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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迁徙.4

作者:刘剑波 当前章节:15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我舅母做好晚饭,看见了我舅舅,没好气地问,你死哪儿去了?一天都没见到你的魂。我舅舅闷声闷气地说,出去转了转。我舅母说,家里一大堆事你不管,出去转悠什么?赶明儿俺也出去转悠。这个家你不管,俺为什么要管呢?

现在我姥娘吃饭也是战战兢兢的了,因为觉得自己不能干活了,所以她不好意思端饭碗。她的饭量一向比较大,但吃完一碗,就把碗放下了。我舅舅要给她盛,她不依,连声说,俺饱了,俺饱了。她也不怎么捯菜,光扒饭,扒完了就坐到一边去了。有时我舅舅替她捯菜,我舅母就说,捯什么捯,她又不是个孩子。

我小姨说,你姥娘在你舅舅家度日如年。我能理解我小姨说的“度日如年”。我姥娘一定很后悔跟我舅舅来东北了,现在怎么办呢?江苏是再也回不去了,只有死在东北了。她一定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她开始想念长沙镇的生活了,想念那些相处了几十年的街坊邻居,想念我家那个温馨的小院落。她生命里几十年的时光就贮藏在那个小院落里,她的魂魄也伫留在那儿,它们没有跟着她去东北,它们与她彻底分离了。它们日夜都在召唤她回去。可是她回不去了。她也想念她喂养的一只花猫。那只猫身上的斑纹像极了老虎斑纹,她给它取了个名,叫小虎。

有一天清早,我姥娘打开屋门,发现它在院子里趴着。它一看到我姥娘就喵喵叫了几声,跑过来,在我姥娘两腿间蹭来蹭去。就这样,它成了我家的家庭成员。那时,我家还养了一条叫小黑的狗。小黑和小虎都对我姥娘很贴身,须臾不离她左右。它们有着职责分工,当我姥娘上街买菜或去朱秀莲家串门,小黑就跟着。当我姥娘去茅厕时,小虎就跟着。我家茅厕在陈希芳家屋后,要从公路上绕过去。它也学小黑,先是跟在我姥娘身后,跑着跑着,就跑到我姥娘前面去了,变成它在前面领着,我姥娘在它后面跟着。几年后,也是在一个清晨,小虎突然不见了,我姥娘到处找却未见,急得什么似的。几天后,我姥娘倒炉灰,在院墙外面的江芦棵子里发现了它。它还是趴着的姿势,就像几年前的那个清早出现在我家院子里的样子,但是它看到我姥娘时,再也不会喵喵叫了,再也不会跑上前来蹭来蹭去了。我姥娘流着泪把它埋在河坡上。在它消失之前,它就病怏怏的了。它不想让人看见它的死态,所以它就躲起来死了。

我姥娘最想念的还是我。在她四个儿女中,她最宝贝的就是我小姨。在她一群孙子外孙中,她最爱的就是我。小时候,父亲对我施暴,她就躲在房间里伤心哭泣。她制止不了我父亲打我,她也制止不了自己的眼泪。我从小就喜欢吃煮鸡蛋,但那时能吃到煮鸡蛋也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只有在过生日时才能实现这个奢望。小时候盼着过生日,就是盼着三颗煮鸡蛋。但很多时候不过生日也能吃到煮鸡蛋,那是在放学回家,刚搁下书包,一转身,就看到我姥娘鬼鬼祟祟走过来,塞给我一只剥了皮的又嫩又白的煮鸡蛋,悄声说,快趁热乎吃了吧,别让你姐姐和弟弟知道。后来我成年了,工作了,我姥娘还是放心不下我,隔些日子不见就像丢了魂似的。她是不愿随我舅舅到东北来的,她不愿和我分开。但她又不得不来东北,她无奈也无助。如果我舅母能善待她,她的无奈和无助也许会慢慢消解,可是我舅母偏偏跟她过不去,可以想见,她的无奈和无助日渐加深了,因此她只有在想念中安身了。我小姨在信中说,你姥娘整天念叨你。

我小姨在信的最后描述了一件事。就在不久前的一个下午,她去我舅舅家看母亲。她住在沟外,我舅舅家住在沟里,相距并不远,却泾渭分明。沟外有大片的住宅楼,环境卫生干净,是有身份人的集居地。沟里则是棚户区,住的是城市贫民,因为终年被工厂吐出的煤烟笼罩,那儿的人一年四季都是灰头灰脸的。

沟里和沟外之间有一条火车道,那天下午,我小姨就是沿着那条火车道朝我舅舅家走去。她还没退休,忙着上班,忙着家里的一摊家务,所以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看母亲了。这条火车道是用来运货的,不知为什么,她每次从这儿走都没碰上拉货的列车,她就从两条铁轨的枕木之间跨着往前走。她喜欢无穷无尽朝远方伸展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铁轨。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嫁给了一个叫王国良的列车员。她嫁给王国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时候列车员的家属可以与列车员一样,享受免费乘车的待遇,因此她是在铁道上旅游结婚的,那次她带着王国良到江苏看望了母亲。

