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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钟道新 当前章节:12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方兴召见李帅,询问KG申报程序启动到批准,所需的时间。这是申井计划之核心:必须有新东西,哪怕只有一条消息,才可以炒作包装。

李帅说要十个工作日。

方兴问随后的程序。

“在若干个指定医院进行小规模的人身试验,这一步需要一年。再以后是大规模人身试验阶段,这一步起码需要一年。”

“能否快一些?”这个时间长度,是方兴不能接受的。

“不可再快了,这是按照最顺利的情况估算的。如果出现别的情况,比方毒副作用过大,那就需要修改配方,重新走一遍程序。”

“两年时间,对于隆德来说,太长了一点。”

 “但对一种新药来说,并不长。如果在美国……”

方兴打断他的话:“我听说有些药品,很快就得到批准。”

“那大概是采用了一些不正当的手法。”他对自己的叙述被打断,感到不快。

方兴及时改变了自己的态度,提出华飞药业也在研究类似的药物,不能让他们取得先机。

李帅却认为华飞的药,与KC不是一个思路。

方兴加重语气说:“可公众并不明白细微的差别,市场对先行者的回报是最丰厚的。”

“您的意思是?”

方兴自然不会正面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英国有一名叫奥尼尔的贵族,带领一支船队航行在大西洋上。突然间,他发现了绿树成荫的爱尔兰岛屿,于是奋力向它划去。按照当时的法律,谁先到,岛屿就归谁。当他看到同行的另一只船领先数十米时,就毫不犹豫地砍掉自己的左手,扔到岸上。于是,他就成了爱尔兰岛屿的第一位主人。他家族的纹章,图案就是一只血淋淋的手。

李帅思考片刻后说:“方总的意思是否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方兴并没有接他的话茬:“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晚上。”李帅见方兴点头,起身道,“我走了。”

方兴没有任何送客的表示,只是一字一顿地说:“目的至上!”

周鞍钢与高策在一家小店里涮火锅,服务员端上一盘羊肉和一盘鱼片,他一下子都倒进锅里。

高策根本来不及,只好让他下不为例:“这样会把味道混了。”

“火锅就是为了混味的。要想各吃各的,那您去吃西餐好了。再者说,鱼肉和羊肉在一起,最好吃。鲜字不就是一个鱼字一个羊字吗?羊字底下加一个大宇,就是美字:羊大为美。”

“人字加一个羊字,就是佯攻的佯字,你就不会装一装?若非碰到奉官这样宽容的上司,你的官运就会戛然而止!”

“宋人有词曰: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周鞍钢笑着说,“这是…个互动的过程。‘言者无罪’,才会‘知无不言’。我又不傻。碰着那样的卜司,不说就是了。”

“怕是你习惯养成,想不说也办不到。”高策知道他用的是“李广难封”的典故;飞将军李广,虽然战功卓著,但就是因为个性原因、政治原因,终究没有当上万户侯。

“橘树在江南为橘,到江北就成了枳,这不光是橘树的不幸,也是江北人的不幸。隆德集团就像这火锅:虽然它混成一团,但我还是吃出异味来。”

“那是你的味蕾丰富。老华侨一到故乡,第一件事就是去吃家乡的小吃。所谓思乡,不过是想家乡的食物。可他们吃完之后,总不免失望。说东西没有小时候好吃了。其实,东西没有变,而是他们的味蕾随着时光消失而消失了。你看那些小孩子,吃什么什么香。”

“您别打岔。我是说宁夕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的。”

“有一次,我与南城法院的刘院长一起参加一个应酬宴会。席间,在一个人的要求下,他签署了一份文件,我虽然没说,但是很反感:饭店不是办公的地方。”

周鞍钢听出了高策的弦外之音,看看四周:“这地方有谁认识咱们?”

“你不认识他,他可不一定不认识你。”

他接受了高策的说法:“那咱们喝酒。”

秦芳、麦建坐在离他俩人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吃饭。

当然,他们谁也不认识谁。

听袁因说“机会几乎等于零”后,林恕冷酷地回答:“这就等于说,你女儿生存的机会等于零。”他是相信强力的人,也只相信强力。

袁因果然软下来,要求进—步的指示。

林恕的指示有二:把给袁因的东西放进保险箱内;其次,获得配方和样品。

袁因的声音很小,近乎哀鸣:“我办不到!”

