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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力 当前章节:150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夏青总算找到了一点平衡,自己开始喝水,一边喝水一边想着怎么办。夏青身上有钱,是“镇身之宝”的五十块钱。这也是阿红教她的,教她晚上“上岗”一定要带钱,但是又不能带多,带多了不安全,带五十块钱,够打出租车就行了。现在靠这五十块钱买单肯定不够,离二百五正好差两百,差的太多了,扯皮打折也不能把大头打掉。

“二百五”,夏青心里想,真是一个吉利的数字呀。活该!

那一刻,夏青差点想哭,不是心疼这二百五哭,而是一种受了委屈地哭。但是更委屈的是她现在连哭的权利都没有。一旦她哭,那么马上就暴露了她身上没有钱了,而一旦暴露出她身上没有钱,后果不堪设想。刚刚夏青还装作理直气壮地质问领班不是还没有收场吗,现在她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夏青知道,刚才被她骂走的那个领班现在正躲在暗处看着她,领班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夏青没有钱买单,一旦夏青暴露出自己没有钱买单,这个领班很可能就第一个冲过来,冲过来首先就扇夏青两个耳光,然后恶狠狠地说:“臭婊子,老子早就看出来你不是好东西了。”

屋漏偏偏遭雷雨,这个时候,她突然又想要上厕所了。刚准备站起来,突然意识到不行,她现在连上厕所的权利也没有。如果她此时要上厕所,服务员和领班肯定会以为她要跑,那同样麻烦了。但是厕所还是要上的,既然已经想到了要上,就必须要上,否则就会越来越急,像自由落体,重力加速度,越来越快,非爆炸不可。

“服务员。”夏青叫道。

夏青一叫,马上就有两个服务员从两个方向跑过来,好像这些服务员已经把她列为重点关注对象,就像银行对资产状况不良的贷款企业重点关注一样,时刻准备着。

“我要去洗手间,”夏青说,“手机放在这里,请帮我照看一下。”

服务员看看,这手机怎么也值二百五,于是其中的一个说:“这边请。”竟然带着她往洗手间走。

从厕所回来,夏青轻松了不少,看看桌子上的手机还在,终于有了主意,马上给阿红打电话,叫她过来。

“这么晚了,你发神经呀?”阿红说。

夏青朝左右看了一看,然后压低声音,左手捂着手机,说:“求你了,快过来吧,我身上钱不够,买不了单。”

阿红笑了,是那种终于看见别人摔了跤的笑,笑完之后才问要多少钱,在哪个。

阿红是跟胖广广一起来的。阿红现在挺了一个大肚子,出来不方便,胖广广当然要陪着。

阿红赶到的时候,夏青是当日最后一个顾客。

回来的路上,夏青一句话没有,要不是胖广广在场,她不是破口大骂就是号啕大哭。但是胖广广在,夏青既不能骂也不能哭,只好一言不发。

第一部分 铲除噩梦计划(1)

∷8∷

阿红这个乌鸦嘴,还真让她说着了。

那一天,夏青被一个客人从休息室点去坐台,上去之后才发现,这人竟是胖广广,这一难堪非同小可。夏青刚想溜走,胖广广竟喊住她。这时候胖广广一脸坏笑。夏青明白了:这不是巧合,是胖广广特意点她的。

没办法,夏青必须坐下,此时此刻夏青是坐台小姐,而不是胖广广“老婆”的女朋友。坐台小姐是没有权力选择客人的,她们只有被选择的权力,没有选择的权力。

胖广广往夏青身边靠了靠,嬉皮笑脸地说:“怎么,讨厌我呀?”

夏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笑笑。

“这叫肥水不外流,懂吗?”胖广广开导说。

不管他怎么说,夏青还是接受不了胖广广。不是胖广广令人讨厌,也不是他怕胖广广不给钱,而是因为他是阿红的“老公”。中国人讲朋友妻不可欺,那么朋友的“老公”呢?夏青没想那么多,只是接受不了这种局面。

“你不怕我对阿红姐说吗?”夏青想让胖广广知难而退。

“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胖广广问,“你今天不是坐台吗?既然能跟别人坐为什么不能跟我坐?”

夏青想了想,说:“大哥你就饶了我吧,我要是跟你之间有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见阿红?”

“该怎么见还是怎么见,”胖广广振振有辞,“你们以为我是傻瓜呀,阿红与我有白纸黑字,跟了我她就不能再出来见其他男人,你敢说她一次没出来过?”

夏青心里一惊,她感觉今天胖广广点她还不仅仅是“尝鲜”,可能还有更大的目的。

“绝对没有。”夏青说。

“绝对没有?”

“绝对没有!”

夏青回答得很有底气,因为确实没有,再加上夏青想刻意制造出理直气壮的效果,所以回答得特别有底气。

“这就怪了。”胖广广说。

“怎么怪了?”夏青问。

“你怎么敢保证她绝对没有?”胖广广问。

“我天天跟她在一起呀。”夏青说。同样很有底气,同样理直气壮。

“天天在一起?”

