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趔趄 第二章 迁徙 第三章 死亡 第一章 趔趄.3
我姥娘的这个说法极大地鼓舞了孙二娘,她又来了精神,吵着说,那我们天天包饺子。我姥娘笑了,笑得天荒地老似的。我姥娘说,俺可巴不得天天吃饺子啊。我姥娘教给孙二娘一种最简便快捷的包饺子方法,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握住饺子皮边沿,往中间拢,合,再一捏,就成了。这种饺子挺好吃,因为能容纳最多的馅。
因为面和得多,饺子馅拌得多,饺子也包得多。八仙桌摆满了,两把竹筛摆满了,就将锅盖反过来摆上去,还是摆不下。包好的饺子一定要一个个摆起来,要不粘在一起,没等下到锅里,就被馅儿洇破了。
饺子就放在老虎灶上下。老虎灶的炉火说多旺就有多旺,把风门打开,炉子里的炭正烧在火口上,呼呼往上窜火舌。安上口大铁锅,打满水,盖严了锅盖,一会儿水就咕噜咕噜开了。揭开锅盖,将两筛子饺子倒进沸腾的水里,又把锅盖盖上。很快,锅里又咕噜咕噜响起来了。孙二娘问我姥娘,能捞起来吃了吗?我姥娘摇摇头,把锅盖揭开,泼了半瓢冷水进去,又盖上。不一会,水又咕噜咕噜开了,孙二娘又问,能吃了吗?我姥娘说,不能。揭了锅盖,又泼进去半瓢冷水,盖上。
孙二娘又不耐烦了,问道,多咱才能吃啊。
锅再次开了,我姥娘揭开锅盖一看,一锅的饺子都白白胖胖浮在水面上,说,中了,中了,快盛起来,时候多了就毁了。孙二娘拿起笊篱就盛。她有些紧张,手忙脚乱,有两个热腾腾的饺子滑到地上了。
孙二娘顾不得刚出锅的饺子烫,拣了一个扔进嘴里,哆哆嗦嗦吃下去,嚷着,日娘的,好吃。
那天,孙二娘给街坊邻居都送了饺子,结果很多人都来找我姥娘包饺子。他们先找到我父亲,他们叫我父亲“刘先生”。在长沙镇,人们一律将做医生和当教师的称为“先生”,以示敬重。他们说,刘先生,我们想请大娘到我家去包饺子。
也许正是通过包饺子,我姥娘走进了他们的生活。这也许是一种对接,是北方与南方的对接,虽然这种对接不是那么天衣无缝,会留下罅隙,毕竟北方与南方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它们的表情,它们的性格,它们言说的方式,它们的皮肤(土壤),它们身体内流淌的血液(河流),它们对世界的态度,它们凝视宇宙苍穹的姿势,永远是南辕北辙的,它们永远不能融为一体的,比如,南方人永远不会包饺子。我相信我的说法是正确的。我姥娘只是“走进”了他们的生活,而从来没有与他们“融合”过。他们永远是我姥娘的“异乡”。
至于我姥娘为什么那么喜欢包饺子,也许是因为她是没有“故乡”的人,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大庄的那一刻起,“故乡”就被连根拔起了,所以,她将饺子当成了她的“故乡”,每一次的包饺子,仿佛就是一次故乡之行。
很多时候,当我下午放学回来,看到院门锁着,就知道我姥娘不是在朱秀莲家,就是在孙二娘家。这时我会去找我姥娘。我来到东街口。包桂红家就住在东街口,他家对门是唐麻子家。我就从两家之间的街路上往前走。这时,我猛一抬头,就看到了我姥娘。我姥娘从街道深处朝我走过来了。我当时的感觉是,长长的街道上就是我姥娘一个人在踽踽行走。我姥娘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我姥娘的白发被临近傍晚的阳光染成了金黄色。那些傍晚街上的喧闹声就像无声电影那样喑哑了,它和傍晚开始活动的人流那样,构成了我姥娘身后的背景。
