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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死亡.2

作者:刘剑波 当前章节:9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我们甚至可以利用宗教信仰来减轻临终者的痛苦。很多时候,宗教在人们对待死亡问题上扮演着重要角色。利用宗教帮助病人缓解心理压力,减轻对死亡的恐惧,是符合医学人道主义原则的做法。

那七天里,我姥娘更多的是昏睡。她的疼痛得到了控制,但效果并不理想,仍然喊疼,但喊叫的次数越来越少,喊声也强弩之末般的衰弱了许多,变成那种有气无力的呻唤。她正一步步行走在解脱痛苦的死亡道路上。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先前她的疼痛是由于灵魂在她体内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之所以找不到出口,是因为她想把她的灵魂留在她的体内,但她的灵魂却要挣脱出去,于是灵魂和身体搏斗造成了她的疼痛。而现在,她已经对死亡作了妥协,身体和灵魂达成了和解。昏睡是衰竭的表现,也是灵魂抽身而去的结果。死亡并不是生命的骤然结束,即停止于某一确切时刻的瞬间事件,而是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因为机体内各组织、细胞并非在同一时间进入死亡,那么,在我姥娘昏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死亡了呢?

5月16日下午,我带着我的孩子远远来到病房。那时我姥娘正处于昏睡状态,感冒已愈的远远站在床边上懵懂地看着他太太。这个场景深深印在我脑海里,“生与死的对峙”,我当时意识深处冒出来的就是这样几个字。一直昏睡着的姥娘突然轻声问我,远远好了?一时间,我觉得时光逆转了。我对周围产生了错觉,以为我们不是置身在护理院,而是在家里,我姥娘在进行一次午后小憩。她从睡梦中醒过来了。

她在昏睡中,还经常突然问,你小姨还没到?她意识深处可能还以为我小姨正在赶来的路上,她在等待着她宠爱的小女儿来见她最后一面。我只能这样哄骗她:快到了,快到了。她像梦呓般叹息一声,怎么还没到啊?俺都等她两个星期了。我奇怪,那一刻,我姥娘的意识怎么那么清楚呢?

尿下尿,上炕睡觉。这也是她在昏睡中时常突然说出来的一句话,她在昏睡中一直往回走。这话勾起了我对儿时的回忆。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姥娘都要这样对我说,尿下尿,上炕睡觉。是的,时光逆转了,我姥娘此刻正走向来路。一个人弥留之际,是不是意味着他回到了他最初的地方?是不是他被还原了最初的样子?是不是他在瞬间被删除了他拥有的一生的时间?

有一次,她在昏睡中突然问我,晓来了?我俯在她耳旁说,来了。她紧紧拉住我的手说,你是晓?我说,我是晓。我一边说,一边流泪。

我那时还有一种幻想,以为我姥娘在护理院住上一段日子,还会缓过来,我不敢想象她会死,会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所以当护理院的大夫告诉我,我姥娘已进入死亡的倒计时,他们已经无能为力时,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个说法。我甚至对他们产生了很深的敌意,认为他们是在搪塞,敷衍了事,玩忽职守,并没有尽到医务工作者救死扶伤的职责。他们说,有一种比较昂贵的药物可以将我姥娘已经衰亡的身体维持几日。我听了勃然大怒,诘问他们为何不用?他们对我强调了“维持”这个词。是“维持”,并非“拯救”。他们认为没有必要再用药,对一个正在死亡线上挣扎并且已经毫无希望的衰老躯体进行“维持”,是不人道的。况且,我母亲已经与他们进行过交流,他们放弃救治是征得了我母亲的同意的,甚或可以说,他们是在我母亲的授意下放弃了对我姥娘救治的。

这种“暗中交易”激怒了我。我找到母亲,劈头盖脸指责了她一通。我误以为她是怕花钱。我明确告诉她,一切医疗费用我来负担,无须她花一分钱。

在我的执意坚持下,大夫们开始了对我姥娘的“救治”。我那时是多么绝望啊,只要有一根救命稻草,我都要死死抓住。我无法想象我姥娘会死,我无法想象我姥娘死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像一个工头那样,一步不移地监视着大夫,让他们给我严重贫血的姥娘输血,让他们在我姥娘的病床边布满各种医疗仪器,比如心脏监测仪,氧气机,血压计,让他们在我姥娘身体上插满各种针管,奢望让我姥娘得到一纸额外的“生命租约”,似乎这样我才能感到一丝安慰,似乎这样,我姥娘就能恢复生机。

