿钱,还能养情人?”
周鞍钢很感兴趣地问:“以你的估计,养情人需要多少钱?”
徐纲眨眨眼说:“这要看是专业情人,还是业余情人了,”见周鞍钢问有何区别。他解释说:“专业情人就是指使用权和所有权统一的情人。业余情人是指两权分离者。也就是说她在是你的情人的同时,也是别人的情人或太太。”
周鞍钢笑着说:“你小子还挺内行。要听就听专业的。”
徐纲掰着手指头:“怎么也得有所房子吧;然后得有辆车,最次也得是广州本田吧?情人不是太太,自然不会做饭,所以怎么也得有点儿饭钱吧?然后,也得添置点儿衣服首饰之类的,尤其是遇到圣诞节、情人节的,更要加倍。粗算下米,基本建设投资要五十万,费用每年二三十万。只有大款和大贪官才养得起。”他晃动着手中的钱,“这点儿钱,杯水车薪。”
那红不依不饶:“也许这只是冰山之一角。”
周鞍钢调解道:“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你就放过他吧。”
那红这才作罢:“周局,你怎么发现那人是小偷的?感觉?”
“感觉来自于分析。你想想看,检察院是权力机关,没有人会不敲门就进来。反过来说,如果有的活,此人不是来自更高的机关,就一定有问题。”
“那您凭什么判断其人非上级?”
“上级机关的人来之前,通常有电话,而且不会在这个钟点。再者说,这个人眼中有鬼鬼祟祟的贼光,”周鞍钢他眼珠一转,“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男人在办公室里存放私房钱的比率那么大呢?”见没人能回答,他就点将徐纲。
徐纲胡乱应付道:“下意识吧,”
周鞍钢由此作出一番分析:“我以为,其主要原同是因为在家里掌管钱财的通常是女人。她如果想花的话,就很方便。而丧失财权的男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积攒私房钱。由此推导到咱们的工作,什么人贪污的可能性最大呢?就是那些随时害怕权力消失的人。”
徐纲补充道:“一个人在大权在握时,很少会动这个脑筋。今年过年,我在银行就发现了这个现象,取款的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男性公民,而存款的则反了过来。”
那红问他要说明什么。
徐纲总结道:“这说明钱最后都流到了女人手里。”
等人都散尽之后,周鞍钢看手机时,才发现有若于个未接电话。刚才为了不惊动盗贼,他把手机改成了无声。他赶紧回拨。
苏群在电话的另一端说:“您拨的电话是空号,请您查询后再拨。”
“别闹了。有什么事,接连十二道金牌?”
苏群接着说出了含有“隆德集团”“金秋子”“于建欣”的一段话。
周鞍钢站了起来:“不会搞错?”
苏群不满地说:“你怀疑我的职业水准?”
周鞍钢:“我马上过去。”
一个山李帅主持的小型会议正在召开。
“众所周知,KG已经临近成功。这是一座金矿,而且是一座富矿。同时也是咱们隆德药业的生命线。”李帅强调道,“很自然,咱们知道它的宝贵,咱们的敌人也知道。”
因为他使用了“敌人”这个不常用的词,引起人们些许笑声。
“我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我有确凿的证据。”他指指桌子上的电脑,“有人在我的电脑中安装了一个‘特洛伊木马’。”见许多人呈现惶惑的神情,他解释说:“特洛伊木马是一个特殊的软件。装入你的电脑后,它就像当年在木马肚子里的伏兵一样,在你使用电脑的时候,能够自动记录下你的密码。你们可能不知道,我的门锁是一把可以自动记录开门次数、时间的锁。它告诉我,昨天晚上有人潜入我的办公室,试图取回探测到的数据。”
人们鸦雀无声。
“可以肯定,这个人就在咱们公司,也许就在咱们这些人当中,”李帅目光如剑,扫视众人,见袁因的眼中露出瞬间惶恐,“当然,这个人是徒劳的。我相信我所设计的密码,没有人能解开。所以我奉劝这个人,也许是若干个人,但不会超过二个。赶紧悬崖勒马!”