我至今还记得我姥娘身后的那幅小镇傍晚的生活图景:周国才挑着货担子回家了,他每天在八鲜行对面的街角摆摊,卖菱角、柿子,也卖香烟洋火桂花糖。他是个小老头,神情寒缩,举止诡秘。像极了《红灯记》里的磨剪人。他每天大智若愚地坐在货摊后面,静观街面动静。他不像个摊贩,倒像个地下党,等着谁和他接头。后来他终于等来了接头人,但不是地下党,而是死神。那天他在货摊上一直坐到天黑,有人去推他,他一声不响地倒在地上了。郭呆子的背影出现了。郭呆子叫郭新明,因为读了太多的书而痴呆。他是呆滞的,又是警醒的。他其实是一个知书识理的人,他见到我姥娘都要停下来,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姥娘。他每天都要跑步。他家就在酱油店的巷子里,他每天从家里出来,踏上街道,尔后从东街一直跑到公路上,向东跑到东海部队,再打转回来。他一边跑着,一边声音嘶哑地喊着“一二一”。喊得那么执着,好像将生命作为全部赌注押上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一二一”成了长沙镇的生物钟。人们只要一听到空气中传来的“一二一”的口令声,就知道该收摊了,该做饭了,该抬起回家的脚了。我经常想,“一二一”是不是一种符咒呢?郭新明肯定是读过老子的《道德经》的,在那本圣书中有这样一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世界衍生出来的太多的事物总是让他头疼和失望,他多么希望这个世界是简单的、单纯的,只要有一两样东西就足够了,比如身体和道路。“一二一”其实就是他的祈愿和祷告。当郭新明在背景的边缘消失后,曹津元挑着一对圆肚子水桶过来了。他打着长长的号子。他是启海人,他的号子听上去怪异,有种凄凉感,仿佛是唱着丧歌。他长年累月给染坊挑水。在我印象中,每次见到他,他都在嗨唷嗨唷地躬身塌背挑水。后来他老了,挑不动了,依然保持着躬身塌背的样子,这是时间对他的雕塑。他一年四季都赤着脚,在冬天的早晨,他的肥实多茧的大脚板踏在布满冰碴的街路上,发出破碎的响声。陆善堂从八鲜行出来了,他送文蛤到海安李堡刚回来,将收货单交给吴鹤松。他饿了。他踩着他的脚踏车往家奔。他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脯和茂密的胸毛。他绕过曹津元和他的水桶,朝我飞驰而来,又风一样刮过去了。有个孩子懒洋洋的从家里跑出来打酱油,家里给了他一毛钱,可是他只打了八分钱酱油,然后他捏着余下的二分钱,飞跑到周国才家买菱角去了。几个下河边的女人拎着洗好的菜和碗筷,在街道上一闪就消失了。一些男人或女人不约而同拎着煤炉跨出门槛,那些用铅皮桶子改造的煤炉被置放在街道边上,排了一长溜。那些男人或女人就像皮影戏里的人物,按统一模式做着动作:用火柴点燃一把引火草,塞进炉洞,迅速添上被剁成拃把长的木柴,等到火舌舔上来时,再压上煤球。乳白色的烟把他们模糊的身影吞噬掉了,整个街道上充斥着烟火气。隐隐约约传来咳嗽的声音。咳嗽声是这些人发出来的:从农贸市场挑着卖剩下的蔬菜往家赶的农民;下海挖文蛤的镇上人,他们趿拉着塑料拖鞋,挑着沾满沙泥的文蛤与农民擦肩而过;一些背着柴草的女人,那些烧锅用的柴草,是她们到镇东头的林业站捡拾的;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体面的男人,他拎着黑色人造革文件包,他刚在单位开完会,也是往家里赶。几个光着脚板的下河佬,他们刚从镇东头河边的船上下来,他们都是罗圈腿,他们到店铺去买纸烟、黄酒、猪头肉。一个穿着碎花衣裳的家庭主妇,她正准备做红烧鲫鱼,突然发现生姜用完了,便匆匆出门到邻居家要一块。还有一些狗啊猫啊鸡啊鹅啊,它们也被炉烟呛着了,它们的咳嗽声听上去就像是老人在喘息。
这是一道生动而永常的背景,是长沙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结实的日子。它永远不会松动。松动的只是人。当一个人像牙齿那样松动了,又像牙齿那样掉落了,消失了,另一个人又替补上去了。也许,日子的含义就是结实?
