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筒山城防备薄弱,根本无法抵挡织田大军,而朝仓义景也未能及时派出增援部队,因此眨眼间就沦陷了。距离此城最近的要隘,是朝仓一门的中务大辅景恒守备的金崎城。手筒山被攻陷的翌日,信长猛攻金崎,朝仓景恒退走,金崎开城降伏。
朝仓景恒是朝仓家中名将,因众寡不敌且孤立无援而败,最终独自逃回一乘谷。但他不但没有受到抚慰,反被家中指责为“丢城无数,使朝仓之名蒙受羞辱”。于是景恒万念俱灰,去到永平寺遁世出家。
织田军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打到一乘谷城下,灭亡朝仓氏,吞并越前国。然而四月二十七日晚间,突然有一名密使来到信长本阵,献上一件奇特的礼物。礼物是信长之妹市姬送来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小袋豆子,口袋两端都用丝线紧紧捆扎,很难解开。信长得到这件礼物,沉思良久,突然间大惊失色:“是浅井!”
江北的浅井长政为了对抗江南的六角氏,曾与朝仓义景结有盟约,两家关系非常紧密。因此原由,织田信长本次越前讨伐战,并没有强要长政出兵相助。不过在他想来,自己此次发兵,是打着幕府将军足利义昭的旗号,以责问朝仓义景为何不肯上京谒见为名,曾与自己并辔入京的长政应该不会阻挠。况且,浅井长政是自己的妹婿,也是一个很能认清天下大势的人才,怎么可能因已经过时的盟约,而拖自己后腿呢?因此虽然通过浅井氏的领地北进,信长却丝毫也没有戒备自己后方。
然而浅井长政此时却已可悲地无法控制家中舆论,被迫要向信长挥舞刀剑。浅井家本采取“重臣合议制”,家主不过合议的主席而已,并没有足够强大的独裁力量,家中重臣和麾下豪族多年来与朝仓氏并肩作战,早就培养起了牢不可破的感情,况且他们认为信长此人狼子野心,毫不可信,如果顺利灭亡朝仓氏,很可能掉过头来攻打浅井家。重臣们纷纷以“唇亡齿寒”之意游说长政,见长政不予采纳,干脆又把隐居的老头子浅井久政扛了出来。
不忍拂逆父亲之意,无力抗拒臣下要求,同时又怕失去家主宝座的浅井长政终于下定了决心,秘密发兵,准备与朝仓氏南北夹击织田信长的军队。其妻市姬得到这一消息,匆忙派人送信给哥哥信长,要他早作准备。那件奇特礼物的含义非常明显:织田军正面临着袋中之豆的险恶局面,前后两端都被绑死,即将无路可逃。
四月二十八日晨,探马来报,浅井军会合了昔日的仇人六角义贤,已在金崎与京都之间布阵,准备截断己方的归路。已经做好准备的织田信长立刻后撤,并派羽柴秀吉、蜂须贺正胜和德川家康为殿后,阻挡正从一乘谷汹涌杀来的朝仓大军。在近江豪族朽木信浓守元纲的协助下,织田大军沿琵琶湖西岸,经朽木谷城折往西南,终于在三十日顺利回归京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金崎退兵”。
江北讨伐
金崎退兵以后,原本盟友加姻亲的浅井氏变成了织田信长的敌人,织田军不但无力继续北上讨伐越前,原本就不稳固的江南领地还随时都可能遭受浅井军的攻击。京都变成了四面皆敌的险地,信长必须尽快离开京都,回归自己的本城岐阜。
五月十九日,放弃危机重重的大路,仅率从者十人翻山越岭回归岐阜的信长,在千草山中的椋木垰遭到刺客伏击。刺客是由六角义贤高价雇来的上位忍者杉谷善住坊。善住坊是甲贺五十三家之一的杉谷家当主与藤次之子,擅以铁砲狙击,人赞其“可轻易射落飞鸟”。他埋伏已久,手端铁砲,在距离信长十二、三间(二十多米)远处开火——“呯”的一声,子弹射穿了信长衣服的下摆。
杉谷善住坊此后遭信长通缉,逃往高岛隐居,三年后被降将矶野员昌搜出,信长下令将其埋在道路旁边,只露出脑袋,凡过路行人必须以锯锯其脖颈——善住坊嚎呼数日后终于惨死。
信长东返,留柴田胜家、森可成、佐久间信盛、中川重政等将守备江南各城,抵抗浅井、朝仓联军的进攻,其中胜家驻守的是要隘长光寺。当年六月,六角义贤聚集旧臣,煽动江南诸郡爆发国人一揆,进逼野洲川,打破长光寺外城,包围了本丸。
义贤命令切断长光寺城本丸的水源,使守兵陷入苦境。他以和谈为名,派家老平井甚助入内查看,此计被柴田胜家识破。谈判中,甚助起身如厕,请求舀水来洗手,胜家的侍从就捧过来一大盆水,等对方洗完手后,又把残余的水全部泼入庭院。甚助出城后向六角义贤禀报说:“城中存水尚足,最宜长久围困,不能硬攻。”
