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姥娘坐在她的小床上无望地等待着。她不能躲藏到牌桌上去,也不能隐匿于文字里去,她只能遁迹到六角栏车里去。可是下午的六角栏车永远是空的。因此,她只有等待天色暗下来,好让自己躲藏到黑夜里去。在黑夜里,她又等待着白天,等待着上午的到来。她想躲藏的地方其实是上午的六角栏车,只有上午的六角栏车里才会有孩子。她最终躲藏的地方还是黑夜。那是属于她的黑夜。
然而,不久后六角栏车就彻底空了,六角栏车里的孩子进入了另一个生活空间——被送到私人托儿所去了。
托儿所就在汽车站对过的巷子里,六角栏车的孩子和一堆哭闹的孩子共居一室。我是多么喜欢去接他时看到的那一眼:他警觉地站在孩子堆里,但是却和任何一个孩子都保持着距离,他那么小就有了一种特立独行的气质,与他父亲如出一辙。这也是我疼爱他的一个原因。然后,我抱着他走出来。我抱着他站在汽车站的出口。那年,我姥娘和我舅舅、小光乘坐的长途汽车就是从这个出口出来,驶向东北的。我的孩子迟早也要从这儿驶向远方。养育一个孩子,最后就是为了让他驶向远方,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现在,我姥娘还能等待什么呢?她在等待山东姜客的到来。有一天上午,宾东新村来了个古铜色脸膛的山东姜客。山东姜客推着一车黄澄澄的生姜,边走边吆喊,卖——生——姜——喽!那时,我姥娘正衰颓地坐在她的小床上,她每天待在那个小房间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谁说她不是一个囚徒呢?她听到吆喝就赶紧摸索着下床,趴到后窗往楼下看。她还是改不了那种喜欢动静,喜欢热闹的习惯。她看到戴着草帽,赤脚登着解放鞋的山东姜客,推着一车生姜走过来了。走到楼下的甬道上,山东姜客又敞开嗓子,用字正腔圆的山东腔吆喊起来,卖——生——姜——喽!一声吆喊,把我姥娘的眼泪吆喊出来了。她没料到一个山东老乡会天荒地老般的出现在眼前,大兄弟,你是不是从大庄来的?她差点推开窗户,这样问问山东姜客。也许,她还想这样问问:大兄弟,你能不能把俺捎回去?俺想家了,俺得回去。
山东姜客很快就推着生姜,从甬道上走过去了。宾东新村有很多甬道,它们连接起来其实就是一个圆,所以,推着生姜的山东小贩很快又过来了。卖——生——姜——喽!几个人围上来了,挑着拣着生姜,与山东姜客讨价还价。山东姜客很爽气,小本生意做得熟门熟路,他大大咧咧称着秤,秤尾都翘到天上去了,还掰一块添上。我姥娘心里赞了一声,真是俺山东人,不小肚鸡肠。山东姜客又推着车走了,不一会儿又过来了。一上午,我姥娘就趴在后窗上,看着山东姜客走过去,又走过来。她已经苍老衰弱得不能下楼了,她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山东老乡来来去去。山东姜客是不是让她有什么盼头?倒也不是,反正就是觉得温暖,透心彻骨的温暖。
有一天上午,她没听到山东姜客的吆喊。她趴在窗户上,四下里寻找山东姜客的影子。甬道上一拨一拨的小贩过去了,有收废铜烂铁,收旧书旧报的,有卖豆腐汤圆酒酿的,还有弹棉花的,就是没有推着大车吆喝生姜的山东姜客。那天上午她心里空得慌,她六神无主,在她的小屋里挪来移去,辗转起伏。她不知道山东姜客发生了什么。她不敢想这个问题:要是山东姜客不来了怎么办?