他再度扫视众人,众人唯唯诺诺。
李帅宣布了散会,但甲独把袁因留下。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相信过袁因,当然,这不是针对袁因一个人的,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但如果让他对袁因以前的工作,做一个鉴定的话,他还是很满意的。可他信奉“人是动态”的原理,过去不能证明将来。
至于筛选的第一个对象是袁因,他自有道理:KG的核心部分,只有他一个人掌握。而其余的支干,也就是工艺程序,则由袁固和他同时掌握。这就和春秋战国时期掌兵的虎符一样:别的人拿到一半,毫无意义。
李帅眯起眼睛,注视着袁因说:“大的方案已经基本完成,你是隆德,当然也是咱们省最好的工程师,工艺方面全靠你了。”
袁因拿出一支雪茄,无视不许抽烟的禁令点燃后,刻板地回答:“责无旁贷,”
“袁总向来一言九鼎。”他知道袁因在妻子去世之后就把烟戒了,理由就是要为女儿好好活着。今天却破了例。看来一定有原因,“我记得你把烟给戒了?怎么又抽上了?”
袁因不置可否地“呃”了一声。
李帅认为一个运行长久而良好的系统,只有强大的外部扰动,平衡才能被破坏。他要探究这扰动的来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
袁因无动于衷地看着李帅,一点儿回答的意思都没有。
李帅没有放弃从袁因处提取信息的努力:“别的忙我帮不上,要是经济方面的你就尽管说。药业集团的一切资源,都可以为你服务。”
“李总没有其他事了吧?”绝少撒谎的袁因,自觉很难承受压力,急于离开。
“没有了。”
“那我走了。”袁因说罢,起身离开。
李帅默默地看着他离去。他几乎能够肯定袁因就是“特洛伊木马”的始作俑者。没有信息,本身就是信息。就好比一个国家,突然关闭了边境上的口岸、全部的机场,那就证明这个国家出了大事。像袁因这样老实的“老年人”,已经不会涉足情场,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钱。
李帅信手在一张纸上写道:防止“灯下黑!”
阳光给整个房间镀了一层美丽的金色。宁夕沐浴在了温暖的冬日阳光中,几次伸手准备打开电脑,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与李帅一起生活了三年。三年当中,她最深刻的体会,就是李帅是一个充满防范心理的人、一个有条有理的人。举个例子:就是在最青春冲动的口子里、最冲动的时刻,如果没有避孕工具,他也会在最后关头中止性行为,哪怕她再三声称没关系也没有用。这在她以后经历的若干男人中,没有一个能够做到。
因此,从逻辑推断:面对一座KG这样的宝藏,他起码也要设计三道以上的防线。不能动,绝对不能动。欲速则不达。
她之所以接受林恕的“邀请”,表面上看是为了钱,但钱只是一个方面,而且是不太重要的方面。她离开李帅之后,与那个她至今想起来都恶心的男人结了婚——这是她自我评定最失败的一次投资行为:怎么会把自己最宝贵的性资源,一股脑儿押在这么一个废物身上呢?离婚后,她明白一定要抓住青春的尾巴,抓住一个像李帅这样的男人。制定这个目标时,她就明白不太可能重新得到李帅了。依她的看法,像李帅这样的“良驹”,是不会吃“回头草”的。
但林恕的出现,使得一切都改变了。KG就是“良驹”的“龙头”,男人可以放弃女人、子女、父母,甚至健康,但绝对不会放弃事业。她敏锐地意识到此乃天赐良机。并且决定紧紧抓住这个“龙头”。
当然,她也明白.也许李帅不一定会乖乖地就范,但最坏自己也有那笔钱保底。她突然想起,今天是和林恕约定的联系时间,于是,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刚要拨号,又放了回去,谁知道李帅会不会在电话上安放一个机关?她拿出自己的电话,换上一张新卡,开始拨号。
周鞍钢在苏群的办公室内,如同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样的自然。边在复印机上复印边说:“我想,这可能不是为了钱。”
苏群反驳道:“不为钱为什么?为某种主义?”
“我想可能是和KG配方有关。”
苏群不以为然地说:“归根结底还是个钱。从全球性刑事犯罪活动分类看,绝大部分都是经济类。”
“KG已经试验了八次。一次比一次更接近理想值,所以能引起某些人很大的兴趣,甚至不惜杀人。这是外部条件,不以咱们的意志为转移。这也就是说,他们必然要来腐蚀隆德的干部,因此,咱们要防腐。防腐的同时既保护了国家财产,也保护了干部。”
苏群讥讽道:“我这两把刷子,加上又忙,根本教不了我儿子。所以我就把他送到我二哥那去了。我二哥你知道,是个正儿八经的学者,最好为人师。前天,儿子回来后我问他,二伯足不足二句话就会说到学习?他说不对,二伯一句话就说到学习上了。他除去学习什么也不会说。”
周鞍钢进入思考时,外力无法干扰。他自言自语道:“医生重要的是防病。”
“我看你才是病了呢!还是老活,好人教不坏,坏人不用教!”