快要到沟里时,她看到一个身影朝她这边蹒跚走来,因为距离太远,那身影很模糊,但是一缕飘动的白发却很清晰,它在阳光底下闪烁着眩目的银色光泽。那身影被什么绊了一下,摇摇晃晃跌倒了。她走到近前,凛然一惊,原来是母亲。娘!她叫了一声,就去抱坐在铁轨上的母亲。我姥娘一看到我小姨,就像个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来。在我舅舅家她不敢出声哭,都是偷偷抹泪。现在可以纵情哭一番了。我小姨也哭起来。她一边哭着一边问母亲,你怎么不待在家里,跑到这儿来了?母亲涕泪滂沱。俺不想待在立华家了,俺想回江苏。

那天下午,我舅舅又出去爬山,我舅母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小东和小兵,一个看店,一个送货,我姥娘趁着家里没人,偷偷溜出来了。她有种越狱的感觉,巨大的轻松感使她腿脚格外利索。她见路就走,三走两走就走到铁道上来了。看到铁道,她大喜过望。她想起当年只身带着我大姨和我小姨坐火车从高密出发,去福建永安找我母亲的往事了。俺要回江苏,她听到自己的内心尖叫了一声。她想得很简单,只要火车来了,她就把火车拦下来。她以为火车也像公共汽车,要拦就拦,谁都可以拦下来呢。她担心的是身上没带钱,人家不让她上。不过她往好处想,谅她这么大年纪了,人家也不会计较的。

那天下午,我小姨把母亲带回家了。两个人走两步歇一步,走一步歇半步,到家时天已黑严实了。

我小姨的信让我备感哀伤。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其实,我舅母对我姥娘的态度我早已料到,只是我不愿承认,我还心存侥幸,以为我舅母不至于那样不近人情。

我想去东北把我姥娘接回来。我最怕我姥娘受委屈。她受委屈比我受委屈还让我难受。虽然她目前住在我小姨那儿,可以暂时喘口气儿,但她不可能长久住在那儿,她住上一阵还是要回我舅舅家的。一想到她又要经受精神折磨,我的心就疼痛起来。

我对妻子说,我要去东北把我姥娘接回来,以后我们来照顾她。

她没有阻拦我。她还是像以前那样顺着我。她让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性:只要我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实她是有理由阻拦我的,比如我们没有房子,比如我们没有比较多的收入,比如我们面临着生孩子,如果生了孩子,怎么还会有时间和精力照顾老人呢?其实这些我也考虑到了,但是我置于脑后不顾。我现在迫切要做的,就是赶快把我姥娘接回来,至于接回来怎么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回来。

那是1991年的深冬季节,万木凋零,阴霾重重,气候肃杀寒冷。我背着行囊上路了。行囊里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本叫《孤筏重洋》的书,几盒新鲜虾米,几包紫菜,都是如东特产,是我送给我小姨的礼物。我行走的路径与去年冬天我舅舅接走我姥娘的路线一样。

我到济南时已是暮色四合,到通化的车是第二天下午,我必须在济南待一夜。刚被熙攘人流挤出站,就被一群化着浓妆,面目妖娆,举着客房大照片的女人包围了,你抢我夺。可能是孤独和寒冷所致,我觉得每个女人都很可爱。我跟了一个长得最好看的女人,她看上去也最年轻,眉眼间流露出纯朴单纯。她说她的宾馆就在附近,宾馆最大的特点是干净,有暖气,还可淋浴。人长得漂亮,宾馆又干净温暖,还能洗热水澡,傻子才不跟着她走呢!

选择她的还有好几个年轻男人,他们与我一样想入非非。队伍还在不断扩大,有些被另外的女人招揽过去的男人突然哗变,也纷纷投身过来。一大群人跟在她身后往前走。我以为很快就能走到宾馆,可是走了一段路却来到一辆大面包车跟前。女人说,大家上车吧,一站路就到了。

面包车在济南大街上穿行。大街上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一片繁华景象。我在想,当年我姥娘领着两个孩子去福建找我母亲,逛过济南城,那时候济南是个什么样子呢?

并非如女人说的走一站路,而是走了八站或十站,才到达目的地。宾馆的名字叫做“四海”,是一座陈旧的四层楼,门首挂着几盏褪了色的灯笼。它们不停飘摇,给人风雨欲来的感觉。女人领着我们进去,到服务台上一一登记。属于我的房间在三楼。

终于有了栖息之处,我如释重负,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我给自己作了这样的安排:先把行李放进房间,然后出去吃点东西,吃什么呢?当然是饺子,大白菜饺子,在这儿当会有地道的山东饺子吧,就像我姥娘包的那种。吃完到街上走走,然后回温暖的房间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我兴致勃勃上楼,用服务员给我的肮脏的钥匙捅进锁眼打开门。黑暗中一股浓烈的尿臊味以及臭袜子味、烂脚丫味、方便面味迎面扑过来,我情不自禁连连后退了几步。我按亮灯,眼前的一切让我心凉半截。窄小的单人床,被褥胡乱摊着,枕巾可能有一年没洗过了,上面有一层厚厚发黑的头油。掀掉枕巾,那枕头上布满可疑的水渍。床前搁着一只脸盆,里面有尿,还扔了几根烟头。正如那女人说的,房间有暖气片,但摸上去冰凉一片。卫生间也是狼藉一片,抽水马桶里飘浮着大便,再怎么拧水栓也没有水涌出来冲掉大便。

这房间是没法住的,尤其对于我这样有洁癖的人。我下楼去退房间,女服务员问我理由。我说太脏了。女服务员劝我,你就不能将就一夜吗?一夜一眨眼就过去了。我说我将就不了,你把钱退给我吧。女服务员说,你要退就把房间钥匙退给我,钱不好退给你。我把钥匙还给她,问她不退钱的理由。女服务员强词夺理道,不退就是不退,没有理由。我大声责问她:你还是山东人吗?