她后来告诉我,有天夜里,她梦到了山东姜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做梦都是梦见故去的人,爹呀,娘呀,公公呀,婆婆呀,大娘呀,婶子呀,叔叔呀。她和故去的亲人一起做营生,一起吃饭,一起在炕上睡觉。他们经常对她说,你快回家吧,俺们都等着你回家。可是现在她梦到了山东姜客。在梦中,她下楼去买生姜,她腿脚变得利索,一溜烟就从三楼下去了。她走到山东姜客跟前,对山东姜客说,给俺称几块生姜。那时,山东姜客正忙着招呼别的顾客。不知哪来那么多买生姜的人,人们手里举着钱,潮水似的从各个方向挤涌过来。快给俺称几块生姜,她再次对山东姜客说。她很慌乱,害怕没买上姜就被那些来势汹汹的人挤出去。山东姜客根本不理她,她急得一下抓住山东姜客手里的秤杆子。山东姜客回过头来看她,她大吃一惊,草帽底下的山东姜客原来是我姥爷。我姥爷看到她也是惊恐万状,喘着气说,俺满世界找你,俺总算找到你了,快跟俺回大庄吧。我姥爷扔下一车生姜,背起她就跑。我姥娘趴在我姥爷背上,朝四下里看。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宾东新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大庄。俺们不是在大庄吗,快放俺下来,她对我姥爷说。我姥爷还是背着她跑。快放俺下来,她又一次央求我姥爷。终于,我姥爷把她从背上放下来了。脚一触地的一刹那,她就醒过来了。
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起过这个梦。她说这个梦的时候,感到很后怕。要是你姥爷不放俺下来,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这样对我说。所以,这个梦让她欣慰。
死亡就是一次不再醒来的恬静睡眠。比起她后来饱经痛苦的死亡,我倒宁愿我姥爷不放她下来。
山东姜客再也没有出现,我姥娘以对梦境的遐想替代了对山东姜客的等待。或者说她不再等待山东姜客的到来了,她甚至惧怕山东姜客的到来。山东姜客让她有种不祥之感。
现在,她在等待什么呢?她在等待后窗对面楼房上一个老太太的出现。
那是个和她一样苍老羸弱的老太太,她和我姥娘一样特别怕冷,已经是初夏时节了,她还裹着厚厚的棉袍,戴着黑色的线帽。每天上午九点,她被搀到阳台上晒太阳。她坐在一张藤椅上。她虽然怕冷,但也怕热烈的阳光。她瑟缩着,往身体的最里面缩。她缩成了一团。那也是三楼,两幢楼相距很近,似乎我姥娘从后窗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她。阳台上的老太太让我姥娘有了某种依傍感,她不再孤独了,她有了死亡的伙伴。
我姥娘每天早上就等着老太太出来。她盘着腿坐在小床上,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阳台。阳台上搁着几盆花草,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蓊郁花草上的露珠闪烁着银子般的光芒。一个穿着家居衣裳的女人出来了,她冲着太阳伸了伸懒腰,这时候她听到了鸟雀的啁啾声。她脸上是欢喜的神色。她拿起喷壶,依次给那几盆花草喷水。这是早饭前的事。
吃了早饭,女人又出来了,她把黄色塑料衣盆放在阳台的水泥扶手上,一件件拿出刚洗好的衣服来,晾到阳台前面的不锈钢衣架上去。她的身量,模样真像东工场的那个小媳妇。恍惚间,我姥娘还真以为是东工场的那个小媳妇。
女人又进去了。她把佼好纤秀的背影留给了我姥娘。因为有了不停跳动的阳光,在风中飘拂的衣衫,吸足了水的花草伸展开叶片,使得阳台陡然变得生动起来了。
现在,老太太被女人搀出来了。老太太就像一捆松散的枯草,倒伏在女人身上。看到老太太出来,我姥娘也从床上下来了,拿起倚在床头的拐杖,拄着,走到后窗跟前。脸就贴在窗玻璃上,看着阳台上的老太太。俺是叫你妹妹呢,还是叫你姐姐?她心里也许会这样说。她也许还会这样说:你是住在你儿子家里,还是像俺住在闺女家呢?可是,阳台上的老太从来不看她一眼,有时,明明眼光冲着我姥娘过来了,可是很快就掠过去了。不过,我姥娘并不懊丧,她只要能看到她就行了。她只要能看到她,心里就有踏实的感觉。俺们就做个伴吧,不管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然而,这个伴并没有做多久。有一天上午,该是老太太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老太太却没有出来。那个女人也一直没有露面。正在焦急等待的姥娘,像受了重物的一击,一下子倾倒在床上。她年轻时有心口窝痛的毛病,那是在土改复查时落下的,一犯病就难受得在炕上打滚。这个毛病好多年都没犯了,可是现在又犯了。她用拐杖的把手顶着心口窝,那根拐杖也哆嗦起来,怎么也拿不住。
