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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迁徙

作者:刘剑波 当前章节:15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现在,让我回到1990年初秋的长沙镇时代,回到和我姥娘在一起的日子里。现在想来,那些日子寒瑟,阴郁,潮湿,看不到阳光。它影响了我对这个世界某种善良的看法,它让我对所谓的骨肉亲情产生了疑问,同时它还让我感觉到一个人的衰老是多么无助的事情。

1990年的初秋,长沙镇东边那条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流,被印染厂排出的黝黑恶臭的工业废水彻底污染了,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扭着窈窕的腰身下河边洗东西了。一个时代的消亡是从河流和女人的消失开始的吗?从1990年初秋再往前眺望,长沙镇的好多人和物都消失了。位于街中心的八鲜行已经荡然无存,海产品早已开始自由交易了,人们不再需要司秤的吴鹤松了。是的,有多久没听到吴鹤松洪亮高亢的报秤声了呢?再也看不到周国才摆在八鲜行对过的货摊了。郭新明“一二一”的口令声也已消失,人们再也看不到他的踪影,关于他的失踪,一直是个难解的谜。缝纫店和茶水炉都关了门。孙二娘辞世了,她留给儿子孙大明八千元,那是一分钱一分钱攒下的。陆善堂老了,往李堡送文蛤,给附近卫生院送氧气瓶,用自行车送客,这些活儿都轮不到他做了。他的修车铺门可罗雀。他神情木讷黯然,像一株腐朽的老树。

现在,让我跨进我家的门槛吧。我家还是那座小院子,但是它明显破败了。因为紧挨公路,院子里的一切,屋顶,院墙,井台,扁豆架,盛开在院墙角落里的鸡冠花,牵牛花,还有月季,都蒙满了厚厚的灰尘,看上去就像生了一层再也刮不掉的锈。

院子里有我姥娘索寞、孤独的身影。她在院子的砖地上挪动脚步。我姥娘已经八十四岁了。她消瘦,衰弱,乏力。她的白发越来越稀疏,露出陶罐一样的脑壳。她戴着老花眼镜,但时不时就要摘下来用手帕擦眼睛。耳朵聋得厉害,和她说话很费劲,所以没有人愿意和她多说话,她也不愿意和人搭腔,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一个虚空的地方,不时将眼镜摘下来擦眼睛。是的,她更多的是坐着。她行走已经变得困难了。她再也离不开那根淡黄色的竹质拐杖了。她拄着它走几步,就停下来倚着它喘几口气。她很少上街了,因为不用买菜做饭了,这活儿由我退休的父母替代了。她对去朱秀莲家串门也兴味索然。她经常坐在她的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某个地方,那也许是晾晒在铅丝上的一袭衣角,是树叶间青白的天空,是院墙上摇曳的枯草,也许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虚空。

逢到阳光灿烂的日子,她就把她的寿衣寿鞋拿出来摊晒。她在十年前就把寿衣寿鞋做好了。料子都是绸缎的,红的,黄的,绿的,有浓郁的喜庆色彩,也许都是跟朱秀莲商量好了买的。而缝制也是在朱秀莲家进行的,在针脚的拐弯抹角处让朱秀莲做参谋。她和朱秀莲一边拉着呱,一边做着针线。她拿出了她全部的看家本领。她的好针线让朱秀莲不停地赞叹。她在缝制的时候,时不时就将衣料披挂在身上,笑着问朱秀莲,俺好看不好看?她想象自己穿上寿衣寿鞋时的模样。那就是一个穿红戴绿的新嫁娘的模样。她想象自己在亲人的围绕下死去,丧礼是繁盛而热闹的,人们敲敲打打,放着鞭炮,送她到该去的地方。她觉得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热闹,亲切,温暖。她把做好的寿衣寿鞋珍藏在箱子底下,可是死却迟迟没有到来。逢到太阳好,她就把寿衣寿鞋摊在院子里曝晒。她十分惧怕它们因为受潮而霉烂,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给自己做一套寿衣寿鞋了。

我父母在1990年之前就退休了,他们身心俱疲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他们有种失落感,认为是被社会和时代抛弃了,他们无所适从,惶恐不安。同时,他们还要面对一个现实问题:即谁来照料一天天衰老的老人呢?这个老人现在还不需要别人照料,但是很快就需要人侍候了。她已经不怎么能走路了,她的双腿很快就要离开地面,回到床上去了。如果嘎嘣一下就去了,那是最好的。要是久病不起,缠绵病榻数年怎么办?他们想,我们也老了,照顾不了她了。

在我父母看来,他们已经赡养我姥娘三十年了,他们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做得实在是太多了;那么,接下来也该我舅舅,大姨和小姨尽尽做儿女的义务了。我母亲还有另一层想法,这想法一直深深根植于她思想深处。她认为她为老孙家付出了很多,功莫大焉,姥娘跟了她几十年不算,单为支持弟弟妹妹们完成学业,那笔花费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的。我母亲的逻辑很简单:如果没有她,姥娘很难活到今天,完全有可能在1960年的大饥荒中饿死在大庄;如果没有她,也就不会有弟弟妹妹们的今天。而在这几十年间,她从未要求过弟弟妹妹们为她做点什么。现在她有困难了(照料年迈的母亲),弟弟妹妹们理应为她分担。即使撇开这些,他们作为儿女的,也应该尽尽孝。特别是我舅舅立华,他身为儿子更应该担负起为母亲养老送终的责任。

