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姥娘》作者: 刘剑波【完结】 > 姥娘.txt

  第二章 迁徙.3

作者:刘剑波 当前章节:153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我在这条公路上走得最多的是两个年份,1984年,1979年。在1984年和1979年的那些日子,我就像个钟摆,不停地在长沙镇和掘港之间摆来摆去,就在这摆来摆去之间,有些物质永远被镌刻在我记忆的钟面上了,比如茅靴和藤椅。

1984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我业余在读的电大课程变得紧张起来,因为翌年就要毕业考试。我请了一个月的假,早上骑车去掘港,到电大听一天的课,傍晚再骑回来。那一个月是冬季最寒冷的一个月,而傍晚犀利的西北风正劲,从掘港往东至北坎招呼站是顺风,并不觉得有多冷,但从北坎招呼站朝北走就不行了,西北风犹如无数把嚯嚯飞舞的刀子,劈头盖脸朝你骨头里剜过来,钻心的疼,疼了一阵后是麻木,那麻木也是钻心的。是的,我那时的感觉就是痛。风像刀子割得你痛,你僵硬的手攥着的不是车把,而是锋利的刀子。你僵硬的脚踩着的不是踏脚,而是尖利的刀刃。整个世界仿佛成了一把刀,一点点凌迟你。但是,一双褐黄色的茅窝儿缓解了我的疼痛。它若隐若现地悬在我的头顶,以它的温暖诱惑着我。

茅窝儿,用稻草或茅草或芦花制成的草鞋。它的外形简陋,像草窝,人称茅窝儿。茅窝儿有神奇的护足御寒作用,在凛冽寒冬,穿上厚棉鞋,人们仍熬不住要叫冷,而穿着茅窝儿脚总是暖的,决无生冻疮之虞。还在秋末初冬,长沙镇街头就有人叫卖茅窝儿的。我姥娘买回一双,铰几块厚棉布将鞋沿绗了,再垫上鞋垫,拿到太阳底下晒暄腾了,我晚上回家穿到脚上,一股暖气蓦地从脚底出发,游遍了我的全身。

我记得,那些日子,当我骑车到家时,天黑风止,我整个人都冻僵了。我也像我姥娘那样打着趔趄了。我趔趄着跨进家门,我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地上。那双悬于我头顶的茅窝儿就在我姥娘手上。她递给我,说,快换上。我换上茅窝儿,坐到火炉边上,我觉得我就像一块冰,开始慢慢融化。我姥娘又端给我一碗热腾腾熬得稠稠的番芋粥,扒一口下肚,五脏六腑都变得暖洋洋的。我喜欢吃番芋粥,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晚上,开始下起小雨,我穿着茅窝儿,就着火炉温习电大功课。午夜,雨渐大,我听到它敲打在梧桐蕉叶上的声音,它从屋脊上流进承檐溜筒的声音,此时屋内的温暖让我无法消受。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在冬雨滴答的深夜,穿着茅窝儿,烤着火炉读书,犹如饮酒那般快意。

1979年,我在掘港上学。由于思念我姥娘心切,我经常晚上偷偷溜回家。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初夏的傍晚,我一个人骑车走在掘港至九总那段静谧的公路上。真的是静谧,走很远也遇不到一个人。公路两侧长着高大的丁槐树,树顶快拢到一处,蜿蜒的公路就像幽暗的隧道,而尽头的那团光特别明亮。馥郁的栀子花香四处弥漫,你蹬车而行,它就铺在路上。你要是停下来,它就沾在你口鼻上。你若是想一个人,它就缀在你思绪上。现在,当我想念我姥娘时,我仍能闻到它清淡却柔韧的香味。与公路并肩而行的河流是如泰运河的一个分支。它像一块滑爽的绸缎静静舒展在夕照之下,芦苇俯身的水面没有船只航行,也没有野鸭和水鸟凫游其上,但冷不丁地,久久浸泡在水里的老牛倏忽站起身,整条河流仿佛也站立起来,最初的寂静过去后,水流的声音就鸣响起来了,那是老牛游动的声音,或者说,是河流游动的声音。在栀子花香和水流的声音里,我将车蹬得飞起来了。我很快走进了隧道尽头的那团亮光。

从北坎招呼站至长沙镇的十二里路,树木稀疏,视野变得开阔,天空波诡云谲,在夕阳的照射下,那些云都镶了金边,瞬息万变,一会儿崔巍如山,一会儿潋滟如水,或如人,或如兽,或如鸟毳,或如鱼鳞。快走到食品站和印染厂的时候(两者都在长沙镇南边),因为很快就要见到我姥娘,我抑制不住心跳起来。很快我就站在了我家院门前,我屏气凝神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寂然无声。我举手敲门。我敲得很轻,我希望我姥娘能听到,又生怕惊扰了她。敲了一阵后,我突然想到,我姥娘耳背,于是我渐次加重,砰砰,砰砰,门板都被我敲得震颤起来了。我听到我姥娘从里面大声喝问,谁呀?!她的声音很不友好,很不客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呵斥。她以为我是陌生人呢。多少年来,她就是这样忠心耿耿地看家护院的。当她一个人在家,逢到陌生人敲院子门时,她总是问清楚了才开门。

我也大声说,是我,是我。我姥娘耳背得真是厉害,她听不明白是我在叫门。她又高声问道,你是哪个?我哭笑不得,只顾敲门。我姥娘嘶哑着嗓子嚷,你不说清楚了,俺可要叫人了。听得出,我姥娘的声音里有了紧张和恐惧。