老太太没到阳台上来,可能是病了吧,等病好了,就会到阳台上来的。但我姥娘不这样认为,她认为老太已经——殁了。
随后的几天,我姥娘的判断得到了证实。当那个小媳妇模样的女人再次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她胳膊上已经箍上了黑色孝套。她已经好几天没给花草浇水了,那些花草没精打采,奄奄一息,有的都已经枯萎了。
以前,犯了心口痛,只要喝上一碗放上红糖的开水,就能好起来。现在不行了,我姥娘喝了一碗又一碗,还是疼得难受。俺不中了,她几乎要哭了。恐惧使她面如青灰。快送俺去医院,她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我和母亲商量,送她到县人民医院住院。
县人民医院是掘港最好的医院,因为是最好的医院,每天都人满为患,走廊上,楼梯上,甚至厕所门口都坐满了病人。病房根本住不进去,我打听到老干部病房有空着的床位,但收费是普通病床的几倍。我毫不犹豫将我姥娘送进老干部病房。偌大的一个独间,床也宽大,屋里还有卫生间,这让我非常欣慰。
安顿好我姥娘,天已经黑下来了。我回家拿东西。我父亲听说我姥娘住进了老干部病房,当即暴跳如雷。他吼了一声,她还住老干部病房?!他没说出来的话也许是:她又不是老干部,住什么老干部病房?老干部病房是随便住的吗?
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住条件好一点的病房,而费用又不要他出,我父亲为什么要暴跳如雷呢?到底是谁激怒了他呢?是“老干部”这个字眼激怒了他吗?假如当年在福建永安不发生那件事,我父亲理所当然就是老干部了,他会享受离休待遇,享受老干部该享受的一切,比如免费旅游,医疗费全报,由公家给他订阅一大堆书报。他本来是有锦绣前程的,可是命运的木棒一下将他打入了生活最底谷。因为那件事,他被“双开”,又经受了牢狱之灾,有谁能知道他内心的疼痛?他被伤害得体无完肤,再无痊愈的可能。他一直生活在万劫不复的痛苦之中。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动辄满腹牢骚,骂骂咧咧。他几乎每天都在脑子里将“假如……那么……”这个句式搬来搬去。假如不是那件事,我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了。假如不是那件事,我就怎样怎样。假如不是那件事,我就怎样怎样。现实是多么强大,它残酷地压榨你,迫使你逃离它。迫使你坚决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假如”。但是,其实这个世界上是有“假如”的,假如真的没有“假如”,那还怎么活?假如真的没有“假如”,那就活在对“假如”的向往之中吧——也许生活的真实姿势就是蹲在“假如”中向远方眺望。
我父亲迷恋纸牌,坚持早晨跑步。可是陪他打牌和跑步的,都是落魄者,是为生计发愁的小市民,是衣衫不整的引车买浆者之流。这时他会想起“老干部”这个散发着神圣光芒的字眼。老干部当然也打牌和跑步,但老干部是不屑与他们这种人打牌和跑步的。老干部有老干部的社交圈子,而这个圈子被一道铁栅栏封住了,他们永远进不去。当老干部生病了,也有他们治病的地方,那就是老干部病房。老干部病房是一个多么圣洁的地方,我这个从十七八岁就参加革命的人都住不了,怎么轮到你一个目不识丁的卑贱老太去住呢?
我陪我姥娘住院。深夜,她输了液后睡着了。我走出来,在飘荡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医院甬道上走来走去。急救室那儿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那种尖锐的哭声就像刀子扎在你心里。我跑过去。一个遭遇了车祸的小伙子正被人从救护车上抬下来。他的一条腿齐膝盖那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被路灯照得惨白。
我在病区踱步。走到每个病房门口,我都要驻足,从门上的小窗户向里探望。几乎每个病人都在病床上呻吟,扭动。他们不甘心滑向死亡,又对回到生命之岸束手无策。
俺不想死。这是住院那几天,我姥娘对我说得最多的话。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所有的人都害怕死。这是因为他们害怕死会使他们失去生活的乐趣,因为他们不知道死会最终将他们带向何方。所有的人都不想死,可是所有的人都必须死,这是生活展现给人类的法则。
1996年,我姥娘九十岁。那年初夏,我大姨和小姨从各自所在的城市出发,来看望我姥娘。让我奇怪的是,我姥娘并没有什么喜悦,她只是淡淡地对她们说,来了?