然而事实上,此时本丸食水已将告罄,于是柴田胜家将士兵们都集合在庭院中,把最后三瓶水摆放在他们面前。胜家大声鼓舞士气:“明日我们就杀出城去打败敌人,现在大家把这最后三瓶水喝掉吧!”一人一口水,竟然还有剩余,胜家毫不吝惜地拔出刀来,将水瓶劈碎,残水渗入泥地。
这是“破釜沉舟”之计。第二天一早,柴田胜家率领已抱必死决心的部下突然杀出,六角军猝不及防,很快全面崩溃。经此战后,柴田胜家遂被冠以“破瓶之柴田”的雅号。
此后又经过落窪之战,柴田胜家与佐久间信盛合兵,大败六角势和一揆军,六角重臣三云定持以下七百八十余人战死。南部近江的局面终于再度稳定下来。
虽然暂时无力一举消灭浅井和朝仓联军,但为了保障京都附近的安全,镇压因金崎撤退而在畿内此起彼伏的国人一揆,就在柴田胜家击溃六角军的同一月,信长率领大军从岐阜出发,再度踏入近江国。
此次信长动员了一万五千大军,并要求德川家康亲统五千三河兵赶来会合。六月十九日,近江坂田郡长比城主堀秀村投降信长,主动为织田军打开了城门。信长因此可以大踏步前进,杀至浅井本城小谷南方不远处的虎御前山。
信长二十一日到达虎御前山,命令士兵放火焚烧附近村庄田地,意图诱出浅井军主力与己决战,但自知兵微将寡的浅井长政却不为所动。长政已派快马前往一乘谷,要求朝仓氏出兵增援,相信等朝仓军赶到后,定可一举将敌人赶出自己的领土。
看到浅井持不战态度,信长决定改变策略,南下攻击要隘横山城。横山位于小谷与浅井重镇佐和山之间,只要攻克横山,就如同往敌人的心脏部位插入一柄尖刀,浅井势力即便不因此元气大伤,也无法再轻易南下骚扰京都附近地区了。二十二日,信长放弃虎御前山,移军东南,把横山城团团包围住。他同时将本阵设置在横山以北、姊川南岸的龙之鼻地方,以监视北军的动向。
著名的姊川合战,就此拉开帷幕。
姊川合战
织田信长离开虎御前山,派梁田左卫门太郎广正、中条将监家忠与佐佐成政三将率两千兵马殿后。浅井长政果然趁势追击,但在织田殿后部队的五百支铁砲攒射下无功而返。六月二十三日,织田军顺利完成战略转移,包围了横山城。
第二天,朝仓景健率越前援军终于赶到了小谷城,数量为八千人。浅井长政本想趁信长此次全力而来,就与他在小谷城下主力决战,一战彻底分出胜负,没想到堂堂朝仓家却只拿出不足半数人马,当主义景也并未亲自挂帅上阵。长政虽然怒可不遏,但横山城危在旦夕,形势已不容许他再等待不战了。
二十六日,浅井、朝仓联军进至草野川北的大依山上。此处到横山城直线距离不过三公里,但织田信长却并不急于撤除对横山城的包围,将全军排开面向敌人,不仅如此,本阵龙之鼻正位于横山城与浅井、朝仓联军的夹击线上。这或许是信长轻敌所致,或许是他认为以最快速度攻克横山是当前第一要务,或者他以身为饵,希望引诱敌人渡过姊川来进行主力决战。
因应织田军的这一态势,六月二十七日晨,浅井、朝仓联军故意翻下大依山北麓,伪装成将要撤退的样子。在确定计谋没有被敌人识破后,于午夜突然转道南下。二十八日天亮前,浅井军从野村方向,朝仓军从三田村方向,突破姊川防线,对织田军发起了突然袭击。
但其实这个时候,织田信长已经察觉到了敌军的动向,虽然事起仓促,但“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他立刻将围城部队逐一调往姊川南岸。还好德川军的主力一直没有参加攻城战,而在龙之鼻西面北向列阵,天亮时首先接触的,正是德川军与当面杀来的朝仓军。
朝仓有军八千,德川本队不过三千而已,兵力明显处于劣势。但三河兵素以能耐苦战知名,在德川方大将酒井忠次的指挥下,连续数个小时阻遏敌军,使其不能前进。十时以后,浅井、织田两军也开始正面遭遇,浅井有军六千,而信长驻扎在姊川南岸的本队却不过五千之数。恶战中,浅井方大将远藤直经一马当先,率八百骑直插信长本阵,他相信只要取下了信长的首级,天下局势就会立刻改观。
包围横山城的织田方部队陆续赶到前线,从后切断了远藤直经与浅井长政本队的联系,希望将敌深入部分包围吃掉。为了接应远藤直经,猛将佐和山城主矶野丹后守员昌挥舞长枪,大喝着冲入敌阵。据说他先后突破了织田军十一段阻击兵马,甚至击溃由坂井政尚率领的信长马廻众,杀死政尚之子久藏——年仅十六岁。虽然最终未能救出远藤队,但矶野员昌气势所迫,织田军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可惜就在这一关键时刻,朝仓军却先自溃散了。本来朝仓以优势兵力打击德川,浅井以相对劣势攻击信长本队并抵御住源源不断杀来的包围横山城的部队,乃是以下驷对上驷,以上、中驷克中、下驷的巧妙部署,然而以寡击众的浅井军几乎得手,以众凌寡的朝仓军却没能占到一点便宜。身在危机中的信长非常清楚,己方援军陆续开到,只要熬过暂时的劣势,定能最终获得胜利,但如果德川军崩溃,朝仓军就可直插自己侧翼,那时定然大势去矣。为此他让刚刚赶到战场的丹羽长秀等人前往援护德川家康。得到生力增援的德川军开始反击,大将榊原康政突破朝仓军侧翼,杀死朝仓猛将真柄直隆父子,终于将敌军赶回姊川北岸。