那些现代医疗器械在死亡面前显得何等苍白无力。我终于明白,谁也不能阻挡我姥娘向冥谷滑行的脚步。事实上,我已经开始考虑料理我姥娘的后事了。5月17日早晨,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的内心变得十分慌张,似乎末世来临了。那时,苍白的晨光弥漫了整个病房,我姥娘正在昏迷之中。她的手裸露在被子外面,我把她手掖进被子里。我姥娘年轻时是个多秀气的女人啊,可是她的手却出奇大,这双干了一辈子活儿的手,哪里像是女人的手呢?它骨节大,指头粗,掌心布满了粗硬老茧。我记得我小时候,我姥娘经常用她的大手摩挲着我的脑袋。我喜欢让它摩挲我。我不觉得她的手粗硬,扎人,相反,我觉得很温暖,内心有祥和的感觉。我握住她的冰凉的手。一想到我以后再也看不到这双大手了,我的眼泪就啪啪掉下来了。

那天上午,诗人袁银峰陪我去找专为女死者沐浴的妇人,当地人称之为殡婆。我们从护理院一直往东,进入郊区。大片大片的麦田拥塞在天地之间,一些农人已经开镰收割成熟的麦子了,我仿佛能听到那些饱满的麦子倒下时发出的砰然响声。

我终于在村庄里找到了殡婆,她带着她的徒弟正要出门。她年纪并不大,四十岁左右,有着柔和容颜,言谈间流露出温情。她告诉我很忙,就像某一阵子孩子降生得特别多一样,这阵子人死得特别稠。她给了我她的传呼机号码,随时联系她。

回来的路上,因为恐惧和焦虑,我几乎虚脱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我惦记着我姥娘,我生怕我不在的时候,她会咽了气。跨进护理院大门时,我再无勇气往前走了。我让袁银峰先去看看。他跑到病房窗外朝里探了探头,然后朝我摇摇手。

翌日的黄昏,我突然感到病房就像潮汐退尽后的沙滩,显得异常空旷。其实那阵子外面楼道里很喧闹,殡仪馆的灵车将午夜逝去的老人接走了,死者家属哀恸一片。同时,又一个濒临死亡的老者被送来了,楼道里乱成一团。然而,待在病房的我一点都没有感知外面的声响,时间似乎抽离而去,病房成为一个时间停滞的空间,透明又浑沌,静止如初。我让袁银峰去叫我父母和我舅舅、舅母。

当他们赶到时,我姥娘已摆好了死亡的姿势:双眼紧闭,两手紧贴身体,整个人直挺挺的,舒展开了原先蜷缩的身躯。她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嘴唇翕动,神态却很宁静。

几个大夫围着我姥娘,看上去手忙脚乱,其实什么也没做。那一刻,我姥娘血压开始急剧下降,往点滴里打增压药也毫无作用。体温也在下降,盖了两床被子,我姥娘的身上还是冰冷的。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我姥娘仿佛吃什么东西噎住了,憋得脸色酱红,往外噗噗地吐着气,却吸不进气去。她想咳嗽,可是咳不出来,身子猛地往上一抬,又迅速落下去。这么一抬一落,她把最后的一丝气吐出去了,紧紧攥着的手指头也一点点松开。

我姥娘终于走了。那一刻,我姥娘会非常快速地穿过一条长长的黑暗隧道吗?她会听到当当铃声和嗡嗡虫鸣吗?她会发现远处自己的身影吗?她会注意到自己躯体犹存,但已经完全不再是生前的那个自己了吗?她会碰到大庄那些已故的亲人吗?会不会有一道神秘之光出现在她面前,她一生中的重大事件从她眼前晃过?她会不会感到自己走到标志着尘世与“天国”的边界上?她会不会想她必须回到人间,她觉得她还未到死亡的时辰,然而,她已沉湎于生命飘逝之后的舒适与安谧,不愿回来了?

