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趔趄 第二章 迁徙 第三章 死亡 第一章 趔趄
现在,让我将时间像推排门那样往前推。不断出现的门缝里泄露出上世纪各个年代的模糊人影、浑浊声音、黯淡灯光、凋谢植物、飞扬尘土和绝望叹息。它们古旧陌生,但却优美寥远。再往前,一直推到1917年,然后将门打开。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到一条洁白崭新的裹脚布,就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从黑暗中刺过来,手持这把剑的是一个穿着大襟棉袍,念佛吃斋的母亲。我听到一个十岁女孩的凄厉哭叫,娘,放开,娘,你放开俺,疼死俺了。那种惨痛的声音,飘扬在山东高密一个叫张家屯的天空。
一双秀气小巧,肌骨莹润的脚,被勒在裹脚布里。母亲一边咬着牙往死里勒,一边流着眼泪。我听到她哽着声说,闺女啊,甭怪你娘狠心,你娘也是没法子啊。你没看到老刘家的闺女嫁到高密城里去了,全村的女人里就数她脚最小。你娘也是想着你能嫁个好人家啊。闺女,你熬着点疼吧,你现在疼点,日后就有好男人疼你了。
一个大院子,收拾得齐整,一半堆着麦垛,一半架着几排木架。木架上晾着的粉丝,就像轻盈的柳条,迎风飞扬。小女孩跳起来去够那些飘荡着的粉丝。阳光把透明的粉丝镀成金色,因此小女孩的眼睛里全是金色的光芒。她眯缝着眼睛,观察那些动荡不安的粉丝,找到它们静止和运动之间的规律。当她跳起来时,那些飘起的粉丝恰巧垂落,被她抓得满把满怀。小女孩将刚出锅的柔韧爽口粉丝填进嘴里当饭吃。她喜欢绿豆粉丝清甜的味道。当她吃得打嗝了,就趴在草垛上睡着了。粉丝的触须伸到她梦境里来了,挠得她咯咯笑起来。
可是,这个小女孩再也不能够跳起来够那些粉丝了。她瘫在了炕上,她的两只脚变成了锥形,像纺锤。除了脚拇趾,另外四个脚趾都齐刷刷断裂,贴在脚板上。它们是那样呆板,冰凉,了无生命之气。
小女孩每天就说一句话,娘,疼死俺了。最初是疼得哭,眼泪哭干了,便喊,直着嗓子喊。爹烦了,爹吓唬她,再喊,就把你扔到庄稼地里喂狼。小女孩开始闷声闷气咬被子。棉絮被咬出来了,咬得炕上炕下白花花的一片。棉絮咬光了,就咬炕席,咬得满嘴都是血。
疼痛过去了,小女孩能够下地了。下地的头一天,两只脚从炕上伸到地上,还没站稳就咕咚倒在地上了。母亲抱女儿起来。母亲对她说,你娘头一天也是这个样子,多走走就好了。
小女孩终于能够站稳了,终于能够走路了。
1917年,高密城已经有了女子学校,受新风尚的影响,有些村庄,比如与张家屯毗邻的大庄也办起了女子学堂。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人们看到,在张家屯通往大庄的官道上,趔趄着老张家的小女孩。她已经十岁了,但她还没有自己的名字,一直到十年后嫁给了大庄的老孙家,她才有了属于她的名字:孙张氏。那天下午,小女孩想去大庄看看那些读书的女孩子是不是也裹着脚。
因为刚下地,走几步就钻心的疼,扶着路边的杨树歇口气。不时有马匹从她身旁疾速驰过,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时不时就把她湮没了。待尘埃落定,她又开始她颤栗的旅程。也许,孙张氏趔趄的一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可是,小女孩千辛万苦走到半道上就被哥哥截住了。
娘说,女孩子家可不能在外面疯,要不找不到好婆家。跟娘学点针线活吧,不会做营生,也找不到好婆家啊。
二十岁那年,她的身材一下子出落得高挑了,肌肤微丰,苗条,匀称。她文静,羞涩,神态沉凝。肤色并不白皙,但长得清楚明朗,妩媚耐看。如果你在1927年从大庄经过,很可能在村头偶遇一个衣衫整洁的姑娘,因为是小脚,她走着小碎步,眉宇间有动人的姿态。她好奇地打量你一眼,她的眼睛说不上多好看,但平和柔媚,清澈如水。如果你也打量她一眼,她就会低下头,红着脸从你身旁疾速走过。其实她是无法走快的,但她是想走快点的,结果她就打着趔趄了。这个姑娘就是我姥娘,孙张氏。这一年的年底,我姥娘出阁了,嫁给了邻村大庄的老孙家。我姥爷比她整整小五岁,名叫孙星垣。十五岁的孙星垣已经有魁梧身材的轮廓,但里里外外都还是孩子,新婚那夜还尿了炕。
那时,我姥爷还在村里的小学堂念书。他是个调皮好动的孩子,但也好学。我后来听说,他五岁启蒙,先后在私塾里读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四书五经,而他做新郎官时,正在读《易经》和《左传》,学作策论。
我曾经听我姥娘说,我姥爷娶了亲还依然每天背着书包到小学堂苦读。早上,我姥娘送我姥爷出门,我姥娘赖在我姥爷身后,苦苦哀求着带她去学堂看看。我姥爷咽下最后一口玉米饼子,笑起来。我姥爷对我姥娘说,你去干啥?也想念书?我姥娘有点撒娇,我姥娘说,就是去看一眼呗。
