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由于成千上万的难以想象的牺牲才换来了今天,这些人作出的牺牲是绝对无法计算的,也是绝对无法得到回报的。正如过去的那么多其他日子一样,那一天我感到,我仅仅是那些先我而去的南非爱国者的代表。那条漫长而崇高的斗争道路似乎已经到了终点,现在将由我把它延续下去。我为不能向他们表示感谢和他们不能看到自己的牺牲换来的今天而感到难过。
种族隔离政策在我的国家和我的人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持久的伤痕。我们大家要从深深的伤害中得到康复,即使不需要花费几代的时间,也可能要花费许多年的时间。但是,几十年的压迫和野蛮统治还有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作用,那就是,它造就了像奥利佛·塔博、瓦尔特·西苏陆、鲁图利酋长、玉苏福·达杜、布拉姆·费希尔、罗伯特·索布克韦这样的时代伟大人物。对于这些如此勇敢、智慧、慷慨大方的人物,可能再也没有人去了解他们。也许,只有如此深重的压迫才能打造出这种高尚的人格。我们国家的地底下蕴藏着许多矿产和宝石,但是,我总认为,我们国家最宝贵的还是它的人民,他们比最纯正的钻石还要纯净和宝贵。
我正是从这些斗争中的同志身上弄清楚了勇敢的含义。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人们不分男女,为了一个理想而去冒险和牺牲生命,我亲眼目睹了我们的人民勇敢地、不屈不挠地面对攻击和折磨,显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和坚韧。我知道,勇敢并不是不畏惧,而是战胜了畏惧。我记不清我自己有多少次感到畏惧,但是我把这种畏惧藏在了勇敢的面具后面。勇敢的人并不是感觉不到畏惧的人,而是征服了畏惧的人。
我从来也没有对发生这种伟大转变丧失希望。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提到的那些伟大的英雄人物,而且也因为我们国家的普通老百姓所表现出来的勇敢精神。我知道,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存在着仁慈和慷慨。没有一个人由于他的皮肤、背景或宗教而天生仇恨另一个人。人们一定是通过学习才会有恨,如果他们能够学会恨,那么他们也一定能够学会爱,因为爱在人类的心中比恨来得更自然。即使是在监狱里那些最冷酷无情的日子里,我也会从某个狱警身上看到若隐若现的人性,可能仅仅是一秒钟,但是,它却足以使我恢复信心并坚持下去。人的善良就像是一条可以隐藏但绝对不会熄灭的火焰。
我们睁大眼睛开展斗争,决不能幻想斗争的道路是一帆风顺的。当我作为一个年轻人参加非洲人国民大会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同志为他们的信仰付出的代价,并且,这种代价往往是十分昂贵的。对于我自己,我决不会为献身于斗争而后悔,我随时准备去面对影响我个人的各种困难。但是,我的家庭为我献身斗争付出了可怕的代价,或许,他们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高了。
在生活中,每个男人都有两项义务:一项是对家庭、对父母、对妻子、对孩子的义务,另一种是对人民、对社会、对国家的义务。在文明的社会中,每个男人都能根据自己的爱好和能力尽到这些义务。但是,在像南非这样的国家里,对于像我这样的出身和肤色的男人,要想尽到这两项义务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南非,一个黑人要想作为一个人去生活,可能会受到处罚和隔离;在南非,一个想为他的人民尽义务的人,必然会被迫离开他的家和家人,去过一种孤身奋战、带有秘密和反叛性质的生活。我并非一开始就作出了把我的人民置于我的家人之上的选择,但是,为了为我的人民服务,我被剥夺了我作为一个儿子、兄弟、父亲和丈夫尽自己的义务的权利。
这样,我献身于我的人民—;—;我从来不认识、从来没见过面的数百万非洲人,是以牺牲我最了解、最热爱的人为代价的。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也是在一个孩子问他父亲时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们在一起?”这位父亲一定会说出这样一句近乎可怕的话:“还有与你一样的别的孩子,许许多多的孩子……”然后,他的声音就渐渐地听不清了。