不知为什么,在很多年里,我姥娘并没有融入这道风景里面,时间的镜头总是将她单独凸现出来。她总是站在时间之巅上。她在长沙镇街道那截时光的河流里深一脚浅一脚朝我走过来,可是从没走近我。当她快要走近我时,时间在那一刻突然就冻结了,她身后的背景也因此而凝固起来,就像时间结下的痂,这使我每次回忆长沙镇的日常生活时,通过这块痂很轻易就找到了进入点。
而对于长沙镇上的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姥娘凸现在他们面前,这让他们很容易对她进行毫无遮碍的注视。无论从哪个方向,他们都能端视着她。
他们注视着她一天又一天的庸常,机械,缓慢的生活。他们一天又一天地看着她怎么竭尽全身力量来打理这个家。他们看到她的生命的盛年已经过去了,但是余下的岁月足以让她奉献给这个家。
退休之前,我父母一直忙忙碌碌。他们曾经在长沙镇诊所待过,吃住都在家里,但这段时光很短暂,然后他们就离开家了。大约有二十年的时间,他们不在家里。他们先后在长沙镇周围的长沙公社、卫海公社、北渔公社等几个公社的卫生院从事医疗工作,都是离家七八里路的样子。他们住在医院宿舍,将全副精力都扑在工作上,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住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匆匆忙忙走了。因此,这个家就完全交给我姥娘了。
我姥娘吃尽辛苦带大我和我姐姐。我们已经成长起来了,已经不用怎么操心了。而这时我母亲又生下我弟弟。我母亲坐完月子就离家上班去了,把孩子交给我姥娘。那时奶粉是稀罕的,我姥娘就用糖水、米汤喂孩子。我姥娘整夜守着,不停地哄孩子。孩子哭得厉害,就抱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唱那首老掉牙的童谣:拉锯/拉槐/槐树倒了/木匠跑了/小孩好了。有时打盹,额头就磕在孩子的摇车扶手上,整个人一激灵,揉揉眼睛,一摸孩子屁股,湿了,赶紧给孩子换尿布。有时从孩子屁股底下抽出的湿漉漉的尿布上,有刚拉出来的温热的大便,若是黄灿灿的,黏稠的,成形的,就放下心了,自顾自笑着,轻轻拧一下孩子的屁股蛋子。要是拉了稀,就慌手慌脚,犯愁,会念叨着: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了,会爬了,会站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姥娘”。
人们经常会在夏天的傍晚看到我姥娘用大澡盆给三个孩子洗澡,院子里飘着痱子粉的味道。晚饭是粥,糯香的玉米饼子,咸菜。天燠热,江芦叶子纹丝不动,院子里燥热得要着火,我姥娘便领着孩子到马路上乘凉。两张高凳上搁两块门板,三个孩子就爬上去了,惬意地躺着,姥娘用芭蕉扇子给他们扇风。他们听姥娘“扒瞎话”(讲故事)。他们看天上无边的星星,战战兢兢担心星星会砸下来,可是星星不会砸下来,星星只会眨眼睛。后来他们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凉爽的风从他们梦境中袅袅着一次次掠过。我姥娘挨个摸摸孩子们的胳膊,腿。要是黏,就继续扇,也是挨个扇,从头扇到脚。有蚊子嗡嗡飞过来了,啪!拍了一掌,虽未打到,响声却传得很远,远处有狗猛地吠了一声。这时已经临近午夜了,风开始变凉,四周静得能听见流星从头顶飞过的声音,嗤——,就像哑巴裁缝用裁剪裁布的声音。陆善堂踩着他的脚踏车去八鲜行装货了,他经过时衬衫的衣角飘起来了,送过来海鲜的潮湿气味。脚踏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多像一把刀在剖鱼。孩子们的皮肤终于都滑爽了,摸上去就像绸缎似的。她扔下扇子,起身,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抱回家去。她像抱冬瓜似的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抱回家去了。