我大姨和大姨夫早已从西藏转业到了四川自贡,他们的孩子都已成家立业,生活安定,各方面都不错。生活在通化的舅舅和小姨也是如此。总之,他们有能力更有道义接受垂暮之年的老人。我母亲数次写信给我舅舅立华,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她之所以没有给我大姨和小姨写信,是因为她也认同儿子养老的传统观念。我舅舅欣然同意,来信表示随时欢迎母亲去东北。

可是我姥娘根本不愿意去东北。我父母和我姥娘郑重谈过几次,跟她摆事实,讲道理,申明利害,告诉她如果继续待在江苏会产生的严重后果。可是我姥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的态度就是三个字:俺不去。她在江苏生活了将近三十年,她认为江苏(确切地说,是长沙镇)就是她的故土。故土难离,就这么简单。她觉得长沙镇就是她的血脉,是她的呼吸器官,是她的阳光和空气。如果让她离开长沙镇,那就意味着让她去死。她也舍不得离开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外孙。她的外孙也是她的故土啊。同时,她也习惯了长沙镇的生活方式,她早就把自己当成南方人看了。事实上,她早就被南方同化了,除了喜欢包饺子和爱吃大葱外,她的思维方式,生活习惯,待人接物,基本上都是南方化了。还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长沙镇有海鲜。我姥娘爱吃海鲜,尤其爱吃一种叫“黄吉子”的海鱼,这鱼酷似魛鱼,但比魛鱼阔且短,刺特别多,而剌多的鱼香。我姥娘喜欢将“黄吉子”用油煎了吃,这样,去了腥,香味能全部出来,样子黄澄澄的,特别好看,咬一口,又脆得出奇。可是东北没有。如果去东北,永远也不会有“黄吉子”吃。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早已把我家当成她的家了,她的一切都是属于我这个家的,现在忽然让她去东北,无异于把她赶出家门,这在她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我姥娘不愿去东北的态度是如此坚决,我父母也不会硬逼着她走,这事就暂且搁下来了,但我父母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明显冷淡多了。在他们眼里,我姥娘一点也派不上用场了,成了多余的人。我姥娘不想让自己成为多余的人,她认为自己还能干活儿。只要能干活儿,就不会是个多余的人。她是不能上街买菜了,也打不动井水了,不过还能干干择菜洗碗之类的事情。可是这类事情并不能干得好。比如择韭菜,因为老眼昏花,总是辨识不了夹在韭菜里的青草,而将它挑拣出来。这使得我母亲要把她择过的韭菜重新择一遍。洗碗刷锅也是这样,碗和锅总是洗不干净,害得我母亲还要再洗刷一遍。后来,我母亲就什么也不让她干了。我姥娘不甘,看到我母亲干什么,她就要上去帮忙。我母亲说,你越帮越忙,你还是去歇着吧。不过,我姥娘还能烧锅。那时,长沙镇上还没用上煤气,家家户户还是用灶烧饭做菜。她看到我母亲要做饭烧菜了,便颠颠着走过去,坐在锅门口,先用软草引着火,再往锅膛里添着柴草。她的苍老多皱的脸被火光映红了,白头也变成红色的了。她是很会烧锅的,她知道煮饭和煮粥的火力是有区别的,炒菜和煨汤的火力也是有区别的。但这些区别微妙,复杂,不过她能把握好。当柴草在锅膛里很有层次地哔剥作响时,她是欢愉的,是满足的,认为自己还能派上用场。

不久,我姥娘终于被正儿八经的派上了用场。那时,弟弟的孩子刚生下来不久,一时找不到保姆,我母亲就想去掘港给我弟弟带孩子,但远在扬州的姐姐正在复习考研,迫切让我母亲去帮她照看孩子。我母亲分身无术,左右为难,我姥娘自告奋勇,要到掘港去带孩子。当时的情况,似乎也只有让我姥娘重操旧业了。

我弟弟在掘港镇郊有自己的楼房,一个大院子,用院墙围着,里面种着花草蔬菜,有浓郁的居家气息。我姥娘的任务就是不停地摇栏车。似乎所有栖居在栏车里的孩子都需要大人不断的摇动着,否则他们就会大哭大叫,闹得鸡飞狗跳。是不是只有当栏车不停地在摇晃,他们才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可靠的呢?此外,就是及时给孩子换尿布。这个营生虽然简单,但很有学问,因为你无法判断孩子究竟什么时候拉屎撒尿,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是不停地伸手到孩子屁股底下,试探尿布是否潮湿。但这样做是有风险的,因为说不定孩子会在你伸手进去试探之前,就拉了尿了。屎尿不多还好,要是屎尿很多,就会殃及垫在孩子身体底下的被褥。要是晴天还好办,换下来洗了晒出去,当天就能晒干,倘若碰到连续阴雨天,那就很麻烦。