我的意思是,你是山东人,你怎么会这样?

山东人总是让我感到亲切,让我肃然起敬。因为我姥娘是山东人,我便以她作为参照,认为山东人都是和蔼可亲的,他们耿直善良,待人热情,有侠士之风。他们扶危济困,疾恶如仇,肝胆相照,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总之,他们是值得信赖的人。可是眼前的女服务员却与我想象中的山东人大相径庭,我怀疑她不是山东人,故而我问她,你是山东人吗?

女服务员根本不理我,埋头打她的毛衣,她的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态表明我已淡出了她的视线。我只好自认倒霉,背着行囊出来了。其实我完全可以在这儿将就一夜,也就是几个钟头。但我知道我会恶心的,我今生今世成不了一个四海为家的旅人,我太考究了。

我又重新找了几家旅馆,它们甚至不如“四海”。我踯躅在街头,饥寒交迫。我想回到火车站去,又不知乘几路车,又舍不得钱打的,便决定步行。可是不知道怎么走,路上是疾速而过的车辆,没有行人。我突然看到“济南站”三个通红的大字在远方的空中闪耀,便对准方向走去。

那段路我竟然走了两个小时。我又饿又累,我像我姥娘那样打着趔趄。

到了济南站已是凌晨一点,空旷的候车室里一些旅客缩在墙角打盹,窗外寒风呼啸,纸屑漫天飞舞,隐约看到两条枯寂的铁轨冰冷伸向远处。我和衣躺在长椅上。与饥饿相比,我更感到寒冷。我没想到济南的冬天这么冷,早知如此,我应该穿大衣来。然而,困倦猛烈袭过来,眼皮沉重起来。我知道睡眠就在眼皮里面,只要我合上眼睛,就能与睡眠相遇。

有那么一会儿,我似乎睡着了,但很快又被冻醒了。这时我听到女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开始播送列车班次的声音。她的温情的声音粘附在候车室的每个角落。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它轻柔,磁性,妩媚,温情,有着迷人的母性在里面。它让我温暖起来。是的,就是心头突然涌起的那种热呼呼的感觉。我对女播音员产生了无限美好的遐想:她是什么模样的,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上去就美丽无比的,还是冷眼看很普通,越看越经看的?她是什么发型,怎样的体形,又如何装束?她化妆吗,如果化妆,是淡妆还是浓妆?她一定是温柔、多情、优雅和超凡脱俗的,人类的那些蝇营狗苟永远与她无关。她是一朵娇嫩的玫瑰,只在夜间绽放。那一刻,我多么想亲近她,在这寒冷孤寂的时刻,如果她能向我走来,那该多好啊。我会毫不犹豫地拥抱她,但我知道我永远不会见到她。

她的美妙声音至今还萦绕在我耳边。一想起那种声音,我的心里就软柔得一塌糊涂。

那天夜里我躺在济南站的长椅子上冻得瑟瑟发抖,是她的声音不时温暖着我。当时的情形是,当我被冻得醒过来时,我听到她的声音又能迷迷糊糊睡过去。我做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梦,她的声音就缭绕在那些梦境里,听上去就像是喃喃呓语。它使那些梦的碎片变得五光十色。

从济南直达通化的列车,上下午各有一趟。我出发前写信与我小姨联系过,她让我乘下午的,因为这趟车上有王国良的徒弟。王国良是我小姨夫。王国良是行李员。行李员王国良退休了,他在列车上的行李车厢里看了一辈子行李。我小姨说,我姨夫会让徒弟关照我的,让我上车就去行李车厢找他。我小姨还嘱咐我,不必买车票,只要买张站台票就行了。

还有一上午的时间,我去了趵突泉。我想去寻找我姥娘当年的足迹,然后也在趵突泉旁边照张相。出乎我意料的是,趵突泉早就干涸了,寂寥的公园寒气逼人,白茫茫一片霜。尽管如此,我还是请景点上的摄影师在流不出水的趵突泉边上照了一张相,在摄影师调试镜头时,我听到了趵突泉淙淙的流水声,清洌的泉水将我茫然的心境打湿了,并在我心里结了冰。

下午,我凭着一张站台票,和混乱的人群一起挤上了车。我至今想起那种人满为患的场面仍不寒而栗。所有的硬座车厢都挤得水泄不通,各种各样的身体把所有的缝隙都塞满了,连座位底下也躺着人。没买到座位票的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而买到硬座票的旅客也紧张不安,他们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被挤出去。我无法去行李车厢,我一上车就被卡在一个肥大的屁股和装满坚硬东西的麻袋之间。那屁股是一个壮实的东北大汉的,我没想到男人的屁股也会有这么大。它坚韧,咄咄逼人,充满了侵略性。随着列车咣当咣当的开动,紧绷的空间有所松动,我终于解脱出来。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达行李车厢。我顺利找到我小姨在信中说的王国良的徒弟。这是个黑瘦精干的小伙子,浓眉大眼,体魄健壮。他对我很热情,看来王国良和他的关系不错。行李车厢是不能让陌生人待着的,小伙子把我安排在他夜间睡觉的一个小房间里,再三叮嘱,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