她知道她们的到来只是一种仪式,是对死亡告别的仪式。
我大姨给母亲买了件新衣裳,是那种嵌着花朵的紫红色衣裳,洋溢着喜庆的气息。经常在电视里看到年纪一大把的老太太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很是精神。可是我骨瘦如柴的姥娘穿在身上松垮垮的,让人有怪异之感。她似乎和她的身体分离了,她已经不能安详地和自己的身体待在一起。
我对我大姨和我小姨一直感到很亲切,那种亲切感似乎是来自于生理上的。相反,我对我父亲那头的亲戚却很疏远,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这跟小时候的经验有关。小时候,我家是寂寞的,周围邻居隔三岔五就有亲戚上门,那种乒乒乓乓的热闹更衬出我家的门庭冷落。父亲那头的亲戚很少光顾,母亲这头的亲戚又相距遥远,他(她)们只存在于书信和夹在书信寄来的照片上。好不容易把他(她)们盼来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什么是望眼欲穿),家里顷刻就有了过节的气氛。我们这些孩子每顿都有好菜吃,当着亲戚的面,父母也不打骂我了。更重要的是,我迷恋那种过节的气氛,隆重,喜悦,温暖。我扳着指头数日子,计算着他(她)们还能在这儿待几天。每当一天无情地过去,我心里就会痛惜无比。我想,如果时光能够停滞,那该多好啊。终于,分别的日子到来了,当他们一步三回头地挎着行李,到东街头等掘港过来的班车时,我一下子有了天昏地暗的感觉,因为他(她)们的离去意味着美好生活的戛然而止。虽然他(她)们走了,但那种过年的气氛并没有消散,它一直滞留在我的心头上。当很久很久以后,他(她)们又一次到来的时候,它又在我心头飘扬开来了。这次也不例外,我还是怀着小时候那种兴奋的心情,陪我大姨和小姨聊天,逛街,请她们吃饭。我还是扳着手指头,怅惘地数着她们归家的日子。
我最关心的是,她们什么时候再来。其实,我是想这样说,姥娘去世的时候,你们还来吗?我以为我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但是她们不约而同地说,可能来不了,原因是旅途太远,还有个原因,家里有事,走不开。所谓的家里有事,是她们的儿媳都怀孕了,到时候生了孩子,有一大摊子事需要她们忙。她们的回答让我非常失望。难道一个出世的孩子比一个去世的老人更重要,更有价值吗?她们是不是认为,前者才是生命,而后者却成了“物”呢?相比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腐朽的“物”当然可以弃之不顾。
事情似乎向她们安排的方向发展,一年后,她们的孙子降生了,与此同时,我姥娘处在了弥留时刻。她们果然没来,一头是孙子,一头是母亲,她们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我说过,几个孩子中我姥娘最喜欢我小姨,在我姥娘躺在护理院的病床上,经受灵魂脱离身体的难忍苦痛时,一遍遍呼唤着我小姨的名字。这时候我多么希望我小姨能乘飞机赶来啊。如果乘飞机,她可以朝发夕至。她的到来也许并不能减轻母亲的病痛,但却能使她尽可能安详地走在去天堂的路上。可是我小姨终于没有来,她在电话里对我说,孩子的母亲要上班,所以她要在家侍候孩子,须臾不能离开。我一边听她这样说,一边流着眼泪。我怎么也想不通,当一个母亲就要痛苦万分地告别留存了她所有喜怒哀乐的人世时,做儿女的怎么就不能放下手里的一切,星夜兼程赶来相送,见上最后一面呢?