到了此时,一往无前的浅井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而羽柴、柴田、佐久间等织田将领纷纷赶至前线,确保了本阵的安全。脱离险境的信长立刻下令全力反击,务必将浅井军全数歼灭在河滩上。
在击退朝仓军以后,德川家康挥军向东移动,以策应织田信长,夹击浅井军,如果浅井长政继续战斗下去,下场肯定是相当悲惨的。但就在这个时候,稻叶一铁的千人队来到阵前,配合德川军自西向东挺枪杀入。这一形势变化,促使浅井长政终于下定了决心,勒束部下脱离接触,缓缓渡回姊川北岸。信长看敌人退军严整,无隙可乘,于是也下令收兵。
石山战争的开端
姊川合战是织田氏与浅井氏的大决战,但却并没有收到决战的应有效果。双方损失,一说浅井、朝仓方为五千人,织田、德川方为三千人,一说比例类似,但总数不超过三千。总之织田信长以优势兵力,恶战半日,所赢得的战果并不很大,并且朝仓军最终崩溃,浅井军却在浅井长政的指挥下安全脱离战场,织田军无法得到追杀残敌,扩大战果的机会——事实上,双方基本上算打了个平手。
虽然从战役层次来说,姊川合战胜负难决,但从战略角度来考虑,织田信长却是当然的赢家,因为朝仓、浅井主力退去,暂时不敢再来,他遂得以调动全部兵力攻打横山城,并终于迫其开城投降。
织田信长派羽柴秀吉守备横山,然后南下攻击琵琶湖东岸的坚固要塞——佐和山城。佐和山若被攻克,则虎御前山以南就不复为浅井家的领地,织田军可以无后顾之忧地攻击其本城小谷。守备佐和山城的,正在姊川合战中曾给织田军以重大打击的猛将矶野员昌。信长知道要攻克此城,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于是命丹羽长秀在城东、市桥长利在城北、水野信元在城南、河尻秀隆在城西,构筑鹿砦,重重包围,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
信长本人则于七月四日回归京都,向幕府将军足利义昭报告战胜的消息——这并非表面文章,乃是为了警告义昭及呼应他的畿内党羽,最好别轻举妄动。四天后,信长回归美浓岐阜城。
他此次出兵,前后不到一个月,只不过避免信长包围网当头罩下,无法脱身而已,却最终未能将其撕破。浅井、朝仓联军既已受挫,暂时不敢南下,那么他此时需要做的,就是保障京都西侧的安全。京都往西,最令信长头痛,并且如欲攻击京都,可以朝发夕至的势力,是三好残党,以及石山本愿寺。
本愿寺是日本佛教一向宗的总本山,一向宗属于净土真宗,由净土宗始祖法然的弟子亲鸾所开创,提倡简化清规戒律,宣扬只要怀有对佛的虔诚心,不需出家亦可修行,因此这种便捷法门深受中下层人民的欢迎,在战国时代信徒很多。亲鸾死后,净土真宗分裂为十个支派,其中的东本愿寺派与西本愿寺派结合起来,就形成了一向宗。
一向宗当第八代法主莲如在位时势力大为扩展,信徒遍及日本各地,而以北陆、畿内最为繁盛。本愿寺不但经常煽动各地一向宗徒起事,攻击领主,并且逐渐拥有了自己的强大武装,总本山石山本愿寺也是天下知名的坚固城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本愿寺不过是披着宗教外衣的封建大名而已。
本愿寺第十一代法主显如(光佐)在位的时候,响应将军足利义昭的号召,开始联合三好残党,阻挠织田信长的畿内统一战,由此爆发了长达十一年的“石山合战”。
织田信长回归岐阜后不过一个月,八月二十日再度发兵。此次进攻的目标为野田、福岛(都在今大坂市内)等城砦,都是“三好三人众”与斋藤龙兴在得到本愿寺、浅井、朝仓等势力的暗中支持下,攻入摄津国而修筑的。
二十六日,信长在天王寺布下本阵,指挥大军包围了野田和福岛两城。细川昭元、三好长逸、斋藤龙兴、长井道利等敌将虽然聚兵号称八千,却多是乌合之众,龟缩在城中不敢出战。守城诸将中香西佳清与三好政胜两人早就暗通信长,在阴谋败露后,于二十八日逃出城去,前往天王寺谒见信长。这一事件使城守军士气更为低落,被迫提出和谈的请求。但信长希望经此一战,可以基本上解决三好残党问题,因此拒不应允。