“想办法。想不出来就一直想,直到想出来为止。”说罢,林恕挂断电话。既然施压,就一点不能松懈。要把对方压扁、轧干。

周鞍钢在白板上边画图边讲解:“于建欣在被捕前,有人将五百万港币汇到他的账上。而与此同时,隆德集团并没有人规模的经济活动。所以,我认定这笔钱一定和KG有关。紧接着,宁夕就出现了。”

高策插言道:“不是紧接着,而是隔了一年多。”

周鞍钢回答说:“这中间的空山,已经被金秋子的死给填补了。可以这样认为,金秋子的死亡,导致宁夕的出现。而日只有一个——KG。这是一个有机的结合。”

“你不能给法庭线索和想象,要给证据。”

“您给我‘个指示,我就给您证据。”

他当然知道周鞍钢想要搜查权,但这不能给搜查权如同医生开刀,必须有足够的参数支持:“我的指示只有两个字,等待。”

“要是什么都等不着呢?”

“你去医院检查身体,最后医生告诉你:你的身体很好。我想你是不会觉得遗憾的。”

周鞍钢摸摸自己的脑袋:“姜还是老的辣。”

“我告诉你一条真理。案件就是一杆秤,你要是拿不准,它就跑了。”

周鞍钢纳闷地重复:“案件就像一杆秤?跑了;我不懂。”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周鞍钢。

“我的智商不高,您给我解释一下吧。”

他严肃地说:“我跟别人说的时候,他们都懂。”

周鞍钢恍然大悟:“您这是在拿我开玩笑?”

他也笑了:“我就是要试验一下,看看在领导说废话的时候,你什么表现。”

李帅非要让宁夕评估刚才那场做爱中,他的表现。宁夕自然因为害羞,不肯说。他先是肯定宁夕这种态度:“一个知道害羞的女人,才是美丽的女人。”但接下来,还是要她讲出“心里话”。

她只得说:“一场盛宴。”

他不满意,继续追问。

“一场让我很满足的**盛宴。”

李帅接着问她是否知道他为何如此投入?

宁夕当然不会知道。

“我明天要走了。”

她不经意地问:“去哪?”

“海北市,而且要走一个星期。”见她没有太多的表示,他不高兴了,“你好像挺愿意我离开似的。”

她吻他时,温柔地说:“怎么会呢?”

“那你干吗不问我干什么去?或者要和我一起去?”他在试探。

“你肯定是干正事。你要是需要我去,会对我说的。”她很懂得掌握度。

他贴着宁夕的耳朵说:“你就不怕我跟别的女人走了?”

“我知道一句老话,说出来你不要生气。”

“你说。”

她强烈地感觉到他的鼻息:“我不想说了。”见他坚持,她慢吞吞地说,“自己家的狗不用拴,别人家的狗拴不住。”

他搂住她:“你比我想象的要坏得多!”

“我看有好多、好多的坏人,不是飞黄腾达,就是腰缠万贯。所以也多少学了一些坏。”

“你就学吧。我的一位小学同学,特别喜欢学一位结巴同学说话,借以讽刺他。最后,他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结巴。”

“明天哪班飞机。”

“晚上八点。”

“去那个小城干什么?”

“国家药物鉴定南方中心在那,”

秦芳反复听了几次录音之后,把睡梦中的麦建叫醒。他好半天,电没有真正醒过来,弄清楚“鉴定”的含意。她不耐烦地说:“我妈说过,凡是睡觉叫不醒的人,智商都特别低。”

“这么说,他一定带着样品了?”

她在一张纸上写画的同时,不耐烦地回答道:“你他妈说的都是废话!”

他凑了过去:“你怎么说话跟鸡似的?有行动方案了?”

“方案早就有了。”

“说给我听听。”

她居高临下地说:“有这个必要吗?”