大夫翻开我姥娘闭着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手电筒熄灭的一瞬间,我知道我姥娘的生命也熄灭了。她是带着身上的那些针管走的,不,她是戴着那些刑具走的。日后,我只要一想到这点,心疼得整个人就倾圮了。

我一个人悄然走出病房。我就像一个梦游症患者走出护理院大门。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模糊一片。我不知道我要到哪儿去。我漫无目的地在护理院后面的水泥道上走来走去。后来就像有一只手在背后推着我,我沿着水泥道朝东,沿着一条河道朝南。我仍然听不到四周的声音,我只听到我空空的脚步一下一下寂寞地响着。朝南不远就是宾东小区,我一直往西,从一条路口向南。我来到我姥娘待了七天的西屋。一推开虚掩的门,扑喇喇一声,一只鸟从屋里飞出去。它几乎就是擦着我耳朵飞出去。我悚然心惊,眼睛去追那只鸟,却无处找寻。后来,这只鸟多次出现在我梦境里。因为我没看到它的模样,所以它在我梦境里永远都是一团虚幻的影子。我的所有梦境都是无声的,就像是在播放一部杂乱的无声电影,但每次梦到那只鸟,我总能听到扑喇喇的那一声,就像一根琴弦断了发出来的声音。

我躺在我姥娘躺过的床上,脑子里还是浑浑噩噩的。那时候,我可能想过一些什么,比如,一个人的最终死亡的那一刻不会觉得孤单,从宗教角度来讲,死亡使人跟万物之母合而为一,因此,死亡是一个“返回”的过程,他怎么会孤单呢?我可能还会这么想:死亡,终于使我姥娘解脱了,死亡可以带给她活着时没有的自由,从此,她不必局限于房间里的一张床,以及一具行动不便的躯体。

但也许我什么也没想。我那时人已经麻木了,一直在发呆,连泪水哗哗淌下来我都毫无知觉。是的,我已经麻木了,并不感觉到悲痛。也许,真正的悲痛,是日后从心灵的罅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我又匆匆赶到护理院去。我母亲和我舅舅、舅母正从护理院出来。方才,我姥娘咽气的一刹那,我母亲和舅母不约而同很夸张地大放悲声,让人看上去哀痛至极。现在,就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她们显得很轻松。

他们正准备回去,吃饭,看电视,睡觉,像以往的无数个夜晚那样,该干什么干什么。然后,明天,他们叫辆车把我姥娘直接拉到火葬场烧了,完事。我舅母已经不打算叫儿子过来做生意了,她急着要赶回东北。

就在护理院大门口,我与他们争论起来。我责怪他们处理我姥娘的后事过于草率,这是因为他们并无可谴责之处。人死如灯灭,一切都结束了,而活着的人还要一如既往地打理自己的生活,所以忽略一些细节也是无可厚非的。况且,即使他们有可谴责之处,谴责又有何意义?

我姥娘来到世上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和苦难,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能风光一点,体面一点?我对他们说,姥娘的后事不用他们管了,我一个人来操办。

我不能让我姥娘一个人孤伶伶地留在护理院过夜。我回到我姥娘的病房。我再次感受到那种远古洪荒般的空旷。我姥娘全身上下都被白被单裹着,但左手还露在外面,我再次握住她大得出奇的手,凝视了很久,然后掖进被子里。我盘腿坐在我姥娘对面的那张空床上。这一夜我要为我姥娘守灵。后来,我的朋友朱永峰过来了。这个有着古道热肠的男人陪着我坐了一夜。

那天夜里我并没有思绪绵绵,也没有抚今思昔,我的思维出现了大段大段的空白,我仍然置身在麻木状态。我似乎并不觉得过于悲痛,只感觉自己仿佛笔直坠落谷底。那种无法消弭的悲痛就埋葬在谷底,它将埋藏多年,等着你慢慢挖掘。

