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长亲自领兵追赶朝仓军,根据情报分析,朝仓兵马分为两路,一路从中野河内口,另一路从刀根山口,凌乱地向越前国退却。经过诸将会商,一致认定:“敌军主力,应该依赖敦贺方面的支城向国内退却,因此必走刀根山一线,通往疋田。”
这一判估是正确的。信长挥师猛追,果然在刀根山山顶附近追上了朝仓败兵,随后展开了激烈而血腥的战斗,杀死朝仓军三千余人,包括著名武将朝仓治部少辅、朝仓扫部助、河合安艺守吉统、青木隼人佐、山崎肥前守,等等,以及从美浓稻叶山城逃出来后就辗转各地与信长对抗的斋藤龙兴——这就是著名的刀弥坂合战,朝仓主力经此一战几乎丧失殆尽。
十七日,织田军越过木目峠进入越前,次日即攻克朝仓本城一乘谷,并纵火将其焚毁。大火整整燃烧了三天,这座繁华了近百年的北陆名城就此烟消云散——也代表着朝仓地方政权的覆灭。朝仓义景是十五日逃回一乘谷的,眼见大势已去,当即便欲自杀,结果被近臣劝止,遂弃城逃往大野郡山田庄的六坊贤松寺(在今大野市内)。信长命柴田胜家、稻叶一铁、氏家直通、安藤守就等将前往追击,严令必须取下义景的首级。
朝仓一族已经死伤殆尽,唯一还掌有军队的是式部大辅朝仓景镜。义景请求景镜前来增援,景镜却于二十日晨率二百余骑把贤松寺团团包围,并向寺中发射铁砲。义景知道再无生理,于是长叹一声,在寺中切腹,享年四十一岁。他留下的辞世句是:“七颠八倒,四十年中,无他无自,四大本空。”
八月二十四日,朝仓景镜等越前残余诸将来到府中龙门寺向织田信长表示降伏,并献上故主朝仓义景的首级。织田军还搜出了义景的生母和嫡子,信长命令丹羽长秀将其斩杀示众。在任命去年主动归降的前波播磨守吉继为越前守护代后,织田信长率得胜之师回归江北虎御前山。
此时小谷城的浅井氏已成笼中之鸟,瓮中之鳖。监视小谷的工作一直以来都交给羽柴秀吉负责,八月二十六日,信长回到虎御前山,命令秀吉展开最后攻击。山城小谷,层层相连,中心部分从山顶往下分别为山王丸、小丸、京极丸、中丸和本丸,当时浅井长政居于本丸,而其父久政则居于小丸。次日夜间,羽柴秀吉首先包围小丸附近的京极丸,切断了浅井父子的联系。
一方面为了确保跟随在长政身边的信长之妹市姬,以及市姬为长政生下的三个女儿(信长的亲甥女)的安全,一方面信长还对长政抱有幻想——“都是久政那个老头不好,逼迫妹夫与我对战”,信长大概是这样想着的吧——于是在切断父子二人的联系后,信长就派使者前往劝说长政投降。长政问使者:“我父如何?”使者编谎话说:“已降。”长政大笑:“我最清楚父亲的脾性,他或者仍然在生,或者已经殉难,是断不肯投降的。”于是把妻子市姬和三个女儿送到羽柴军中,以示当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偷生。
羽柴秀吉很快就攻克了京极丸和小丸,浅井久政由家臣鹤松大夫担任介错,切腹而死。翌日,信长亲自指挥猛攻小谷城本丸,浅井长政在经过了英勇的抵抗后,与麾下名将赤尾美作守清纲一起自杀。
小谷城陷落,浅井父子的首级被送往京都示众,长政年仅十岁的嫡子(长政与前妻所生,不是市姬的儿子)也在美浓关原地方遭受磔刑。江北长年的纷争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因为羽柴秀吉在此役中功劳最大,信长就把浅井旧领封赠给他,本城定在长滨。
九月四日,信长凯旋回到佐和山,派柴田胜家攻击外援断绝的鲶江城,六角义治降伏,江南也彻底平定了。
魔王诞生
解决完近江的问题以后,下一个目标还是令人头疼的伊势长岛。织田信长马不停蹄,当年九月二十四日,再度出兵北伊势。这次战争延续了整整一个月,虽然未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但几乎攻灭了包括片冈、田边、中岛等在内的所有协助一向一揆的周边豪族势力。最后信长留下泷川一益镇守新修筑的矢田城(今桑名市矢田町),监视暴动群众的动向,自己回归岐阜。
然而因为一时失误,织田军后退时进入草木繁茂、道路曲折的多艺山中,一向一揆于后追击,枪弹和箭矢如同雨点一般落到织田军的头上,著名的弓箭手林新二郎(林秀贞之子)也在断后时被打死。黄昏时候,天降暴雨,敌方铁砲无法发射,织田军才得以狼狈地逃出战场,但冒雨连夜行军,冻死冻伤的士卒也有不少。