将饭桌摆在马路边沿上吃晚饭的陆善堂一家子被惊动了,都不吃饭了,跑过来,手里还都拿着筷子,异口同声地喊起来,姥娘,姥娘,是建波回来了。

我姥娘一下打开门,笑起来,呵呵,是建波回来了啊。

我喜欢突然回到家中亲人表露出的那种惊喜感和仓促感。比如,在初夏的傍晚,我突然出现在我姥娘面前,我姥娘便仓促张罗起来,因为同时想做几件事情,结果手足无措,一件也没做成。也因为一件都没做成,又急着要做成,忙得团团转。在1979年,长沙镇还没有电风扇,夏天消暑家家户户都是用蒲叶做的扇子。我姥娘首先想到的是去找一把扇子让我扇扇,可又突然改变主意,想去倒杯凉开水,又想喝凉开水不如吃西瓜,便去找西瓜,那西瓜装在吊桶里,正悬在井里呢,拎上来切了吃,凉飕飕的瓜瓤正解渴。又寻思着孩子跑了这么远的路,肚子早饿了,便找碗盛饭,用开水泡了就着咸鸭蛋吃。刚把碗拿在手上,想想还是先去找一把蒲扇。多年以后,我仍然清晰记得那幅温暖的场景:我姥娘趔趄着小脚,进进出出,忙得陀螺似的团团转。因为不知道先做什么好,她大汗淋漓的脸上一副沮丧的表情。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了,我和我姥娘便坐在院子里纳凉。我让我姥娘坐在藤椅上。那把藤椅还是当年从福建带回来的,因为保管得好,并未有什么损坏,还结实着。如果将时间再往前推,这把藤椅在长沙镇还是挺稀罕的。当初我家从海边搬到长沙镇时,过来玩的镇上人都要抢着坐坐这把藤椅。当一个人坐在上面时,别的人就在旁边等,有时,由于前面的人坐得太久,引起等待的人的不满而发生争执。是的,在那个初夏的有月亮的晚上,我姥娘就那样端坐在藤椅里,神色特别安详。她穿着月白色的短袖大襟布褂,头发也是白的,我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两只脚搁在小板凳上。我姥娘点着了一盘蚊香放在我脚旁,我又端到我姥娘跟前。我姥娘不依,再次放到我脚旁边。俺不怕蚊子咬,俺老了,蚊子不稀罕俺的血了。虽然点着蚊香,偶尔还有蚊子从耳边嗡嗡飞过,我姥娘扇着芭蕉扇子,时不时就在我脚上拍一把。时候已经不早,在我家南边水泥桥上乘凉的人都趿拉着拖鞋回来了,他们说笑着,啪哒啪哒从我家院子外面走过去了。暑热开始消退,天变得凉爽了,这是夏日最惬意舒坦的时刻,也是内心最丰满的时刻。我和我姥娘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呱,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听着远处的蝉鸣。因为沾上了露水,那蝉鸣渐渐变得喑哑了。有不易察觉的淅淅沥沥的声音传来,在静寂的午夜听来格外悦耳。我四处找寻,不知它来自何处。不经意间,我发现这是月光的声音。如水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丝瓜架上,又从丝瓜叶缝间筛落到地上。禁不住想用一只面盆去承接,看看掉进面盆里的月光是什么样子的。

躺到床上,灭了灯,月光就从窗户倾泻进来了。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另一种轻微的声音。我以为是月光的声音,后来才意识到是我姥娘的鼾声。我姥娘的鼾声轻微,平稳,踏实。那几年是我姥娘一生中过得最平静和爽意的几年,我父母都还没退休,三个孩子都出门读书或工作了,我姥娘一个人守着家。她身子骨还硬朗,一个人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想吃什么就做点什么。没事了,就上街转悠转悠,去朱秀莲或孙二娘家串串门。她多么希望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我骑着自行车行走在这条公路上时,还想起发生在1979年秋天的一件事。有一天,我姥娘到掘港看我,这是她唯一一次只身来掘港。那年她七十三岁,她搭乘一辆手扶拖拉机到掘港来。我记得有很多人搭乘那辆手扶拖拉机,他们挤坐在后面拖斗两侧的边沿上,在这条公路上颠簸摇晃。那时我在自修英语,主要是听半导体收音机里的英语广播讲座,模仿里面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跟着读“What’s this?”“What’s that?”。那年代我们受陈景润的影响太深,一心想成名成家,实现所谓的人生价值。

我姥娘的到来使我惊喜交集,可是我竟然不可思议地没有好好陪她。我姥娘来一趟掘港,着实不容易,也许为了这次出行,她等待了好久。我家紧傍公路,每天有无数车辆经过,正好那天开手扶拖拉机的人她认识,于是就搭乘着来了。她一方面是想看我,另一方面也是想让我陪她逛逛掘港街。还是当年从福建回来在掘港逗留过,她后来就一直没来过掘港。

我记得那天临近午饭时分我去掘港砖桥口那儿接我姥娘。手扶拖拉机沿着公路一直开进街心,拖拉机上的人都灰头土脑,风尘仆仆。由于坐了很长时间,我姥娘的腿脚都麻木了,挪不了窝。依赖车上的人帮忙,我姥娘才得以下车。甫一站到地上,全身哆嗦,东倾西倒,我紧紧扶住,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站稳了脚。小乐酒家就在附近,我领着我姥娘进去吃饭。里面的点心很多,我姥娘一眼就看中了蒸饺。刚落笼的蒸饺皮薄个大,躺在蒸笼里很诱人。可惜肉多,太腻,口味无法与我姥娘包的大白菜饺子相比。我和我姥娘只吃了几个就不想吃了。