“天天在一起。”

“今天你们在一起吗?”胖广广抓住了破绽。

“今天,今天……”

“现在在一起吗?!”胖广广乘胜追击。

“反正她绝对没有。”夏青已经完全没有了底气,再也没有理直气壮的感觉了。

“说谎了不是?”胖广广得意地说,“阿红自己都告诉我与你一起出去过。”

第一部分 铲除噩梦计划(2)

“那是她为我介绍客人,她自己并没有坐台。”夏青说。

“没有坐台她收客人钱干什么?”胖广广紧逼不放。

“那是祁总给她打的用的。”夏青刚一说出口就知道上当了,赶紧捂嘴,追悔莫及。她知道自己闯祸了,闯大祸了。真是言多必失呀!

胖广广一脸得意,这时候他突然不说话了,也不用再逼了,因为通过一番火力侦查,他已经完全掌握主动,用不着再虚张声势了,他可以从容地喝口水,静静地享受一下阶段性成果,观察一下夏青的反应,再考虑进一步的行动策略。

这样修身养性了一会儿之后,胖广广慢腾腾地说:“说了半天,阿红跟你出去过,还收了什么祁总的钱,是吗?”

“没有。”夏青紧张地说。

“哎,”胖广广说,“怎么刚说完你就不承认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青说。

“那是什么意思?”胖广广又紧逼不放。

胖广广一紧逼不放夏青就发慌,一发慌她随口就说:“那是被你逼的。”

“哈哈哈哈哈……”胖广广一阵狂笑,说:“我一逼你就说真话了,是吧?说,你们还出去过几次?”

“没有了。”

“真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就那一次阿红还确实是为了帮我的。求你千万不要告诉阿红姐我对你说了这些,否则她肯定会误会我的。”夏青几乎是在哀求胖广广了。

“可以,”胖广广说,“既然要我帮你,那你也要帮我啦。”

“我怎么帮你?”夏青几乎带着哭腔问。

“别紧张,”胖广广说,“先跳支舞吧,放松点。”

夏青此时已完全被胖广广控制,别无选择。

在舞池里,胖广广与其他客人没有两样,跳费司的时候照例把夏青楼在怀里紧紧的,照例腾出一只手摸着夏青的胸,照例用下面硬邦邦的东西作为夏青的中流砥柱,照例把夏青的手放到他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夏青忍耐着一切,她想起阿红对她的教诲,要她一切都依着客人,反正胖广广此时此刻最多也就是“干部”。夏青现在就是按照阿红的教导做的,任她的“老公”怎么搞,反正现在是费司时间,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夏青直接把胖广广想像成祁总或其他哪个客人,其实客人就是客人,客人都是差不多,自己没必要想得太多。

然而这事没完。

跳完费司后,夏青继续“坐台”。因为有了刚才那层关系,她也就豁出去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胖广广说:“其实阿红那么帮你,你也应该帮帮阿红呀。”

夏青搞不清胖广广下面会说什么,所以不敢接他的话,夏青刚才已经上了他的一次套了,现在不得不谨慎。

第一部分 铲除噩梦计划(3)

“你说阿红现在有难处,你是不是应该帮着她一点?”胖广广问。

夏青一边从吸管里吸着水,一边抬起眼睛看着胖广广,仿佛要看出胖广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看了半天没有看出来,只好问:“阿红有什么难处?要我帮什么忙?”

“你看,”胖广广说,“阿红都快生孩子了,那么大的肚子,你总不能要我和她做那种事吧。”

“是啊,”夏青说,“阿红都快临产了,你不在家好好陪着他,跑到歌舞厅里瞎混,你像个好老公吗?不为阿红着想,起码也应该为自己的儿子着想吧。”

夏青终于等到了反击的机会。

夏青说的入情入理,胖广广听了一愣,但仅仅是一愣,马上就找到了突破口。

“我没有在外面瞎混啦,”胖广广说,“如果我要是对阿红不负责任,对阿红肚子里的孩子不负责任,我早就可以随便叫一个小姐到外面睡觉去了,干吗跟你费这么大的劲呀?我费这么大劲找你,就是对阿红负责,就是对孩子负责。你想,如果我要是在外面随便找一个‘鸡’,说不定就会惹什么麻烦或传染上什么病,如果我要是有一个三长两短,阿红怎么办?阿红的儿子怎么办?他们母子这一生还不是全指望我吗?就是不会得艾滋病,染上个性病那也是要传染给阿红的,你就忍心让阿红传染上性病吗?”