孩子们都上学了,能喘口气了,我大姨却从西藏回来生孩子了。我大姨是和我大姨夫一起回来的。我大姨生完孩子又走了,孩子还是由我姥娘照料。我大姨带回好多炼乳,那是一种高级乳品。我尝了一次就被它的奶香美味迷住了。我经常偷着吃,用食指伸进罐头里,挖一块塞进嘴里,那一刻我全身都酥了,多么销魂蚀骨。我想,如果能够天天吃到炼乳,那该多好啊。那时,我是一个馋嘴的孩子。我偷吃过白糖。装白糖的罐子放在五斗橱上,我踩着杌子正好够到。我乘家里没人,爬上去,抓了一把白糖赶紧往嘴里填。我姐姐突然在我背后大喊一声,我以为是父亲回来了,惊恐得连人带杌子摔下来了。我还偷吃过家里的脂油。那是用肥肉熬的,凝固在碗里,上面是一层乳白色,样子很像炼乳。与炼乳相比,它有别一种味道,香,腻,软,酥。我也是挖一块填在嘴里,像糖那样含着,等着它自动融化。要是没被发现,我又跑过去挖一块填在嘴里。满是猪油的手就抹在后衣摆上,远远看去,我的后衣摆白花花一片。我的偷盗行径随之昭然若揭。
我大姨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叫小宇。一生下来就哇哇大哭,像男孩那样淘气捣蛋。我姥娘也是整夜抱着,哄着。单抱着还不行,要不停地摇过来,晃过去。摇着,晃着,就睡着了,轻轻放进栏车,可是一放进去又哭了起来,便又抱起来,摇过来,晃过去,一整夜就过去了。我姥娘给坐月子的大姨煨了鸡汤。我发现鸡汤比炼乳、白糖和脂油好吃多了。当我大姨喝着鸡汤的时候,我就凑到她跟前去了。我对她说,大姨,我们打伙吃好吗?在长沙镇的方言里,“打伙”就是一起、一块儿的意思。
有趣的是,我大姨的奶水特别多,小宇吃不了,就挤在碗里给我吃。人奶有着浓重的腥气,我不喜欢。我依然喜欢淡黄色的鸡汤。它柔软,温暖,馨香。我对我大姨充满了感激,如果她不回来生孩子,我是喝不到鸡汤的,道理很简单,要是她在西藏生孩子,我是不可能跑到西藏去喝鸡汤的。
照顾着我们姐弟三个,还要带着另外一个小孙女,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情,油盐酱醋,日常起居,人情来往,现在想来,那是艰辛的,含辛茹苦的;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姥娘的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也没剩下。
就在小宇三岁时,我大姨又怀孕了,仍旧从西藏回来生孩子。这次她给我生了个小表弟,取名小峰。我姥娘又开始第五次做母亲了。我姥娘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孩子,便给小宇找了个农村奶妈。奶妈姓何,住在长沙公社二大队。有一天下午,我姥娘带我去二大队看小宇。那时我已经是个懂事的孩子了,因为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姥娘老了。因为我姥娘满脸的皱纹第一次刺痛了我。因为我第一次对我姥娘说,我以后要照顾你,给你买好吃的,给你买好衣服穿。因为我第一次感觉到对死亡的恐惧。这都是那天下午在去二大队的路上发生的。那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渠路,一边是潺潺流着水的灌溉渠,一边是广袤的农田,一些两头尖翘的农屋掩映在竹林背后。路是泥路,直,但坑洼不平,布满砖块。
我姥娘走得很慢了。她老了,走不动路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她的身体总在颤抖,脚时不时就磕在砖块上,哎哟一声缩回来,但是身体又不能即刻停下来,于是缩回来的脚又匆忙迈出去,但那种迈是犹豫不决的,于是,趔趄形成了。由于无遮挡,旷野的风很大,有时一阵风刮过来,她东倒西歪的,随时会摔倒。
我们走了好久才到小宇的奶妈家。那是三间扑屋。所谓扑屋就是砖墙草顶,农村里大都是这样的房子。门口一个长满芦苇的水塘,几只鸭子在戏水,河埠上遍布黄白相间的鸭屎。东山墙垒着个鸡窝,几只母鸡本来都进去趴着生蛋了,见我们来了,又都咯咯着跑出来了。屋里屋外都看不到人。我们一进屋就看到了小宇,她被一条绳子拴在桌子脚上。她小脸蛋上糊满了鼻涕,头发像杂草似的,不知什么时候梳过的。她一见我们就嗷嗷哭起来了。我姥娘也抹起了眼泪。我姥娘对她的外孙女说,走,咱回家,不在这儿受罪了。