为了威慑本愿寺,使其放弃对三好残党的增援,信长致信本愿寺显如,要他交纳贡钱,作为织田军的军费。其实信长并不在乎这一点点军费,他要的是显如立刻表态:“支持我,还是与我为敌。”然而显如上人却毫无转寰余地地一口拒绝了。
九月十三日深夜,石山本愿寺内警钟突然鸣响,划破寂静的长夜——信长在明了了显如上人的真意以后,为防对方增援野田、福岛两城,决定抢先下手,终于对这座宗教圣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织田军动用了大口径铁砲(大铁砲)轰击本愿寺,显如上人派根来、杂贺、汤穿等纪伊国擅长使用铁砲的家族,以三千支铁砲与织田军对射,一时间硝烟弥漫,震动天地。
激战中,织田军的先锋、铁砲大将佐佐成政身负重伤,野村越中战死。毛利秀赖和兼松又四郎虽然杀死了敌军下间丹后守麾下骁将长末新七郎,却因一片混乱而无法取下首级。“石山合战”的这一场序曲虽然激烈,可谓势均力敌,谁都没能占到便宜。
硝烟京墼
为了救援三好党和本愿寺,浅井、朝仓联军于九月十六日大举南下,杀入坂本口。这一险恶态势,是信长预先未能料到的。守备宇佐山城的织田方大将森可成立刻挥军与敌交战,虽然取得了一场小战斗的胜利,却在三天后被敌人分割包围,壮烈战死。
森氏是织田家重臣,森可成勇猛善战,曾因抵御侵入东美浓高野口的武田军,而被信长誉为“天下一流的勇士”。森可成的战死,对织田军是一个重大打击,信长被迫放弃对野田、福岛两城的包围,并且脱离与本愿寺兵马的接触,以柴田胜家、和田惟政殿后,匆忙退回京都。
打败森可成的浅井、朝仓联军,很快就攻陷了宇佐山城,然后长驱直入,纵火焚烧大津的马场、松本等地,二十一日杀至京都附近的醍醐、山科地方。二十四日,织田军再度从京都出发,迎战浅井、朝仓联军。联军即在比睿山内的蜂峰、青山、局笠山等地布防,严阵以待。
比睿山延历寺是日本佛教天台宗的总本山,由最澄大师于九世纪初创建,历史悠久,它的军事力量虽然不可和本愿寺同日而语,宗教神圣地位却只有更高。知晓浅井、朝仓联军在比睿山布阵的织田信长,立刻开出条件,只要延历寺肯加入本方,就交还前此被近江大名侵夺的山门领,同时威胁说,若不服从,“包括根本中堂在内的三王二十一社等所有庙宇,我都会一把火将其烧为灰烬”。然而延历寺轻视信长的行动力,断然拒绝了这一要求——这就埋下了次年信长火烧比睿山的伏笔。
此时的浅井、朝仓联军,并不具备与信长再进行一次主力决战的实力,他们四下骚扰,在京都附近的修学寺、一乘寺、松崎寺等地放火。信长提出择地决战的要求,遭到拒绝。双方对峙到十一月二十五日,织田数千兵马潜行夺取了坚田口,截断联军撤回越前的后路。二十六日晨,朝仓方大将朝仓景镜、前波景当等为夺回通路,反身杀回坚田。
此战织田方损失较大,马迴大将坂井政尚战死,四面皆敌的信长只好再扛出足利义昭这尊泥菩萨来使用了。十一月二十八日,在足利义昭和公卿二条晴良的调解下,双方开始和平谈判,最终决定停战退兵,江北三分之二归属织田家,三分之一归属浅井家,延历寺仍保有旧领。这一协议对浅井家的损害是相当巨大的,但急于夺路回国的朝仓军基于本身利益,迫使浅井长政退让妥协。
虽然靠军事力量未能取胜,但依靠巧妙的政治和外交手段,信长终于获得了江北大片领土的合法支配权,使得此后浅井家陷入了被近在咫尺的织田军侵袭骚扰,疲于奔命的窘困境地。
织田军放弃对三好三人众和石山的讨伐,西归与浅井、朝仓联军对峙,三好军趁机修缮野田、福岛等城,本愿寺也大力煽动近江各地的门徒发起暴动,畿内地区,硝烟迭起。织田方大将丹羽长秀和羽柴秀吉到处镇压,疲于奔命。但最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信长完成和谈,年底才回到岐阜,就得到了其弟织田信兴战死的消息。
织田彦七郎信兴,是织田信秀的第七个儿子,被封为尾张小木江城主。小木江在尾张西部,靠近伊势边境,登高即可看到一向宗徒的重要根据地长岛。因为织田信长与石山本愿寺开战,当年十一月,长岛一向一揆蜂起,东进围攻小木江城。此时信长还在比睿山与浅井、朝仓联军对峙,无力派发援军,城池遂被攻陷,织田信兴登上本丸天守,切腹自杀。
一向一揆最初主要由净土真宗僧侣和农民组成,这些虔信者轻视封建等级制度,拒绝缴纳年贡,拒服徭役,组织起来在部分地区创建自己梦想中的宗教王国(北陆的加贺国即连续九十年为一向一揆彻底占据,被称为“百姓所有之国”)。在镇压失败以后,附近的许多封建领主都改变策略,尝试利用一向一揆的势力,纷纷加入本愿寺教团——一向一揆和国人一揆,在许多情况下都是混而为一,纠缠不清的。