我姥爷已经跨出门去了,可又回过头来。我姥爷警告我姥娘,你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给俺在家待着,俺可不想让人笑话俺娶了你这么个大老婆。
我姥娘还是偷偷在后面跟着,她迈动着她的那双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脚,躲闪着横陈在路上的驴屎牛粪,走得跌跌撞撞。
我姥爷从一棵老槐树后面闪出来,拦住她,你给俺回去,要不看俺怎么揍你!我姥爷比我姥娘小五岁,可我姥娘还是怕他。我姥娘乖乖回家了。晚上,我姥爷在油灯下临帖,我姥娘也拿了支毛笔蘸着墨汁胡乱写起来。沉。怎么笔杆子比锄头还沉呢?我姥娘丢下毛笔,叹着气,这营生俺可是干不了,俺睡了,明天还要下地干活。
很快就有了孩子。先是有了我母亲,后来又有了我舅舅,大姨和小姨。
村里人都说,老孙家的四个孩子就是叫人眼馋。
怎么叫人眼馋了?无非就是长相好,干净,齐整,温顺,听话。也就是穿着庄户人家孩子寻常的素朴衣裳,自织的粗布料子,叫人拿到高密去染了。袜子和鞋都是母亲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不过,穿在他们身上就是不一样。也说不好究竟是哪儿不一样,反正就是挺惹眼的。
我曾见过一张我姥娘和她四个孩子的合影,据说是在高密一家叫恒泰照相馆照的。我母亲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孩子了,她的弟妹们还小。我姥娘抱着我小姨,我母亲、舅舅和大姨簇拥在我姥娘身边。母亲和孩子都对着镜头发出空茫的微笑。照片原本是黑白的,但因为过于久远,已经褪成淡黄,可是照片里的人却很清晰,仿佛脱身在时间之外。我看到四个孩子真的很特别,就像大庄人说的惹眼。也许是他们身上特别的气质,使他们与村里别的孩子区别开来了。气质究竟是什么呢?谁也说不清楚。那是与生俱来的,是烙在肌肤和血液里的。
大庄有这样一句俗语:好帮好底做好鞋,好爹好娘养好孩。说到底,是孩子的爹娘赋予他们那样的气质。我姥爷就是一个非常有气质的人,他魁伟身材,国字脸儿,浓黑眉毛,深邃眼神,举手投足间满溢书卷之气,谈吐又很儒雅。我姥娘说,我姥爷对头发很讲究,每次都不惮路远,到高密城里去理发,所以他的头发总是很洋气。我姥爷是在三十五岁时殁了的,所以,他在大庄人的记忆里,一直是那种年轻,英气勃勃的形象。再说我姥娘虽然是睁眼瞎子不识字,但长得苗条娟秀,温良端庄,给人的感觉是明亮,开朗,宽容,安笃和祥和。我姥娘的腰板总是挺得笔直,即使到耄耋之年,腰背也从不佝偻。
我姥娘就这样挺着腰背,带领着四个孩子往中年深处走去。她迈动着粽子小脚忙里忙外,服侍丈夫,哺育孩子,割麦晒场,喂鸡喂羊,能做一手好针线活儿,包饺子又好又快,没谁能赶上,便是能干的婆婆也望尘莫及。烙的饼也无人能赶上,村里人要是闻到韭菜的香味,就会说,老孙家的大媳妇又在烙饸饼了。我曾看到过我姥娘烙过饸饼,她往韭菜馅里拌上点鸡蛋,搁上点香油,贴在锅上烙得边边角角都有点焦黄了,汤汁也顺着罅隙流出来,香味四溢,这时候才起锅。
我姥娘曾告诉我,每次她烙饸饼,我姥爷都要涎着口水催着给他烫壶酒。在我姥爷看来,韭菜饸饼可是比什么都下酒。
这时候,我姥娘的婆婆会笑着对我姥爷说,女大三赛金砖,女大五赛老母,你媳妇可是比你娘会侍候你。
村里人都说,老孙家的大媳妇真勤快。其实,老孙家的人都勤快。婆婆勤快,几个媳妇勤快,公公老孙更是勤快。那时,老孙家已经凭着吃苦和勤劳,积攒下几十亩地了,还养了好几头骡子和马,在大庄也算个人尖了。可老孙还是起早贪黑,在地里累死累活地干。老孙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待在地里踏实。心里要是不痛快,只要下到地里,摸摸那些滋滋冒油的庄稼,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老孙也不是非要置下百亩千亩地不可,老孙只是觉得只有下死劲种地心里才舒服。
老孙不请长工。不是请不起,是怕花那个钱。再说了,家里的几个儿子个顶个,不就是现成的长工么?老孙有四个儿子,这四个儿子老孙是区别对待的。长子孙星垣是个扛笔杆子的,读书已经读到高密城里去了,日后还要往青岛和济南读。那就读呗,反正家里供得起。另外三个儿子可不行,只要一捧书就会傻眼。老孙的逻辑是,既然不是读书的料,那就是扒土坷垃的料。既然是扒土坷垃的料,那就像庄户人那样下老实扒呗。
几个儿子种地种苦了,一条声嚷着要吃大白菜猪肉饺子。老孙可不依。老孙敲着烟杆说,又不是大过年的,怎么想起吃大白菜猪肉饺子了呢?是不是馋了?要是馋了,俺叫星垣家的给你们烙韭菜饸饼,多放上点鸡蛋。几个儿子不依。他们说,韭菜饸饼可没有大白菜猪肉饺子好吃,俺们要吃大白菜猪肉饺子。老孙将烟杆往地上一甩,那烟杆正好触着了地上的砖石,发出嘎嘣的一声响。老孙又上前踩了一脚,烟杆断成了几截。老孙背着手,梗着脖子走了。走几步又回过头来说,过年,管你们往死里吃,现在,不中!