几天后,小宇被接回来了。我姥娘同时带着两个孩子了。她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了。院子里打了口井,因为水咸,便用来洗菜淘米。我姥娘已经下不动河边了。她将吊桶投进井里,晃悠几下,吊桶就盛满了水,然后往上拎。最初还不怎么太费事,憋着一口气就能拎上来,然后再把憋着的气大口大口吐出来。后来,就要做几次才能拎上来。她俯身在井口上,全身都在抖动,往上拔两下,就把桶绳勒在井壁上,让吊桶悬在半空中,喘口气,再往上拔。拔几下再把桶绳勒在井壁上,喘口气,再往上拔。有一天,她试着再将桶绳勒在井壁上好喘口气,可是桶绳再也不听她的了。在那一刻,她感到一吊桶水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啊。那不是一个吊桶,那是一头要过河的牛,而她只是抓着个牛尾巴。她再也抓不住了。她把全身的劲都使在手上也抓不住。最后,她把手松开来了。吊桶凌空而下,重重摔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咚”的巨响。水面乱成一片。她呆住了。她觉得一堵墙倒下来了。她觉得她的一切都被压在那堵倒下来的墙里面了。等到水面平静如镜,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消瘦的耳聋眼花的老太太,她的飘扬的白毛,将整个井口盖满了。那个坐在炕头上充当“婚媒子”的鲜亮,红颜,皓齿的年轻女人,她去了哪儿?
她的耳朵开始聋了,要凑到她跟前说话才能听到,到后来还要大声说,在外人听来还以为我们在吵架呢。她患了白内障,看不清东西了,到离家四十公里的一个叫三余的地方医院动手术。
我姥娘在三余医院一直待到拆了线才回来。我母亲请了假回来照料我们。我十分想念我姥娘。有一天晚上,长沙镇西街的(棉)花部大院放《小兵张嘎》的电影,张嘎的奶奶像极了我姥娘,或者说我姥娘像极了张嘎的奶奶。当我看到张嘎的奶奶被鬼子抓走时,我嚎啕大哭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出演那个穷凶极恶的鬼子的是电影演员葛存壮。多年后,他作为嘉宾出现在电影访谈节目里时,看上去是个十分和蔼的老头;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是对他怀有莫名的敌意。
那时我家的物质生活是困窘的,父母亲工资加起来也就是七十来块,全家生活的所有费用都依赖这七十来块。也许是拮据造成了我父亲的吝啬。我记得在我十岁的时候,全家去县城掘港玩。掘港离长沙镇虽然只有十八公里,但那时对于我们孩子来说,却和北京那样遥不可及,几年也去不了一趟,所以,能去掘港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那天我父母骑自行车带着我姐姐,我和弟弟坐公共汽车。我弟弟只要看到汽车就特别兴奋,那时,公路上是很少看到汽车的,我弟弟早上起来就坐在家门口,等着看汽车。只要有汽车过来,就手舞足蹈地呼喊起来,汽车来了,汽车来了!那天我和弟弟都是第一次坐公共汽车,我们既紧张又好奇,惴惴不安。当乘客坐好,车门关上,汽车开动的一刹那,我弟弟突然哭起来了。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懂,弟弟是激动得哭,还是害怕得哭。
那天去掘港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带着我和弟弟去浴室洗澡。那也是我第一次进浴室洗澡。一个蒸汽弥漫的水池子里挤满了人。我被大人们硕大的阳具吓坏了。它们包围了我,我不敢动弹。我要小便,却找不到小便的地方,就把小便尿在浴池子里了。后来我听说,有的小孩竟把大便也屙在浴池里。
下午去逛百货公司,我赖在玩具柜前不走了。我死活要买一把玩具手枪,我父母很坚决地拒绝了我。可是我死活都不愿离开玩具柜,我就像颗铆钉,铆在那儿了。最后我终于如愿以偿。那是一把红色塑料手枪,我如获至宝地揣在腰里。那天夜里我抱着它睡,也许我还做了关于它的梦。可是第二天早上它不翼而飞了。原来是父亲一大早骑自行车去掘港百货公司,将玩具手枪退掉了。我伤心得哭了一天。我像个悲伤的大人那样哭,不出声,泪却像断线的珠子,涌涌不断。