1563年,在三河国爆发了大规模的一向一揆,战斗坚持六个月,沉重打击了德川氏的封建统治,这被认为是德川家康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危机。七年后,如上所述更可怕的一揆又在织田信长的领土上爆发了。此次一揆与以往不同,因为石山本愿寺虽号为一向宗的总本山,历任法主却靠拢封建大名,并不支持信徒的暴动,然而“石山合战”开始以后,显如上人公开号召全日本的信徒起来抗击信长“暴政”,为保卫寺庙而战。长岛就在织田家的根据地尾张侧腹,长岛一揆比远在京都附近的本愿寺总本山更使织田信长惊慌恐惧。于是他立刻囤积粮草,整备兵马,准备发动大规模的讨伐战。
“第六天魔王”
元龟二年是公元1571年,当年二月,佐和山城终于臣服在信长脚下。去年十二月初签订的织田与浅井、朝仓的停战协议,使佐和山城主矶野员昌认为自己已被主家抛弃,在羽柴秀吉等人的反复劝说和利诱下,他终于打开了城门。信长派丹羽长秀为佐和山城代。
五月六日,浅井长政率军离开小谷城,进入姊川流域,准备攻打羽柴秀吉守备的横山城。羽柴秀吉先发制人,引百余骑潜出横山,随即会合了堀秀村、樋口直房等降将部队,总数五、六百人,在箕浦地方对战十倍于己的浅井军。因为秀吉的奋战,浅井长政被迫退回小谷,而织田信长也得以暂时无忧地开始第一次长岛征伐。
五月十二日,织田信长统率大军,浩浩荡荡杀往伊势长岛。他分兵三路:佐久间信盛、浅井新八、山田三左卫门、长谷川丹波、和田信介、中岛丰后等出中筋口,柴田胜家、市桥长利、氏家卜全、伊贺平左卫门、稻叶一铁、塚本小大膳、不破光治、丸毛长照、饭沼勘平等出大田口,自己则坐镇津岛(今爱知县津岛市),亲自指挥。
虽然气势汹汹而来,结局却是悲剧性的。暴动的百姓利用地形之便,埋伏在织田军的前进道路上,不断用弓箭和铁砲发起袭击。在抛下众多尸体以后,信长只得下令退兵。走大田口一路的殿军最惨,柴田胜家负伤,“西美浓三人众”之一的氏家卜全战死。第一次长岛征伐战,遂以信长全面败北而告终。
长岛惨败以后,织田信长暂时停止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重新整备军队,恢复士气。当年八月,得到近江豪族朽木氏的内应约定,他从岐阜出阵,进至近江中岛砦,尝试平定江南的一向一揆势力。经过激战,织田军终于攻陷一揆的重要据点志村城,保证了进出比睿山附近的通路。
比睿山延历寺因为去年拒绝织田信长臣服的要求,被信长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尤其在经过与本愿寺一向宗徒的较量以后,使信长对披着宗教外衣的割据势力更为憎恨。本年元旦,他在岐阜城接受众将觐见贺年时,就曾明确表示:“今年第一目标,就是攻打比睿山!”
在平定江南一揆以后,延历寺已成瓮中之鳖,于是织田信长亲率大军来到山下,要完成他去年许下的诺言,把这座宗教圣山夷为平地。家臣佐久间信盛、武井夕庵等对此表示异议,遭到信长的痛骂。他下令封锁一切下山通路,然后纵起大火,开始了残酷的围歼战。根本中堂以下山王二十一社全被焚毁,包括僧侣、信徒在内约三四千人,不分男女老幼,均惨遭屠杀。
织田信长的拥护者称延历寺僧侣披着宗教外衣一贯胡作非为,怀拥美女、娈童,口啖酒肉,根本违背了佛教的教义,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而反对者,则认为这是织田信长暴虐统治的开始。从此信长就被称为“第六天魔王”、“佛敌”,加上他前此为了获得来自南蛮的武器、物资,与天主教教士有所接触,遂被目为接受天主教义,要绝灭日本传统的宗教——佛教。
不过根据近年来的考古发掘所得,延历寺的建筑在元龟二年前就大多遭毁弃,并且没有发现多少火烧的痕迹,同时一部分文献史学的研究者也提出了类似旁证,即在当时公卿们的日记中并没有见到多少烧讨比睿山的记录——此事的真伪是非,还是一个历史之谜。
五、信长包围网
足利义昭撒开的信长包围网,其成员并不仅仅包括畿内和近畿的诸侯,譬如三好党、浅井、朝仓、石山本愿寺等等,如果说信长是一头猛虎,那么上述这些势力,不过大大小小的猎犬而已,猎犬除非团结一心,是不可能捕捉到猛虎的——但那些割据势力各怀鬼胎,又怎可能精诚团结,一致对敌?
要战败猛虎,就只有请另外的猛虎出马,足利义昭当时最寄予厚望的势力,是甲信的武田、北陆的上杉,以及中国地区的霸主毛利氏。这三个家族素以兵力雄厚,将领善战而著称,他们的政治经济实力,与控制大半畿内的织田家也相距不远。
1572年十月,甲斐的猛虎武田信玄首先发难,驱动三万大军,气势汹汹杀往京都而来!