从小乐酒家出来,按理我应该好好陪陪我姥娘到西街去逛逛。那时掘港最繁华热闹的地段就是西街,那里店铺林立,商贾云集,行人如织,有很多著名的老字号。或者,逛逛人民路上的百货大楼,让我姥娘开开眼界。可是我竟对我姥娘说,我想回去看书。现在想来,我这话完全出乎我姥娘意料,她一定很失望,心里一定不高兴。本来她就是冲着我来的,可是我却丢下她不管了。我记得我姥娘当时说,你忙你的,俺可不敢耽误你,俺不用你管,到时俺再坐拖拉机回家。

我姥娘说这话时笑模笑样,一点也看不出哪儿不高兴。于是我就回去看书了。所谓“回去”,就是去县城的烈士陵园。烈士陵园西围墙外面就是我就读的学校,我所有的闲暇时光几乎都是在烈士陵园里度过的。我喜欢那儿的肃静和庄严,喜欢在落英缤纷中边踱步边读书的感觉。我记得那天下午,在空旷的树林里,我先听了会儿英语广播,然后读《高老头》,也可能是《红与黑》,或者是《复活》。我的心思完全沉浸在书里了。我完全把我姥娘忘了,在我脑子里似乎根本不存在我姥娘坐着手扶拖拉机颠簸十八公里来看我这回事。而且,我后来也一直没有问过我姥娘,那天下午我离开她后,她去了哪儿。她一个人去了西街或人民路了吗?现在想来,她可能什么地方也没去,就在小乐酒家附近的砖桥口转悠,等着那辆手扶拖拉机过来。那时,掘港的所有街巷都还是铺的青石板,就像永安街上的青石板,我姥娘一个人走不了那种坑坑洼洼的青石板。更主要的原因,也许是她怕自己会迷路,到时候搭不上手扶拖拉机,回不了家。那天下午我在烈士陵园一直待到天黑,然后我就回学校去了。我压根儿也没有去想我姥娘有没有回家,也没有想到砖桥口去找一找她。我是多么没心没肺,多么自私自利,又是多么卑劣冷漠啊。

现在我一想起此事,就感到十分痛心。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但我一直没有原谅自己。我曾寄希望于忏悔,可是越忏悔越不能解脱,越忏悔越觉得心情沉重。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一旦做错了,就永远无法弥补,你会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直到你离开这个人世。

日复一日骑着自行车早出晚归,一天要蹬七十二里路,常常有身心交瘁之感,特别是碰到顶风,更觉行路艰难。这条公路上每日都有很多或装载货物或空着车斗的手扶拖拉机来来回回。有一天,一辆手扶拖拉机嗵嗵嗵从我身边过去,我猛蹬几下赶上去,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车斗的边沿,于是拖拉机带着我往前飞奔。我不用再满头大汗蹬车了,我只要拽紧车斗的边沿就行了,我一下子变得很轻松,同时也很得意。我想,这个发现的意义太重大了,它完全可以让我日后免受蹬车之苦。当然,这样做也是有危险的,经常对面会有汽车迎面疾速驶来,这时候就要松开手,躲到拖拉机屁股后头去。一俟汽车过去,再狠蹬踏脚追上去,重新拽住车斗边沿。

可是拖拉机手根本不买我账,常常是刚拽住车斗,没跑多远,拖拉机手就突然将拖拉机朝路边上逼,迫使我脱手。我一脱手,拖拉机随即回到正道。我伸手再去拽,拖拉机便轰轰轰地拼命加速,一溜烟往前窜,哪里追得上。

我准备了一包香烟,再碰到同向而行的手扶拖拉机,就朝拖拉机手抛过去一根。于是,我被允许拽着车斗边沿了,我可以放心让拖拉机拽着我的自行车往前走。有时遇到前面来车,我躲到拖拉机后头,拖拉机手还会放慢车速,让我能够顺利再次抓住车斗。如果运气好,我会拽着拖拉机走完十八公里,不过,中途要给手扶拖拉机手敬好几次香烟。开始的几次,我抛出的香烟不能准确到达拖拉机手手中,总是功亏一篑,或坠落在手扶拖拉机的踏板上,或擦过拖拉机手伸出的手,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吸取教训,用心揣摩,掌握抛烟的速度和角度,并将风向考虑进去。我终于掌握了抛烟的技术,我抛出的香烟能准确无误地到达拖拉机手的手中。我后来甚至琢磨如何让抛出的香烟直接抵达手扶拖拉机手的嘴唇上,省得他腾出一只手来接,以保证行车安全。

有一次,我索性将一包香烟扔给一位拖拉机手,那位拖拉机手突然将拖拉机停下来了,原来他要帮着我将自行车搬上拖拉机,让我坐到车斗里去,这让我喜出望外。后来我就经常买些香烟掖在腰里,路上碰到手扶拖拉机,就掏出一包甩过去。我像当年我姥娘那样,坐在车斗的边沿上,省却了好多蹬车之苦。有一阵子,我甚至想当一名手扶拖拉机手。我觉得开手扶拖拉机是一个多么幸福的行当。