而我姥娘根本用不着伸手进去触摸,就能知道孩子什么时候拉和尿。凭什么?凭感觉。这就是学问。这是她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学问。感觉也是学问。感觉是最好的学问。平静的孩子突然哭起来了,一般而言,这是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用哭泣向世界发出的拉屎拉尿的宣言。也有另一种情况,即这时孩子已经拉下了,他(她)因为羞愧而哭。也有很多孩子拉之前并不哭,而是暗中凝劲,脸会涨得通红,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还有一类孩子,不动声色就拉下了,我弟弟的孩子就属于这一类。

我姥娘感觉到孩子要拉屎拉尿了,便把孩子从栏车里抱出来,把着,让孩子岔开两条小腿,拉在便盆里。孩子本来有尿意,但被我姥娘抱起来这么一折腾,尿就缩回去了,所以把了一会儿并不见尿出来。这时我姥娘就努着嘴,吹起了口哨。她的口哨真是神奇,孩子一听到口哨,很快就哗哗尿出来了。轻柔的口哨声和着哗哗的尿尿声,也许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我姥娘带的孩子很干净,但是我弟媳待我姥娘很刻薄。我弟媳是那种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人。她中午下班回来给孩子哺乳,就抱着孩子去附近的娘家吃饭了。我姥娘找点冷饭冷菜吃,有时冷饭冷菜也没有,只好饿着肚子。我弟媳其实有怨气,她认为我母亲偏心,自己跑到扬州去带外孙,却将孙子扔给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带,这明摆着是一种搪塞,说到底还是女儿亲。

现在我来说说1990年初秋发生的事情。

我母亲从扬州回来,暂且待在掘港照看孙子,我姥娘又回到了长沙镇。她和女婿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彼此都看着不顺眼,现在却不得不同在一个屋檐下。家里的气氛冷冷飕飕的,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按理,在一个屋檐下,时时刻刻都会照面的,但他们却很少照面,吃饭都是等对方吃好了再去厨房吃;平时呢,我父亲在他房间里看电视,我姥娘则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沿上,长久地凝望窗外某个虚空的地方。她的昏花的眼睛老是往外流泪,她不时要摘下老花眼镜擦眼睛。有时我回家看她,她就在凝视着那虚空的地方。我时常猜想,她是不是在遥望她的大庄呢?也许,在那一刻,只有她的大庄才是亲切的、温暖的。

我姥娘平生最怕看人脸色,可我父亲偏偏给她脸色看,他总是对我姥娘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那是一张充满委屈和怨恨的脸。我能理解我父亲内心的委屈,他觉得他赡养丈母娘已经太久太久,如果用这么久的时间抚养一个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已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了,早就能给予他很多了。可是这个迈入衰败之年的丈母娘能给予他什么呢?什么也不能给予。不仅不能给予,相反还要剥夺他晚年的幸福生活。不是吗?如果没有这个丈母娘,他的退休生活该是多么自由自在,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是有了这个丈母娘,情况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她病在床上久卧不起,还不是他来抓屎端尿?这么一想,就犹如被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他内心每天都要这么提示他:你真冤啊,你他妈的太冤了。这个提示让他觉得自己太不幸了。是的,他是不幸的,他这辈子一直都被不幸笼罩着。越觉得自己不幸,肚子里的气就越多。那些气越来越猛烈地撞击着他的五脏六腑,寻找着发泄的出口。

我姥娘更委屈,俺在这个家里像长工似的干了一辈子,说不要俺就不要俺了?说撵俺走就撵俺走了?这不是卸磨杀驴吗?让俺走也行,你得把工钱算给俺,俺不能白干了,俺不能空着手就走了。要是这么空着手走了,你叫俺到哪儿吃饭去?你看着俺扎眼对吗?俺偏不走,偏要让你扎眼,扎死你。我姥娘把世上的所有人都想得很善良,正是这种单纯拙朴的想法,使得她对我父母动员她去东北始料不及,而陷自己于憋屈之中,或者说,她钻进了牛角尖。她压根儿也不会去理解我父母的良苦用心,她根本不会想到,我父母之所以动员她去东北投靠儿子,是因为我父母也老了,他们照顾不动她的,真的到了她病倒在床上的那一天,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的,难不成叫我舅舅或大姨小姨大老远的跑到江苏来侍候她?是的,头脑简单的她不会想到这些。她想到的仅仅是:她老了,不中用了,他们嫌她了,不要她了,像甩一个包袱那样甩她了。对此,她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的。在她内心,她是认为他们会感激她为这个家所做的奉献的,因此,当她老了,不能动弹了,他们是会照料她,养她老,给她送终的。她认为这是常理,只要有点良心的人都会这么做,可是,他们偏偏不这样做。他们是谁?他们可不是什么外人,他们是在一个锅里吃了三十多年饭,在一个屋顶下睡了三十年觉的骨肉亲人啊。话再说回来,即使是外人,你替他干了一辈子活儿,临到老了,他也不会就这么白白撵你走的。我姥娘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心里越气,所以,她整天也是气呼呼的。