嫁给老孙家的那些年,我姥娘过得美满幸福,也知足。为人母为人妇都做得很愉悦。村里的女人都艳羡她,眼馋她,妒忌她,只要一提到她,都会啧着嘴说,瞧星垣家的……
那段日子很太平,春耕秋收,日出日落,宁静富足的时光仿佛是悠远恒常,没有尽头的。那段日子还发生了一件令我姥娘平生最得意的事,这件事是她晚年津津乐道,最愿意回忆的。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这是中国的乡俗,而在高密尤甚。很多小媳妇三年两载也难得回娘家一次,我姥娘却是另类,一年里要回娘家好几趟。倒不是看爹娘,而是去扮演“媒子”之类的角色。我姥娘晚年每想起这桩事,总会乐呵呵笑道,俺骗了多少英俊小伙啊。
谷子下来了,囤子满了,场院收拾干净了,牛啊羊的也喂得滚圆溜肥的了,庄户人就开始给孩子说亲了。说亲当然是要说个好人家。张家屯还记着那个高挑丰盈的张家小闺女,都说,快把那小妮子叫回来。
不用劳累粽子小脚了,有青灰驴子去大庄接她。青灰驴子也是喜气洋洋的,好像是给它提亲,一路嗷嗷叫着,蹶着蹄子奔跑,半顿饭的工夫就回来了。
我姥娘和几个大嫂埋头盘腿坐在炕上正做着针线,相亲的就来了,有大老远潍坊的,有邻县诸城的,也有邻村李家沟的。媒婆朝我姥娘努了努嘴,对相亲的悄言细语,就是她。相亲的看我姥娘秀气伶俐,身段又好,干活麻利,脚又出奇的小,乐得合不拢嘴,当即就丢下彩礼,定下日子。
迎亲的那天,吹吹打打来了一伙人,好长的队伍,光礼盒就七抬八挑堵塞了官道。新娘披挂一身红,遮着盖头,忸忸怩怩上了花轿,为娘的朝门外泼了一盆水,哭得呼天抢地。新娘子一路到了夫家,戴着盖头,坐在新房里一动不动。好不容易熬到天黑,熬到酒席散了,熬到闹洞房的走了,新郎迫不及待掀开盖头,一下子就傻了,眼前这个黑不溜秋的女子,咋就不是那天坐在炕上的那个可人的闺女了呢,咋就一眨眼的工夫,老母鸡就变鸭了呢?爹娘叹着气说,咱是让人家骗了。
骗就骗了吧,生米煮成了熟饭,有啥法子,好歹有口饭吃,将就着吃吧。
我曾听我母亲说过,我姥爷骨子里有着诗人的气质。他喜欢散步,耽于冥想,神情忧郁,落落寡合。那时我姥爷在青岛读书,他接触了西方哲学,几乎每天都在追问自己:你是谁?从哪儿来?你要往何处去?这种毫无结果的追问是耗费心力的,他被追问搞得蓬头垢面,憔悴不堪。
“七七事变”那年,我姥爷二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不想再沉湎于书斋之中了,他想投笔从戎,又苦于报国无门,便跟几个同窗好友投了白凤仪的部队。
这一年,高密境内的国军迫于日军的进攻,纷纷撤退,高密处于无政府状态,土匪如毛。老孙家因为家境殷实,被土匪盯上了。土匪绑架了我姥爷的爷爷。家里倾其所有,交了赎金,赎回的却是被撕了票的爷爷。据说爷爷是见到熟人了,所以才被土匪撕了票。
不久,土匪又进大庄行绑架勾当,被村民捉获两个。村民平素最恨的就是土匪,便往死里打,土匪供出了他们在大庄的同伙,是一个叫狗剩的锔锅匠。狗剩是土匪的卧底,为土匪通风报信,当地人称作“钩子”。
土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是地方的大祸害。为防土匪,保卫家园,村村都修了土围子,村与村之间挖半人深的交通壕,也成立不少打击土匪的群众自卫组织。白凤仪的部队即其中之一。白凤仪的部队后来被共产党收编,还跟小鬼子结结实实干了几仗。
大庄暗通土匪的狗剩被白凤仪的手下抓走了。我姥爷为了给爷爷报仇,一刀杀了狗剩。
1946年夏天,大庄所属的柴沟镇来了工作队,搞土改试点,随后在各个村铺开。是年底,高密全县共没收地主、富农土地五万余亩,十八万贫农分得了土地。时值国民党军队大举进攻山东解放区前夕,土改工作方兴未艾,却被迫草草收场。翌年7月,高密根据上级指示,开始土改复查工作。
那时,老孙家已经攒下四十多亩地了,是大庄最大的地主,自然成了土改工作组第一个批斗对象。
由于当地土改过程中对政策的掌握出现偏差,加上村民中有个别坏人制造混乱公报私仇,扰乱了土改的大方向,致使我的外公孙星垣在运动中不幸丧命。好在当时的华东局及时发现了土改过程中出现的偏离政策的问题,及时发文制止,重新将土改运动导向了正确的方向。
在姥娘的几个孩子里,就数我母亲长得最好,身材貌相就好像和我姥娘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母亲聪慧,文静,整洁。从小就爱识文断字,能把《三字经》完整背下来。在高密县立中学当出纳的叔叔孙星喜断定她将来准会有出息,就把她带到高密去了,让她在本校念书。