我就静静坐在我姥娘身旁,我没有说我需要说的话,表达我的爱,并开始说“再见”。我只是无助地坐着,反复经历死亡的时刻。

有一阵子,我以为我姥娘的死是梦境中发生的事,完全是虚假的。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从梦中醒来。这个念头是如此执拗,以致夜半时分我下床,轻轻掀开了我姥娘身上的白被单。我姥娘就像大病初愈那样睡熟了,但是她的脸色却让我大吃一惊。那一刻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面如死灰。

重新坐到床上,我似乎是才意识到我再也见不到我姥娘了,似乎是才意识到我姥娘和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联系了。日出日落,季节交替,我的儿子远远被时间推着往前奔跑,他上幼儿园了,课间,他追逐小朋友,不小心脑袋撞在墙柱上,缝了八针,留下永久疤痕。他开始读小学,我来回接送他。开始他还站在摩托车的踏板上,整个人就倚在我怀里,可是不知不觉间他长高了,他不能站在踏板上了,因为他挡住了我的视线,于是他就坐到我身后了。被时间推着往前的还有我,但我不能奔跑了,我只能踉跄着朝前,我老了,头发一点点变白,神情一点点黯然。有一天晚上,电影频道再次播出《烈火金刚》,我守着孤灯坐在餐桌旁一直看到最后,中间,我忍不住几次转过头看看身旁,我恍然觉得我姥娘就坐在那儿。当荧屏上曲终人散的时候,我还一直呆呆坐着不挪窝。我多么怀念大白菜饺子啊。我去过多次大娘水饺店,那儿有大白菜饺子,可吃来吃去都不是那个味道,我就像迷了路那样失神落魄……这些我姥娘都看不到了。

天放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桩事来。我拔脚朝宾东新村跑去。我请与我住在同一幢楼的书法家江国昕用浓墨写了一个硕大的“奠”字。我抱着这个“奠”字赶回护理院。一直以来,“奠”这个汉字总让我触目惊心,它是那么阴森肃穆,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我到护理院时,殡仪馆的灵车也如期而至,几个帮忙的朋友也赶来了。我们将“奠”贴在车头上,用黑纱将灵车四周都装饰了。等到布置妥了,才将我姥娘抬上灵车,我们围坐在她身旁。灵车缓缓驶出护理院时,我从车窗里看到孙秀珍站在院子里,一边朝我招手,一边抹眼泪。灵车从护理院后面的水泥甬道上朝西,驶上掘坎闸,然后从油米厂门口向东,奔火葬场而去。我们将一支支燃着的炮竹扔到窗外去,灵车在接连不断的砰砰爆炸声里驶向目的地。我内心得到了些微安慰,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就是要热闹,让我姥娘热热闹闹地走。

一到殡仪馆,殡婆就和她徒弟迎上来了。按照事先的安排,她们要给我姥娘沐浴。我姥娘被抬到殡仪馆专事给死者沐浴的屋子里。我打开我姥娘的寿衣包袱,裙子、大袄、小袄、鞋、帽,都齐全,连绊脚绳都准备好了。

我和我的朋友开始布置灵堂,刷干净了墙上的尘埃,挂上笔墨未干的挽联,沿着墙摆上镶嵌着柏树叶的花圈。这时,沐浴一新的姥娘躺在玻璃棺木里,被推进了灵堂。轰隆隆的声音,就像惊雷从天边滚过。她戴着黑帽子,穿着花袄,袄上面套着玉色坎肩,配水绿色绸裤和红裙子,脚上是一双尖秀无比的红缎绣鞋,看上去珠光宝气,雍容华贵。那根手杖让她带上了,她在那边也是要走路的。那副老花眼镜,也让她带上了,就搁在她的手腕处。

手持唢呐,锣钹和铜号的哀乐手赶来了,在灵堂摆开了阵势。

我最受不了如泣如诉的唢呐,那种悲情的裂帛般的声音一响起,我的眼泪就出来了。我的心被它撕扯得七零八落。

在殡仪馆的三夜,我就守着我姥娘。殡仪馆的夜,死一般的宁静。我偶尔走出来透一口气,四周漆黑一团,有琐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侧耳细听,却什么也没有。我被寂静和漆黑挤压着,后脑一阵阵发麻,那种发麻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远处亮了一下,整个火葬场瞬间被映照,一张苍白模糊的脸从黑暗中闪出来,随之又消失。我不敢确定它是否消失,或者说我意识到它已消失,而它作为物质的性质仍然存在。我的感官已经无力把握眼前的一切。

第三天晚上,我们和我姥娘作最后的告别。我们凝视着她安详的面容和脱离了痛苦的身体,内心变得平静如水。然后,我姥娘被从玻璃棺木里抬出来了,殡婆用白纱布将我姥娘包扎起来了。那天夜里,我坐在灵堂一侧的休息室里,不停地看着木板上白花花的一团,不停地问自己,这就是我至亲至爱的姥娘吗?