1990年初秋的那段日子,两个满腹怨气,剑拔弩张的人一起生活着。他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他们生活得很累,很艰难。他们两个人,一个是牙齿,一个是舌头。牙齿和舌头再躲避也总归有撞到一起的时候,也总归有打架的时候。

那时,我在长沙中学做老师。长沙中学位于长沙镇西郊,是一所规模很小的初级中学,全校教职员工,包括食堂做饭师傅老卢,也就十来个人。一天下午,我正在课堂上讲课,忽听到有人叫我接电话。我漫不经心地朝校长室走去。我猜测谁会打电话给我。我记得我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一支粉笔。我不吸烟,也反感吸烟者,但我喜欢吸烟的优雅姿势,所以我在讲课时,总会将一支完整的粉笔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间之间。我想象我的思绪和袅袅飘起的烟气一起,氤氲在教室的每个角落,这种想象经常让我感动。

那时候,整个学校就一部电话机,而且是手摇电话。为了防止老师们打电话,校长将电话机锁在一个木匣子里,只让话筒露在外面,所以这部手摇电话只能接听,不能往外打。

我一拿起话筒,就听到里面有个人用不标准的普通话急吼吼地说,你快回来,你姥娘在哭。我听出来,打电话的人是邮电所的王所长,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我顾不得上课,骑上自行车往家急赶。那时,长沙镇刚落成了一个名叫龙潭的农贸市场,就在以前八鲜行的斜对过,赶晚市的四乡群众纷纷朝那儿涌过去。远远看去,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有做生意的商贾,有看街景的闲人,有叫卖的小贩,有身负背篓的渔夫,有问路的外乡游客,有玩耍的街巷小儿,有在酒肆中狂饮的富足子弟,有行乞的残疾老人,有打情骂俏的男人女人,有吆喝着卖馒头卖烧饼卖服装卖老鼠药的。这种清明上河图的景象使得下午的长沙镇既生动又繁盛。

我满耳是熙熙攘攘的市声,我没听到我姥娘的哭泣之声。我穿过拥挤的街中心往东走。这时,我就看到我姥娘了。她刚从邮电所出来,正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往前走。她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

后来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那天下午,我父亲和我姥娘的矛盾终于爆发了,两个人大吵了一场。事情的起因我并不知晓,但我知道肯定是一桩极琐碎的摆不上桌面的小事。也许,任何发生在家庭的争端都是由这样的小事引起的,因为只有小事情才能够充当导火索。两个人都憋得太久了,所以吵得很厉害。我父亲终于把脸皮撕下来了,他对我姥娘吼着,你走吧,去找你儿子,现在就给我走。

我姥娘被戗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我父亲会直截了当对她下逐客令。她大声喊起来,走什么走?这是俺的家。我父亲粗声大嗓道,这儿怎么是你的家,你的家在东北,你现在就到东北你儿子家去。我姥娘不甘示弱,这是俺闺女家,俺闺女家就是俺的家。我父亲认为我姥娘一点都不懂道理,便冷嘲热讽道,你闺女是跟着姓刘的过日子的,这儿是姓刘的家,不是姓孙的家。

邻居都听到了我姥娘和我父亲的争吵声,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都好奇地跑到我家去探个究竟。有些路过的也跑过来看热闹,院子里挤满了人。我父亲避开众人进屋了,我姥娘还待在院子里,她一边撩起围裙擦眼睛,一边对众人道,你们说说,他叫俺走,说是叫俺去东北,他怎么就叫俺走了,他该不该叫俺走?

我姥娘指望众人异口同声谴责我父亲,可是众人都不吭声。他们脸上都现出同情之色,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我姥娘拨开众人,拄着拐杖走出了院门。那一刻,她觉得她在这个家里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出了院子门朝北,左拐,进了东街。她已经好久没上街了,东街上的人看见她,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他们说,姥娘,是不是上街买东西啊,到我家来坐坐吧。我姥娘感到一阵温暖,她又撩起围裙擦眼泪。人们都很奇怪,问她怎么了?她便哽咽着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可是人们能说什么呢?他们只能劝她回家,他们说你女婿说的是气话,过两天就好了。他们还问我姥娘,你姑娘到哪儿去了?我姥娘说,在掘港小儿子家带孩子。他们说,等你姑娘回来说说你女婿,你女婿不会叫你走的。

但是我姥娘没有回家,她一直朝邮电所走去。邮电所坐落在酱油店东侧的巷子里,两间里外漆成绿色的小房子,所长姓王,因脸上有几粒碎麻子,镇上人都叫他王二麻子。王二麻子既是所长,也是职员,整天戴着耳机,对着话筒嚷嚷,喂喂,你是哪里?你是哪里?那时,镇上的人要打长途都要找王所长,由他先挂到县城的总机,由总机转挂,再等总机转接过来,所以,邮电所每天都有很多人等长途。也有打电报的,仍是由王所长通过县城总机拍发,然后他再进行接收。王所长是从掘港调来的,也当过兵,到过很多地方,口音也是南腔北调的。因有时他也到我家来送信,跟我姥娘很熟悉,总是叫我姥娘大娘。而我姥娘总是叫他大兄弟。那天,他一看见我姥娘朝邮电所走来,就摘下耳机跑出来搀扶我姥娘。他见我姥娘满面泪痕,问道,大娘,你怎么了?我姥娘听到王所长的这句暖洋洋的问语,泪又哗哗流下来了。我姥娘拉着王所长的手,大兄弟,你快往学校给俺外孙打电话,叫他快回来。