又过了一年,我姥娘辞世的周年,我大姨和小姨约我母亲,一起去大庄上坟。那时,她们的孙子也还很小,也离不开她们侍候,可是她们却能走出家门,回到阔别已久的大庄。她们给母亲的坟焚香烧纸,她们走在大庄的村头街口,她们成了有孝道的人。说到底,人还是要名声的。
2010年,我母亲八十岁。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大姨和小姨分别从自贡和通化赶来与我母亲相聚。从1996年算起,我已经十四年没看到她们了,可是我心里再也没有了过年的感觉,滞留在我心头的那种过年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除了请她们吃了一次饭以外,我再也没有去我母亲家看望过她们。我一直无法原谅她们没送我姥娘上路。我知道,我与她们在一起是尴尬的,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也怕回忆。而更无法聊什么将来。这个时候,我对语言是多么害怕啊。很多时候,是语言将我们置于狭路相逢的境地。
她们走的时候我也没去车站送,只是请朋友用车将她们和她们的行李送到车站。是的,我无法原谅她们在我姥娘最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表现出的无情无义和人性的泯灭。我不能说服自己忽略她们对临终母亲的冷漠和不孝。后来我想,我的无法原谅是不是与我理想的毁灭有关呢?因为我一直希望我姥娘能在所有亲人们的簇拥中死去。
小宇也陪同她母亲来了,给我带来了自贡茶叶。以前我一直以为茶叶是江南的好,可是品了自贡的茶,觉得自贡的茶并不比江南的逊色。我对小宇也有无法言说的亲切感,那天我一见到她,就许诺好好陪她玩玩,带她去她的出生地长沙镇看看。带她去看看她的何姓保姆,我还记得我多年前的那一幕:她被一捆绳子拴在桌子脚上,而保姆却荷锄下田。
她跟我聊对长沙镇的回忆,聊小时候在小镇上四处走动的感受,可是她却一点都不提姥娘。我内心一直这样以为:长沙镇与我姥娘是密不可分的,长沙镇是我姥娘将近三十年的生活背景,也是她将近三十年的生活场景,如果剔去我姥娘,长沙镇对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呢?最后,我将话题扯到我姥娘身上。我奢望再次通过语言找到我姥娘。我和她谈起姥娘最后的日子,我埋怨她母亲没有在姥娘弥留之际赶来送姥娘最后一程。可是,小宇显得很不耐烦,她说,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你还提它干吗?她为她母亲辩护,说当时确实走不开,否则是会赶来的。
我沉默了。我突然觉得她不再是长沙镇时代的那个小宇了。她是我表妹,但我更觉得她是个快被生活重负压麻木了的陌生女人。
问题是不是出在我的身上呢?是啊,我为什么总是纠缠过去的事不放呢?我为什么不能宽宏大量,原谅人们的过错呢?况且,我认为的过错,在世俗面前,就一定是过错吗?不是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然而,我永远不会改变自己。这不是想不想改变的问题,是无法改变。所有的人都在随着时代的脚步往前跑,但是我却楔在原来的地方。我无法说服自己将脚步跨出去。
有一件事刺痛了我。1996年,我大姨和小姨来看我姥娘。有一次我姥娘和我小姨拉呱,说自己经常吃不饱。她说的吃不饱可能是指晚餐。我父母非常爱惜粮食,晚上做饭都严格计划好,不让一粒米剩下来。这本来是好事,可是却害苦了我姥娘,她本来就食量大,吃完一碗属于她的饭,就再无饭可盛,便怏怏作罢。
这本来是母亲和女儿私下里说的一句悄悄话,说过也就算了。可是我小姨却找了我母亲,以一种兴师问罪的口吻诘责我母亲。这使得我母亲当即颜面扫地,下不了台来。她有种强烈的被出卖和吃力不讨好的感觉,心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怨怼。大姨和小姨回去后,有一天晚餐,我母亲将满满几碗米饭摆到我姥娘面前,强迫她吃下去。我姥娘对我母亲的举动感到突兀,她已经忘记了私下里和我小姨说的那句话。她对我母亲说,这么多饭俺咋吃得了?我母亲说,你吃得了也吃,吃不了也得吃,要不,你又要对人家说吃不饱了,好像我虐待你似的。