那阵子大庄的土改搞得热火朝天,人们倒把孙星喜这个人给忘了。
我母亲不敢往家里捎信,也打听不到家里的情况。那时候,在山东解放区,伴随着土改的,是大规模的轰轰烈烈的参军支前运动,高密的各个学校也在动员学生参军支前。老百姓对参军支前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道理很简单:经过土改,老百姓有了屋住,有了地种,有了饭吃,有了衣穿,过上了好日子,可是蒋介石不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因此,只有把国民党反动政府从根本上彻底打倒,老百姓才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其时,正在进行空前壮烈的淮海战役,支援前线就是支援淮海战役。
我母亲也积极报名参军,很顺利地被批准了,那时她只有十六岁,真正的豆蔻年华。当然她隐瞒了自己的家庭成分。也可以说,当时前线太需要人了,所以政审方面并不严格。
我母亲当上了卫生员,经过短暂的培训便参加了残酷的孟良崮战役。她表现得很勇敢,冒着枪林弹雨奔走在前沿阵地,给伤员包扎伤口,用担架将重伤员抬下来。多年后,当她回忆那场战役时,只说了一句话,死的人太多了。战争双方都死了很多人。很多伤员就死在她怀里。她那时还是个孩子,却一点都不怕。有个高密老乡,她还没包扎好就咽了气,她硬是把他背到山下。她一生中最自豪的,就是在火线上入了党。后来她所在的野战军103医院一直随部队向南进军,全国解放后就在福建永安驻扎下来了。
我姥娘特别想念我母亲。有一天,她拄着打狗棍到高密城去找我母亲了。
高密城在大庄的东北,有三十多里地。我姥娘五更天出发,天黑才挨到高密城。她累得一屁股坐在城关的石头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附近广场上传来咚咚的腰鼓声,一群喜气洋洋的妇女正在明亮的灯光里边跳着唱着,唱的是那首著名的《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广场的旮旯里,好多人在听民间艺人唱冒肘鼓,不时高声大笑。鼓声和笑声羼杂在一起,很是喜庆热闹。我姥娘觉得整个高密城都是歌声、鼓声和笑声。
有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路过,瞅见了我姥娘,一下子停住了。年轻人热情地叫我姥娘。大嫂,你是从哪儿来?
我姥娘早就想逮个人问问路了,可是她胆怯,不敢说话。有好几次,人家走过她身旁,她就是说不出话来,只好眼睁睁看着人家走远了。现在她一拧劲,爬起来,对年轻人说,大兄弟,俺来找孙星喜。
年轻人一听孙星喜,赶忙问我姥娘,是不是县立中学的孙星喜。我姥娘点头称是。年轻人说,俺就是孙星喜一个学校的啊,俺带你去。
我姥娘不知道事情为什么这样巧,便欢喜得什么似的。
年轻人让我姥娘坐到他自行车后座上。我姥娘说什么也不愿,非要走着去不可。可是她拗不过年轻人,最后还是坐上去了。
我姥娘第一次坐自行车,坐上去就害怕了,说什么也要下来。年轻人只好让她下来。我姥娘对年轻人说,你领着俺,俺走就行。
走了一天的路,我姥娘再也走不动了,她的那双小脚肿得像萝卜似的,再也挪不开步了。她扶着自行车后座,朝前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着气歇上会儿。年轻人说,你还是坐上来吧,要不走到明天也到不了。我姥娘说,大兄弟,你去把孙星喜叫来吧,俺就在这儿等他。没说完腿一软就倒在地上了。
孙星喜很快就和年轻人赶来了。孙星喜也骑着一辆自行车,还是德国造的。叮叮的自行车铃声在夜色中的高密街头显得特别清脆,也特别温暖。孙星喜穿着黑色中山装,留着整齐的分头,个头神情像极了他哥哥孙星垣。从路灯下远远看去,孙张氏产生了错觉,以为骑着自行车走来的是孙星垣,便又惊又喜地迎上去。
乍一看到嫂子,孙星喜不敢认了。他已经两年没见到嫂子了,他没想到两年的工夫,嫂子就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妇变成一个苍老憔悴的老妇人了。
我姥娘跑上去抱住孙星喜,连声问,你是星垣吗?你是星垣吗?