那天在东街上,我姥娘一见到我,就抓着我的手哭开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爸爸不要俺了,他要俺去东北找你舅舅。

那一刻我是多么心疼我姥娘,又是多么憎恨我父亲。我什么也没说,就用自行车把我姥娘驮到学校去了。那时我刚结婚,家就安在学校,有一间比较大的宿舍,和一个小厨房,我那时的想法,就是再不让我姥娘回家受委屈了,就让她跟我们过。

我妻子是一个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女人,她爱我,一切都顺着我,她接纳了我姥娘。

现在,当我梳理那段历史时,我对我的做法充满了怀疑。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在想,我姥娘后来过的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是不是我导致的呢?如果我当时不是那样冲动地把我姥娘带到我的住处,而是将我姥娘送回家,然后心平气和地和我父亲交谈一次,让他把说出的话收回去,让他向我姥娘道歉,让他善待我姥娘,那么,事情会不会就是另外一种结局呢?

可是,我知道我当时别无选择,我肯定会把我姥娘带走。我太年轻气盛了,或者说我太疾恶如仇了。我根本不会和我父亲作一次交谈,更遑论心平气和了。我鄙视他,我似乎从未与他作过什么交谈。而自认为手握真理的他也绝不可能把说出来的话收回去,更谈不上向我姥娘道歉了。退一万步说,即使他这样做了,我也不放心让我姥娘再待在家里,因为我觉得他们还会伤害我姥娘。只有让我姥娘和我在一起,时刻都处于我的视线中,我才能放下心来。

就这样,那天下午我在街上将我姥娘接到我在学校的住处,我在房间里搭了个床铺,将我姥娘安顿下来。第二天我回家取我姥娘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我父亲阴沉着脸坐在房间里看电视,他知道我接走了我姥娘,但他没有跟我说话,我也懒得理他。当我挎着我姥娘的东西走出家门时,我有一种解脱了般的轻松感,我天真地认为,从此以后我姥娘将不再受我父母的窝囊气了。

不久,我母亲从掘港回来了,她没有来学校看我姥娘,也没有找我。而我也没有回家见她。双方似乎都在赌气。他们是故意不管这事了。他们想,你把你姥娘接走就接走吧,学校就一间宿舍,你还没生孩子,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而你姥娘会一天天变老,会病魔缠身,看你日后怎么办,等到你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就会把你姥娘乖乖送回家,当然,到时候我们不一定会接受,原因嘛,谁叫你当初接走时没告诉我们呢?总之,我父母当时的心理,是准备看一场好戏。他们是故意不管这事了。

其实,我父母内心很着急,他们担心我,为我着想,怕我因为照顾我姥娘而影响工作。同时,他们还怕我以后照顾不了,再推到他们身上。另外,他们也在经受着外界舆论的谴责,用如坐针毡来形容他们当时的心境并不过分。如果这时我和他们推心置腹交流一次,承认我没有跟他们说一声就将我姥娘接走是极为错误的,然后我再将我姥娘送回家。我想,他们是会接受我姥娘的,虽然难免会说几句难听的话。

可是我没有这样做,我真的是不放心我姥娘再回到那个沉闷的家,怕她悒郁,怕她委屈,怕她伤心。我没有想到日后,只顾及眼前,认为眼前我姥娘快乐就好。我那时多么希望我姥娘能够快乐地度过她的最后日子啊,只要她快乐,我愿意做一切。

事实上,和我居住的那段时间,我姥娘是快乐的。在所有的孙子外孙中,她最爱我。她是巴不得能够和我住在一起的。和我住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能够让她快乐。学校有位教物理的教师,名唤朱佩钰,当年从南通下放过来,一直没有回去。他把老母亲从南通接过来,也住在学校里。老母亲比我姥娘小不了几岁,但身子骨比我姥娘硬朗,因未裹过脚,走路十分轻快。她和我姥娘很投缘,有空就过来找我姥娘玩。奇怪的是,我姥娘竟然能听懂她说的南通话,她呢,也能听懂我姥娘说的山东话,两个人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说到什么有趣的话题,两个人就咧开嘴哈哈大笑,久久合不拢嘴,似乎所有的忧愁和烦恼都在那一刻遗忘殆尽。