再伐江北
1572年,也即元龟三年,对于织田信长来说,是意义非常重大的一年。首先,他命令村井贞胜和日乘上人负责监督的皇宫修建工程,终于在上年底彻底竣工了。近百年来屡遭兵燹,几乎化为焦土的皇宫和京都街道,被修缮一新,恢复了往日的荣光。本年开始,信长为臣服于自己的诸大名在京都建造官邸,以方便他们觐见将军和天皇——这说明信长已经准备将自己的统治中心从浓尾地区转移到京都附近来了。
当年正月,信长的第三子信孝元服,横山城守将羽柴秀吉往赴崎阜祝贺。得到秀吉离开的消息,浅井长政立刻南下攻击横山城。三月五日,织田信长出阵江北,逼退浅井军,留下明智光秀、中川重政、丹羽长秀三将监视敌人动向,然后主力转往京都。
就在这个时候,“天下至恶”松永久秀大概久未操反叛旧业,骨头开始痒了起来——他煽动三好义继以平定家族内讧为名,发兵攻击河内的畠山昭高,包围了交野城。三好、松永和畠山都是名义上从属于幕府将军足利义昭,实际上从属于织田信长的大名,向同僚动手,何况畠山昭高还是信长的妹婿,这无异于公开谋叛。得到消息的信长立刻派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等将领兵前往讨伐,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久通父子望风而降。
查看松永久秀的一生,藐视权威、贪慕权力,似乎有谋反的恶癖好。他所以被称为“天下至恶”,还因为当年与三好三人众对战时,放火焚烧了著名的东大寺大佛殿和附近的民宅——与织田信长焚烧比睿山延历寺,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初信长上洛,久秀见力不能敌,急忙献上名茶器“作物茄子”(又名“九十九发茄子”),并联络筒井顺庆等大名共同降伏,信长认识到这个“幕府执权”对自己控制畿内有很大的助益,就赦免了他弑杀足利义辉将军的大罪,允其归入麾下。
事隔数年,看到畿内烽烟迭起,信长四面皆敌,松永久秀又起了不臣之心。攻击畠山昭高只是一次小小的试探,没想到织田军来势如此之快,久秀遂毫不犹豫地献出多闻山城和名刀“不动国行”,再次请降。信长出乎意料地再度宽恕了久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信长与久秀的为人处事颇有相似之处,一样藐视权威,一样野心勃勃,也一样是政战两道的高手。据说某次信长指着久秀对德川家康说:“这个男人平生做了三件他人所不敢为的事情,一是消灭主君三好一族,二是弑杀幕府将军,三是焚烧东大寺的大佛殿,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奇男子’!”从语气来看,这话不象讽刺,倒象是由衷的赞扬。
暂时稳定了畿内的局面后,信长全力征讨浅井氏。七月二十日,他带着长子信忠到达横山城,次日在虎御前山布阵,开始攻击浅井氏本城小谷。因为浅井军凭藉城防,固守不战,信长就下令分兵杀向小谷以北,希望截断越前朝仓家的增援来路。二十二日,羽柴秀吉攻击阿闭淡路守贞征的山本山城,在城下纵火,城兵百余人杀出阻止,被秀吉斩杀五十余众,获得信长嘉奖。
此后,织田军一直杀到近江与越前的边境,在余吴、木之本等地放火。浅井长政困窘之下,向越前送去了假情报,声称:“长岛一向一揆纷起,已经截断从浓、尾通往畿内的道路,如朝仓殿下此刻出兵,定可将织田信长彻底消灭。”
受到蒙骗的朝仓军立刻发兵一万五千南下,二十九日在小谷城附近的大岳布阵,与织田军遥相对峙。如果当初姊川合战时,朝仓义景就能派出这样一支大军,或许现在近江的形势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吧,然而时机丧失,不会再来,今日的形势乃至人心,都与往日截然不同。
八月八日,朝仓军大将前波九郎兵卫吉继父子被织田家策反,受他的影响,次日富田弥六郎长繁、户田与次、毛屋猪介等将也向信长投降。此时信长已经完成了在虎御前山的筑城计划,由此北望,北军动静可一目了然。信长派亲信侍卫堀久太郎秀政前往朝仓军中,请求择定日期、地点,一战以定胜负。已经士气低靡的朝仓军当然不敢答应。
对峙到九月十六日,知道敌人已无能为力的信长终于失去了耐心,留羽柴秀吉守卫虎御前山,自己引军撤回岐阜。然后,他就即将面对来自东方的凶猛恶虎——武田信玄。
三方原合战
武田信玄是甲斐守护,精通兵法,更擅以政略挫敌于未战,他与上杉谦信在信浓川中岛地区的连年大战,是日本历史上最著名的战役之一。信玄被称为“甲斐之虎”、“甲州流兵法”的始祖,但这只老虎无论本领还有实力,都不是当年号称“尾张之虎”的织田信秀之流所可以比拟的。
甲斐武田氏、相模北条氏、骏河今川氏曾结为三国同盟,但自今川义元死后,其子氏真疏于国事,遭到德川家康的攻击,领地日削。暂时停止了和上杉谦信争夺信浓北部的战争的武田信玄遂悍然撕毁盟约,联合德川家康,向今川氏发起进攻。相模的北条氏来援骏河,反遭武田信玄突击到其本城小田原城下。