本年十一月,若江城的三好氏终于灭亡了。前此足利义昭悍然掀起反旗,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人也遥相呼应。三好家老多罗尾左近、池田丹后守、野间佐吉三人劝谏无效,暗与信长沟通,打开本城若江大门,放织田大将佐久间信盛入城。三好义继愤懑恐惧之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十字切腹而死。
三好氏败亡,松永久秀再度请降,并且出人意料地再次得到信长的宽大处理。就这样,迎来了血雨腥风的天正二年(1574年)。
天正二年正月,按照惯例,织田氏配下各军将领和各方大名都齐集岐阜城,向织田信长献上礼物,恭贺新春,然后举行盛大的酒宴。酒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按例外样众纷纷起身告退,只留下直属家臣陪伴在信长左右。信长拍拍手,各种谁都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的佳肴异味被端了上来,而盛这些佳肴异味的器具,也是漆金涂银,极尽奢华的。
信长从小就喜欢与众不同的奇特事物,最近又对茶道和南蛮文化产生了兴趣,不惜工本搜罗了大量茶器和南蛮物品,这是大家都很清楚的事情。然而,有一套食器却使在座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是盛放在白木托盘上的三具浅浅的酒盏。
这酒盏虽然遍涂金漆,但久经战阵,见惯了死人骷髅的将领们还是一眼认出,那分明是人的头盖骨!信长“哈哈”大笑:“这是去年浴血奋战的见证,来吧,大家都来用这金盏饮一杯酒!”他随即解释说,这三具头盖骨,属于三个他最为痛恨的敌人——朝仓义景、浅井久政和浅井长政。
诸将闻言都倒吸一口冷气,肠翻胃涌,全都不敢上前饮酒。但脾气一向粗暴,并且惯于酒后撒疯的信长却谁都不肯放过,定要诸将都满饮一杯才准离开。其中尤其是明智光秀,信长偏把朝仓义景的头盖骨金盏递了给他,面对故主的残骸,光秀百感交集,几乎流下泪来。
这般残忍暴行,可谓亘古未闻。有人说,信长从这一刻起,就已经疯了,革命者从此消失,暴君就在这头盖骨金盏前诞生。然而这样看待一位乱世枭雄,未免太过简单化了。不错,信长的血管中,确实流着暴虐的血,但生于战国乱世的武将,又有几个真正温和诚挚,不具备暴君的素质呢?重要的是,爱与恨都是双刃剑,过于仁慈会很快送掉自己的性命,过于残暴则会把所有朋友都变成敌人,所以每个人都用完全相反的外衣包裹着自己的本性,竭力压抑着忌刻、残忍的内在不被发现。相对来说,过去的信长不过相对稍微自由一点,放纵一点,对世俗的评价稍微看轻一点而已。但是,终于两方面的压力,使得他大胆剥开了自己的伪装,将一名战国武将真正可怕的本心展示在历史面前。
一方面,已灭朝仓、浅井,近畿的最大敌手灰飞烟灭,信长踌躇满志,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伪装了。另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他感叹情感的无用,甚至仅仅伪装的情感,也会给自己造成致命的伤口。依赖政秀,政秀弃他而去;饶恕信行,信行二度谋叛;信任长政,长政在背后举起大刀……真的有什么人是值得信托的吗?真的有什么人是能够回应我的爱而愿意爱我的吗?信长一定在这样苦恼地思索着吧。此刻在他身边,似乎就只有胜家、长秀、秀吉这些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可以信任了,但信长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只是将自己飞黄腾达的命运系于家主剑柄之上而已,实际上主从间只有相互利用的关系。伪装的爱和崇敬,有时候会自我催眠,从而蒙蔽双方的眼睛,但只要形势一有所改变,真相就会大白。
因此,或许从此刻起,织田信长终于剥下了他人所不敢剥下的伪装,赤裸裸表现出一名乱世武将所应该具备的残忍、忌刻和暴虐。从“真实”这点上来看,信长无疑比其他武将要可爱得多。或许,他确实是疯了,不过不是在举起头盖骨金盏的那一刻,而是在他初阵的那一刻。况且,战国乱世中,每一名武士都是疯子,岂独信长为然?