小房间确实小,仅能容一人之身,但里面有床,而有床就有了一切。我像被时间之箭射得千疮百孔的游子投入母亲怀抱那样扑向那张小床。腿不能伸直,只能弯曲着,但弯曲也让我很舒服。我觉得我太幸运了,我只买了一张几毛钱的站台票,却有如此优裕的待遇。巨大的不真实感压迫着我,这种不真实感竟让我心惊肉跳。我坐起来,再躺下去,再坐起来,再躺下去。我就像笼中困兽那样焦虑不安。后来我终于承认了现实。我慢慢平静下来。我在列车摇篮般的晃动中酣然入睡。

不知沉睡了多久,在我意识里可能睡了一个世纪。我睡得死过去了,我从未这样好好睡过,如果不是剧烈的砸门声,我会一直睡到终点站。当然,一开始门是被敲击的,响声也不大,敲门人的姿势也是雅致的,耐心叩问我的存在。显然,我不可能听到,此时,即使电闪雷鸣我也不可能听到。一连串的叩问没有结果后,敲门人觉得自己受到愚弄,觉得那种绅士般的敲击是对自己的嘲讽,于是陡然火气冲天,变了脸色,用拳头擂击起来。我终于被惊醒了,本能地跳起来开门,但想到王国良徒弟的叮嘱,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敲门声越来越响,我不知如何是好。最后,门板差不多快被擂破了,我才打开门。

敲门的是王国良的徒弟,那个黑瘦的小伙子。他的拳头看上去又红又肿。他穷凶极恶的样子让我吃惊,你他妈的怎么不开门?你在里面搞什么鬼?

我告诉他我太困了,我反复向他打招呼,乞求他原谅。在这趟列车上,我的命运完全由他主宰,他就是我的娘老子。

他脸色缓和了些,一屁股坐在床上,将右手食指和中指撮在一起,凑到嘴唇上,然后眼眼定定地看着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想抽烟。可是我不抽烟,我没有将香烟随身携带的习惯。我很尴尬地向他解释。他非常不满,骂骂咧咧,你他妈的是不是缺心眼,看你这个样子是个文化人,不缺心眼呀。

我感到非常羞愧。我打开行囊。我给我小姨的见面礼是四盒虾米,四袋紫菜。我没有全部拿出来。我将两盒虾米和两袋紫菜递给他,故作微笑,这是我家乡的特产,送给你尝尝。

小伙子睥睨了一眼,拿过去,扔在床上,又伸过手来,问,车长的呢?

我不得不把行囊里的那两盒虾米和两袋紫菜拿出来了。同时庆幸刚才没有全部拿出来,否则现在将如何是好?我希望小伙子拿了东西走人,但他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他要我想办法搞点香烟,没有香烟,他这一夜是过不去的。我又强调我不抽烟,身上一支烟都没有。妈拉个巴子,他骂了一句,你他妈的不会抽,还不会去买吗?

我只好从怀里摸出一百元给他,请他替我去餐车上买。他还赖着不走。我又摸出一百元。他从我手里拿过去,然后夹起虾米和紫菜,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悻悻着走了。

将近午夜时,车到天津。很多旅客下车,列车在站台上停留了二十分钟。再次启程时,那个黑瘦的小伙子又过来了。他喝了酒,酒气冲天,眼睛通红。他打着哈欠说,你出去找个地方吧,我要睡觉了。就这样,我被赶了出来。

我朝硬座车厢走去。在天津站下去了很多人,但又上来不少人,所以车厢还是很挤,无插足之地。在两节车厢连接处倒是有容身的空间,但也被人占了,他们大都坐在自带的可以折叠的小凳上,脑袋随着列车左右摇晃。我发现,这些人坐着也能睡觉,而且睡得香甜。我终于在餐车与硬卧车厢之间找到一块可以席地而坐的地方。我如获至宝,一屁股坐下去。我的屁股感到一阵沁人肺腑的冰凉,并很快游遍全身。我冷得浑身颤抖起来。可是我不敢站起来,我怕这块弹丸之地得而复失,因为有几个旅客不知从哪儿挤过来,正虎视眈眈地瞅着我。

傍晚时分,列车终于徐徐驶进了通化站。我感冒了,头昏眼花,不断咳嗽,额头烫手。我挣扎着走出车站,长长喘了一口气。天上正飘着鹅毛大雪,傍晚的通化城被大雪覆盖。我看到与洁白的雪花一起飘飞的,是从各种烟囱排出来的黑烟,它们像无数蛟龙,在空中排成长蛇阵。通化,这座工业化的城市,以滚滚浓烟迎接了我。我看到四周的积雪都肮脏不堪,工厂的污染物将圣洁的雪糟蹋得面目狰狞。