我现在非常怀念那段宁静的充满家居味道的日子,我恍惚觉得我姥娘成了我的老母亲,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时间温暖地把我们带着一天天往前走。我姥娘每天都起床很早,她起床的时候,食堂做饭的老卢还没点火做早饭,静谧的校园只听到麻雀在枝头乱叫。我姥娘起这么早是为了去厕所倒尿盆子,她怕倒晚了让人看见。那是一只白瓷痰盂,她非要坚持自己倒不可。她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端着痰盂朝厕所走去。也就是三十米的距离,她要歇上好几回。那根拐杖戳在砖地上,咚咚的,惊起一群雀鸟。她还坚持自己洗衣服,再挪着小脚去井台上过。她每天上午就坐在门口择我买回来的菜,等着我中午回来烧。吃了饭,睡上一觉,然后,或是朱家老太过来,或者她去朱家老太那儿,两个走在人生尾声的人,在一起消磨一个下午。那个时候,我姥娘会不会盼着朱秀莲来看她呢?我将我姥娘接到学校来,朱秀莲是知道的,可是她一次也没有来过。从那以后,我姥娘再也没见过她。

有一次,我姥娘对我说,你快生个孩子吧,俺还能给你带孩子,要是再不生,俺就带不动了。

这话让我心酸。我姥娘一定是觉得她让我白白养着而内心不安了,她得帮我干点活儿,要不端饭碗的时候会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说这话后又过了五年我才有了孩子,那时她真的带不动了。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随着朔风刮起,秋天最后的枯叶飘落,冬天来了。冬天也捎来了我舅舅孙立华。

我舅舅的到来很突然。已经很久没有他的音讯了,我们只是断断续续从与他居住在同一城市的我小姨来信中,获悉他的零星情况。他和老伴早就退休了,退休金少得可怜。三个儿子都下岗了,工作无着落,也靠他养活,他应该是很难过的。十年前我舅舅曾来江苏看我姥娘,后来一直没来过。在感情上,我与他是很亲近的。我性格也与他酷似,内向、孤僻、寡言,内心感情炽烈,喝一口酒就脸红。

是我母亲来学校把我舅舅要来的消息告诉我们的。儿子的到来使我姥娘喜出望外,她已经好多年没见到她的儿子了,她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竟然能迈着大步走路,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迭声地对我说,快送俺回家,快送俺回家。

她要回家,是不是她不想让儿子知道她跟我住在学校里呢?

与十年前相比,我舅舅苍老了许多,几乎是变了另一个人。在该是享受生活的年纪,还担负着生活的重荷,并且患着多种老年疾病,他神情木然,腰背佝偻,面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花白的头发像杂草一样。十年前,他身上还有着儒雅之气,现在则荡然无存。

我舅舅是从广州过来的。他的二儿子小兵到广州打工,却暗中做起贩毒生意,被警方缉捕,他闻讯星夜赶往广州,却未能见儿子一面。

我舅舅是上午到的,我因为整天有课,打算晚上回去见他,可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接到邻居陈希芳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家里出事了。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说你回家就知道了。

我很茫然,也很着急。跨进院子,感觉气氛不对头,厨房的餐桌上摆了一桌酒菜,却无一个人影。我折身进屋,我父母在他们的房间说着什么,我父亲满脸酒气,显然喝了很多酒,他很能喝酒,喝再多的酒也不脸红。他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见我进来就戛然而止。我又去我姥娘的房里,她坐在床沿上低头垂泪。我问她,舅舅呢?她只是抹眼泪不说话。

我是在东院墙外的一棵树下找到舅舅立华的。他摔倒在地上。他面色通红。他喝醉了。他满身都沾满了泥。他趴在地上,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泣。

后来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我舅舅的到来,我母亲也很高兴,毕竟姐弟多年未见。而我父亲却产生了一个错觉,以为我舅舅是来接母亲回去的。这个错觉使他非常热情地招呼着我舅舅。我父母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我父亲又上街买了海鲜。他拿出珍藏的美酒,想陪小舅子好好喝一杯。

儿子出了事,我舅舅心急如焚,但姐姐姐夫如此热心待他,他顷刻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暂且将伤心事放到一边,准备与姐姐姐夫畅叙一番。

我姥娘坐在我舅舅身旁,一个劲儿催儿子吃菜,还时不时将海鱼搛到儿子碗里,忙不迭地说道,你快捯,你快捯,东北可没有海鱼吃。

我父亲和我舅舅先是天南海北聊了一通,东北的形势,江苏的情况,物价、医疗、教育、改革开放、深圳、邓小平。转了一大圈后还是回来了,他们终于谈到了我姥娘的赡养问题。其实,那天在饭桌上完全可以不谈这个敏感的话题,多年不见了,就不能在一起开开心心吃完这顿饭吗?这个话题是个永远不能痊愈的伤口,就不能暂时搁一搁不碰吗?