周鞍钢指着苏群,用命令的口吻说:“你要加强对KG配方的保卫工作。”
苏群对周鞍钢的动作、言语极为不满:“你不过是一个反贪局长,凭什么命令我这个公安局长?”
周鞍钢立刻降低姿态:“我这不是求你帮忙吗?”
苏群的权威得到认可,高兴起来:“这才像句话。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您随便问。”
“听说你小子有可能当检察长?”
“邱吉尔当政的某一天,就一个财政问题咨询手下的经济顾问们。这些人一共给他列举了四种可能性,让他选择。邱吉尔长叹一声后说:幸亏凯恩斯不在,否则起码也有六种可能。”
苏群想了一下后说:“我看你能当上。”
“凭什么?”
“你已经学会了在碰到不好回答的问题时,不是说很原则的话,就是说别的一些让人不得要领的话。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对,王顾左右而吉他。这是当大官的基本功。”
“想当,也有可能当。但不一定当得上。”
“真的想当,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说。”
苏群压低声调说:“离开隆德远一点儿。”
周鞍钢不以为然地说:“风马牛不相及!”
“隆德是块肥肉。用你的话说,就是利益所在。而利益所在,权力也就在。你随便一弄,就不知道触到哪根神经上。小煤窑为何屡禁不止?就是因为好多官员在其中有股份。八十块钱成本,能卖二百多。因为利益太大。”
“干部也不是某个人说了算的。”周鞍钢不以为然地说。
“如果有人想让你当,就算这个人是主要领导,比方永康书记,也不能保证你当上。但是能保证让你当不上的人却有很多。”
周鞍钢想了想:“你说的电在理。可我豁出去不当了总行吧?”
苏群双手一摊:“既然你都豁出去了,夫复何言?”
自从陈永康明确表示,让他去人大后,高策就开始悄悄地收拾东西。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六个年头。以现在官员的流动速度论,这可以算作长了。五年的岁月,使得他与办公室融为一体。官员与办公室之关系,如同骑手与赛马,是很有感情的。既然融为一体,就要慢慢地剥离。
周鞍钢一进来,他就立刻停止了收拾。
周鞍钢很敏感:“您收拾东西干什么?”
高策见他已经觉察,就说:“不要等逐客令来了,再仓皇辞庙。”
周鞍钢与这位赏识他的上级,是很有感情的:“那也用不着这么早嘛!”
高策指指沙发,示意他坐:“早乎哉,不早也!”
“您这么干,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
“有什么不是滋味儿的?《红楼梦》说得好,千里搭长棚,天下就没有不散的宴席。说吧,有什么事。;’
他把关于隆德药业的情况,以及自己的设想向高策作了汇报。
高策沉思片刻说:“你的指导思想是对的。一旦某个地方出现了大的利益,各种势力都会齐聚那里,中东就是好例子。”
周鞍钢抢着说:“世界经济依赖石油,而大部分石油都来自中东。因此不光美国、欧盟,就是俄罗斯、日本都很关心中东事务。”
高策并无怒意地指责道:“你就不能让一个快退休的老人把话说完?”
周鞍钢赶快道歉。
“作为一个资深官僚,日本人管干部叫做官僚。我不止一次地向你说过,反应快,尤其比你的领导反应快,不是好事情。巴尔扎克的小说《葛朗台》你看过没有?”
周鞍钢纠正道:“是《欧也妮·葛朗台》。”
“葛朗台总是装作结巴。这样就使得他的谈判对手不耐烦,代替他说话,从而漏了底。”
周鞍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工作组是要成立,但组长不能由你来担任。”
周鞍钢反问:“舍我其谁?”
高策指指自己:“我。”
周鞍钢诧异地反问:“您?您从来没有担任这样一个职务的先例。”
“例由人开,这是其一。其二,请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工作的。我不过是个幌子,幌子这东西在某些时候,是很有用的,拉大旗作虎皮就是这个意思。有成绩,归你。有错误,归我。”高策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张画来,“既然你已经看见了我的动向,就把这个送给你吧。”
这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只小耗子,面对一盏油灯。旁边是一首儿歌。作者是一位在宁水首屈一指的画家。“小耗子,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周鞍钢朗诵完问道,“这不是首儿歌吗?有什么意思?”