我踏着肮脏的积雪朝北走去。我小姨在信中说,你下了火车一直往北走,就到我家了。

掌灯时分,我顺利找到了我小姨的住处。那是一个环境整洁的住宅小区,所谓体面的人居住的地方。我小姨的家在三楼,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我还是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了三楼。我就要见到我姥娘了,当我按响门铃时,我的心狂跳起来。我听到我小姨在屋里响亮地说,是建波来了。门随即开了,温暖的灯光湮没了我,我首先看到的是我姥娘,然后是我小姨和王国良,他们在灯光里向我灿烂地微笑,脸上是欣喜的表情。我的眼泪簌簌掉落下来,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是回家。

我姥娘还是那个样子,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太容易看得出衰老的变化了,或者说,当一个人很老了,就不会再老了。她见到我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一直笑得合不拢嘴。我小姨问我,路上挺好吧,你姨夫的徒弟挺照顾你的吧。我含糊其辞地说,挺好,挺好。我不忍心说出事情的真情,也没必要。事情已经过去,说出来毫无意义。这既是给王国良留面子,也是给我自己留面子。

我小姨夫的母亲也住在这儿,老太太比我姥娘小好几岁,但已经半身不遂,终日躺在床上。她看到我老泪纵横,哽咽道,你来了?你来了?也是山东口音。

知道我要来,我姥娘和我小姨包了大白菜饺子,于是开始下饺子,屋子里有了热闹的过年气氛。我小姨夫又回到房间去看电视了,我捧着温暖的茶杯进厨房看我姥娘和我小姨下饺子。我小姨说,你也去看看吧。我踅进房间看电视。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饺子。我姥娘知道我喜欢吃大白菜饺子,所以就包了大白菜饺子。我姥娘和我小姨就坐在桌子边上看我吃。我姥娘隔一会儿就说,啧,看把孩子饿的。那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小姨的房子是二居室,收拾得很整洁,一尘不染,有温馨的气息。她有一儿一女。儿子当兵,女儿在纺织厂上班。女儿平时住在家里,但现在我小姨夫的母亲来了,她就暂住厂里了。我姥娘与我小姨夫的母亲同居一室,两个人很谈得来。我小姨夫的母亲很伤感,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她感觉到自己来日无多,却百般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人世渐行渐远。在那几天里,我经常听到老太太自言自语,俺不知道俺要去的是个啥地方。我天真的姥娘对她说,你瘫在炕上,啥地方也不能去啊。我带着我姥娘回家后不久,就获悉老太太去世的消息。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通化是吉林省第五大城市,因城市环山而建,又被称为山城。它出产的葡萄糖享有盛名,也有许多玩的去处,比如靖宇公园、五女峰国家森林公园、辉发古城、古墓壁画、千叶湖。但我哪儿也没去,天降大雪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归心似箭。当我告诉我小姨我来通化就是接我姥娘回江苏时,她做出吃惊的样子,其实她早就知道我此行的目的。起初她不同意,口气非常坚决,但很快就改了口,她这样对我说,回江苏也好,毕竟待了那么久。她向我指出了我将面临的困难,她说你把你姥娘带回去,你爸爸妈妈肯定是不管的,你一个人照顾得了吗?到时你姥娘要是躺在床上不能动怎么办?我告诉她,我根本就没有指望让父母管,所以我来通化前没跟他们说。我对她说,我能照顾我姥娘,即使我姥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我也能照顾。我小姨再次说,回去也好,你看我这儿也没地方住,总不能长期让两个老太太睡一张床上。

我和我小姨说话时,我姥娘就坐在一旁,她耳朵背,听不明白,一个劲儿问,你们在嘀咕啥?我小姨凑到她耳边大声说,你外孙要带你回江苏。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有力道,把我抓疼了。她紧张地问我,是不是真的?我点了点头。她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连声说,那俺们明天就走。我小姨不无嫉妒地对我说,你看,你姥娘眼里只有你。

我姥娘来到我小姨家的第二天,我小姨就经不住我姥娘的催促,坐出租车去我舅舅家把我姥娘的寿衣和所有衣物,一共五个包袱,拿回来了。这是我姥娘一辈子积攒下来的财产,须臾不能离她左右,否则她就睡不着觉。既然东西都拿来了,所以我也不想去我舅舅家了,我不想见到我舅母,我已经非常排斥她了。我是个不近人情、做事由着性子、不计后果的人。我平生第一次去通化却没去看望我舅舅,没跟他打一声招呼,就把我姥娘接走了,这让我舅舅非常伤心。后来我小姨在信中告诉我,我舅舅为此痛哭了一场。他本来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后来就更不怎么说话了。

我在我小姨家只待了两天就返程了。因为逗留的时间太短,又足不出户,我对这座东北的山城毫无印象。如果非要说出印象不可,那便是烟尘,凌乱,泥泞和寒冷。

我小姨叫了一辆车,将我们送到火车站。这次我小姨拜托了一位女列车长,她的朋友。女列车长是个丰满的东北女人,待人热情,很有姿色,也很有东北人的毫爽。她不停地对我小姨挥着手,说,你不用操心,回去吧,回去吧。她没有食言。她将我们安排在列车长休息室里,一路上也很关照。

现在,我又跟我姥娘在一起了,我就像抓住了什么,心里非常踏实。我突然想到,我之所以不去我舅舅家看望他,不仅是因为我憎恶我舅母,还因为我怕我舅舅坚决反对我接走我姥娘。他肯定会反对,我姥娘毕竟是他的母亲,虽然有种种不如意,但他还是希望能守着母亲。