他绝对是个能软能硬的人:“众人拾柴火焰高: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三百个臭皮匠,还是臭皮匠。诸葛亮是什么人?诸葛亮是天才。诸葛亮是酒,哪怕一口,也是酒。你们这样的臭皮匠是什么?是水,有一百桶也是水。”她推了一下他,“去你的房间,我要休息了。”

他嬉皮笑脸地说:“我要和你一起休息。”

她的脸立刻拉下来,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

他只得起身:“高英培说相声,你鱼没钓着,饭量倒是见长!”

她倒头便睡,根本不理睬他。

身穿舒适的家居服的周鞍钢,躺在沙发上看书,突然连呼:“有意思!”

张琴停下手中的活,说了句:“什么人啊!吓我一跳。”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好读书,不求甚解。每逢会意,便欣然忘食。”他挥动着书说,“两架在伊拉克禁飞区执行任务的美国空军的F15击落了美国陆军的一架黑鹰直升机。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张琴对这类国际政治、军事之类的话题,根本就不感兴趣。随口应答道:“我要是知道,也到美军去当五星上将了。”

“美军从来就没有女的五星上将。我告诉你吧,这是因为黑鹰没有被列入当天执勤的名单。原因就是空军不认为陆军的直升机是飞机。”

“你没用的东西知道的真不少。”

“对于两种人来说,任何东西都有用。一种是小说家,一种是侦探。”

“你既不是小说家,也不是侦探。当小说家可以赚到稿费;当私人侦探,更可以赚到大钱,”

“你怎么跟苏群的二哥似的,一句话就能说到钱上?我告诉你,小说家的想象力加上侦探的推理、观察,就是检察官必备的素质。”

“废话少说。你和八一中学接上关系了没有?”

他试图回避,起身说道:“又不是地下党,接什么关系?”

张琴自然不会让他滑走:“我不是检察官,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对我来说,儿子上中学的事,要比中东这些烂事和你那些破案子要重要得多。”

他无奈地说:“教过我的老师、校长,早都退休了。”

“八一中学前身是军队的子弟学校,你家老爷子在军队待过那么多年,多少也有些个老部下吧?还能没关系?”

“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他的老部下也都回家养花、抱孙子了。”

张琴说话变得小心起来:“我记得你们不是在教委办过一个案子吗?处理了一个副主任。”

他顿时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都登了。”

他放松下来:“那个副主任都被判刑了。”

“和他一起沾边的,肯定有没判刑的。”

他把手中的书扔到桌上:“就算有,我也不会去说。我从来不利用工作之便营私。”

“你要是不去,我去。”

“你要真去,就意味着你我夫妻关系的结束。”他知道如果利用手中的权力,慢说上八一学校,就是出国留学,也是手到擒来。但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你就进入了一个权钱交换的系统:你让别人办事,别人找你,你就不能推脱。长此以往,必然会坠入深渊,

“终结就终结。”她不在乎地说。女人在事关子女“生死存亡”之时,必然会不管不顾。此乃母性。母性者,兽性也。它来自本能,与理性无关。

夫妻关系,也是博弈之一种。周鞍钢软下来,答应去找找关系。

她很知道他这是推脱的方法,追问具体方案。

他信奉事缓则圆,随口把方兴抬出来抵挡:“隆德集团经常捐助教育,与八一学校有关系。”见她顿时高兴起来,他感叹道,“难啊!难!做人难作半中年,作天难作四月天。”

“什么意思?”

他朗朗说道:“身要太阳麻要雨,采茶娘子要半晴天。”

困兽犹斗的袁因,犹豫了很久,终于给方兴打了一个电话,只有方兴,才能让他接近KG。他首先对自己在深夜打扰的行为致歉。

方兴笑着说:“袁总客气了:我起码还要两个小时之后才上床。然后再看一个小时的书。”

袁因很少奉承人,但这并不等于不会:“方总虽口理万机,但不脱书生本色。”