已经很久没有我舅舅的消息了,在我印象里,他自从带着我姥娘回东北,就没写过信给我。邮差倒是经常送邮件来,但那都是我的退稿。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我舅舅不写信给我,就说明情况良好,一切正常。既然情况良好,一切正常,就无须写信了。

我还是非常想念我姥娘,我在长沙镇至掘港这条公路上来回奔波的时候,想得最多的,就是我姥娘和我们一起过日子的温馨往事。我很伤感和忧郁。但是,早出晚归不停行驶的自行车轱辘,渐渐修复了我伤感和忧郁的心灵。我对我姥娘的思念渐渐变成了对我姥娘的祝福。也许我是杞人忧天,事情可能与我想象的恰恰相反,即我姥娘在东北过得很好,她很快喜欢上了北方的生活,她本来就是北方人,可谓叶落归根。她去东北投靠儿子是顺理成章,是她真正的归宿。东北有她的三个孙子,说得上是儿孙满堂了。作为儿子,我舅舅无疑是孝顺的,他的三个儿子也不会怠慢奶奶。我舅母长得不漂亮,但面善,给人贤惠的感觉,这样的女人是能够与婆婆和睦相处的。再说,我小姨也在通化,据说两家相距并不远,我姥娘可以隔段时间到女儿家走走,毕竟几个孩子里她最喜欢我小姨,而我小姨肯定也是最爱母亲的。我觉得我姥娘去东北是去对了,她在那儿一定会度过一个幸福的晚年。是的,只要我姥娘幸福,我也就释然了,我那颗悬着的心也就能放下来了。

这一年的初冬,我突然收到一封寄自吉林通化的信,一看字迹我就知道是我小姨写的。不知为什么,我有点不安,踌躇半天才剪开信封。信很长,有好几页,详尽地叙述了我姥娘去东北后的情况。我小姨在信的开头说,你姥娘现在住在我家,已经很长时间了,她很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夜里睡不好觉。你姥娘让我写信给你,问问你的情况,你近来工作,学习和生活都好吗?盼速回信告之,好让你姥娘放心。

我很诧异,为什么我姥娘住到我小姨家里去了呢?

我小姨随即解释道,你姥娘在你舅舅家住不下去了。

怎么住不下去了?

我小姨又进一步作了详细解释。

原来,当初我舅母坚决反对我舅舅将我姥娘接到东北去。我小姨在信中说,你舅舅其实是个孬种,在家里什么主都不能做,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你舅母一个人说了算。我忽然想到,我舅舅那时决意坚持等来年天暖和了再来接母亲,是不是有先回家请示老婆的成分?我小姨说得不错,我舅舅做不了老婆的主,做什么都要看老婆的脸色行事,他这种人绝不可能事先未征得老婆的同意,而贸然将母亲带回东北的。我曾听我母亲议论过我舅母,说她泼辣能干,别人办得了的事她都能办;别人办不了的事,她也能办。我母亲举过一个例子。当年我舅舅从山东老家去通化,正值通化林业局招人,便进去当了伐木工,到深山老林砍伐原木。这是个力气活,辛苦自不待言。我舅舅那时还是个壮实的小伙子,辛苦不辛苦倒无所谓,问题是他将和老伐木工一样,不可避免受到伤害。原来,冬天深山老林里奇寒,在里面多待上几年就会得老寒腿,患上严重的关节炎或风湿病,老来就瘫在了炕上。有门路的伐木工,干上一两年就换了工种,下山干别的,没门路的只有干耗着,等到病魔侵身再下山。

我舅舅是外来工,在通化举目无亲,没根没攀,换不了工种,下山也无望,只有死心塌地待在山上砍木头。我舅母也是山东人,老家在潍坊,也是跟着人去东北找安身之处。她与我舅舅几乎同时到的通化,我舅舅当上了林业局的伐木工人,她则当上了通化针织厂的纺织工,恰巧与我小姨在同一个车间,两个人很快就成了好姐妹,情同手足。我舅母比我小姨大几岁,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某日,我小姨对我舅母说,俺给你介绍个人。我舅母道,啥人呀?我小姨说,俺哥。我舅母是个痛快人,也不忸怩,一口答应,中啊,你叫来让俺看看。我小姨说,俺哥在山上砍木头,难得下山。我舅母有点失望,那咋办?我小姨就找出我舅舅的照片。照片里是个容长脸儿的小伙子,穿着工作服,留着那个时代的分头,纯朴,憨厚,腼腆,也有点木讷。我舅母看了一眼,就对我舅舅产生了好感。我小姨就让人捎信叫我舅舅下山跟我舅母见面。是在馆子里见的面,三个人各吃了一碗面条。我舅舅一见我舅母就脸红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埋头把一碗阳春面扒拉下去,就起身上山了。

还在吃面条前,我小姨就对我舅舅耳语,要是你看得上,就用筷子蘸上面汤在桌子上写个“中”字,要是看不上,什么也不用写。我舅舅一走,我小姨就坐到他位置上,发现了桌子上的那个“中”字,心里有了底。又问我舅母怎么样。我舅母有点发愁说,我是中,不知道人家中不中呢。我小姨就噗哧一声笑起来,心想,举手间就大功告成了。我舅母看中的是我舅舅的老实,她觉得只有跟老实人过日子才踏实。不管日子过得好不好,踏实是最重要的。