我姥娘说,这么多的饭,俺真的吃不下去。可是我母亲硬逼着她吃下去。这个时候,我姥娘就哭起来了。她是个倔脾气,这个脾气她到老也没改。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将还没吃完的半碗饭一推,以一种凛然的神态站起来,回到她的小房间,回到她的小床上去了。
这也是她一贯的做法,每次生了气,或在某件事情上遭受了挫折,她都要回到她的床上去。她是软弱的,从来不是顽强地去与挫折争斗,而是一触即溃地逃避。她回到她的床上去,实际上是回到她自己的身体里去。她也许觉得只有自己和自己的身体待在一起,才是安全和安妥的。只有自己与自己的身体深切地厮守在一起,才能免遭伤害。可是,现在她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吗?她的身体与其说是一具有血有肉的身体,不如说是一把僵硬的柴禾。她的身体已经成了一株毫无生气的朽木。
当我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我沉默了。我没有责怪我母亲。我有什么资格责怪她?如果我责怪她,那么,前提就是我把我姥娘接回家,从此完全由我来照料,一直到她咽气的那天。可是我没有勇气这样做了,我已经顾不上我姥娘了。不错,我很忙碌,但忙碌有时也是最好的借口。我两次千里迢迢把我姥娘接回来,但是我并未像我对自己许诺的那样,对我姥娘善始善终。我蒙骗并辜负了她。我是一个伪善者,一个道德主义的骗子,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父亲很吝啬。他的吝啬在长沙镇一带是出了名的,我小时候就听不少人对我说,你家的钱都生了锈。据说,我父母当年从部队带回来几千元钱。上世纪的六十年代,几千元可不是个小数字。他们将钱存在银行里,隔上很长一段日子,就取出一点,应付家用。我父亲不是商人,从不认为钱会生钱。他只是个教条主义者,总觉得钱用一个少一个。也许,所有人的吝啬都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父亲作为一家之主,用微薄的工资养活三个孩子,而微薄的工资花掉一个就会少掉一个,他只能选择节俭,将日常开支节俭到最低限度,所以他的吝啬并不让我羞愧。相比挥霍,吝啬是一种高尚的品格。它是责任感的表现。在贫穷的年代,无数个家庭就是靠着吝啬生存了下来的。
但父亲晚年的吝啬却是病态的。晚年,他早就卸除了养家的责任,与下岗职工相比,他有不菲的退休金,家里也无多大的花销,可是他依然是吝啬的。吝啬与惜物是一对孪生兄弟。惜物也是一种优良品格,可是惜物要是也到了病态的地步,那就与残忍无异。比如,一个惜物到了病态程度的人,不小心碰坏了家具,在碰坏家具的过程中,这个人的手臂也受了伤。这个人痛惜的不是自己受了伤的皮肉,而是被损坏了的家具。
住在我姐姐的房子里,我父亲的脑海里经常会闪现我姐姐在新加坡酷烈似火的骄阳下奔波,几近休克的场景。因此,他对房子倍加珍惜,无比呵护,比如,绝不允许洁白的墙面有一点污秽。
我姥娘最犯愁的是去卫生间。从她的小房间去卫生间,要经过一个过道。她行走已日渐困难,除了一只手拄着拐杖,还需要另一只手扶着墙壁,于是洁白的墙面就留下了她黑乎乎的手印子。对此,我父亲痛心疾首。他赶紧拿抹布去擦,手印子只能被擦淡,却不能完全被擦掉。他骂骂咧咧地怪罪肇事者。他警告肇事者,下次不能再把墙面弄脏了。肇事者唯唯诺诺,服帖认罪,态度恭顺地表示要痛改前非。再次去卫生间时,她决心不扶墙壁,可是她的身体并不听她的,她已经使唤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当她走出小房间来到过道上时,那只手故意跟她作对似的又扶在了墙壁上。拿开!她命令那只手离开墙壁。那只手却我行我素,置若罔闻。于是,墙上又留下一长溜新的污迹。这又招来我父亲的责怪。他对肇事者的态度更为严厉,而肇事者的态度也更为恭顺,又一次表示下不为例。她的表示是真诚的,可是谁说她的这种真诚不是欺骗呢?因为她根本做不到去卫生间不扶墙壁,而一旦扶了墙壁,就会在洁白的墙上留下污痕。后来,她对我父亲的指责麻木了。她不再表示什么下不为例了。她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忍受着我父亲的指责。
对此,我也沉默了,我没有责怪我父亲。我知道,他早就准备了一大堆话,等着我责怪他。