他当然知道袁因有事,寒暄过后,首先发问。

“越级请示不是好事情。但有一件事,小于对集团公司利益考虑,我不得不说。”这是他设计的第一步。

“越级一说,是旧管理模式之用语,早已过时。时下是无中心的网络时代。也就是无中心的时代。”他知道袁因深夜来电,一定是有关KG。必须让他把心里话说出来。

袁因用故事来说明:一位生物科学家,与广东的一家企业,组建了一个生产螺旋藻的公司。他以他的技术入股,广东方面出资金。产权明晰,分工合理,是一个完全符合现代企业制度的企业,因此运转良好。两年下来,几乎收回了成本。可就在这个时候,这位科学家出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

方兴立刻明白了此寓言的含意,但不发一言。

袁囚只好自己说:“以前人们总以为,死了张屠夫,不会就吃混毛猪。可这位科学家的缺失,让这个企业连混毛猪都吃不成了。他失去了知觉,整个企业也没有了灵魂。”说到这,停了下来。

方兴于是鼓励他继续说。有些话,你必须让别人说出来。

“我从来不怀疑李总的为人。但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掌握全部技术秘密,是不安全的。应该是三个人,起码要有两个人掌握。”

“那您认为另外一个人该是谁?”

他很有分寸地说:“我的责任是提醒方总您。至于用谁,要方总自己考虑。”

方兴表彰袁因“以公司为家”的精神,然后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后,袁因松了一口气,这是他最后一招,人力已尽,然后听天由命吧。随后,他破天荒地睡着了。

周鞍钢进入高策家时,高策正在读书。他询问所凄何书?高策用报纸盖住书,让周鞍钢猜。他根据书的厚度判断:“不是《二十四史》,就是《资治通鉴》。”

“你的回答严重缺乏依据。”

周鞍钢言之凿凿:“作为管理者,您必须读这些书。因为这样做有助于您了解人性。秦汉时期的人怎么想,现在的人也怎么想。毛主席一举例,就是《汉书》、《史记》。他老人家说:刘邦死后,诸吕篡权。我死之后,江青要做乱。结果一切都被他老人家说中了。”

“毛主席他老人家还说,主观主义害死人。”他把书递给周鞍钢。

周鞍钢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一本《动物》。

“夫复何言?”

周鞍钢当然不会没有话说:“如此说来,人的事您基本了解得差不多了,从而要去进入一个陌生的领域。拉法格曾经这样形容他的老丈人马克思,他的头脑就像一艘生火待发的轮船,随时准备驶入任何知识的海洋。”

“你小子拍马屁的功夫见长,又是毛主席,又是马克思,老夫不会上你的当!”他把书递给周鞍钢,“这里面有一篇文章很有意思,有许多动物都能释放外激素。这些外激素,大都是小而简单的分子,极小的浓度就起作用。能指示何时集合、进攻、搬运,也能确定相互房地产的确切边界。据说一只雌蛾放出的全部蚕蛾醇,从理论是讲能引来一万亿只雄蛾。”

“这些雄蛾之间有约定吗?”

“没有。它们完全是出自本能,不约而同。”

周鞍钢点头:“高检微言大义,在下全明白了。”接着他汇报了“KG上路”的事后,提议派人随同。

高策认为应该由苏群方面派人去,他却认为还是自己人水平高、可靠。

“要相信党,相信群众,这是两条基本原理。再者说,保卫是苏群的专业。”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周鞍钢笑着说:“案件就像一杆秤。”

他也笑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军阀张宗昌小的时候要出门前,他母亲对他说,出去之后不要踩人家的萝卜地,懂不懂?他说懂。母亲又说不要偷吃人家的萝卜,懂不懂?他说懂。他母亲最后说,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一个大萝卜,懂不懂?他还说懂!”

周鞍钢想了一下后,也笑了。

方兴在李帅刚刚在他的办公桌前坐定后,就拿出两张今天中午十二点去海北市的机票,李帅赶紧说已经买好了晚上八点的机票。他郑重地说:“KG不光是隆德药业,也是隆德集团公司的重要财产。我说过,要慎之又慎。”

李帅的计划被打乱,有些不高兴:“不会不安全。”

“兵不厌诈嘛!”方兴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下,立刻重新绷紧,“另外,必须再带随员一名。”

他拼命把自己的不满压制下去。

“另外请李总把KG配方,复制两份。一份交给集团公司档案部存档,一份交给袁因。”

李帅的脸顿时变色:“这是袁因本人的要求?”