六、激战长筱
元龟四年的武田信玄去世、足利幕府垮台,以及浅井、朝仓的覆灭,对于织田信长来说,对于全日本来说,都是一个标示着重大转折的年份。七月,信长放逐足利义昭,返回京都后,任命原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为“天下所司代”。虽然村井的职权范围并未扩大,仍然只负责京都一地的治安,但这一由信长亲自赐予的前所未闻的官职名,无异于向天下公告:以后的全日本(天下),不再由室町幕府统治,而要由他织田信长来统治。
七月二十八日,朝廷商议改元,并征求信长的意见。信长在众多候选名称中择定了“天正”一词。天正出典于《老子》所说:“清净为天下正。”隐含着渴盼天下平稳、秩序安定的美好愿望。
兰奢待
虽然畿内暂时稳定下来,然而织田信长依旧处于强敌环伺中。就在贺正盛典过后不久,越前国各豪族纷纷反叛,围攻并杀死了守护代前波吉继。整个越前国几乎都被国人一揆所控制。于是信长派羽柴秀吉、丹羽长秀、不破光治、丸毛长照等将前往若狭敦贺,筑城守备。
正月二十七日,武田军再度来攻,侵入岩村城,包围了美浓明智城。武田信玄在去岁病殁后,遗命传位于其孙、年幼的信盛,而让信盛之父四郎胜赖监国。这是因为胜赖本过继给信浓诹访氏,后因继承人位置空缺才复归本宗,信玄怕他人望不足以服众,所以跳过他立信盛为嗣。
为了提升自己的威望,武田胜赖再度发兵东进。二月五日,信长率领长男信忠,集合浓、尾两国人马前往解明智城之围。织田信忠自从元服以后,信长几次大战都将他带在身边,自己亲往冲杀,往往让信忠留守本阵,这样做,也是为了提升信忠的威望,使他将来可以顺利继承自己的宝座。
信玄虽死,武田军实力未损,织田军与其展开对战,不仅未能取胜,明智城还因为饭羽间右卫门的叛变而陷落。于是信长加固附近的高野城,命河尻秀隆守备,又修筑小里城,命池田恒兴守备,防止武田军深入,然后收兵返回岐阜。
三月份,信长入京,割取了奈良东大寺正仓院中的“兰奢待”。正仓院为东大寺附属的宝藏库,主要收藏圣武天皇生前所收集的各种宝物,其中的兰奢待,是日本最大的沉香,长一米五、六,最宽处直径近四十公分,八世纪时由光明太后进献给东大寺,当时重达十三公斤。历代天皇或幕府将军偶有割取兰奢待自用或赏赐臣下的,既非天皇也不肯当将军的信长也下手去割,很明显是为了昭示自己权力之伟大。
二十八日辰时(早晨七到九时),兰奢待被运离正仓院,搬入多闻山城,随即在众将静默观礼下,织田信长按惯例割取了一寸八分见方的香块。
五月,在攻取了六角义贤最后据点石部城以后,信长又得意洋洋地参加了贺茂神社为祭神而举办的赛马会。他让自己的马廻众都全副武装,骑着装配全套高级鞍具的骏马,轻易赢得了比赛,以向围观百姓展示自己武力之盛。
在搞完这些稳定人心,显示权威的表面文章以后,就迎来了最适宜作战的秋季。七月十三日,织田信长第三次亲统大军,发动了对伊势长岛一向一揆的最后决战。
长岛血泪
伊势长岛是木曾三川(木曾川、长良川、揖斐川)交汇处河口的河洲,是以愿证寺为核心的一向宗重要据点。此际,对于本愿寺号召天下一向宗徒对抗织田氏暴虐统治的檄文,信长也针锋相对地颁发诏命,称:“僧人本应潜心修行,追求学问,而如今本愿寺却耽于红尘繁华,骄奢淫逸,更进一步介入世俗纷争,违犯国法,据地筑城反抗领主。这般恶行,我当以合法领主之身份严惩之!”
织田军又是兵分三路:东面由织田勘九郎信忠为主将,统率织田信包、津田秀成、森长可、池田恒兴等将出市江口;西路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稻叶一铁、蜂屋赖隆等从松之木渡河出香取口;中路由信长亲自统帅,配下羽柴秀长、丹羽长秀、安藤守就、不破光治、佐佐成政、前田利家、河尻秀隆等将领,指向早尾口。
一揆势力在小木江村严密防御,正当信长中军,他们搜集附近船只,渡河向堤防上的织田军展开猛攻,被羽柴秀长、丹羽长秀等将击退,损失惨重。
战斗持续到七月十五日,志摩海贼出身的九鬼右马允嘉隆,以及泷川一益、伊藤三丞实信、水野监物信元等将驾驶着大批安宅船赶来增援,随即北畠信雄、岛田秀满和林秀贞的水军也浩浩荡荡杀至。陆上织田军趁势发起进攻,从水陆两线将整个长岛团团包围起来。此时一揆方所余,只有长岛、大鸟居、屋长岛、筱桥、中江五砦而已。
织田信长父子将本阵前移到殿名(在今三重县多度町),指挥诸将猛攻上述五砦。八月二日,织田军用大铁砲打破了大鸟居的砦墙,据守砦中的一揆势力提出投降请求,却被信长一口回绝了。“奸恶之徒必须杀尽,以偿还他们多年来叛乱破坏的罪过!”他这样喝骂道。当夜,大鸟居中的一揆趁着风雨,携家带口蜂拥逃出,织田军在后猛追,不管男女老幼,不管是否战斗人员,开始了残酷的大屠杀。暴动群众被毫不留情地杀死一千余人!
十二日,织田军又攻克筱桥砦。但因为前后猛攻月余,自己也损失惨重,信长决定对剩下的三砦采取长期围困策略,希图将敌人拖垮和饿死。包围战一直持续到九月底,长岛砦一揆弹尽粮绝,过半躲入砦内躲避兵祸的百姓饿死,遂再度提出投降的请求。
有了上回攻击大鸟砦的教训,信长这次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九月二十八日,一揆和家属百姓纷纷打开砦门,乘坐小船前往织田军阵归降。但等他们来到河中心,突然遭受到敌军铁砲攒射,随即是大安宅船的撞击,织田水军的白刃相加。可怜的百姓如稻草般成片倒下,鲜血把河川都染红了。对于这种违背承诺的无耻举动,百姓们愤怒如狂,有六七百人虽然身不披甲,手无寸铁,仍然冒着枪林弹雨,猛扑到织田军中,用拳头和牙齿攻击敌人。面对这些走投无路,丝毫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百姓,织田军卒面如土色,纷纷向后溃逃。
织田信长终于尝到了背弃信约,残酷镇压百姓的恶果,他的庶兄织田信广、十弟津田秀成、叔父津田信次,以及叔父信光的三个儿子津田信成、信昌、仙千代,全都在此役中被暴怒的长岛百姓杀死!