孙星喜说,俺是星喜啊。
我姥娘喊了声“星喜”,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只住了一宿,我姥娘就要回大庄。她放心不下孩子。孙星喜要用自行车送她。我姥娘不依,我姥娘说,俺不敢坐那玩意儿,俺也不敢耽误你工夫,俺还是走着回大庄。
我姥娘说,她从孙星喜那儿知道我母亲参加了队伍,一下就没了心事,回来的路上脚步变得轻快多了,遇到什么沟坎,小腿一凝劲,就能一下跨过去。
两年后,也即1950年,好像是在深秋,我姥娘收到我母亲从部队寄来的一封信,那时她所在的野战军103医院在福建永安落脚。信是寄到大庄的,收信人是孙星垣。由于在路上辗转时日较久,挺括的牛皮纸信封已经斑驳不堪,布满各种渍痕,可是上面“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字样依然醒目。偏僻荒寂的大庄收到有这种字样的邮件是破天荒的事,“中国人民解放军”与“孙星垣”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正的风马牛不相及,现在怎么会拧到一块儿去了?村子里轰动了。人们早已把孙星垣忘了,但是这封信唤醒了人们的记忆,几乎所有的人都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那时,全村人都在大祠堂里开会,那封信在人们手上传来传去,它就像一只烫手山芋,一个人刚拿到手里,又迅捷扔给另一个人。人们心情复杂,五味俱陈,费尽猜测。人们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寄来的,信里写着什么,它的突然出现意味着什么,它对大庄会产生怎样的意义,它会引发出什么来呢?
然而,不管怎样,现在要尽快找到收信人。孙星垣已经死了,永远不可能收到这封信了,那么星垣家的在哪儿呢?快去找星垣家的吧,找晚了就对不住部队了。
可是没有人知道星垣家的在哪儿。那个面善,善良,俊俏的女人,她还在吗?她还带着几个孩子啊。
这封信就像一个巨大而神秘的谜悬在大庄人的面前,好些人迫不及待地建议村长把信拆开,看看到底是谁寄来的,里面写着啥。
村长迟疑地问道,中?他是问自己,也是问全村的人。
信是用道林纸写的,很简短,但字体娟秀,看得出写信人是下功夫临过帖的:
亲爱的父母大人:
收到这封信你们一定很惊奇吧。我已经光荣地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在部队当护士,各方面一切安好,切勿挂念。非常想念你们!以后我会经常写信给你们。切记保重!
你们的惠
1950年9月10日大庄人是在路上找到我姥娘的,其时我姥娘正乞讨回来,她衣不蔽体,饱经风霜,头发已经花白,满脸沧桑之色。她左手挎着讨饭篮子,右手拄着一根树枝,拖着颤巍脚步往破庙里赶。我姥娘告诉我,当时她从大庄人手里拿过我母亲的那封信,一下子晕倒在地上了。
大庄对老孙家是愧疚的,他们怀着负罪感接纳了我姥娘。他们给了我姥娘房子、地和牲口。还给她打了一口井。
安顿下来后,我姥娘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挺直腰板在村子里走了一遭。她目不斜视,跟谁都不打招呼。
一个人只有在行走的时候,才会感知到自己的年纪。我姥娘明显地觉得自己老了。她往前迈步时总是犹豫不决,似乎有点力不从心,这使她的脚步显得缓慢,破碎,摇晃。第二是她的恐惧。她总觉得有可怕的,会吞噬她的东西在前面等着她,所以,与其说她在往前迈步,不如说在朝后退缩。那天,在大庄村道上行走的,其实是两个孙张氏。一个是土改前的孙张氏,一个是土改后的孙张氏;一个是张家屯的孙张氏,一个是大庄的孙张氏;一个从后朝前走,一个从前往后走。她们想走到一起去,重叠起来,变成一个人,但是最后却背道而驰了。她们永远是两个人。她们都处在时间之外。
我姥娘种地,喂鸡,养鹅,操持家务,养育孩子。她渐渐融入到大庄的日常生活里去了。她的脸上有了微笑。她开始和村里人拉呱了。有时包了饺子,她又像以前那样,东家送一碗,西家送一碗了。村里人也都开始亲热地唤她星垣家的了。
隔一两个月,我姥娘就能收到我母亲的信。通常都是村长亲自送上门来。村长隔着老远就报喜似的喊着,星垣家的,你闺女又来信了。
我姥娘闻声从灶间出来,手在围裙上慌乱地揩着,从村长手上接过信,左看看,右看看,又塞到村长手上。她让村长给她念。她那时是多么后悔当初没跟我姥爷学识字啊。
我母亲在信里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娘,俺又进步了”。她不知道什么叫进步。村长将“进步”解释为“出息”。村长对孙张氏说,你闺女又出息了。然而,我姥娘对“出息”这个概念也是茫然的。
195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开始授衔,我母亲被授予中尉军衔。不久,孙张氏收到我母亲寄回来的大照片。我母亲在照片里淡雅地微笑着,对未来充满无限遐想的样子。她一身戎装,干净明亮,洋溢着英武之气。无檐军帽下的额头光洁睿智,像极了她的父亲孙星垣。
我母亲的照片让我姥娘悲喜交集。她知道自己熬出头了。她收到我母亲的第一笔汇款,一百元。那时,对庄户人来说,一百元怪吓人的。我姥娘不知道怎么花这笔钱。她把它掖着藏着,一天不知道要摸多少回。后来我母亲不断往家里寄钱,供弟弟妹妹上学。
村里有好多年轻人结伴去闯关东。我舅舅也想跟着去,可是母亲不依。关东,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啊,冰天雪地,荒无人烟,我舅舅还不满十八岁,为娘的不放心。我姥娘对我舅舅说,听娘的话,别去,你要是走了,娘的心也跟着你走了。
我姥娘知道自己拗不过我舅舅。我舅舅性格内向,脾气倔强,一旦决定做什么,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所以,我姥娘一边劝阻儿子,一边却在流着泪给我舅舅准备行装。
我舅舅是在一天深夜离家的。因为怕母亲伤心,他没有向母亲告别。他只是给家里的两只水缸挑满了水。让我姥娘感到蹊跷的是,在阒静的夜里,她怎么一点也没听到我舅舅从炕上爬起来的声音?怎么一点也没听到水倒进缸里的清越之声呢?