方兴不容置疑地说:“我想我说清楚了?”

李帅知道这句不是问话的问话,必须回答:“说清楚了。”

“那好。去办吧。”

李帅一言不发地走了。他已经完全想清楚此事的前后。但他非但没有因为方兴的不信任而感到不安,反而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兴奋: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争斗,想斗就斗呗!

麦建把机票递给正在望远镜前面观察的秦芳,

她示意他不要说话。片刻之后,她摘下耳机:“机票没用了,他改成了中午的航班。”

他认为不可能:“民航的计算机明确显示,李帅将乘坐晚八点的航班。”

她活动着因长时间观察而酸痛的腰部说:“一位女士,请她的私人医生,切除她丈夫的盲肠。医生奇怪地说,‘去年我刚刚为你的丈夫切除了盲肠。一个人不可能有两个盲肠。’女士笑着说,‘但一个人很可能有两个丈夫’。”见他发呆,她催促道,“赶快去买机票,晚了就没了。”

他其实完全明白了秦芳的意思,刚才发呆是在装傻,他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聪明。对付聪明的女人,装傻是最好的战略。

李帅望着袁因苍老、浮肿的面孔想道:此人对KC有企图,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为此我已经构建好了一个双人博弈的模型,你根本不是对手!但没有想到的是你竟然抬出了方兴。当然,方兴也定有企图,否则他是不会关心这么一点小事情的。于是乎,双人博弈就变成了三人博弈,或者多人博弈。我不怕!他在心中默念: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

在觉得沉默的时间足够后,李帅开宗明义,声明自己是科学家。习惯在逻辑世界里生活,而且缺乏行政工作的经验。

袁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问一句庸俗的话,我对你怎么样?”

袁因的自尊心被触动,可他也不能不回答,于是艰难地说:“不错。”

李帅开始实施战略的第二步,历数自己对袁因的好处:二百平方米的复式住宅、帮助其女联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并且特批外汇等等,等等。

袁因表示自己不会忘记。

李帅的第三步,是自己虚拟出大学里一位曾经当过右派的老师给他讲的故事。

故事的哲学背景为:人作为个体,可以在某一个阶段相信他、依靠他,但不能永久信任他。至于这位虚拟的老师,为什么当上右派,当然是因为朋友的叛卖。讲到这,李帅把一张U盘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手中摇晃着:“老师最后的箴言就是,小心灯火,小心朋友!”

袁因差一点儿就伸出手去抢夺,这毕竟与女儿生死攸关。

李帅依旧晃动着U盘:“这就是你要的配方——KG配方。在给你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是不是你让方总这样做的?”

袁因点点头。

他把磁盘从桌面上滑过来:“你还算老实,”

袁因接过u盘后说:“有一点我要声明一下。我这样做的目的,完全是出于对公司利益的考虑。”

他讽刺道:“你应该说国家利益,这样会更全面、更高尚。”

“我知道我怎么说,你也不会相信。”

他接着又搬出那位虚拟的老师的话“不要听一个人怎么说,而应该看他怎么做!”——虚拟的人物,就有这样的好处。凡是你不便说的话,都可以山他出面。

袁因希望尽快地结束这尴尬的场面,起身告辞。

但袁因快走到门口时,他重新把他召回,把机票给他,这是他计划的第四步。见袁因很意外,他说:“明朝的将领,在抵抗满清的战争中,总是师老无功,原因就是皇帝不信任,每每派出监军。”接着他恶毒地补充了一句,“这些监军,一般都是太监。袁总可知道原因何在?”