高策指指天花板:“当心上去下不来。”
周鞍钢也跟着得意地笑了。
高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你知道还问?”
“你不是说让我反应慢一些吗?”
“可我没叫你明知故问啊?”
李帅进人家门后,仿照日本人大声喊道:“我回来了!”宁夕赶紧起身,迎上前去。他象征性地吻了她一下。
她正准备深深地回吻,手机响了。她迟疑了一下,欲接。
他放开她:“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接吧,也许是一个重要的电话。”
她打开电话接听,是林恕。她很简洁地问:“你找我?下午本来想让你和我一起去逛商店。现在晚了,明天上午九点再联系。”
林恕显然读懂了话之内涵,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林恕从语言上读懂了宁夕的话,李帅也从她笑容的曲线读出了不自然。但他往沙发上一躺,大大咧咧地说:“我已经饿穿了!”
她笑着把电话放进挂在衣架上的外衣口袋里:“片刻就好。”
他等她进了厨房后,像一只豹子一般无声地从沙发上掠起,奔向宁夕的外衣,取出电话。来电的界面上一片空白,显然已经删除了。他再翻看“本机号码”,发现是原来号码。他若有所思地放下电话,打开电脑。“使用记录”的界面显示,最后一次使用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他躺回沙发,想了一会儿后,大声喊道:“水涨船高。你今天要是还想征服我,就得拿出起码两道新菜来。”
宁夕应声而出:“恐怕不止两道,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他喝完汤后,称赞不止:“真好喝!”
她笑着说:“你不是说,你一下子就看出《红楼梦》前后不是一人写的了吗?”
“我说过这样的话?”
“你说前八十回里,贾母、凤姐、林黛玉等在吃饭的时候,总是说这菜在某某某处是如何如何做的。然后浅尝辄止,便命令丫环端下去。而在高鄂的续书中,林黛玉竟然在大吃特吃的同时还说,这菜真好吃!完全不是贵族作派。你还说,高鹗虽然不懂吃饭、穿衣,但是懂围棋,一说到棋,就要狠狠地形容一番。”
他深情地将一调羹汤送入她的嘴中:“难为你还记得。”
宁水的夜晚颇有些寒意。但袁因却浑然不觉,一直在公用电话亭旁徘徊。电话一响,他即刻拿起来。听出是林恕时,不禁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随即,他委婉地表示自己已竭尽全力,但仍然无法取得配方。
林恕的回答却是不容质疑命令式的:“那就再想新的办法。”
“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我在李帅的电脑里放了‘特洛伊木马’,轻而易举地就被他给识破了。”
林恕沉默。
袁因接着提出把自己的全部家产贡献给林恕,“钱的事情,应该能用钱来了结。”这是他不多的社会经验之一。
林恕询问他的资产总值。言语之中,似乎并没有不屑。
他顿感希望,报出一百万,这个经过反复斟酌的数字,几乎是他的全部家产的百分之八十。剩余的百分之二十,他准备讨价还价用。
“你知道我雇用波士顿的黑帮,花了多少钱吗?二十万。”
袁因赶紧说:“我可以再追加二十万。”
“是美金。”
袁因感觉到头晕,但还是坚持着说出全部:“我卖了房子,再加上信用。可以承担。”
“我是个生意人,不能满足把本钱拿回来。我从来不威胁人,何况这仅仅是此一单项之投入。”
袁囚的眼泪流下来:“我确实没有办法了!”