最终今川氏真逃亡,德川氏统一三河,武田氏吞并骏河,两家还把中间的远江国一分为二。打开经东海道上洛大门的武田信玄雄心徒起,不久后就响应足利义昭的号召,集合三万大军,撕毁与德川的盟约,浩浩荡荡杀往京都而来。
信玄两路出兵,东山道方面,别动队五千翻山进入美浓,攻克了岩村城,以牵制织田信长对南线的增援,他自己则统率主力约两万五千人,从东海道方面杀往远江和三河。十一月下旬,武田军包围了德川氏辖下的远江二俣城。
德川家康自知不敌,匆忙向织田家求救,但还没能彻底解决畿内问题的信长此刻却发不出多少援军来。况且他很清楚,武田信玄定是为足利义昭而来,那个志大才疏的傀儡将军很可能在此紧要关头作出不理智的举动。于是他只派佐久间信盛、平手泛秀、水野信元等将率三千人赶往远江。
此时德川家康已将本城由三河的冈崎,移往远江滨松,面对汹涌而来的武田劲旅,他坚持不退,只等织田援军来到后好与敌人决战。然而援军竟然只有这点人马,家康不禁仰天长叹:“是天要亡我吗?”只得加固城防,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老谋深算的武田信玄却不肯顿兵滨松坚城之下,他绕过德川家康,直插三河国。三河是家康的故乡和老巢,三河若被吞并,孤悬在外的远江数城迟早会被武田军轻易吃掉,万般无奈之下,家康只好挥师出城,于后追赶武田大军。
十二月二十二日,在远江三方原,两军终于展开决战。德川军本意紧紧咬住武田军的尾巴,好与三河、尾张诸城呈夹击之势,但当来到三方原的时候,信玄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来,德川军再想逃走已经来不及了。武田军首先派三百名投石兵打乱敌阵,然后天下闻名的甲州骑兵就如巨浪一般汹涌而来,眨眼间即将敌人吞没。
这是德川家康辉煌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败仗,士卒死伤惨重,他自己孤身逃回滨松,还吓得拉了一裤裆稀屎。织田援军也随之崩溃,平手泛秀战死——泛秀是信长的老师平手政秀的第三个儿子。此外,长谷川桥介、佐胁藤八良之、山口飞驒、加藤弥三郎四人本是信长的近侍,因为犯了过错而遭驱逐,他们暂时栖身于德川家中,希望建立战功,挽回名誉后能够复归,也都先后殁于是役。
德川家康逃回滨松城以后,头脑突然清醒起来,立刻打开四门,玩了一招“空城计”。武田军不敢冒进,在信玄的指挥下继续汹涌向西——然而就在第二年的四月,壮志未酬的武田信玄迎来了他最后的日子。因为身染重病,信玄主动提出与德川家康和谈,然后在回归甲斐的途中,病殁于信浓驹场,享年五十三岁。
笼罩在信长和家康头顶的乌云,瞬间一扫而空。长舒一口气的织田信长,下定决心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畿内诸般问题。然而可怜的足利义昭将军却并没有及时得到武田退兵的消息,他受三方原大胜的鼓舞,决定要和信长正式翻脸了。
室町幕府的灭亡
从永禄十一年(1568年)织田信长拥足利义昭进京开始,畿内政权就具有奇特的两重性,任何分封领土等重要文件,都会盖上义昭的“御下行”和信长的“御朱印”两方印章。然而实际上,前一方印章是空头的,后一方才具备实际效力。
况且,双方合作的蜜月期维持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因为义昭的轻举妄动,信长开始颁发文件来约束其权力。1570年拟定的《五条书》,主要内容即为——
一,凡将军颁发之重要文件,均需有信长副署才产生效力;二,以前将军颁发之诏令全部无效;三,对属下的恩赏,悉委托信长处理;四,天下政务,信长可不经过将军自行处理;五,天下平定后,一切礼仪规章,皆由将军施行。
信长的意思很清楚,平定乱世不能依靠丧失权柄已久的室町幕府,而必须依靠自己的岐阜政权,类似于“战时独裁政府”,要等四海澄清,他才会把权力交还给义昭将军——当然,到了那个时候,谁都不相信他真会乖乖交权的。
同时,信长还扛出空壳的天皇朝廷来制约和分流幕府的影响力,他修缮皇宫,贡献金银,装出一副对朝廷极端恭顺的态度。这是为了告诉天下人,真正有资格统治日本的并不仅仅是幕府将军,还有京都的天皇,幕府只是朝廷的一个执行机构,天下实权并非有史以来就掌控在幕府手中,当然更不会延续万年,一直握在室町将军手里。
在这种情况下,足利义昭本人的处境比当年仰三好氏鼻息的兄长足利义辉好不了多少,他当然无法忍受,而要尝试暗中反抗了。得知武田信玄离开甲斐,挥兵上洛的消息以后,义昭立刻磨刀霍霍,准备公开与信长决裂。
信长的目光一直盯在畿内,从未离开过二条城的傀儡将军,在洞悉了足利义昭的图谋后,他派日乘上人、岛田秀满和村井贞胜三人前往觐见义昭,要求他交出人质,并签署绝不刀兵相向的誓书。没能看清形势的义昭当然不肯乖乖就范。