袁因当然不会回答。

“太监没有后代。所以做起事情来,无所顾忌。”

袁因此刻不得不说:“我只提出了副本的建议。监督的意见,不知道从哪里来。李总如果觉得不愉快,可以换个人。”

他冷冷地说:“怎么会呢?再说这是公司最高层的决定,无可更改。”

袁因对李帅的嘲讽,一点儿不在意:配方到手,女儿就没事了。

苏群断然否决周鞍钢的提议:“我不能为一件莫须有的事情而派两个人去。”

周鞍钢试图说服他:“这样说吧。一个重要证人可能被杀,你派不派人去。”

“派,当然派。不过这有个前提,此人确实是重要证人,确实可能被杀。”

“据我所知,咱们市从来没有发生过抢劫运钞车的恶性案件。可你们每天都荷枪实弹武装押送。”

“阅为如果你不这样干的话,就会有人铤而走险。”

他得意地笑道:“你不想想,一车钞票才多少钱?而这个KC制剂又值多少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说,前面有金秋子被杀,现在又有海外势力加入。我说过,这是一场博弈。博弈,你懂吗?”

“我没工夫研究这些玄学。”

他解释道:“假设一个礼堂,有两扇门。一扇好走,一扇不好走。这个时候;发生了火灾。你说你应该走哪扇门?”

苏群知道他喜欢捉弄人,便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那还用说。”

“于是大家都奔向那扇好走的门,鲁迅说的不对,应该是地上本来有路,因为走得人多了,反而没有路了。这扇门,也因此变得很拥挤。而那扇本来不好走的门,却相对好走了,根据别人的选择而选择,这就是博弈论的实质。”他当然不会因为炫耀自己的知识,而开罪苏群。结尾的时候,转了回来,“就如同你刚才说的,如果不对运钞车加以保护,就会有人铤而走险。”

苏群为难地说:“你说的这些,确实也有道理。不过我实在是抽不出人来。用《空城计》的话说,我这里是左右琴童人两个,打扫街道的都是老弱残兵。要不这样行不行?我给海北市警方打电话,让他们从下飞机起,就负全责?”

“关于此事,永康书记亲自作过批示的。”周鞍钢威胁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苏群笑笑:“你会讲故事,我也会讲。有一位前NBA明早,现任美国参议员,去参加一个冷餐会。冷餐会每人只有一块牛排,但他的胃口大,想再问侍者要一块,侍者委婉地拒绝了。谁知道他的明星脾气上来了,质问道,‘你知道我是谁?’接着,他得意地报出自己的身份。侍者反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他下意识地问,‘你是谁?’侍者说,‘我就是那个分配牛排的人,我说一块就是一块’。”

周鞍钢苦笑着说:“一块就一块吧,聊胜于无。”

苏群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周鞍钢:“我送你回去。”

“别假仗义了。”

苏群开玩笑道:“你要是当上检察长,也就顶多比我这个公安局长高半格。”

“我要是当上市委书记,你这个公安局长就做不成了。”

“你要是当上市委书记,让我当我也不当!”

袁因从保险柜里取出样品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钢制的手提箱内。

隆德集团公司办公室主任把手提箱锁上后,分别递给一直在监督整个过程的李帅和袁因各一把钥匙。并且声明这只德国生产的移动保险箱必须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才能打开。

李帅客气道:“方总深思熟虑。”

袁因扭身去锁保险柜。他刚要关门,突然想起什么,重新打开:“我差一点把钥匙忘在里面。”他从保险柜里取出钥匙后,重新关闭保险柜。

办公室主任代表方兴,向两个人解释此举并非对两个人不信任,而是兹事体大,不得不如此。

李帅说他也认为这样做很好。与此同时,他把钢制手提箱锁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把钥匙递给袁因。见袁因犹豫,他说:“我提箱子,你拿钥匙。公平合理。”

袁因这才接过钥匙。

“方总下车伊始,就制定了一整套制度。其核心就是假设被监管者是坏人。”李帅对着办公室主任说,“如果我是坏人,想盗窃这里面的东西,但因为钥匙在一个可靠的人手里,所以我只得打消这个念头。不要相信人,只能相信制度。”

一个很尴尬的场面。

方兴的“兵不厌诈”的策略挺管用。与麦建熟悉的那位民航官员,想尽办法也没有搞来票子。麦建却以为他在拿搪,让他随意开价。

民航官员赶紧辩解:“麦总待我不薄。要是花钱就能行,我连口都不会张。”

他根本就不相信还有钱办不成的事:“实在不行,就让机长偷偷把她带上。”

民航官员无奈地说:“飞机不是公共汽车,多—个少一个没关系。再说,我们是机场,管不了飞机。他们分属于不同的航空公司。”

“这是一万块钱。你去找一个顾客,买通他。让他坐下一个航班,不就结了。”他拿出厚厚的一个信封,“一万块钱,普通干部半年的工资。你快去,我就在这死等。”

民航官员很快地在飞往海北的34号臀机口处,选中了一位穿着比较随便的旅客:“您能不能把您的机票让给我?”