火葬场的每一天,都是伴随着锥心刺骨的哀乐和砰然炸响的炮仗开始的,载着死者的灵车,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驶进来,广场上挤满了披麻戴孝的人。而这一切都被初升的新鲜太阳镶上了一圈金色光芒。

最后的时刻到来了,躲藏在白纱布底下的姥娘被一辆类似医院急救室推送病人的平板车推走了。我们被铁栅栏挡在外面。我们看到平板车在过道的拐角处消失了。是的,它永远在那儿消失了。

按照当地的风俗,死者所有的衣物将被焚烧一尽,以便让死者在那边穿戴,此举叫做“划草”。我匍匐在地上,听着我姥娘那几个宝贝包袱被火舌舔得哔剥作响的声音,内心无限悲凉。

那天下午,我舅舅和舅母启程回家。他们不愿意再多待一分钟。我和弟弟开车送他们去南通,他们将从南通去大庄,将我姥娘与我姥爷合葬,然后再回东北。

一路上我不敢看我姥娘。她蜷缩在骨灰盒里。而骨灰盒则装在蛇皮袋里,就放在车座底下。

在南通长途汽车站逗留片刻,我舅舅和舅母就检票上车了。我舅舅拎着那只蛇皮袋通过检票口,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的姥娘。

从南通回来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了我姥娘的米色橡皮水杯。那还是在四川时我大姨送给她的,我姥娘非常喜欢,因为它永远不可能被摔碎,它即使被揉成一团也安然无恙。我姥娘喜欢的就是这份新奇。从四川回来的途中,我姥娘就靠它喝水。它后来一直摆在我姥娘的床头柜上,可搬到租屋时却忘了带走。

一到掘港我就跳上出租车赶往母亲家。来到母亲楼下时,我看到父亲正往垃圾桶里倒垃圾,那只米色橡皮水杯也被当成垃圾倒扣在垃圾桶里。我一把抢在手里,抱在怀里,眼泪就涌出来了。我姥娘在这个世上待了九十二年,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留下这只米色橡皮水杯,而它也险些失去。

遗物是这个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它是时间的标志,是我们念想亡者最好的媒质,是我们走向对亡者思念之路的最好的里程碑。我一直珍藏着这只米色橡皮水杯。我有时会拿起来贴在耳边。除了里面呜呜的风声,我什么也没听到。

它是我姥娘唯一的遗物。当然,还有那块红手帕和六百八十元钱。

1997年5月23日下午,我舅舅和舅母抵达了大庄。这是我舅舅离开大庄五十年后第一次回去。他拎着蛇皮袋来到我姥爷的侄子孙世治家门口。

我舅舅对孙世治说,我把你大娘带回来了。按照习俗,死者是不能随便进家门的,但是孙世治毫不迟疑地说,快让大娘进来吧。

我姥娘的骨灰和我姥爷的遗骨合葬在大庄南面朝阳的土坡上。他们能相会吗?他们能重现昔日的时光吗?