我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渴望着自由,因为我生下来就是自由的,我以我能知道的各种方式享受着自由:我在我母亲那个小房子周围自由地奔跑,我在穿过我村庄的清清的小河里自由地游泳,我在星光下自由地烤玉米,我骑在牛背上自由地歌唱。只要我听我父亲的话并遵守部落的风俗习惯,人间和天上的律条都不会找我的麻烦。
只有当我开始知道我童年的自由之梦其实是幻想的时候,我才发现,作为一个年轻人,我的自由已经被剥夺,因此,我开始渴望自由。开始,作为一个学生,我仅仅是要我自己的自由:晚上能待在户外的自由,想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的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这些都是一些暂时的自由。后来,作为约翰内斯堡市的一个年轻人,我渴望得到基本的、有尊严的自由:发挥自己潜力的自由,维持生计的自由,结婚的自由和拥有家庭的自由,这些都是在遵纪守法的生活中不受束缚的自由。
但是,后来我慢慢地发现,不仅我没有自由,而且我的兄弟姐妹也没有自由。我发现,不仅我的自由被剥夺,而且像我一样的每个人的自由都被剥夺了。正是在这个时候,我加入了非洲人国民大会;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对自己自由的渴望转变成了对人民自由的更大的渴望。正是这种更大的渴望,即为人民争取尊严和自尊地生活的自由,才使我的生活充满了活力。因此,我从一个胆怯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勇敢的青年,从一个遵纪守法的律师变成了一个“罪犯”,从一个热爱家庭的丈夫转变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从一个热爱生活的人转变成了一个“修道士”。我并不比别人道德高尚和富有自我牺牲精神,但是,我发现,我甚至不能享受在我知道我的人民不自由的时候我被允许享受的最起码、最有限的自由。自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我的人民任何一个人身上戴着枷锁就等于所有人身上都戴着枷锁,而我的人民身上都戴着枷锁也就等于我的身上也戴着枷锁。
正是在那些漫长而寂寞的岁月里,我对我自己的自由的渴望才变成了我对所有的、不论黑人或白人的自由的渴望。我同时也知道,正像被压迫者的亲身感受一样,压迫者必须得到解放。剥夺别人自由的人是可恨的囚犯,他被锁在偏见而心胸狭窄的铁窗背后。如果我要剥夺别人的自由,我也就不是真正的自由,就像当我的自由被别人剥夺时我也一定不自由一样。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压迫者和压迫者同样都被剥夺了人性。
当我走出监狱的时候,解放被压迫者和压迫者双方就成了我的使命。有人说,这个使命已经完成了,但是我认为,情况并非如此。事实上,我们还没有自由,我们仅仅是获得了要自由的自由,获得了不被压迫的权利。我们还没有迈出旅途中的最后一步,而且在更漫长、更困难的道路上,我只不过刚刚迈出了第一步。因为,获得自由不仅仅是摆脱自己身上的枷锁,而是尊重和增加别人的自由的一种生活方式。我们献身于自由的考验还刚刚开始。
我已经走过了漫漫的自由之路。我一直在努力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但在这条路上,我也迈错过脚步。我已经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在登上一座大山之后,你会发现还有更多的山要去攀登。我在这里稍停片刻,悄悄地看一看周围的壮丽景观,回头看看我已经走过的那段路程。不过,我只能稍息片刻,因为伴随着自由而来的责任,使我不敢就此却步,我的漫漫自由路还没有到达终点。
曼德拉年表
1990年2月11日,面带微笑的曼德拉以矫健的步伐和胜利者的姿态,迈出了监狱的大门。作为世界上的最著名的囚犯,经过了27年的铁窗生涯和出狱后4年的奋斗经历,他不仅被南非人民推举为总统,还以他完美的道德风范赢得了世界的赞誉。在曼德拉的领导下,南非由一个长期实行野蛮、落后、残暴的种族隔离制度的国家,变成了一个民主的国家。在40多年的奋斗生涯里,曼德拉创造了伟大的奇迹,向世人证明了他是一名睿智的预言者,更是一位永不退却的行动大师。
1918年7月18日 出生在特兰斯凯下辖的姆卫佐村。
1927年 父亲逝世,被本族中担任摄政王的容欣塔巴收养,度过快乐的少年时光。