一个月后,我舅舅寄回来一封信。装着那封信的信皮上有一大片茂密的白桦林。我舅舅在信里告诉母亲,他已经在吉林通化找到了立足之地,当上了林业局的一名伐木工人。
我舅舅后来再也没有回过大庄。
与我舅舅一样,我母亲,我大姨和小姨都没有回过大庄。对她们来说,故乡永远是伤心之地。她们努力将大庄从记忆里抹去。
我舅舅走后不久,我母亲捎信来让我姥娘带着我大姨和小姨到部队去团圆。我母亲十分想念我姥娘。她已经有十年没见到我姥娘了。她让我姥娘去,还有一个原因,我姐姐出世了,她想让母亲去帮她带孩子。
我姥娘迫切想见到我母亲,心一横,带着两个孩子上路了。
我姥娘后来也没回过大庄。她对大庄怀有复杂的感情,对它既排斥又亲近,对它既感到温暖,又感到彻骨的寒冷。这种复杂的感情让她饱受折磨。所以她想远离这种折磨。在她晚年的时候,她曾有过叶落归根的念头,但也只是瞬间的想法,因为那时一切都由不得她了。
我曾在我母亲保存的一本旧相册里看到过我姥娘的一张老照片。那是当年我姥娘带着我大姨和小姨去福建,经过济南时照的。我姥娘站在趵突泉旁边。那时趵突泉还处于盛年时期,有泉水喷涌而出。清洌的泉水从她身体一侧流过,然后流到照片外面去了。我听到了水流的清音和它舒缓的节奏,并且感受到它荡漾出的阴润之气。我姥娘的服饰是五十年代北方农村妇女间最流行的,一件长及膝盖的夹袄,大襟的,裤脚紧紧扎着,这使肥大的裤子看上就像灯笼。头发朝后挽着,梳了个髻,用一根簪子簪着。头发几乎全白了,推算起来,我姥娘那时也只有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她神情黯然地站在那儿,两只手抱着,其中一只托着腮。她凝视着虚无飘渺的前方,目光一片迷茫。
不知为什么,这张老照片总让我产生莫名的忧伤。
那也许是在候车时,我姥娘带着两个孩子去公园看趵突泉时照的。趵突泉的名声很大,也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从大人的嘴里听说了。所以看趵突泉是她小时候的一个梦想,这个梦想一直时隐时现地伴随着她。如今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她不仅亲眼看到了趵突泉,而且还跟它照了相。我猜想她应该是满足的和快乐的,可是她的目光为什么迷茫一片呢?而且她的脸色也是沉凝的,有着忧戚和不安。
我猜想,当摄影师给我姥娘照相时,我大姨和小姨紧紧拉着母亲不撒手,她们不愿离开母亲。摄影师便从兜里摸出糖果哄骗孩子,并许诺待会儿给她们也各拍一照。于是孩子就乖乖闪到一旁去了。闪到一旁去的,应该还有一个行李卷儿。那是用一块家染的黑棉布包着的一些换洗衣物,和几双布鞋。这是孙张氏的全部家当。她从二十岁嫁到大庄的老孙家,操劳了三十年,时间馈赠给她的就是这么个单薄寒酸的行李卷儿。
我姥娘告诉我,那天,她拍完了照片就领着孩子去火车站了。那么,后来照片是怎么到达我姥娘手中的呢?最大的,或者说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姥娘从怀里掏出一个信皮,那上面有我母亲的详细地址。摄影师抄下了那个地址。后来,摄影师就把洗好的照片寄给我母亲了。
实际上,就是那个信皮把她和孩子带到了目的地。我姥娘说,那天是她的侄儿借了一挂马车送她和孩子到的高密火车站。高密火车站处于胶济线上,每天南来北往的列车太多,谁知道哪一列是开到福建永安的呢?我姥娘就把信皮摸出来了,问过路的干部模样的人。对方认真看了信皮上的地址,详细告诉她应该怎么走,应该穿越哪些城市和河流。她听得眼花缭乱,听得愁云满面。对方便削繁就简,说,你先坐火车去济南吧,不管到哪儿都要先到济南,到了济南你再打听吧。后来,我姥娘逢人就掏出那信皮打听。
那张信皮是我姥娘的护身符,是她的忠实向导,是她实实在在的道路。如果没有这个淡黄牛皮纸信皮,她将难以顺利抵达我母亲的身边。
我姥娘说,她和孩子是坐着人力车去火车站的。那时济南街上有很多人力车,几乎在每个街道拐角处都有一辆人力车等在那儿。拉人力车的都是城市贫民,他们穿着破旧,但他们的表情是明媚和自信的,也好客和热情。在中国,整个五十年代都这样。整个五十年代都明媚,自信,好客,热情。
到了火车站,刚喘口气儿,又要上火车了。人潮朝站台涌去,两个孩子都嫌娘走得慢,都焦急得催着娘。背着行李卷儿的娘说,你们头里走。两个孩子放不下娘,在前头牵着娘的手。
哄闹的人流就像是汹涌的潮水,我姥娘急得不行,努力迈动双腿,可是那两只小脚又不听使唤了,她又打起了趔趄。她走得东倒西歪,不是撞在这个人身上,就是倒在那个人身上。但是五十年代的人们一点都不计较,他们争着搀扶她。他们说,大娘,甭着急,开车还早呢,就是您一个没上车,列车也会等着您的。他们问她,大娘,您这是去哪儿啊?于是,她又把那张信皮掏出来了。她既激动又骄傲。她说,俺去看俺闺女,俺闺女在福建当兵,俺闺女当上官了。同志,你给俺看看,到福建怎么走啊?