越是小心翼翼躲着不去碰,越是会在不经意间触到。

在此之前,我父母并不知道我舅舅是去广州见儿子回东北,顺道过来看一下母亲,而我舅舅也未将这个情况说出来,他可能是耻于提及自己犯了事的儿子吧。我父亲给我舅舅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的倒满了,然后举杯道,我们不知多少年没在一起喝过酒了,今天一醉方休怎么样?作为一个东北人,我舅舅也喜好酒,但他的酒量比我父亲的逊色多了,可是他那天特别想喝醉。见到了亲人与儿子的被捕,这一喜一忧,都注定了他那天要喝很多酒,直到把自己喝醉。我父亲平日里的嗜好就是喝酒,每天中午晚上都要喝,但苦于没人陪,喝得很少。那天他见有人陪他了,便放开来喝了。我舅舅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喝了几个回合,便有点力不从心,脸红得发紫,说话也打结,而我父亲却如沐春风,面不改色。

我姥娘坐在一旁忧心忡忡,一个劲说,快别喝了,快别喝了。

我父亲又端起酒杯与立华的酒杯相碰,有点伤感地说,你把老太接走,我们以后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在一起喝酒呢。说完这话,我父亲就将酒一饮而尽。但是我舅舅孙立华还举着手里的酒杯,他在那一刻怔住了。他仅仅是顺道来看望一下母亲,并没有打算把母亲接走,他也没有能力将母亲接过去赡养,家里的那一摊子就够他受的了,要是母亲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远不如待在江苏。

我父亲将烫手山芋抛出去了,我舅舅却措手不及。

于是,我舅舅不得不把儿子出事,自己去广州见儿子未见着,只好打道回府,半途中顺便来看望母亲,如此这般说了出来。他根本没想到要把母亲接走,也许他从来就没想过将母亲接到东北去靠着他生活,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母亲在江苏了,在他意识里,母亲最后也是会终老在江苏了。但是,他作为儿子,哪怕我父亲抛出来的山芋再烫,他也要接过来,于是他顺口说了这样一句,冬天东北太冷了,等来年春暖花开,我再把老人接回去吧。

我相信,有些锐利的话题就像猛兽,一经放出你就拽不住了,它会信马由缰,乱拱乱闯,往自己的目的地一路狂奔。是否把老人接走,成了那天饭桌上始料未及的争论焦点。立华既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么他就无路可逃了。其实我父亲是投石问路,他根本不相信我舅舅会把老人接走;可是,现在既然探明了路径,那么肯定是要一路走到底的。

我父亲对我舅舅说,你来一趟也不容易,何必要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再费手脚花路费,干脆现在就把老人带走。

我舅舅摇着头说,这么冷的天老人路上受不了,我中过风,腿脚也不怎么灵便,我一个人带不走,等到春天我让小儿子跟我一块来接老人。

我父亲心里冷笑起来,他认为我舅舅是在玩金蝉脱壳的鬼把戏,以天冷为由让自己得以逃脱。哼,等来年春暖花开再来?你一旦回到了东北,你还会来吗?叫你爷你也不会再来了。我父亲正色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你明年春天不来怎么办?

我舅舅像受了侮辱似的,急着分辩道,你这是啥意思,你以为我骗你?我孙立华是那种人吗?

我父亲却不动声色地说,我可没说你骗我,我的意思是情况是在不断变化的,谁知道明年春天是什么情况啊。

我舅舅斩钉截铁地说,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会来。

我父亲呷了一口酒,对着立华微笑起来。

我舅舅受不了我父亲那种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微笑让他觉得芒刺在背,不禁抬高了嗓门,你不用这么对我笑,你是不是信不过我?我今天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么着吧,明年春天我要是不来,就不是我娘养的。

我父亲又呷了一口酒,微笑着说,我不要你赌咒发誓,我要你现在就把老太带走。

我舅舅急得站了起来。我母亲说,有话坐着说,干吗站起来。我舅舅又坐下去,但嗓门仍然很高,我不是不想把老人带走,实在是天太冷,老人已经八十多了,说不定就冻死在路上了,要是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至多三个月,我肯定来接老人。

我父亲把路堵死了,说,别说三个月,三天也不行,你明天就必须把老人带走。

我舅舅就像挨了一棍子,一下子缓不过气来,半晌才嚷嚷着说,老人在这儿待了快三十年了,再待三个月也不行?

我父亲听到我舅舅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把老太扔在我这儿三十年,你还有脸说这个话。你凭良心说说,这三十年,你这个做儿子的为老太做了些什么?

我父亲的话戳着了立华的软肋,他面色羞愧,心情颓唐,久久无语。

我姥娘心疼儿子,将筷子一摔,别吵了,俺哪儿都不去。站起来颤巍巍走了。

我母亲劝着双方,先喝酒吃菜,有话慢慢说嘛,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好商量的?