与我舅舅成了亲后,我舅母就开始想办法将我舅舅弄下山来,下山随便干点什么,只要不再待在山上伐木就行。我舅母也是外来人,在通化也无根基,但她人活络,交了不少朋友,便托人找林业局领导送礼说情,奈何她托的人都是说不上话的,礼又送得轻,不仅未办成,反而把事情弄僵了。领导发下狠话,就是要让我舅舅在山上待一辈子,看你们哪个有能耐把他弄下山。生下第一个孩子后,我舅舅还呆在山上砍木头,看样子真的要当一辈子伐木工了。

我舅母决定亲自出马。她带着孩子去林业局找领导,要求把我舅舅调到山下来。领导要她说出一个让他信服的理由。我舅母斩钉截铁道,跟孙立华一块儿上山伐木的工人都下山了,所以你也应该让孙立华下山。领导笑起来,这个理由可不能让我信服:谁下山谁不下山,这可是组织的安排,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要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早就让孙立华下山了。

我舅母带着孩子赖在领导的办公室不走了。领导说,你出去,我要办公。我舅母不出去,说你一天不把孙立华调下山,我一天不出去。领导说,我要工作,你要是影响了我的工作,你能负得了这个责吗?我舅母哈哈大笑,又掐一下孩子的屁股蛋子。孩子哇哇大哭,竟将屎啊尿的排在领导的办公室里了。领导叫人将我舅母轰出去。我舅母横眉怒目,掏出掖在怀里的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你们谁敢动俺一根指头,俺就死给你们看。领导叹口气,说我还从没看到你这么既不要脸,也不要命的女人,你愿意待在这儿就待在这儿吧。

到了下班时间,领导说你还不走?我可要回家吃饭了。我舅母抱起孩子,俺也跟你回家吃饭,你当领导的总不至于让俺娘儿俩饿肚子吧。领导说,你这个女人太不讲理了,你怎么好跟我回家?我舅母指着领导的鼻子大吵大闹,是俺不近人情,还是你不近人情,跟孙立华一起上山砍木头的那些人早就下山了,你凭什么欺负孙立华?是俺们没后台,还是没给你送大礼?

那天我舅母还真带着孩子跟着领导回家吃饭了。吃好了又跟着领导去办公室,当着领导的面,敞开怀喂孩子奶。领导说,我长这么大没服过人,今天我可是服你了,彻底的服了,你走吧,我答应你把孙立华调下山。

几天后我舅舅就下山了,局里给他安排了个轻快营生,到传达室看大门,兼分发报纸邮件。可以说,要是没有我舅母,我舅舅还不知道要在山上待到什么时候。某种程度上说,是我舅母救了他一命。为此,我舅舅对我舅母一直心怀感激。

这个家一直是我舅母操持着。我舅舅也是条七尺汉子,可是太老实,见了生人说不出话来,所以外面的事情都是我舅母一个人扛着,家里的事呢,我舅母也一个人揽过去。说到底,我舅母是疼男人。我舅母好强,性子又躁,干什么都风风火火。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碰碰,吵吵闹闹,我舅母每次都要占个上风心里才痛快。我舅舅早就习惯于服从我舅母,他知道我舅母脾气不好,但心眼好,疼他,这就足够了,别的还计较什么呢?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舅舅如果不征得我舅母同意,是不敢将我姥娘带回去的。他是典型的北方男人的脾性,犟,倔,宁折不弯。照此性格,我父亲和他闹成那样,他完全可能不由分说带着我姥娘就上路。可是他一直下不了决心,其原因肯定是顾虑贸然将我姥娘带回家,无法向我舅母交代。

那么,既然我舅母表示出强烈反对,我舅舅为什么又要带着儿子重返江苏将我姥娘接走呢?

我舅舅从江苏回家后并没有马上向我舅母提要接母亲来东北的事,而是过了些日子才说。他说得比较委婉,说这次去江苏见到母亲,发现母亲明显老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这个儿子一天都没有照顾母亲,所以他要将母亲接过来,尽尽孝心。我舅母一听就大发雷霆。也许问题就出在这儿。如果我舅母不大发雷霆,而是和风细雨地对我舅舅我小姨晓以利害,摆出种种不能将母亲接过来的理由,比如老人在温润精致的南方生活惯了,肯定不适应北方寒冷粗糙的生活,既然不适应,为什么要接过来呢?总不至于接过来待不下去了再送回南方去吧?比如,三个儿子都还没成家立业,俺们家日子过得这么拮据,俺们拿什么来给老人养老送终呢?贫贱夫妻哀事多,俺们整天为日子愁得唉声叹气的,要是老人来了,只怕她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又何苦要接过来呢?比如,俺们就三间房子,现在一大家子还能凑合着住,眼看着大儿子快娶媳妇了,到时候得给他一间房,地儿就更紧了,老人来了住哪儿呢?再比如,小兵又出了这档子事,俺愁得死的心都有,哪还有心思照顾老人呢?