1948年 积极参与自由斗争,因卓越的表现当选为非国大青年团全国书记。
1950年底 当选非国大全国执行委员会委员,非洲人国民大会青年团全国主席。
1952年10月 当选为非洲人国民大会德兰士瓦省主席。
1956年12月5日凌晨 被捕,被控犯有叛国罪。
1961年3月29日 法庭对叛国案作无罪宣判,开始转入地下活动。
1961年11月 创立“民族长矛军”,非国大进入武装斗争阶段。
1962年8月5日 在从德班返回约翰内斯堡途中被捕,开始了长达27年的监禁岁月。
1981年3月 被提名为伦敦大学名誉校长候选人。
1982年4月1日 被从罗本岛监狱秘密转移到开普敦的波尔斯摩尔监狱。
1986年起 开始在狱中与当局进行谈判。
1988年8月 因肺病住院治疗。四个月后,又被转移到维克多·维尔斯特监狱。
1990年2月11日 当局迫于形势,无条件释放曼德拉。
1990年3月2日 当选为非国大副主席。
1991年7月2—7日 当选为非国大主席。
1993年10月15日 与德克勒克共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1994年5月10日 宣誓就职总统,成为南非建国后第一任黑人总统。
1998年9月 曼德拉又获得了美国“国会金奖”,成为第一个获此奖项的非洲人。
1999年6月卸任后,仍然在为世界和平和人类尊严而不懈努力,他大力兴办学校,为南非防治艾滋病投入了大量精力。
2000年8月 南部非洲共同体授予他“卡马奖”。
2005年 曼德拉被联合国任命为“联合国亲善大使”。
2009年 第64届联大通过决议,自2010年起,将每年7月18日定为“曼德拉国际日”,以表彰他为和平与自由作出的贡献。
2010年 南非世界杯期间,92岁高龄的曼德拉,依然是全世界关注的焦点。
勇者曼德拉语录
勇敢的人并不是感觉不到畏惧的人,而是征服了畏惧的人。
冒大险的人常常需要承担大的责任。
我很快认识到,我必须以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凭借血统开辟自己的道路。
尽管我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但是我更喜欢孤独,我希望自己左右自己的机会,自己做计划、自己思考、自己谋划。
任何婚姻破裂都是一种伤害,特别是对孩子。
自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我的人民任何一个人身上戴着枷锁就等于所有人身上都戴着枷锁,而我的人民身上都戴着枷锁也就等于我的身上也戴着枷锁。
人们不能对正义无所作为、无所表示、无所反应,不能不抗议压迫,不能不为建设一个好的社会、好的生活而作出努力。
有许多黑暗的时刻,人道主义信仰一时经受了痛苦的考验,但是,我将不会也不可能会向悲观低头。向悲观低头就意味着失败和死亡。
对任何一个自由团体的镇压就是对所有自由团体的镇压。
我反复提醒大家,解放斗争并不是一种反对任何一个团体或种族的战斗,而是反对一种压迫制度的斗争。
人类的错误总是离不开战争,而且其代价通常是昂贵的。正是由于我们知道要发生这样的悲剧,我们作出武装斗争的决定时才显得那么慎重和无奈。
我按照甘地的模式看待非暴力。不能把非暴力看作是一种神圣不可违背的原则,而应当把它看作一种根据形势需要而使用的战略战术。
当一个人被拒绝相信他所相信的生活权利的时候,他就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成为一个违法者。
是法律让我变成了一个罪犯,但是我的罪并不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我的主张,因为我的思想,因为我的良心。
我决不会屈服,并且斗争对我来说并没有结束,而是以不同的形式刚刚开始。
在我过去的生活中,我已经把自己献给了非洲人民的斗争事业。我反抗了白人专制,我也反抗了黑人专制。我抱有民主和自由社会的理想,希望大家在这样的社会里和睦地生活在一起,享有平等的机会。我希望为这个理想而生活,并努力把它变为现实。如果需要,我愿意为了这个理想而牺牲自己的生命。
希望似乎是无限的,此时的我就像是经过长长的跋涉到达了终点。但事实上,这只是在更长更长的旅途中迈出的第一步,它将以我当时没有想象到的方式继续考验我。
我已经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在登上一座大山之后,你会发现还有更多的山要去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