列车长休息室空间很大,除了一张铁床,还有写字台,而厕所就在对面。我完全轻松下来了。我喜欢轻松的旅行,只有轻松才会有闲适的心境,而对于旅行来说,闲适的心境是至关重要的,只有闲适才能发现旅途中的美,发现旅途中的诗意。在诗意中旅行,或者在旅行中获得诗意,也许是旅行的至高境界。我喜欢这样的旅行:行走的步履是闲庭信步式的,永远不会为上车找不到座位而发愁,永远不会为因为短暂的离开而致使你的座位可能被人抢占而忧心忡忡,在旅途中永远有一个属于你的个人空间,你置身其间可以阅读、写作、冥想,可以心无旁骛饱览四周风景或者摊开四肢睡觉。你在睡眠中是那样的平静,坦然,闲适。在这样的旅行状态里,你想到的都是美好的事情,偶尔也会有让你心境黯败的东西跳出来,但即使再黯败,你也是欢喜的。你也喜欢咣铛咣铛的车轮声,它把所有的回忆碾成花瓣,飘洒在山水之间。

回程列车的终点站是济南,因为是慢车,途中要停靠很多小站。每停靠一个小站,我都要下来,到站台上待几分钟。我从未来过这些陌生的地方,以后也不会来了。一个人一生中守着的也就是一枚邮票那么大的地方,想想真让人哀伤。也许正是这种哀伤让我下车到站台上待上会儿,我在期待着什么,也在寻找着什么,尽管两者都是虚妄的,但我醉心于那种急切、彷徨、茫然的感觉。也许镶嵌在我们生命上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而当我和我姥娘倚窗而坐,我最强烈的感受就是渴望。我总渴望看到窗外的什么,比如从云层边缘掠过的翅影,满山落云一般的芍药黄花,早已从记忆中褪去的已经发黄的人和事。在某个时段,列车加速了,窗外的景物,包括田野里干活儿的老牛,河边泊着的一只旧船,树棵子里包着红头巾的女人,所有的一切都一闪而过。“一闪而过”,只有奔驰的列车能把这个词语清晰地赋予我们。我猜想多年前从济南坐火车去福建永安的情景,一定会在这个时候从我姥娘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一闪而过。再漫长的旅途也经不起这么一闪而过。一闪而过,我姥娘已经八十五岁了。而未来可数的岁月,就像恭立道路两旁的橡树,急不可耐地等着我们一闪而过。一闪而过,却并不妨碍旷野的景色在我们视线里完整地延续。潮湿的气流,安详的树木,呆滞的河流,裸露的根须,土地的颜色,这一切与长沙镇一带的地方何其相似,就仿佛火车一直在我的家园左奔右突。那块地方我姥娘和我们生活了三十年。那块地方的风和水早就把我姥娘对大庄的印象淹没殆尽。

我姥娘精神状态不错,打上了车就一直坐在车窗前朝远处眺望,现在夜幕降临,窗外漆黑,她依旧守在那里,面无倦色。我又一次感到“渴望”的深刻力量。对江苏或者说对长沙镇的临近,使她渴望火车把她带过不可逾越的黑暗。

列车是在下午抵达济南的,我们将落脚在孙鹏家,第二天乘开往南京的列车。

孙鹏是我姥娘的小姑,却比我母亲大不了多少,小时候她还吃过我姥娘的奶。关于她,我知之甚少,只听说她的丈夫老崔比她大了整整二十岁。老崔是一位资深的革命者,因为有老崔的庇护,孙鹏一直很顺,离休前是厅级干部。她曾做过一桩义举,即她不计前嫌,捐出她的所有积蓄,为大庄创办了一所希望小学。她的高风亮节赢得了大庄人的爱戴,以至于当年斗争过老孙家的那些贫雇农痛悔得掉了泪,他们说,真不该那样对老孙家的人。

从火车站到孙鹏家颇远,路上转了几次车,走得十分艰难,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这也怪我事先没和孙鹏联系好,否则她完全可以派车到火车站接我们。

主要是被五个包袱拖累,倒并不多重,但很难拿,背着,拎着,又要搀扶我姥娘,根本拿不了。拿不了也得拿,都是我姥娘的宝贝,一个都不能少,要是少了一个,我姥娘不知道怎么心疼呢。我只好如此:先将两个或三个包袱放在地上,我背着拎着两个或三个包袱搀着我姥娘走几步,再将我手上的包袱放下来,让我姥娘看着,我回头去取那几个包袱,跑到我姥娘跟前再放下,再拿着刚才的那几个包袱,搀着我姥娘往前走,然后停下,再回身去拿包袱。如此这般循环往复,接力赛似的一点点挪到站点,央人帮忙拿上车。我姥娘穿着肥大的棉裤,一点都走不动了,每次都是我抱着她上车。

终于在掌灯时分到了孙鹏家。我第一次见到孙鹏,尽管我姥娘念叨过无数遍。她给我最深的印象是淡定,那种洞穿世事后的淡定。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很美,气质非凡。她的住房很宽敞,装饰并不时尚,但很舒适实用,家里应有尽有,所有房间都是琳琅满目的摆设。老崔已经中风躺在高干病房数年,她和保姆在医院里轮流照顾。她对我们的到来显得异常高兴,她用非常丰盛的晚宴招待我们。