我舅母说的这些都是硬邦邦的现实,这些现实我舅舅当然也明白。正因为他明白这些现实,所以这些年来他从未主动提出过要将母亲接到东北去。如果我舅母好言好语跟我舅舅强调这些困境,非常耐心地说服他放弃接老人来东北的念头,也许我舅舅会像以往那样服从我舅母,彻底打消返回江苏接母亲的想法。如果是这样,我舅舅就被我父亲不幸而言中,是玩了一出金蝉脱壳之计。是的,问题就出在我舅母大发雷霆上。这些年来,因为日子过得不好,因为生活的烦恼越来越多,因为身心疲惫,因为种种的不如意,更因为儿子小兵身陷囹圄,我舅母总是满腹牢骚,动辄大发雷霆。我舅母大发雷霆时,通常都是歇斯底里咆哮,肆无忌惮谩骂,伴之以摔东西。当然,摔东西是有分寸的,专拣不值钱的盆盆碗碗摔。

我舅母每次大发雷霆,我舅舅都能忍受。他脾气真的好,有他这么好脾气的男人是少有的。他爱惜老婆,理解老婆,总觉得现在这个家犹如风雨飘摇中的一条破船,他应该和老婆齐心合力把持好这条船,不让它翻掉。然而,这次我舅母大发雷霆,他却不能忍受了。我小姨在信中是这样说的:你舅舅还没把话说完,你舅母就发起火来了,还砸碎了衣橱上的穿衣镜。我小姨还说,飞起来的穿衣镜的碎片甚至扎伤了我舅舅的面颊,差一点就扎进眼里去了。我小姨在信中称我舅母为母老虎,整封信里都是母老虎长,母老虎短的。

看得出,我舅母这次发这么大的火是前所未有的,要不她是舍不得砸穿衣镜的。我舅母还骂出了很多难听的话,那些话里也许还出现了“老不死”之类的字眼。我舅母以为我舅舅还像以前那样闷着头不吭声,正想鸣金收兵,找个台阶给自己下,哪知我舅舅骂了声他妈的。北方人都喜欢骂他妈的,可是我舅舅从来没骂过,但是他那天骂出来了。我舅舅骂着他妈的,跑到院子里找了只劈柴禾的斧头。写到这里时,我小姨不再说我舅舅是个孬种了,而是以欣赏的口吻赞美我舅舅是条汉子。这个汉子对着衣橱就是一斧头。这个汉子是伐木工出身,虽说上了年纪,但腕子上的功夫还在,只一斧头,就将衣橱上的一扇门砍成两半。我舅母死死抱住我舅舅,说,你快把俺砍了吧,你快把俺砍了吧。我舅母声嘶力竭哭起来,你知道吗,这衣橱还是俺们结婚时一起去商场买的,家里最值钱的,也就只剩下这张橱了。

我小姨在信中对这个场景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写,仿佛她当时就在现场。她写道,母老虎说了这句话后,你舅舅说,你不是要毁了它吗?俺帮你一起毁不好吗?你舅舅推开母老虎,举起斧头又要砍衣橱。母老虎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求你舅舅不要砍。你舅舅其实也就是吓唬吓唬你舅母,他怎么会舍得毁了衣橱啊。你舅舅对母老虎说,看你这熊样,还跪着干吗,还不快起来,叫孩子看到了像什么话。母老虎说,你答应俺不砍衣橱,俺就起来。你舅舅把斧头扔了,母老虎才从地上爬起来。

写到这里,我小姨使用了“训斥”这个词。我小姨说,你舅舅对母老虎训斥了一番。你舅舅训斥母老虎说,你心里还有俺娘吗?俺娘生俺养俺容易吗?你知道俺娘吃了多少苦啊,可是俺娘到头来没享到俺一天的福。俺一提到要接俺娘来,话还没说完你他妈的就这样,你说你他妈的像话吗?你他妈的还有没有良心?母老虎在一旁乖乖的,大气不敢出。我舅舅又接着说,俺娘来不就多双筷子多只碗吗,俺娘现在还能动弹,等到不能动弹了俺侍候她,不劳烦你。你说没地儿,俺和俺娘出去租房子住,中了吧?

第二天,趁那股倔劲没消,我舅舅就带着儿子小光上路了。我舅舅一走,我舅母就后悔跟我舅舅发火了。我小姨在信里用“悔得不行”进行了概括。说到底,她还是疼男人的,她觉得她不该伤害我舅舅,我舅舅心里不好受,她心里更不好受,她心里受到的伤害比我舅舅还要大,这是何苦呢?这么一想,她的气就消了。气一消,她就开始反省自己了,她也认为自己太不像话:不错,现在家里很困难,到处一团糟,可是这些都不是将老人拒之门外的理由。立华说得对,这几十年俺们还没照顾过老人,做儿媳的一点责任都没尽到,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她又想到,她父母还健在的时候,我舅舅隔上一两年都要陪她回山东看望两个老人,还几次接到东北住一阵子,像亲生儿子那样照料他们。两相对照,她越发觉得愧疚,越发觉得自己太自私太不仗义。她痛心地问自己,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变得这么猥陋和卑鄙?

像我舅母这样的女人,一旦察觉自己做错了,就会下决心痛改前非,以百倍的劲头弥补自己的过失。自从我舅舅和儿子小光走后,她就天天盼着他们早点回来。那时也没手机什么的,联系很不方便,她得不着我舅舅的消息,又不知往哪儿打电话给我舅舅,每天急得睡不着觉。只好每天祈祷他们平平安安到家,每天都把炕烧到像鏊子似的等着老人。

从我小姨的信中,我知道我舅舅和小光带着我姥娘,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到达通化的。从济南站出来,跑了一天一夜的列车停靠在简陋肮脏的通化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正是在它吐出的白色烟雾中,我舅舅和小光一边一个搀扶着我姥娘,朝出站口缓缓而行。我姥娘的那堆行李,则寄存在车站的行李房里。