仇恨的怒火相互引燃,越烧越旺。得知这些噩耗的信长更为怒发如狂,手段也更加残忍。攻破长岛砦后,他率兵重重包围了剩下的中江和屋长岛两砦,竟然放火将砦中百姓近两万人全部活活烧死!这就是封建统治者必然会对反抗百姓施加的令人发指的暴行!
长筱城外的较量
血洗长岛的前一年(1573年),织田信长向辖下各地颁发了盖有他朱印状的文件,要各地整备道路,一方面解决交通问题,便于军团在广大领域内快速移动,另方面也粉饰太平,并且便利商业流通。这些主要干道,于三年后,也即长岛之战后的第二年(1575年)完工了。当年二月底,信长踏着整齐的道路入京,会见了骏河被武田攻陷后逃来此处的今川氏真。今川氏真是今川义元的儿子,和信长本应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才对,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寄人篱下的氏真怎敢露出丝毫愤懑之色?而信长为了对抗武田胜赖,也需要拉拢这骏河的旧领主来做号召。两人相谈甚欢,氏真献上千鸟和宗祗两具名香炉,信长假惺惺地收一座,还一座。两人还共约在相国寺内蹴鞠为戏。
四月份,信长召集畿内各路兵马,攻击“三好三人众”的据点高屋城。据说织田大军总数达到十万,见者无不胆战心惊。初战不利后,三好康长(笑岩)急派松井友闲觐见信长,提出降伏的请求。对于这些屡次和自己作对的封建割据势力,信长却要仁慈得多了,欣然接受。
于是河内一国彻底平定,信长命令将国中大小城砦全部堕毁,以防有宵小之徒再据而起事。其实此番用兵,真正的目的不是消灭三好党,而是为了震慑石山本愿寺。信长即将用兵于东,对于顽抗不降的本愿寺,他准备留到下一步再来收拾。此时本愿寺已被重重包围,投降或者灭亡都只是迟早的事情。
信长首先要对付的强敌,是东方的武田胜赖。据说武田信玄临终时嘱咐胜赖,要将自己的死讯密而不发,同时三年内不要对外侵攻,以免穷兵黩武,为人所趁。但是年轻气盛的胜赖把父亲遗言当作耳旁风,掌权后不但屡屡兴兵,还或出岩村口,或攻远江国,一会儿织田,一会儿德川,打得个不亦乐乎。
去年六月,武田军包围了德川家康麾下小笠原氏镇守的高天神城,信长急派长子信忠领兵增援,第三天就赶到了三河吉田城。就在此时,传来了坚城高天神陷落的消息,原来是城将小笠原与八郎内通武田军,打开了城门。织田信忠被迫退回岐阜。
虽然没帮上什么忙,德川家康还是千恩万谢,并且按规矩要支付请援的谢礼。信长对这个小兄弟倒也关照,不但不要家康一钱一米,反而道歉说:“我因为忙,没办法亲自赶来增援,就用黄金来表达歉意吧。”派人送给家康两皮袋黄金,据说沉重得连两名大汉都扛不动其中任何一袋。
他是真的爱护家康呢,还是资助黄金,为的让家康帮自己挡住东线,甚至于故意展示自己的富裕,留下潜台词“好好跟我干,千万别起二心,你玩儿不起”,那就谁都不知道了。
1575年五月,武田胜赖亲自统率大军,出美浓岩村口,南下攻击三河国的坚城长筱(今爱知县凤来町长筱)——著名的长筱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三河长筱附近,原本由“山家三方众”控制着——即长筱、田峰的菅沼氏,以及作手的奥平氏。桶狭间合战以后,“山家三方众”即从属于新崛起的德川氏,1571年,准备整军上洛的武田信玄策反了这三个家族。信玄死后,德川家康再度策反作手的奥平贞能,并且发兵攻克了长筱城。武田胜赖为长筱菅沼氏复仇,出兵讨伐作手,并将奥平氏从前送来的人质仙千代(贞能的次子)斩首示众。为了安慰和酬谢奥平贞能,德川家康遂封贞能长子贞昌为长筱城主——当年贞昌才十九岁。
两年以后,也即天正三年(1575年),武田胜赖在父亲信玄去世三周年的法事上告知诸将,他准备发兵攻击三河,完成信玄上洛的遗愿。四月十二日,大军从甲斐踯躅崎馆出发,二十一日进入三河国,并很快攻取了长筱、吉田两要塞的周边诸城。
武田大军包括甲、信两国的主力,以及西上野小幡众,骏、远、三的作手、田峰、武节诸城部队,总兵力达到一万五千,而长筱城中,不过区区五百守军而已。奥平贞昌匆忙向德川家康求救,家康转而向织田信长求援。
当时以德川家康本人的力量,是无法抵抗精良勇猛的武田大军的,因此迟迟不敢出兵救援长筱,一直等得到信长来救的确信,才于五月六日离开本城冈崎。他派长子德川信康率七千兵马于宝藏寺布阵,防守通往冈崎的干道——防备胜赖向他父亲学习,再绕过坚城,主力直线西进——自己则率五千军进入吉田城。
然而武田胜赖与其父的战略运用全然不同,其目的正是围点打援,吸引德川主力前来与自己决战。在得到家康已入吉田的消息后,他留下部分兵马继续困住长筱,自己统率主力前进包围了吉田城。
依靠酒井忠次、水野忠重等大将的奋战,德川军初战小胜,杀死武田军数百人,但随即因为胜赖的马标在阵前出现,而吓得退入城中固守。
五月十日,武田胜赖决定暂时放弃对吉田城的包围,全军引还,对长筱城发起猛攻——或许因为区区一座仅五百守军的城砦,竟然防守了近一个月的时间,难以攻陷,使他觉得面上无光吧。十二日清晨,激战开始,武田步兵手持竹子编成的盾牌,冒着城上急雨般的箭矢和枪弹,一步步艰难挺进。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奥平贞昌利用坚固城防和险要地势顽强抵抗,直守到十三日午后才露出败相,最外层的瓢丸被敌攻克。