火车上也是人山人海,所有的空间都挤满了人,那时候人很多,火车却很少。但是列车员跑过来热情招呼她。列车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长得很像我母亲,也是高挑个子,容长脸儿,皮肤白净,虽是单眼皮,但眼睛秀媚,笑得弯弯的,有绵绵的暖意。列车员领她和孩子到座位上去,大家让个道儿,让大娘过去。于是一条过道就闪出来了。她颤巍巍地从过道上过去。她从五十年代走过去了。
后来我知道,我姥娘领着孩子从济南乘火车南下,穿越河南、安徽和江西,从南昌转车去目的地。也是巧,在南昌火车站候车时,她掏出信皮向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兵打听路。那都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穿着崭新军装,清一色剪着短发,美丽,明亮,稚气,开朗。她们看到信皮的落款都惊奇起来,这不是我们医院吗?大娘,您要找谁啊?俺找俺闺女小惠。小惠?哪个小惠啊?就是孙惠啊。嗨,那不就是我们的护士长吗?原来那群女孩子是去南昌进修去的,学成后返回部队。就这样,她们把我姥娘带到了我母亲身边。
就像所有长久离别的亲人重逢一样,我姥娘和我母亲相见的场面,一定是非常感人的,那里面有凄楚,有感伤,有唏嘘,也有激动和兴奋,有喜极而泣。看到女儿这样出息,为娘的内心充满了欣慰和荣耀,我姥娘一遍遍地摩挲着我母亲的头发,泪花涟涟。我母亲却感到心痛,她没想到娘老得这么快,好像是一夜间头发就全白了。她不知道这些年娘是怎么过来的,生活是无法想象的。她诘责自己,为什么这些年来自己怎么就不回大庄看看娘呢?你是在和谁赌气呢?是和时间赌气,还是和那些大庄人赌气?为了这个赌气,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好在,终于见到娘了,终于和娘团圆了。好在,欠了娘的,可以在未来的日子一点点偿还了。这也是能让我母亲感到欣慰的。
我姥娘终于见到了我父亲,一名英姿焕发的上尉军医。其实我姥娘对我父亲并不陌生,我母亲每次往家里捎信,都会提到他。我母亲用温情的笔调,从各个侧面向我姥娘介绍了我父亲。这使我姥娘对我父亲形成这样的印象:一个南方小伙子,比母亲大四岁,个头不高,但是聪明能干,工作勤快,前途广阔。同时,这个南方小伙子在业务上帮助我母亲,在生活上关怀我母亲,是个难得的好丈夫。
其时,我母亲和父亲在部队都享受着很好的的物质待遇,薪水很高,住房宽裕,是那种带独院的房子,白墙黑瓦,遮掩在一片热带植物之中。
我母亲安排我姥娘和我大姨小姨跟自己住在一块儿。我大姨和小姨可以去念书,学校就在永安镇上,离部队驻地很近,她们可以早出晚归。两个人的读书费用由她来负担。我姥娘的任务就是在家带孩子。可是,第二天,医院政治处就找我母亲谈话了。政治处认为,鉴于我姥娘的成分,居住在部队大院里是很不合适的,非但不合适,还应该遣返原籍。
那时,大灾荒已经开始在全国蔓延了,我姥娘要是回大庄,很有可能会饿死。我母亲苦苦哀求政治处领导,甚至搬出了她的好友,一个叫兰的另一病区的护士长。兰是诸城人,她和我母亲不仅是同年参的军,而且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是同时提的护士长,这种非凡的巧合,让两个人成了情同手足的密友。
与我母亲不同的是,兰很现实,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她嫁给了比自己大二十岁的院长,成为103医院的第一夫人。院长出身中医世家,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据说在长征途中曾为中央领导把过脉。在103医院,他的资格无疑是最老的。兰希望丈夫出面将我姥娘留下来,其实用不着出面,他只要打个电话给政治处就行了。但院长对妻子说,这种事他不能出面,电话也不能打。兰撒起泼来。兰说,别人我不管,小惠不能不管,你要是不给办,咱就离婚。
院长以一种老革命的神情和口吻教训妻子:乱弹琴!婚是说结就结,说离就离的吗?我不能出面,你也不能出面?