旅客看看他的民航制服,笑着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荒谬的建议。”

民航官员知道此刻必须拿出杀手锏了:“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时间。我给你六千块钱,买您八百块钱的机票。”

旅客饶有兴趣地看着民航官员:“您怎么选中了我?”

民航官员打量着旅客:“看您像商人。商人奔波千里万里,最终还不是为了钱。”

“你的基本判断失误。”旅客拿出了一个证件。

民航官员看了一眼封皮后,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迅速离开。

送李帅与袁因的汽车,到了李帅家门口时,李帅声称回家拿两件换洗的衣服。袁因并不认为这是请示,没有表态。李帅却主动邀请他上去。

袁因赶紧说:“不必了。”

李帅讥讽道:“不怕一万,您还不怕万一?”

袁因知道裂痕一旦产生,短时间内很难弥合。只好不说话。

“要是我,我就一定上去。”他话虽这么说,但不等袁因反应,径自走了。

李帅进了门后,携带着箱子,欲进卫生间。宁夕让他把箱子放下再进,他表示不可能。

宁夕不高兴地说:“你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可它不相信你。”他指指手腕上的链子。

她心疼地埋怨道:“这才真是的。‘文革’的时候,我爸爸设计完一条通讯线路。到了施工的时候,硬是不让他下坑道,说是怕他泄密。可出了问题,就让他在地面上指挥。后来他说,这东西就和长在我身上一样,我要是想泄密,谁也拦不住。”

“你赶紧给我准备两套内衣、两件衬衣。”李帅说罢,进入卫生间。

他进去后,她趴在门上听,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

满头大汗的民航官员把一张机票递给麦建:“我今天算是遇着鬼了,第一个对象就找错了。”

麦建检查机票的姓名和航班:“怎么?”

“竟然是个世界货币基金组织的高级官员,拿的是外交官用的红护照。”

他笑了说:“有一次,一个算命的非要给我算命。拗他不过,给了他十块钱让他算算我是干什么的。他观察良久后说,你是一个体力劳动者。我大笑着说,你不认识面相也就算了。怎么连皮茄克、皮鞋也不认识?体力劳动者有穿万宝路茄克、登喜路皮鞋的吗?再见。改口请你吃饭。”说罢,他扬长而去。

拐过弯,他把机票递给一直在那里等侯的秦芳。秦芳显然很着急,如果不能与李帅同机抵达海北,就无法知道他下榻何方。计划的第二步,也就无从谈起了。为此,她特地亲吻了一下麦建。

李帅要出门前,宁夕特地从一个陈旧的盒子中取出一个绿色的戒指,坚持要他戴上。他不肯,说自己从来没有戴过这些东西。

她说:“此乃家传之物,戴上能避邪。”

他不以为然地说:“避邪?哪来的邪?”

她给他戴好:“我是怕失去你。”

“该失去的戴手铐、脚镣都没用,铁窗难锁钢铁心。”

她柔声说:“人家的一片心意嘛!”

“心意我心领了。我戴上这个像什么?不像科学家倒像一个暴发户,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那好。”她要往下拿戒指,“随你的便。”

他赶紧说:“好,好。我戴,我戴。”

她这才笑起来,在李帅脸上吻了一下。

他挥挥手中的箱子:“戴着这东西,干什么都不方便。”

李帅刚走,宁夕便接到了林恕的命令:坐下一班飞机去海北。宁夕说:“我走了,他会发现的。”

“两边都是虚拟的声音,你把住宅电话转移到你的手机上就行了。”至于任务是什么,林恕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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