我舅舅口气软下来,对我父亲说,姐夫,老人靠你们这么多年,你们的辛苦我们心里都明白。我是真心实意想带老人回东北,最后尽尽做儿子的孝心,不过眼下真的不行,天寒地冻的,万一路上有个好歹,别说不好向你们交代,向两个妹妹也不好交代。我跟你商量一下,你宽限我三个月,不,就两个月,到时候我让小儿子跟我一块儿来。

我父亲不想再商量了,像这样商量来商量去,什么时候有结果啊,他把底牌亮出来了:我实话告诉你,你要是现在不把老太带走,我就走。

我舅舅气坏了,用手指着我父亲,骂了声你混账。

我父亲不痛不痒地回骂了一句,混账骂人。

就这样,两个人在饭桌上骂开了。我舅舅喜欢痛快,喜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却一点都不喜欢不痛不痒,绵里藏针。他是那种心里一急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人。而我父亲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临危不惧的人,我舅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那天在饭桌上的吵架,我父亲谈笑风生,左右逢源;我舅舅却气急败坏,穷途末路。我母亲帮这个也不好,帮那个也不行,索性坐在一旁不吭声。

我舅舅喝多了,又气急攻心,难受得不行,便离席出门,跑到东院墙外面去了。那一刻他心里又酸又苦,想想大老远跑到江苏来,却受人数落侮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再想想这么多年,自己确实是未尽到一个做儿子的责任,对不起母亲,心里有愧。又想想身陷囹圄的儿子和困窘的家境,不禁五内俱焚,大放悲声。他头痛欲裂,摇摇欲坠,朦朦胧胧看到前面有个树影,想依上去作个依靠,却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把我父亲叫到院子里。我奢想说服他。我语无伦次说了一大堆,主要意思是,天这么冷,姥娘真的不能走,应该相信舅舅的话,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父亲抢白道,你相信,我可不相信。你舅舅是个大滑头,到时候他不来怎么办?你养你姥娘?我说,我养。我父亲哈哈大笑,你养得了?

我姥娘像个没头的苍蝇,一会儿趔趄到这儿,一会儿趔趄到那儿,口口声声说,俺不走,俺哪儿也不去,俺就死在这儿。

我父亲再一次强调,你不好不走,这里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东北。

我姥娘大声嚷嚷着说,俺住的是俺闺女的家,又不是你的家。

我母亲接过话头,怎么成了你闺女的家了?你闺女是嫁出去的人,这个家是姓刘的,是人家的家。

我母亲这么一说,我姥娘就再无话可说了。

我母亲与我父亲结成了同盟,显然,我舅舅是孤立的,他处于劣势,除了带走老人,他别无选择。

我母亲的态度非常关键,她是定海神针,事情的走向完全取决于她。我父亲的气焰,她既能掐灭,也能助长。事实上她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她也主张让我舅舅现在就带走老人,她肯定受了我父亲游说的影响,认为我舅舅是在施金蝉脱壳之计。我舅舅已经好久没有音讯了,好像这个世上没有他这个人了,现在却突然冒出来,这可是个让他带走老人的绝好机会,她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相信他过三个月,天暖和了,会和儿子来接老人,可是夜长梦多,万一到时候不能来了怎么办?还是不要指望未来,抓住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责怪母亲,她是有道理的,她完全有权利让我舅舅带走我姥娘。这么多年来,她也很不容易,她为老孙家付出了太多,而福建永安的那场变故使她身心憔悴,至今还没缓过神来,也许永远不会缓过神来了。她长期精神焦虑,失眠,患心脏病,她总是觉得自己随时会倒毙。她也六十多了,来日无多,她想遗忘所有的前尘往事,好好休息一下了。她真的没有力气再来照顾年迈的老母了,她觉得她很快也要让人来照顾了。一个让人照顾的人,怎么可能再来照顾别人?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她现在让我舅舅带走老人,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她是有良心的,如果没有良心,她也不会被命运抛到这个海边小镇来了,想想当年的战友,现在哪个不是师级了?她也是对得起老母的,如果没有她,老母很有可能早就不在人间了。

第二天上午,我母亲与我舅舅进行了一次长谈。在弟妹面前,我母亲有着绝对的权威,他们都听她的,她能左右他们的意志。是的,我舅舅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带母亲去东北,他只是来看望一下母亲而已,但是这两天他的态度发生了急遽的变化,他已经下决心带走母亲了,即使现在姐姐姐夫转而同意将母亲继续留在这儿,他也不同意了,因为他放心不下。东北条件艰苦,各方面都远不如江苏,但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就是天天吃糠咽菜,也比在这儿受气强。不过,他还是据理力争,再三说明现在天太冷,自己也体力不支,请我母亲无论如何给他三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天暖和了,他肯定和儿子过来接走母亲。

下午,我父亲拎着个包,骑着自行车,离家出走了。他实现了他的诺言:老太不走,我就走。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走的时候神情决绝、悲壮,有一种器宇轩昂的气度。他走的时候向我母亲做了告别,也跟我舅舅打了招呼。他说,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母亲很伤心,试图拦阻他,你不能走,你不能把什么都扔给我一走了之。但是我父亲根本不听她的,他义无反顾地跨出家门,神秘地消失了。

那天下午,我母亲焦急万分,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家里团团打转。她还到邮局去给亲戚朋友打了好多电话,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我父亲,但最后毫无结果。晚上,我父亲没有回来,他仿佛在人间蒸发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父母合演的一出戏。这出戏只给我姥娘和我舅舅看。

我原来以为我父亲骑着自行车云游四方,浪迹天涯去了,天晓得他去了海边的亲戚家。他一到那儿就上了牌桌。他是喜欢打纸牌的,也热衷于赌博。把家里那摊子先暂且扔下,轻松几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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