十三日,就在这一天,织田信长、信忠父子指挥三万大军离开岐阜,当晚在热田神社的八剑宫进行战胜祈祷。看到八剑宫残旧破败,信长竟然还好整以暇地命令冈部又右卫门担任监工,尽快将其修缮一新。
次日,织田信长进入德川本城冈崎,和家康取得了联系。而在长筱方面,武田军攻入三之丸,并尝试派金掘众挖地道侵入本丸,却被奥平贞昌识破了。此时长筱城中只剩下了四日兵粮,于是贞昌再度派人潜出重围,向德川家康求救,低级武士鸟居强右卫门胜商自告奋勇地请得了这一重任。
十四日深夜,强又卫门从排水沟爬出长筱城,随即顺着因梅雨季节而水位暴涨的泷川,向下游漂了四公里远,才在雁峰山上燃起狼烟,通知长筱城中,自己已安全潜出。十五日,在冈崎城中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织田信长决定放弃适于大军决战的广阔平原有海原,选择狭长的设乐原作为进军方向。而鸟居强又卫门也恰在此时赶到阵中。
在禀报了长筱城的危急局势以后,强又卫门不肯留下,匆匆返回,并在尝试潜入城中时终于被武田军捉获。此时武田胜赖已对这座小小的长筱城感到极度愤恨和烦躁,他威吓强又卫门说:“通知城中救援不会赶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奔跑了一夜,又饿又累,浑身是伤的强又卫门勉强答应了。
然而,当强又卫门被捆绑在木架上,立在泷川对岸,遭监视的武田军催促、喝骂时,他却扯开喉咙大喊:“我已经在冈崎见到了主公和织田公,织田公带来了数万大军,很快就会消灭敌人,将我们解救出去。再坚持一下,一定要再坚持一下!”立刻,他就被乱矛攒刺而死。
就这样,长筱城兵的战意因援军即将赶到而变得更为高涨,抵抗也更为勇猛。万般无奈的武田胜赖只得放弃围城,主力转向西面,迎战正在设乐原布阵的织田和德川联军。激烈的战斗一触即发。
长筱合战
传统认为的长筱合战经过是这样的——
织田以三万大军前来救援三河,武田军中诸名将,比如山县昌景、马场信房(信春)等均认为本军作战已久,士卒疲惫,以避战退却为最稳妥的方案,然而武田胜赖的亲信长坂钓闲斋、迹部大炊助却主张与敌决战。
胜赖本人认为,武田军的战斗力天下闻名,织田军不敢速进以解长筱之围,又不敢选择开阔地作出主力决战的架势,而在易守难攻的设乐原布阵,明显是心怀惧意,以勇击怯,没有不胜之理。因此他否决了马场等人的建议,在长筱以西的鸢之巢山等砦留下部分兵马,主力西进,杀向设乐原。
设乐原北有太山,南有丰川,中夹宽为两公里的平地,织田军就在这一地域,凭藉浅浅的连子川,在西岸布阵。信长在离开岐阜的时候,据说命令每名士兵都要准备好一根直径10厘米的木材,即在连子川岸边修建起数道防马栅,以防备勇猛的武田骑兵的正面冲锋。
为引诱武田军出击,信长还考虑让重臣佐久间信盛前往诈降,而德川家臣酒井忠次则提出,派小股部队绕路奇袭鸢之巢山,定可解长筱之围。信长呵斥说:“我要一战消灭武田军主力,小小的长筱,丢不丢都无关大局!”酒井忠次嚅嚅而退,心中愤恨不平。
然而当天半夜,信长突然召见酒井忠次,命令他率领两千三河精兵,并拨给自己的五百铁砲兵,趁夜色秘密南渡丰川,东进奇袭鸢之巢山。忠次喜出望外,踊跃而去。
战斗在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时展开,武田军利用骑兵优势,对织田和德川的设乐原阵地展开了汹涌的一波又一波的强大攻势。首先是左翼先锋、打着黑底白桔梗旗的山县昌景队攻击德川军,然后是中央先锋内藤昌丰队攻击织田军泷川一益部,右翼先锋马场信房队攻击织田军佐久间信盛部。
上述三支驻守在防马栅附近的联军长矛部队,一遭到武田军攻击,立刻收缩回防马栅后面。而几乎同时,栅后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硝烟起处,枪弹乱飞,武田骑兵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纷纷中弹,撞倒在马下。顷刻间,山县昌景麾下数百名勇士魂归极乐。
原来,织田信长预先将三千支铁砲布置在防马栅后,并且将铁砲兵分为三个梯队,一队填药,一队瞄准,一队发射,使得原本因为填充时间过长,而在两轮发射间可以留给敌人很大冲锋空隙的老式火绳铳威力大为增强。这就是著名的“三段射”。
武田军先锋在织田军的三段射前伤亡惨重,胜赖被迫将其召回,换由第二阵继续冲锋。同时,他还命令山县队残部从连子川下游迂回到德川军侧面,杀入突出在防马栅外的德川先锋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与其弟治右卫门忠佐阵中。大久保后面就是德川铁砲队三百人,为了保护铁砲队的安全,他们英勇奋战,与敌前后进退拉锯达九次之多。
武田军第二阵由胜赖的叔父逍遥轩信廉,以及小山田信茂等将统率,在连射的铁砲面前,同样铩羽而归。然后是第三阵,主力为上野国有“赤武者”之名的小幡队,大将小幡上总介信贞身先士卒,却落得个中弹丧命的下场。德川军石川数正、内藤家长、内藤信成、榊原康政、内藤正成、本多忠胜等将率两千步兵趁势从防马栅内冲出,追杀残敌。家康下令:“无须费力割取敌将首级,重要是杀得一个不留!”