翌日下午,我们登上济南开往南京的列车。我们坐的是硬座。孙鹏是可以托人买到硬卧或软卧的,但要推后几天,而我和我姥娘都急着回来。孙鹏要留我们住几天。说起来,几十年间她和我姥娘的见面也就寥寥几次,她那时就知道她和我姥娘的见面是最后一次了。六年后她因病辞世,而我姥娘先她而去。

因为快要到家了,我姥娘的精神出奇好,坐了一夜的车竟毫无倦意。到南京站时,头顶的灯光骤然熄灭,而天色并未完全明朗起来,车厢一片灰蒙。我姥娘颤颤巍巍走在过道上。我姥娘的突然出现使车厢里所有急于下车的旅客都愣住了。他们根本没有料到他们中间还会有这么年迈的旅伴。他们最先发现的当然是我姥娘的头发。我姥娘的白头发在灰暗的车厢太刺人眼目了。在那些愣着的人中就有我。我从未像这样认真地注视过我姥娘的头发。我的意识里,我姥娘的头发里应该还掺杂着些许的黑发,而现在好像一夜间全白了。我无限悲凉地想,这就是旅途留给我们的唯一结局啊。

到了南京,可以说是到了家门口了。下午,我们坐上了从南京直达掘港的公共汽车。上车时费了一番周折,人太多了,我护佑着我姥娘,真是把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五个包袱是由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子从车窗逐一递给我的。先前我在候车室的橱窗里看过她的照片。她是车站的先进工作者,名字很特别,叫端木丽。

因为是直达车,沿途不停。快到泰州时,有些旅客吵着要小便,于是司机将车开到一个吃饭处,那儿有公共厕所。我姥娘也想方便,我搀着她下车。快到女厕所时,她一个人进去了,我在外面等她。随后又开来几辆大客车,都是放旅客下来小便的。乱哄哄的人流将厕所围得水泄不通。女人都排着队在厕所外面等,而挤不进去的男人则在附近的菜地解决。

很快,人们都陆续回到车上。那几辆大客车陆续开走了,就剩下我们的这一辆。我姥娘还没从厕所出来,司机拼命摁着喇叭,那种尖利刺耳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我跑到女厕门口大声叫我姥娘,而我姥娘却在女厕后面应声,原来她被挤出来,踅到后面的墙根下小便了。我绕到房子后面,看到她正倚在墙上束裤子,两条腿在不停地抖动。这个八十五岁的老太太,已经衰弱得不依靠着什么就蹲不下去的程度了。她借助墙壁蹲下来小便,又借助墙壁站立起来。

这时我听到客车发动的马达声,我心急如焚,我竟然叱呵起我姥娘来了。我怪她动作太慢,怪她误车。后来,我无数次想起那一幕,也无数次心痛不已:在我的呵斥下,我姥娘像个做错了事被大人发现的孩子,面色羞愧,神情战战兢兢。由于紧张,两只手哆哆嗦嗦地系裤带,但怎么也系不上。越是系不上越慌张,越慌张越系不上,整个人都垮了。她绝望得哭起来,边哭边说,你别管俺,你头里走,别让汽车扔下俺们。

我和我姥娘终于回到车上,整个车厢静穆无声,有一种异样的气氛。人们沉默地看着我搀扶着我姥娘从厕所那儿朝客车一步步走来,沉默地看着我把我姥娘抱上车,又沉默地看着我和我姥娘走过过道,在座位上坐下来。一直到车开了好长一段路,人们还沉默着。

我对我姥娘的粗暴态度一直让我痛愧不已。我姥娘肯定早就忘了这件事,但我无论如何丢不下,它就像一根埋在我皮肤里的针,时不时就刺痛我。我总是不能作出这样的解释:既然我爱我姥娘,为什么又要如此伤害她呢?

车到如东境内的石甸西首时,天完全黑下来了,我看到街上人影幢幢,心头不禁涌起类似杜甫那种“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喜悦之情。我听到我对我姥娘说,到家了。我姥娘瞅着漆黑的窗外,焦急问我,在哪儿呀?

那天晚上,我和我姥娘就住在我弟弟家。

我对我弟弟及弟媳说,姥娘在这儿顶多住两三天,我一找到房子就搬走。我的想法很天真:在掘港租两间房子,一间我住,一间安顿我姥娘,然后我将照顾我姥娘到她闭眼的那一天。

事实上,房子很不好找。那时候,掘港还没有房屋租赁市场,我在掘港的那些幽暗潮湿的巷子里跑来跑去,挨家挨户敲门。我大声问着,你家有房子出租吗?可是,门却扑嗵一声关上了。

镇上找不到合适的,便到周边农村人家找。也是采用的笨办法,一家一户询问。农村人家房子多,情况要比镇上好,可是也没有让我满意的,主要是没有单独的灶间,也无自来水,上厕所也不方便。

一个星期下来,我的找寻毫无结果。

我弟媳三番五次打电话给我,责问我把老太丢在他家什么意思。我被戗得说不出话来。我知道我食言了,我对他们说姥娘顶多在他们家住两三天,可现在远远超过了。我必须尽快把我姥娘从我弟弟家接出来,可是接出来到哪儿安身呢?