兰恍然大悟,她找到了政治处。政治处作了让步,可以不将我姥娘遣送原籍,但不能留住在部队。
我母亲在永安镇上给我姥娘租了房子,我大姨和小姨也和我姥娘住在一起。
我姥娘每天都起得很早,差不多在公鸡打头一遍鸣时,她就起床了。她要给我大姨和小姨做饭,要洗衣服,收拾屋子。等这一切做好了,她就要往103医院赶。她要赶在我母亲上班前,从我母亲手上接过孩子。
103医院位于镇郊,离镇子不到两公里路。走这段不长的路,我姥娘要整整花一个半小时。这是一段山路,不仅崎岖不平,还布满了荆棘和碎石。我姥娘的粽子小脚,走在这样坚硬的路上,疼痛是难免的,磕绊也是难免的。她最害怕的还是那些碎石。说是碎石,其实比砖头还大,它们狰狞尖利,毫无章法地散布在道路中央。只能落脚在碎石与碎石之间的罅隙里,从那些罅隙里小心翼翼往前挪着脚步,可脚趾头总是没来由冷不防触上去。我姥娘只有一个脚趾头了,那就是脚拇指,其余的四个脚趾头早已经被裹到脚底上去了。脚趾头冷不丁触到石头上,最初的感觉是麻,但这麻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是疼,钻心的疼。疼得她浑身冒汗。这疼也让她乱了方寸。原想是止下步来,但钻心的疼却又驱使她往前走,仿佛只有走着才能摆脱疼痛,可是往前走又会不可避免地触到碎石,于是疼痛便接二连三降临了。我姥娘像伤残者那样打着趔趄,有时就摔倒了。摔倒了,也不急着爬起来,而是坐在地上,抱着脚哎哟哎哟地揉搓,揉搓一阵子再爬起来。
下午,我母亲下班了,我姥娘将孩子交给我母亲,又急着往回赶。她重新踏上那条凹凸不平的山路,又开始重复着来时的一连串动作:挪步,碰撞,摔倒,揉搓。
我姥娘在这条路上整整行走了四年。这四年里,我大姨和小姨都长成了大姑娘,她们窈窕,羞涩,文静。她们待字闺中,等待命运露出的微笑。
这四年里,我母亲的家庭发生了一件撼天动地的大事。它是一个晴天霹雳,把宁静,温馨,幸福的家炸得碎片飞扬。它不仅炸毁了这个家,还使我母亲的人生方向瞬间就发生了逆转。那时,我母亲整个人是呆滞的,那些飞扬的碎片就像万箭钻心。她的身体和心灵都是伤痕累累。她那时的整个状态就是死亡的状态。她觉得她的一切都死了。许多年后,那种爆炸的巨响还在她内心轰鸣,使她不寒而栗。她的人生道路原本是多么宽广,坦荡。如果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走下去,一定能走进一个完美的结局。她的很多战友都是这样走下去的,后来他(她)们都成了师级以上干部,在广州一座鲜花围绕的干休所颐养天年,而她却蜷缩在海边小镇的潮湿低矮的平房里。当然,那时她完全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但是她放弃了,不能说是义无反顾,事实上她犹豫过,动摇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我母亲去外地进行短暂的业务进修,我父亲喜欢上了一个住院的女病人,要命的是,这个女病人又是一位首长的妻子。这桩风流韵事导致了我父亲身败名裂,他被军事法庭判处了三年徒刑。我姥娘曾告诉我,那三年,我父亲在闽南一个偏远的劳改农场糊火柴盒。
那三年是我出生和成长的三年。我孤单,寂寞和迷茫。我在自己的心灵世界里踽踽独行。没有一个被称做父亲的男人来统治我,管理我,护佑我,加持我,启示我,指引我。那三年里,我经常趴在我姥娘的背上,在永安街上走来走去。我姥娘银白如霜的头发总是让我骇异得嗷嗷大哭。我的哭非常凄苦,他们说只要听到我哭,他们就会手足无措。
为了不让我哭,同时也是避免自己伤心,我姥娘背着我不停地在永安街上走来走去。那时,我姥娘胳膊还有力气,她原是想抱着我的,这样她就能与她的宝贝外孙零距离接触。可是她还要带我姐姐。福建永安一带的妇女都是背着孩子。她们用一根结实的粗布条将孩子捆在后背上。
我姥娘也学着那些妇女,用一根粗布条将我捆在她后背上,这样,她腾出来的两只手就能做家务和照顾我姐姐了。
永安一带的女人是不裹脚的,她们迈动着大脚板,咚咚咚,和男人一样来去如飞,所以,我姥娘的小脚吸引了他们。
她们无法想象一双脚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这哪里是脚,这是棒槌啊,是穿着尖头小鞋的椭圆形的小棒槌。永安街道是用青条石铺起来的,那些青条石有棱有角,还是初始尖利的模样。她们看到那两只棒槌在青条石上滚来滚去。行走是由不断伸出去的脚组成的。他们看到她行走在青条石街道上,就像行走在钢丝绳上,东倒西歪,摇摇欲坠。她一只手领着我姐姐,另一只手托着背上的我,在青条石街道上打着趔趄。她一边打着趔趄,一边给两个孩子哼着高密民间歌谣。她会哼唱很多高密民间歌谣。我至今仍记得这样简捷的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