然而直到这时候,武田胜赖却仍然执迷不悟,发动了第四次自杀性的进攻。第四阵由胜赖的堂兄弟武田典厩信丰等将统率,都穿黑甲,打着黑色旗帜——就在此时,传来了鸢之巢山失陷的消息。
两军在设乐原接战的几乎同时,酒井忠次奇袭队开到了鸢之巢山下,经过猛攻,武田军守将武田兵库助信实战死,城砦失陷。得知救援赶来的奥平贞昌也趁机杀出长筱,把围城敌军驱退。
在设乐原,经过了三个多小时的激战,因为马场美浓守信房、内藤修理亮昌丰、穴山陆奥守信君等名将的奋战,武田军已经突入织田、德川联军阵中,连续破坏了两道防马栅。但因为地面杂草丛生,坑洼不平,并且堆满了尸体,使他们很难快速集结力量,扩大战果。信长见势,急派柴田修理亮胜家、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羽柴筑前守秀吉三将率一千五百生力军前往增援。
就这样,两军很快从单方面屠杀转为短兵混战的局面。杀至下午一时左右,山县昌景率小山田、甘利等队的残部从侧面杀入敌阵,柴田、丹羽、羽柴队不敌败走。紧接着,奋勇无前的山县昌景又引一军转向攻击德川本阵。德川大将本多忠胜指着阵前身穿白丝威具足、头戴金色大锹形兜的武将大呼道:“那人便是山县昌景!”命令所有铁砲瞄准射击。巨响过后,山县昌景猝然倒地。
“四名臣”之一的山县昌景之死,才是武田军真正噩梦的开端。织田信长见敌军因勇将阵亡而士气低靡,遂命令全军从防马栅后杀出,开始最后的总突击,德川军也从侧面展开夹击攻势。武田名将纷纷倒在设乐原上,除小幡和山县外,还包括横田备中守高松、真田源太左卫门信纲、真田兵部昌辉、土屋右卫门昌次、高坂源五郎昌澄等数十人。
大败亏输的武田军向凤来寺方向奔逃,联军从后追杀,内藤昌丰于途中战死。下午三时,马场信房亲率三十骑殿后,在猿之桥边目送武田胜赖安全离去后,自杀性突入敌阵,枪挑织田军四、五将下马,然后壮烈牺牲。
长筱之战,据说杀死武田兵卒近万人(此数字恐怕不尽不实),其中半数都是德川军的功绩,而织田、德川联军损失也有六千之数。但士卒的伤亡并不是最重要的,武田氏无数名将殁于是役,信玄亲手组建的家臣团濒临崩溃边缘,这才是致命伤。对于武田家来说,长筱合战对家族的损害,恐怕更甚于刀弥坂合战对朝仓家的损害。
真正的长筱
一般都认为织田信长革命性地发明了三段射击法,并在长筱第一次大规模运用到实战中去,而武田胜赖不顾地势所限,无谋地用骑兵向敌防马栅展开正面突击,这才遭受重大损失,一战而几乎国亡。然而实际上,问题却并没有那样简单。
武田胜赖以外姓回归本宗,威望不足以服众,面对信玄留下的诸多骄横的老将,必须打赢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才能使自己的宝座稳如泰山,为此他只能屡屡发兵东进,寻找与织田、德川决战的机会。长筱之战,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听从了马场、内藤等人的建议而仓促退兵,则师出无功的罪过最终很可能落到胜赖自己头上,他恐怕再难重振声威。因此武田军寡,并且士卒疲惫,织田、德川联军则众而有备,从纯军事角度来说,胜赖实在应该退兵,但从政治影响来考虑,他却可悲地不得不经此一战。
不能责怪武田胜赖不重视铁砲的威力,武田氏拥有天下闻名的骑兵队,在开阔战场上,骑兵的强势机动力和攻击力,都不是起码等数量的火器步兵所可以比拟的。况且,当时的老式火绳铳非常落后,不但瞄准精度差、射击距离近、故障发生率高,并且最重要的是射击速度慢得惊人:第一步,先要打开火药袋,取出一定份量的火药放入枪管,再用铁钎舂实,然后放入铅弹;第二步,磨擦火石,点燃火绳;第三步,瞄准目标,扣动扳机,使火绳落下点燃火药。这样的射击速度,想要正面与高速机动的骑兵相抗衡,简直是做梦。所以从火枪传入日本以后的数十年间,一直没能改变旧式野战的模式。
在当时的战国群雄中,第一个将铁砲大规模运用到实战中的,正是甲斐的武田信玄,他首先组织起了规模空前的铁砲部队,在城池攻守战中发挥了相当惊人的效用。攻城的时候,百枪齐鸣,可以震慑敌胆、削弱守方的士气;守城时据险向下齐射,距离和精度的不足都可以大幅度弥补。信玄的宿敌上杉谦信也很注重火器的运用,在本城春日山创建了自己的火枪作坊。然而,在织田信长之前,还没有一个人敢将火枪如此大规模运用到野战中去,更没有人敢以之来正面对抗骑兵。