我舅舅原打算在出站口找辆车,却发现我舅母和大儿子小东就像两个雪人倚在出站口的栅栏上。后来我舅舅才知道,我舅母估摸他们这几天要到家了,便天天夜里和小东到出站口来等他们。我舅舅和我舅母四目交汇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眼泪都出来了。这一瞬间,两个头发都花白了的人才真正明白什么是患难夫妻,什么是相亲相爱,什么是血浓于水。

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我姥娘也许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也许会发出“这儿才是俺真正的家”的感慨,因为我舅母待她太好了,待她比待亲娘还亲。我舅母一口一个“娘”,亲热地叫着。我姥娘听了,心里比喝了糖水还甜。我小姨在信里这样说:你姥娘乐得夜里做梦都笑醒了。我舅母不让我姥娘下炕,每顿饭都是端到炕上,让我姥娘坐在炕上吃。饭是粗面饽饽,菜也没什么好菜,上顿是大白菜炖豆腐,下顿还是大白菜炖豆腐。我姥娘一点都不嫌弃,她不计较吃好吃坏,只要全家乐乐呵呵的,只要心里欢欢畅畅的,吃糠咽菜也乐意。

我舅母怕我姥娘寂寞,一有空就陪我姥娘拉呱。拉拉山东老家的事,拉拉这些年在东北过日子的事。三拉两拉,我舅母就扯到三个孩子上了。我舅母最愁的就是三个孩子,尤其是小兵,怎么想到要去贩毒呢,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还不知道要判几年。说着说着,我舅母就声泪俱下。我姥娘也陪着她掉泪,又从宿命论的角度去安慰我舅母,说人生在世,一切都是命定的。小兵犯下这么大的事儿,也是命中注定的,该他有这么一劫,谁也没有办法。你呢,也别整天犯愁。犯愁,一点用都不管,救不了小兵。要是愁出病来怎么办?把心放宽点,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不下来,地也陷不进去。

以前,我舅母为小兵的事伤心落泪,也没个人安慰她,她一个人生闷气,好往牛角尖里钻,半天出不来,整个人都僵掉了。现在我姥娘这么劝劝她,她心里好受多了,有了点亮光,不再像以前幽暗一团。她暗暗庆幸老人来了,有拉呱解闷的人了,所以她也就越发对我姥娘好了。

我舅母这个样子,我舅舅当然也高兴。人心里一高兴,就觉得日子有了奔头。他在院子门口搭了间棚屋,进了些小百货回来,开起了杂货店。因为挨着路口,生意挺好。一个月下来,挣的钱比他和我舅母的退休金加起来还要多。因为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他和我舅母的心境豁朗了许多。小东和小光也有事干了,进货,招揽顾客,送货上门。我舅舅考虑,等杂货店赚了钱,买辆轻卡让小东跑跑运输,这营生是很能来钱的。有了钱,小东就能娶上媳妇,到时再盖两间屋。小光还小,日后肯定能找到他干的事。过日子不能想得太远,走一步,想一步,想一步,走一步,这样烦恼和忧愁就会少些。

好久没喝酒的我舅舅,开始喝点小酒了。是那种廉价的土白烧,倒在茶缸子里,再放在开水盆子里热一热。忙活了一天,晚上坐在热炕上,守着老的小的喝点小酒,这是我舅舅满意的生活。他原是个没有什么奢望的人,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哪怕这个日子是穷的,破敝的,捉襟见肘的。

然而,这段平静的日子并未能维持多久。问题出在我舅母身上。有一天,她在给我姥娘倒尿盆子时突然沮丧起来。她想到了这样一个尖锐问题:老人能干活的时候没给俺家干过一天活儿,现在老了,什么也干不了了,就到俺家来享福了,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啊?都说投桃报李,你没对俺这个家付出过,俺凭什么侍候你啊?再说了,看你这身子骨还硬朗,俺侍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舅母又从老人联想到江苏,我小姨在信里说,母老虎特别佩服你爸爸,说你爸爸做事漂亮,把你姥娘当长工使唤,等到干不动了,再一脚踹出去。踹给谁不好啊,干吗偏偏踹给她呢?不错,儿子是该养爹养娘,可也得有个前提啊,这前提就是爹娘首先要为儿子出力呀。要是老人为她出了几十年的力,她绝不会最后把老人赶出去,她会尽心尽力把老人服侍到闭上眼睛。母老虎觉得自己够倒霉了,现在又摊上侍候老人这档子事,她心里那个憋屈呀。

我能理解我舅母的沮丧。她之所以沮丧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太窝囊了,别人不要的东西,她却欣然接受下来了,这在她看来要多窝囊有多窝囊。她还觉得自己让人暗算,让人耍了,而且还那么乐意被人暗算被人耍。她这么好强的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然而,她又不可避免地面临这样一个现实,即再也不可能将老人送还到江苏了,她必须将老人侍候到最后的那一天。一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自己更冤了,觉得自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倒霉、最不幸的人。

是的,她咽不下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因为咽不下这口气,她的心态完全变了,前些天她看我姥娘是慈眉善目的,从心底里将这个婆婆当成亲妈,但现在她看我姥娘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有什么办法呢?她什么办法也没有,既不能将我姥娘送回江苏,又不能把我姥娘弄死。她只有自己生自己的气,可是干吗要生自己的气呢?干吗要跟自己过不去呢?她错了吗?她可没有错,在这件事上她一点都没有错,那么是谁错了?是老人错了,你就不该到东北来。俺家都糟成这个样子了,你来凑什么热闹?大女儿不要你了,你还有二女儿和三女儿呀,你为什么不去她们家?她们家的条件都比咱家好,你为什么就偏偏到咱家来?你这不是跟俺过不去吗?