内疚或许是伴随着死亡而来的最痛苦的感觉。一个人的一生会拥有许多内疚,有的内疚会被时间消解,有的内疚却无法被时间的熨斗烫平,它铆在你的血肉里,只能跟你的生命一同消亡。我姥娘虽去世多年,但内疚还像针一样经常刺痛我。我内疚以前老是对她发脾气;我内疚没有陪伴她一起度过那些孤独的时光,我内疚对她的病痛袖手旁观,没有想办法控制她的疼痛;我内疚在护理院的那几天,没有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粗大,遍布老茧的手,直到她踏上冥途。是的,我内疚在我姥娘昏迷的那几天,没有坐在她旁边和她说说话。后来我从濒死经验上知道,昏迷的临终者对于周遭事物的觉察,比我们了解得敏锐,这清楚表明,持续而积极地对临终者说话有多么重要。

我最大的内疚,就是没有在我姥娘病倒的那刻起分担她的痛苦。在生命中的每一时刻,我们都需要慈悲,但是,没有哪一个时刻比临终更迫切需要我们慈悲。可是我们做不到慈悲。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没有慈悲。如果不先建立慈悲的力量和信心,要观想和承担临终者的痛苦,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时候才能治好我们天性中的冷漠、自私、嗔恨和恐惧?

而我什么时候才能宽恕自己呢?

亲人存在于另一世界,你却不得其门而入。死亡是生者的创伤。只有逃避爱的人才能逃避亲人去世的悲伤。一个居丧者,即使经历两三年的时间,悲伤也不会完全终结,而对有些人来说,悲伤永远也不会终结。我就属于后者。

关于死亡,有好多种说法。比如,死亡是生命的最重要的一部分,生命就是由“活着”和“死去”构成的,没有生哪来死,同样,没有死哪来生?没有死亡,生命就是残缺不完整的。欧里庇得斯说,“死亡是一笔人人都必须要偿还的债务。”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最终都要走向死亡,无人能够幸免。正因为如此,死亡与生命紧紧相连,它是生命整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蒙田在《随笔录》中所说:“死亡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这是不确定的;让我们在任何地方等待死亡吧,预先思考死亡就是预先思考自由。”罗素也说:“凡是人办得到的事情没有一件会使人长生不老……”

印第安人认为,死亡只是一种过渡,不是生命的终结,它是两个生命领域之间的出口与入口。印第安人还为死亡写了这样一首诗:你不要在我的坟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

当你醒过来窗外鸟儿吱吱啾啾,

我在那儿;

夕阳照射在金黄麦穗,随风摇曳,

我在那儿;

你看天上的雪,你看晚上的星光,

我都在那里。然而不管怎么说,死亡就是陨落和凋谢,是永远的消失。

其实,我们应该感谢死亡。没有吃苦便没有享乐,没有经历痛苦就不知道何谓快乐,如果没有死亡,我们还会珍惜生命吗?如果没有死亡,我们会立即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用心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吗?正是因为有了死亡,人类才明白要使有限的生命变得有意义,使生命变得富丽和璀璨。死亡是生命的王冠。

死亡教会我们吝惜生命,教会我们立即行动,因为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没有太多的机会可以错过。死亡与生命如影相随,所以生命才显得格外珍贵。死亡的存在,让我们没有借口去推脱任何应该做和想做的事情。因为你不知道推脱之后,是否还有机会来弥补。应该“今天就做!”

今天就做,意味着活在当下,珍惜现在。应该像琉善所说“要在过日子的时候,一只眼睛盯着死亡”。

因此,不要让我们随着亲爱的人逝去而痛不欲生。让我们在他们过世后,试着以更大的热忱活下去。

现在,我和我父母一同生活在掘港。这么多年来,我很少去看望他们,尽管相距咫尺。其实,我经常想去看看他们,哪怕是什么也不说,就坐一会儿。我的腿脚愿意带着我去,但我的心灵固执地不让我去。我多么希望时间能融化我的心理障碍,但时间也许会使这种障碍更凝固更结实。我一直这样想:如果他们能够善待我姥娘,不至于让她在衰迈之年颠沛流离;如果他们能够让我姥娘一直笼罩在相亲相爱的天空下,那该多好啊!如果能够那样,我也会和他们相亲相爱的;如果能够那样,我会认为生活真的是美好的,它真的有着让人留恋的东西。

新世纪开始的初夏,我坐在大庄我姥娘的坟头。它坐落在全村最高的土坡上,面阳背阴,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庄稼,而远处一片辽阔苍茫。大片大片成熟的麦子包围着我。我听到饱满的麦粒在灼人的阳光下爆裂开来,仿佛是无数的鞭炮在炸响。那种宏大温暖的声音让我热泪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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