从这点上来说,长筱之战所以能够取胜,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织田信长崭新的战术运用。但这和三段射击却没多大关系。三段射击的原理并不复杂(我国早在汉代,就开始使用弓弩的三段射击),并且不是信长所首创。畿内善使铁砲的许多豪族,如杂贺铃木党等,就曾经用三段射击抵抗过织田大军的侵攻,信长或许就是在与他们的对战中,轻易学到了这一门技术。
善于学习,并加以革新运用,正是信长无人可及的长处所在。长筱之战,他首先圈定在设乐原布阵,一方面用狭窄的地形阻遏武田骑兵大范围机动,另方面也示敌以不敢战,引诱胜赖前来。他沿连子川布阵,修建重重防马栅,同样也是为了把敌骑兵的冲击力尽可能压缩到最低。在这种种前提下,才谈得到大数量铁砲的运用,以及铁砲兵与长矛兵、持刀武士的协同作战。
然而当时的老式火绳铳除了上述缺点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寿命太短,报废率极高,而即便不报废,在发过数十枪后,枪管也会火烫得无法手持。午后马场信房等将所以能够突破防马栅,开始与织田、德川联军短兵相接,或许就是因为经过数小时的连续发射,织田的火枪兵都已经基本无法发挥作用了。在面对火枪连射而成排倒下、死伤枕藉了整整一个上午以后,武田军依旧可以击溃敌军数队人马,创造杀伤六千人的战绩,说明这支武田信玄一手创建的部队确实是天下无敌的,或许只要再努一把力气,织田、德川联军就会全线崩溃。
然而这个时候,酒井忠次献计而被信长欣然采纳的奇袭鸢之巢山的计划,却收到了它应有的效果。得知后路被断,随时可能遭受前后夹击的武田军,士气开始大幅度下降,激战了一个上午的肉体和精神双方面的疲劳也开始显现出来。及时抓住战机,发起最后反攻,才是织田信长得以取胜的重要法宝,这是一名成功战术家的优秀素质之最高体现!
越前平定
战败天下闻名的武田骑兵以后,织田信长得意洋洋回归京都,七月三日参加诚仁亲王召集的蹴鞠比赛,三天后又观看了在妙显寺上演的能剧。休息娱乐完毕,信长准备再次用兵,北上消灭越前一揆。在通过京都濑田大桥的时候,他心中不快:“濑田大桥是入京的主要通路,如此残破朽败,如何昭显我的威仪?”下令重新修建。
当初信长征服越前,封叛降的前波吉继为守护代,并派直属家臣木下祐久、明智光秀、津田元嘉三人留守北之庄以监视之。前波吉继曾跟随信长进京谒见天皇,又拜领了“长”字,改名桂田播磨守长俊,一时风光无两。他在越前大征赋税,搞得天怒人怨,北面加贺本愿寺的力量趁机向越前伸展。
加贺本愿寺是北陆一向一揆爆发的根源,长年与朝仓氏征战不休。因为旧仇甚于新恨,在织田信长对朝仓氏用兵的时候,加贺本愿寺站在信长一边,从而于战后获得了在越前发展信徒的合法地位。因为桂田长俊的暴政,越前原朝仓家臣以富田长繁为首,暗中勾结加贺本愿寺,磨刀霍霍,准备发难。
富田长繁虽然也同样是叛降之将,但自认战功显赫,不愿屈居桂田长俊之下。长俊自己也不争气,在这紧要关头突然罹患眼疾,双目几乎失明——时人都说这是背叛主家的报应。
1574年元月,越前九头龙川附近国人一揆和一向一揆蜂起,与富田长繁南北夹击,向桂田长俊的本城一乘谷(也是旧朝仓家的本城)发起了猛烈进攻,长俊不敌败死。一揆随即进攻北之庄,明智光秀等将虽然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终因众寡不敌而危在旦夕。富田长繁于是联络出家隐居的原朝仓氏大将朝仓景健,请他居中调解,一揆让开通路,放光秀等织田残军退出越前。
当时年仅二十二岁的富田长繁,在消灭了桂田长俊后不久,又诱杀鸟羽城主鱼住景固(也是朝仓叛将)。据说他以“共进早餐”为名,将鱼住景固父子骗至自己居所,宴间突然亮出朝昌义景留下的太刀,将二人当场斩杀。这种毒辣手段难免使部下离心,长繁为了巩固权力,被迫把亲弟弟送去岐阜做人质,向织田信长解释说自己并无叛意。信长正将用兵于东,与武田家决战,同时越前大雪封山,也不便于进军讨伐,于是顺水推舟地给了他越前守护代的职衔。
然而富田长繁的朝秦暮楚,却引起了加贺本愿寺的不满。1574年二月,北陆一向宗总大将下间赖照和军师七里赖周潜入越前,随即召集一向一揆十三万大军包围了长繁的本城府中。长繁出城逆击,大破敌军,但在追击过程中被不满的部下暗杀。时隔不久,索取朝仓义景性命的罪魁祸首朝仓景镜也在平泉寺败死,一向宗控制了整个越前国。