次年是元龟四年,也是天正元年(1573年),二月,在义昭的唆使下,近江豪族山冈光净院景友、矶贝新右卫门等人纠集领地附近的一向一揆,在今坚田筑砦谋叛。信长急派柴田胜家、明智光秀、丹羽长秀、蜂屋赖隆四将率军征伐,水陆并进,于二十九日将叛乱镇压。几乎就在同时,京都附近出现了一首童谣:“应思父母养育恩,忍看暴雨摧落花”——“花”意为“花之御所”,代指幕府将军,这首童谣正是义昭不满信长专权的真实写照。
三月二十五日,得到武田军请和消息的信长离开岐阜,统率大军再度上洛。当他来到逢坂地方的时候,义昭的直属家臣细川藤孝和荒木信浓守村重前来会和,以向信长证明自己的忠心,信长即赏赐藤孝名品胁差,赏赐村重“乡义弘”的太刀。四月三日,信长进入京都,包围了二条城,足利义昭这才慌了手脚,急忙请朝廷出面调解,在保证绝不再敢悖逆信长旨意,同时双方交换誓书后,织田军暂时退兵。
信长当然知道义昭并非真心降伏,稍有风吹草动,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又会再冒出头来,但他不能不给朝廷一个面子,更不能不给自己涂抹更浓重的“无可奈何才以下犯上”的油彩。离开京都以后,他行军迟缓,不肯即归岐阜,四月七日来到守山,转头攻击鲶江城的老对手六角义贤之子右卫门督义治。因为据说附近的百济寺(在今滋贺县多贺町附近)暗中支持鲶江城,信长大怒,反正他烧佛寺也不是头一回了,于是在四月十一日放一把大火,将百济寺夷为平地。
留下佐久间信盛、蒲生贤秀、丹羽长秀、柴田胜家四将继续攻击鲶江城,信长继续缓缓地东归。五月二十二日,他进入佐和山城,随即命令在此地建造巨大的战船。这些船长达七十米,宽十多米,有摇橹百具,箭楼无数——七月五日,战船建造完工,但前此谁也不知道信长要拿它来做些什么。
七月三日,以为信长已经回归岐阜,短时间内无法再上京都的足利义昭,果然又耐不住性子了。他命令伊势贞兴、三渊藤英守备二条城,还扛出朝廷公卿中纳言日野辉资、参议高仓永相等人坐镇,自己则潜往槙岛城,凭坚固守。消息很快报到佐和山,于是信长就在大战船完工的翌日,乘风破浪横渡琵琶湖,于七月九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二条城。义昭本来摆两尊公卿“菩萨”在二条,是想使信长投鼠忌器,不敢玩硬的,没想到织田大军一到,这两位公卿先自慌了,主动开城出降。
大军制压二条,立刻转往槙岛城。横在城前是汹涌的宇治川水,信长命令渡河作战,诸将却都逡巡不敢冒进。信长大怒,一马当先冲下水去,于是大军得渡,神速地攻克槙岛城,捉住了足利义昭。
参加此役的有许多年轻人,后来都成为织田政权下赫赫有名的战将,包括:稻叶一铁子稻叶贞通、氏家卜全子氏家直通、不破光治子不破直光、丸毛长照子丸毛兼利、细川藤孝子细川忠兴、蒲生贤秀子蒲生氏乡、山冈景隆子山冈景宗,以及京极高次等等。
战后,信长把足利义昭年仅两岁的儿子捉来当了人质,而把义昭流放到河内国若江城,派羽柴秀吉严密看护。就这样,室町幕府灭亡了,信长真正迎来了自己的崭新时代!
残敌殄灭
织田信长此次攻入京都二条城,来势凶猛,并且为了威逼二条开城投降,放火焚烧了附近部分民居,引起京都百姓的恐慌。在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的请求下,他攻克槙岛后就立刻回归京都,处理政事。同时,他派诸将逐一扫平畿内响应足利义昭的各势力:比睿山麓一乘寺的渡边宫内少辅、矶贝新右卫门,近江高岛郡的木户、田中两砦,以及淀城的岩城友通、番头大炊助、诹访飞驒守三将。八月四日,信长回归岐阜。
但是他回到老家,屁股还没坐稳,就得到了江北豪族阿闭淡路守贞征密约投诚的消息。如此大好良机怎可错过?信长立刻于八月八日离开岐阜,会合畿内诸将,准备一举消灭浅井、朝仓这两头卧榻旁狂吠不休的猛犬。
织田军首先攻克月濑城,然后一边监视小谷城的动向,一边绕路行至大岳以北的山田山,意图截断浅井与朝仓两军的联系。匆匆从越前赶来增援的朝仓义景近两万人马因此无法靠近小谷城,只得在边境线上的余吴、木之本、田部山等地布阵。八月十二日夜晚,风雨大作,信长命长男织田信忠留守在虎御前山的本阵,自己则亲自统率马迴众,冒着暴雨仰攻大岳。
经过激战,大岳大筑城、丁野山丁野城先后降伏,至此朝仓方与小谷城彻底失去联系。朝仓军士气低落,被迫向越前方向退却。十三日夜,信长要先锋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泷川一益、蜂屋赖隆、丹羽长秀、羽柴秀吉、稻叶一铁等将火速追击残敌,勿使一人逃脱,然而诸将却行动迟缓,几乎贻误战机。信长大怒,喝骂道:“如此懈怠,定有隐情。你们莫非心怀二意吗?!”
柴田、泷川等将在信长的喝骂下,低头不敢申辩,佐久间信盛却眼含泪光说道:“您可以责怪我们无用,怎能怀疑我们的忠诚呢?”信长更为暴怒,斥责道:“你这家伙仗着资格老,竟敢自高自大地顶撞于我!”据说他从此就开始极端厌恶这个世代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