林恕不紧不慢地说:“一只虫子想进入一只苹果。但这个苹果没有疤痕,于是它围绕着苹果转啊转。终于有一天,它找到了疤痕。请注意,这个疤痕可能是它找到的,也可能是它创造的,它于是进入。好啦,我不多说了,你是高级知识分子,我想你已经完全明白了。”随即,便把电话挂断。
在监视点,秦芳和麦建已经把一套前东德生产的声电转换装置调试完毕。这套设备,虽然已经是十多年前冷战时期专门为间谍使用的窃听设备,但无论音响、画面质量都很高。
麦建称赞道:“德国人做的东西,就是地道。我爷爷那会儿,在前门旧货市场上买了一台电风扇,现在还在转。”
秦芳专心听喇叭里传来的声音,不置可否。虽然她很清楚麦建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支左时期,随着在军队当营教导员的父亲来到此地的。爷爷乃是标准的农民,根本不可能去过北京,更不会用电风扇。
李帅与宁夕并排躺在床上,他们显然并不知道有人在监听他们。
“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防范戒备心理很重。”傍晚那个奠名其妙的电话,始终萦绕在李帅心头,挥之不去。故而以此开头,进行试探。
宁夕笑笑,没有回答。
“其实这没有什么不好。如果你把一个人定义成好人,和他订下生死之交。而他实际上是一个坏人,那你非得被他坑死不成。俗话说:没有家鬼,送不了家人。而如果你把他定义成一个坏人,而他实际上星一个好人,那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她做聆听状。
“七八年,我都没有见你了。”
她准确地补充道:“八年零两个月。”
他虽然没有看着她,但仍然能够从自己专门置放在宁夕脖子底下的胳膊感觉到她的脉搏:“所以你的突然出现.不由我不警惕。”他没有感觉到异常。于是发出了第二个测试信号,“你知道我在研究什么吧?”
“多少听你说过一些。”
“这是一个价值很高的产品。光硬性投入,就已经达到一个亿人民币。在中国,就某个项目而言,这是一个很大的数日。”
“这在任何国家,电不是一个小数字。”
他于是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所以请你要原谅我的警惕。”
她当然知道这是测试,于是,她摸摸他的脸:“只要你爱我,其余都无所谓。”
他还是没有觉出异常来:“但现在可以把警戒气球降下来了。”
“你时刻警惕着吧,我一点儿也不会在意。”
他长叹一口气后说:“对你的考察完毕了。我已经把你列入‘最可信赖的人’的名单中。”
宁夕假作惊讶地说:“考察我?危言耸听!”
他觉出一丝异常:“我把电脑放在了家里,故意放在家里。而刚才我看过,它根本就没有被人动过。”
“被人动过,你还能知道?”
“我的电脑里有一个程序,能记录所有的开启时间。”
“那我要是开过之后,把记录删除呢?”
“删除后的东西,都在垃圾箱里。”
“我清除垃圾箱。”
“清除垃圾箱,也有记录。而已被我隐藏起来了,一个攻不破的连环会。”
“有这个必要吗?”
“以前有,但现在没有了。”他接着讲了一个故事。四年前,他曾经与一位很清纯的女孩同居。很快,两个人就建立起很深的默契。针对宁夕的提问,他形容道:“可以用眼神交流,”
她不无醋意地说:“交换双方,必须有特别灵敏的感知系统才行!”
他接着讲:“有一次,我到瑞士参加一个会议。会议提前结束了,我到了北京,正好赶上一趟晚点的飞机。为了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我没有给她打电话,下了飞机直接回米。”
她缓缓地说:“结果你受到了意外的伤害!”
“我很顺利地开了门。但我立刻发现,我的拖鞋不见了。接着听到卧室的门‘咔嗒’一声被锁上。”
她紧紧地搂抱住他:“你进去了?”
“没有。这还用进去吗?我扭头就走了。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宁水不过是一个邮票大的城市,还能碰不上?”
“说也奇怪,一次都没有碰上过。”
“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如果你拆除了某个程序,那么在它下面所悬挂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搂住他:“我保证,你永远不会再受到这样的伤害!”
“我什么样的伤害,也不愿意受到。”他望着天花板说。这个结构精致的故事,纯粹是他创作出来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粘住宁夕,而粘女人最好的胶,就是爱情。
秦芳把录音刻到光盘上反复听了二个小时。最后集中在这样一段对话上。
宁夕问:“你还赌钱吗?”
李帅回答:“拉斯维加斯那一次,是最后一次。”
宁夕:“那我给你一个奖励。”
一声亲吻。
李帅说:“当时我就像一架坠入螺旋的飞机,靠自己的力量,根本就出不来。”
麦建已经睡醒,出来一把把秦芳从后面抱住,然后进入卧室。
秦芳虽然很被动,但从麦建的角度,却一点儿感觉不出来。她时刻配合着麦建,但心中却想着另外的事情,她根本没打算把一切都押在麦建身上。准确地说,麦建不过是通往KG宝藏的一条途径、开掘的一件工具。最终的目的,是自己获取KG,然后卖给出价更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