那时,很少有大米吃,有也是籼米。我姥娘便烙玉米饼子。她扛着一袋玉米,趔趄着去河东夏家磨坊磨成玉米面。她烙的玉米饼子又糯又香,就着大葱吃尤具风味。她不知从哪儿借来一架纺车,晚上盘腿坐在院子里纺线。纺出来的线换回又厚又糙的粗布,用来做棉被里子特别暖和。她养鸡,养鸭,养羊。她和动物们相处得很好,有时她到镇上去买东西,狗啊,猫啊,鸡啊,鸭啊,都要跟在她身后走一程,再作鸟兽散。我家整年不用买鸡蛋。我特别喜欢吃煮得很嫩的鸡蛋,蛋白子又柔又软,蛋黄子则是湿润的,黏稠的,尚未完全成形。这种蛋不适合吃,而适合抿。抿到嘴里时,不待牙咬,蛋白子就碎了,洇了,化了。再一抿,蛋黄子便玉体横陈,溢满了唇齿之间。鸭蛋用来腌制,做咸小菜。我姥娘是腌鸭蛋的好手,她不用卤水腌,而是用河边的沙泥腌,腌出来的鸭蛋个个冒油。我姥娘还养蚕。我喜欢在夜晚听蚕儿咬噬桑叶的声音。那种轻柔细腻的沙沙声,就像远方亲人向你走来的脚步声,你在那种美好的期待中渐渐睡着了。
蚕儿咬噬桑叶的声音,也像时光缓慢流逝的声音。它把日子,生和死,快乐和忧伤,温暖和寒凉,还有身体,带向远方。我们姐弟三个都长大了。我们出去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我们把长沙镇,把发生在长沙镇东头那座小院子里的生活远远抛在身后了。那座小院傍河而居,河水清且涟漪,水边长满了翠绿的江芦,有风的天气,江芦起伏摇摆,发出簌簌之声,像极了一支箫在寒夜的呜咽。而我姥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妪。只要看看我姥娘,你就会知道什么叫风烛残年。她足不出户,很少再上街了。有时去镇上买东西或去找朱秀莲聊天,就拄着一根淡黄竹质拐杖。她把她高挑的身材完全交给它了。那根做工极其拙朴的拐杖还是我给她买的。后来它一直与我姥娘相依为命,直到她辞别人世。它是她忧伤时候的支撑,是她的记忆和最后生活的见证。它跟随我姥娘去了火葬场,又跟随我姥娘进了焚化炉,与我姥娘一起化作缕缕青烟。
竹质拐杖敲击地面的橐橐声总是被长沙镇越来越喧嚣的市声淹没。在那些喧嚣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到书呆子郭新明“一二一”的跑步声,听不到陆善堂负重脚踏车的辚辚之声,也听不到八鲜行吴鹤松扯着喉咙的报秤声,和铁匠毛广法的铁锤擂向铁砧的砰然之声。它们都被风刮走了。代之而起的,是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个体商贩的叫卖声,是满载货物的轻卡的马达声,是不断开业的店铺的鞭炮声,是街头的录像机播出的花花绿绿的粤语声。它们琐碎又坚硬,也很结实,是一切悲欢离合的背景。它们构成了时间的洪流,裹挟着人们一步步走向时间深处,直到消失。而当一切都消失了的时候,新的日常生活之音又诞生了,然后它们又遵循着命运的方向,向消亡滑落。消亡的同时又有了新的追随者。所谓的远古洪荒就是这么产生的吧?
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掀开那些日常的喧嚣,你会感觉到老妪拐杖敲击地面的橐橐声显得格外刺耳。它不是连续发出来的,而是时断时续,冷不丁地响一声,咚,很重,似乎将地面戳了个窟窿。然后是岑寂,沉默,杳无声息。就在你准备放弃等待时,又是一声沉重的咚。这多么像对大地发出的叩问啊。它在长沙镇的街道上究竟响了多久?谁也记不得了。而在它消失的时候,也没有哪个知道。有谁会关心一根普通拐杖与地面纠缠所发出的声音呢?有更多的声音需要人们关心,比如粮食倒进瓦罐所发出的声音,碗碟与杯盏相碰的声音,婴儿第一次啼哭的声音,床笫欢爱的声音,一枚钱币在午夜从桌沿掉到砖地上的声音。
只有我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其实它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风。它会飘散,但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