我还对我父亲指责我姥娘总是把大便弄在坐便器上沉默。我沉默地看着他大发雷霆,看着他对我姥娘凶悍的神态。我还对很多事情保持着沉默。比如,我父母对我姥娘的冷落。比如,他们从未对我姥娘有亲热的态度。比如,他们从不跟我姥娘进行交流。
我最大的沉默,是对我姥娘所处的两难境地:因为压抑,忧郁,愁闷,度日如年,她不想再活下去;因为留恋人世的美好,她又不想死。
有很多次,她央求我弄一瓶安眠药给她。可是我知道,我就是把一瓶安眠药放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吃下去的。
轮到住我家里,她就会很高兴,全身放松下来,尽管仍然是寂寞的。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找什么。她神情焦虑,绝望,仿佛大祸临头。因为光线黯淡,昏花的眼睛看不清楚,她的两只手就在地板上不停地划拉,希望划拉到要找的东西。我一下子想起住在新建南楼的时候,她坐在楼下的草丛里划拉着找眼镜的情景。
我问她找什么。她顾不上说,挪了个窝,又用两手划拉。我不明白,她在空空的地板上找什么。终于,她划拉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如获至宝地递给我。
原来是拧在窗户插销上的金属圆球,她去关窗户,不小心将金属圆球碰下来掉在地板上了。我从她手上接过毫无价值的金属圆球时,眼泪禁不住汹涌而下。
现在想来,这是1997年4月发生的事。1997年4月,我把我姥娘接到我家来住。我记得,她每天都要喝很多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口干舌燥。1997年,很多人家流行使用气压瓶,我家也有一只,瓶面是彩色花纹的。我每天上班前,把盛满开水的气压瓶放在她面前。她便守着气压瓶,开始了一天寂寞的生活。我中午回来,她早就把气压瓶里的水喝光了。快给俺倒点水,她迫不及待地对我说。
无可置疑,生命的枯竭,是从生命里水分的枯竭开始的。
除了守着气压瓶,她还守着远远的照片。我给远远拍了很多照片,有些拿到照相馆去放大,放得跟真人一样大。放大了的照片未来得及挂到墙上,就摆在我书房的地板上。有一天下午,我从港南小学采访回来,掏出钥匙开门时,忽然听到屋里我姥娘的说话声。我听到她一遍遍地说,你是远远?你是远远?
我打开门,看到我姥娘坐在我书房的一张折叠木椅上。她把那些拢在一起的大照片分开来,倚墙摆在不同的方向,所以,她实际上是坐在好几个远远中间。她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能看到她的重孙子远远。她并未察觉我回来,还在对照片说,你是远远?她对这张照片说,你是远远?又对那张照片说,你是远远?她看上去很快乐,心满意足。在寂寥空旷的午后,只有这个孩子陪伴她,而这个孩子只是照片上的孩子。我想,她一遍遍地说“你是远远”时,多么希望远远从照片里走出来。
她还想回到以前的生活里去,像以前那样,每天上午将我买回来的菜择好洗净,等我中午下班回来烧。可是,生活中有很多事情是不能重复的,她已经力不从心了,除了拿筷子,她已经没有力气拿别的了。
让我想想,1997年4月,还发生了别的什么。1997年4月,我姥娘特别想吃文蛤蛋汤。鸡蛋汤有两种简单做法,一是将水烧开,倒进打碎搅匀的鸡蛋,盖上锅闷片刻,盛出来,放进调味品。二是将打碎搅匀的鸡蛋拌上葱花,倒进油锅里煎,然后炒上几勺,再倒上水,盖上,烧开了再盛出来放调味品。我姥娘喜欢吃用第二种方法做的鸡蛋汤。如果鸡蛋汤里再放上文蛤,味道会鲜美无比。
你给俺做文蛤蛋汤吃。我打开冰箱,她看到里面冷藏室有很多鸡蛋,就对我说。
这就是与住在我母亲家的不同。住在我母亲家,她想吃什么,从来不说。而住我这儿,想吃什么,随口就说出来。
可是,那天我并没有给她做文蛤蛋汤,尽管这是举手之劳的事情。我买了一台486电脑,我正忙着练习五笔打字。我对我姥娘说,明天再做吧。可是,到了明天,我却忘记了。我意识里可能是这样想的:以后再做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菜。我并没有想到,她再也没有“以后”了。后来,一直到她咽气,再也没吃到做法极其简单的文蛤蛋汤。这件事也一直让我痛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