我舅母又钻牛角尖了,越钻越深,再也出不来了。因为自己没有错,所以她不想生自己的气,但她又必须生气,因此,她只有生老人的气了,只有跟老人过不去了。有一天夜里,我姥娘被冻醒了,她摸了摸炕,冰凉冰凉的,她寻思是不是我舅母忘了烧炕了。到了早上,就问我舅母。我舅母冷着脸不说话。我舅舅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责怪我舅母说,娘问你话呢,你咋不吭声?我舅母就像着了火似的,呼的一下跳起来了,天天烧炕咱烧得起吗?家里这么大的开支你懂不懂啊,俺和你儿的那点退休金还不够吃饭的,你要是闭着嘴不吃饭,咱就天天烧炕。

我舅舅被我舅母戗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舅母一听又炸了营,什么呀?我不是人,你更不是人,你要是人也不会让人欺负你老婆了,也不会让你老婆受这么大的委屈了。我舅母所说的被人欺负和受委屈,当然是指江苏把老人扔给她了。

我舅母骂我舅舅,也捎带把我姥娘骂了。那一刻,我姥娘心里很难过,她不明白我舅母好端端的怎么变了个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可是我舅母骂她,她却不能骂我舅母,她只能骂儿子。她呵斥我舅舅,你闭上嘴中不中,你舌头要是难受,就去抓把盐腌腌。

要是以前,我舅舅就会闭上嘴不再说什么了。他怕吵架,每次吵架都让他陡生对家庭生活的幻灭感。他总觉得家庭生活的实质就是吵架。能不能不吵架呢?能不能让日子过得平静如水呢?能不能让过日子的热情永远保持住呢?可是现在有母亲在场,他不能闭嘴,他要在母亲面前争个脸子,他不能让母亲觉得他,觉得他让老婆这么拿捏他还不吭声。于是,我舅舅开始反击,他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他能做的,就是对我舅母骂了句东北粗话。

我舅母哪里吃这一套,论骂粗话,我舅舅哪里是她的对手。再说,她也不想在婆婆面前败下阵来,让婆婆笑话她。她回敬了我舅舅一句更脏的粗话。在通化这么多年,她早就从一个文静秀气的姑娘被磨砺成粗陋的东北大嫂,东北老妈了,什么粗话都是能说得出口的。

就这样,那天早上,我一言,你一句,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像两个淘气的孩子那样骂开了。

我姥娘央求他们,行行好,别吵了。别吵了中不中啊?我姥娘这样乞求时,哭声都出来了。

自此,我舅母和我舅舅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迷恋上了吵架。她不能跟婆婆吵,她只能跟我舅舅吵,可是跟我舅舅吵照样能让婆婆生气,只要能让婆婆生气,目的也就达到了。她发现,每次吵了架,她堵塞的心头就会顺畅些,就像被挖掉了淤泥的河道,能够流动起来了。是的,每次吵完了,她肚子里的气就会消掉些,要是几天不吵,那些气又会郁积起来了,所以注定要无休止地吵下去。她要让婆婆明白,她和立华的吵架完全是由你造成的:你没来的时候,俺家过得好好的,你一来俺家就过得不好了。她要让婆婆每天都生活在深深的自责中,只有这样,她心里才痛快。

在临出发返回江苏接母亲时,我舅舅对我舅母说了句狠话,大意是要是家里地儿小,要是你嫌弃,俺就和俺娘出去租房子住。现在他完全可以这么办,出去租间便宜的房子,这样至少不生我舅母的气,也不让母亲生气,可以平平静静打发日子,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他说的是气话,不可能真这么做。他不想让外人看笑话。每次和我舅母吵架,他都是把门关起来的,而且,他也是想维持这个家的,毕竟这么多年过来了,真的不容易。可是待在家里就得和我舅母吵。他真的不想吵,但我舅母逼着他吵,他没办法不吵。

有一阵子,他想到外面去待上一整天,但他又丢不下母亲,他不想让母亲一个人待在家里受气。可是他待在家里母亲照样受气,我舅母表面上骂的是他,其实句句骂的是母亲。要是不待在家里,母亲说不定不会受气,我舅母再怎么也不会骂母亲的。这么一想,他就从家里出来了。那时,通化已经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了,游戏厅,录像室,台球馆,电影院,可是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去爬山了。山上有杨靖宇纪念碑和杨靖宇纪念馆,平日空寂无人。他在那儿流连忘返。他俯视山下苍茫的通化城,内心也一片苍茫。

我舅舅躲出去了,但我姥娘没处躲,只能待在家里。正如我舅舅预料的,我舅母不敢把我姥娘怎么样,不敢像骂我舅舅那样骂我姥娘,可是她动不动就摔盆子砸碗,那种突如其来的“砰”的一声,使我姥娘心惊肉跳。她蜷缩在冰冷的炕上,只等我舅舅回来。

天黑了,我舅舅终于回来了。我姥娘把他叫到跟前,气呼呼地问他,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丢下俺不管了?我舅舅不说话。我姥娘又埋怨我舅舅,谁叫你带俺来的?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俺住到老人院去,俺就是住到大街上,也比在这儿强。她说话声很低,怕在厨房做饭的我舅母听到。我姥娘一把抓住我舅舅的手,求他再把她送回江苏。我舅舅还是不说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