1575年八月十二日,织田信长大军从岐阜出发,十四日到达敦贺。织田方各处兵马陆续来集,包括德川军,总兵力接近十二万。十五日晨风雨交加,织田军开始对一向一揆发动猛烈的进攻:丹羽长秀、泷川一益、蜂屋赖隆等将率三万兵马攻击木芽峠;柴田胜家、明智光秀、佐佐成政、稻叶一铁等将率五万兵马攻击杉津口;羽柴秀吉军五千渡海绕过木芽峠攻击河野城。
杉津砦守将之一、原朝仓家臣堀江景宗内应织田军,导致杉津砦陷落,一向宗残兵逃往河野城,又遭羽柴、柴田两军前后夹击,全部覆没。随即上述三路大军又合兵攻克了府中城。短短数日内,几大据点都被织田军所控制,越前一向一揆就此分崩离析,很快就遭受到大屠杀的凄惨命运。
越前各一向宗寺院的主持,都被织田军搜出处以磔刑,参与暴动或被怀疑参与暴动的百姓则全被斩首,据说前后杀死三到四万人,越前几乎变成“血国”。信长并且乘胜追击,突入加贺国,夺取了能美、江沼二郡,修筑大圣寺城,以梁田广正和佐佐权左卫门为守将。
信长回军以前,还命令已出家的朝仓景健自杀,同时增筑北之庄城,以柴田胜家为城主,并将越前八个郡作为胜家的封地,剩余的大野郡封给金森长近和原长赖,府中周围两郡封给佐佐成政、前田利家和不破光治——人称“府中三人众”——作为胜家的与力。这可以说是织田家北陆军团创建的开端,对今后的家中乃至全日本的政治格局,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七、平安乐土
织田信长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封建大名,在不断亲自领兵南征北战的同时,他还钻研文学、艺术,吸收传自西方的新科学和新知识。1569年,葡萄牙传教士弗洛伊士得以觐见信长,向他讲解了天主教的教义。为了对抗以一向宗为首的传统佛教势力,信长一度似乎有皈依天主教的意愿,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或许他认为,天主教虽然是斩向守旧佛教势力的一柄利剑,自己却只需要持有它,利用它,而绝对不能为剑所控制。
弗洛伊士后来在写给耶稣会的信件中,这样描述信长:“这位尾张国的国王年约三十七岁,个高而瘦,头发稀少。他喜好武艺,脾气暴躁,但同时充满正义感,时而显露出慈悲平和的另一侧面。他态度傲慢,重视名誉,城府很深,经常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喜欢独断独行的他,蔑视一切传统规则,也很少听从部下的谏言——这也使其深受部下的敬畏。他不饮酒,轻视全日本的王侯,在与别的王侯说话的时候,习惯采取俯视的态度,仿佛对待自己部下一般。”
安土城的建造
天正三年(1575年),织田信长四十二岁。在消灭了越前一向一揆以后,他将北陆方面的军政全权都交付给柴田胜家,自己引军回洛。但柴田胜家所获得的权力是不完整的,信长留下了九条法规来约束他的职权范围,胜家等人依旧牢固地置留在织田氏统一的政治结构中。这与旧时代的分封制度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后来德川幕府在其基础上建立了完整的诸侯管理体制。
因为顾虑到西方的强有力诸侯毛利氏响应前将军足利义昭的号召,准备增援石山本愿寺,信长遂派遣松井友闲和三好康长前往与本愿寺显如签署停战协议。虽然谁都知道这种和睦态势只能维持一时,四面楚歌的显如也只好应允了。
朝廷册封信长为右大将,不久后又给予了大纳言的高官。大纳言是正三位的高官,等于副宰相,这对于一个出身较为低微的诸侯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十一月,得知武田胜赖可能再度侵入美浓,信长亲自领兵包围了前此被武田氏夺取的岩村城,很快便将城堡攻克,捉到守将秋山信友,在长良川畔处以磔刑。然后,他将家督之位让给长男信忠——这一方面是正式确定了信忠的继承人地位,另方面也说明信长准备摆脱家族制的约束,在织田家上面再造一个由自己领导的,崭新的统驭全日本的权力机构。
转眼进入了天正四年。元月,信长命令丹羽长秀在近江国安土山上修筑一座前所未有的宏伟城堡。安土城先后修建了三年,至天正七年正月方才完工。这座城堡是信长新的居城,也是新时代的标志——此后信长纵横驰骋的时代,就被称为“安土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