自从去教育局上班,我就从学校宿舍搬回家了,我在家里的婚房一直空着,但我很少跟父母说话,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我姥娘接回家,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里去。但我从没往这方面想,而且即使再回到家里,也是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生活里了,在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消失了就永远消失了。我去东北接我姥娘,我父母是知道的,但他们一直假装不知道。话说回来,即使他们让我把我姥娘接回家里,我也不会这样做。我不能让他们看笑话,说我自己屙屎自己吃。然而,事实上,他们已经在看我笑话了,他们也许在心里笑着说,小子,看你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确实很棘手,我弟弟那边急着要我把我姥娘带走,我又找不到房子。那几天我走投无路,一筹莫展,火急火燎。我承认我太轻率,太意气用事了,事先没准备好容身之处,就急着把我姥娘接回来了。但我不后悔东北之行,一想到我舅母那样折磨我姥娘,我就有如坐针毡之感。

就在我焦头烂额之时,妻子帮了我一把。正当我在掘港四处找房子时,她也在长沙镇打听房子。她弟弟的岳父陈师傅告诉她,加弹厂有两间空房子,适合居住。她随即去实地察看,颇为中意,当即打电话给我。我如获至宝,连夜赶回看房。

加弹厂就是原来的铁木竹社。“文革”时小孩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铁木竹社。它坐落在镇西北,文蛤厂隔壁,四周是丰茂的农田。铁木竹社聚集了长沙镇方圆十几里的所有手艺精湛或笨拙的铁匠,木匠和篾匠。那儿每天炉火通红,打铁声惊天动地。木匠都打着赤膊锯木头,胳膊上的老鼠肉来回穿梭,他们咿咿呀呀唱着小调,却不连贯,好像也被锯子锯成一块一块的。篾匠们最安静,他们都束着齐脚长的围裙,坐在竹椅上编竹篮。一边编,一边侧耳听墙角桌子上的木壳收音机播放的歌曲《社员都是向阳花》。

铁木竹社后来解散了,匠人们大多作鸟兽散,也有留下来的,转换角色,成了加弹厂的职工。比如我媳妇弟弟的岳父陈师傅,原来是铁木竹社的木匠,加弹厂应运而生后,他就成了厂里的管理人员。

加弹厂后来另辟新址搬走了,空出来的房子,有的出租了,有的被人借住,有的则一直闲着。陈师傅介绍的那两间房子就是闲房。我一看就满意。两间房子原先是车间,高大宽敞,采光也好,地上铺着水泥板,下面架空着,这样可以防潮。美中不足的是背阳,冷风飕飕,不过这一点可以忽略不计,只是临时落脚,不会在这儿长期过日子。

我太性急了,第二天就叫车将我姥娘接到加弹厂里了。我的性急留下了后遗症。

我姥娘终于有了栖身之处,我松了一口气。我还是骑着自行车早出晚归,中午,妻子为我姥娘做饭,一起吃,两个人相处融洽。那年冬天出奇地寒冷,河里结了厚厚的冰层,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我骑着自行车在刺骨北风中奔跑,浑身冒汗。朱家老太闻听我姥娘回来了,便从学校赶到加弹厂。两个老太太相见甚欢,有说不完的话。自此,每天下午朱家老太都要过来与我姥娘聊天,共同打发寒索的午后时光。

有一天,局里没什么事,我午饭前就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远远看到我姥娘坐在厂门口的废墟上晒太阳,她那苍茫无望的眼神,加上无奈木然,忧伤落寞的表情,表现出一幅悲苦的处境,深深刺痛了我。她耷拉着满是白发的脑袋,显得那样孤苦伶仃,无依无傍。她有四个儿女,一大群孙子外孙,却守着一堆乱砖碎块。那一刻,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她在诉说着什么呢?这一幕永远留在我脑海里了,我至今仍不时想起,而每当我想起来时,我便不由自主突然站起来,内心一片荒凉。

现在我来说说“后遗症”。我满意这两间房子还有一个原因。加弹厂的徐厂长是我岳父的朋友,有一阵子,他简直就是我岳父家的座上客,有茶喝茶,有饭吃饭,两人的关系看上去很铁。这让我产生了一个错觉,以为他和我的关系也是很友好的,要是我对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他也会看在我岳父的面子上迁就我。我真的是一点都拎不清,他与我岳父和与我,这真的是两回事,而我竟然一厢情愿。我没跟他打一声招呼,甚至没想到跟他打一声招呼,就把我姥娘接到加弹厂。他知道后很不高兴,发了牢骚,说了些很不中听的话。现在回过头想,他并没有错,可是脆弱的我却受不了了,一点都受不了。当我妻子将别人转告她徐厂长发火的事告诉我时,我随手将一只茶杯摔碎了,我咆哮道,不住他的房子,我们搬走!妻子劝我,徐厂长也就是说说的,别放心上,过几天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可是我执意要搬走,否则我会永远觉得屈辱。不可思议的是,我竟将积郁于心的不快向妻子发泄,责怪她不该告诉我。对于我这种怕正视现实的人而言,有时是需要掩耳盗铃的。妻子是那种得理不让人的女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怨气?她跟我大吵了一架,彼此都拣最伤人的话说,两个人都伤痕累累,一夜间反目成仇,形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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