夏青没想到胖广广竟然这么会说,经他这么一说,夏青只有跟阿红的“老公”上床才算是救了阿红,不跟她“老公”上床反倒是害了阿红了,这是什么逻辑?夏青想不通,但又没有找到有力的理由反驳,至少有一点胖广广说的是实话,那就是:如果夏青坚决拒绝,胖广广马上就会就地取材,当场另找一个说不定就真有艾滋病的“鸡”出钟。

胖广广见夏青被他问住了,心中不免有点得意,趁热打铁地说:“你如果依了我,对阿红对我对阿红肚子里的孩子都好,你就算是帮我们的忙了,算是做好事了。如果你不愿意,就是跟我们过不去,你跟我过不去我就跟你过不去,说不准我就会把你对我说的,以及刚才我们俩做的全部都讲给阿红听,你认为阿红听到这些东西会怎么想?”

夏青又一次没有选择了。夏青发现女人总是斗不过男人的,即使在某一次较量中的某一个阶段女人可能会占上风,但整体上最后的胜利还是男人。如果这个女人是三陪小姐,而这个男人是嫖客时,这几乎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当然,”胖广广说,“帮忙我也不会让你白帮,我请别的小姐给多少钱,就会给你多少钱,你跟别人出钟会得到多少钱,跟我同样会得到多少钱,而且只会多不会少。我说过,肥水不外流嘛。”

当胖广广在宾馆的床上将一丝不挂的夏青压在身下时,他终于忘乎所以了。他一边干一边说,不是小声地说,而是大声地说,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第一部分 铲除噩梦计划(4)

这种事夏青是没法跟阿红说的,但夏青觉得心里很委屈,一种吃了苍蝇后吐不出口的委屈。

那天从宾馆回来后,夏青干脆关了手机,蒙头大睡一场,仿佛大睡一场可以把屈辱睡掉。睡梦中,夏青发现自己正一丝不挂地跟瘦广广在交配,就在他们旁边,阿红与胖广广也在交配,而且两个广广一边干还一边大喊大叫,互相挤眉弄眼,不一会儿,夏青突然发现两个广广换了个个,胖广广跑到她上面来了,瘦广广则骑到阿红的身上。夏青使劲地抗议,但是没有用,两个广广照干不误,根本没把她的抗议当回事。夏青想联合阿红一起反抗,但阿红不理睬她,反而咯咯地笑,对这种交换式交配似乎很满意。夏青愤怒了,大骂他们是流氓,终于把自己骂醒了。

醒来之后,夏青发觉自己遍身是汗,一头惶惑。夏青起来上了趟厕所,又喝了点水,再躺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彻底醒了。

噩梦并没有就此结束。在阿红生孩子的那段时间里,夏青几乎代替阿红被胖广广“包”起来,胖广广想干了,直接就找她,反正夏青的住处和手机号码他全有,躲都躲不了。伴随着胖广广一次又一次地大发淫威,夏青常常与噩梦相伴。

这一天夏青做了一个更可怕的梦,梦见她被一个客人点上台,却突然发现这个人是她的二姐夫,其惊骇程度远远大于上次见到胖广广的情景。胖广广怎么说也是外人,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好朋友的“老公”,并且胖广广早就知道夏青是干什么的。二姐夫就不一样了,怎么说二姐夫也是自家人。夏青与二姐是同胞亲姐姐,二姐夫是二姐的明媒正娶的合法夫妻,并且二姐夫及夏家洼的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夏青在武汉是做这种事的,就是有人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夏青夏桂香是他们整个夏家洼的骄傲,更是他们家的骄傲,他们家所有的人都一直以为夏青大学毕业后在武汉一家外资公司里做技术员,上个月夏青回去是还大包小包带了很多东西,一副做大事发大财的样子。家里人和整个夏家洼的人没人怀疑夏青在外面做大事发大财,夏青回去是正赶上二姐家盖楼房,夏青说过二年她也给爸爸妈妈盖个小二楼,现在她突然被自己家的二姐夫亲眼看见了,看见自己在做三陪小姐,那还得了?!夏青吓得转身就跑,但不知为什么双腿就是迈不开步子,一步都迈不动。这时候二姐夫走过来,扶起夏青,奇怪的是二姐夫并没有骂她,反而对她笑。二姐夫笑着说:“想要我装着什么都没看见,可以,但你也必须帮我。”夏青问怎么帮,二姐夫说怎么帮你还不知道吗?还要我教你吗?说着,二姐夫竟然当众把她衣服剥光。

夏青惊醒了。

夏青决定结束噩梦,她必须跟阿红谈一次,只要胖广广再敢来找她,她马上找阿红谈,把一切都告诉她,不管她怎么想,也不管她怎样做,哪怕阿红误解她,哪怕阿红从此以后与她断绝一切来往,夏青都要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夏青现在甚至有点期盼胖广广来找她,一旦胖广广来找她,夏青立刻实施“铲除噩梦计划。”

第二部分 巴中友好协会(1)

∷9∷

夏青继续往回走。准确地说是往汉口的方向走。夏青这时候的两只腿已经开始实现了机械化,不用大脑指挥也能够自己迈步向前,而且一步一步很有节奏。夏青心里在数着步子,惶惶惑惑又回到了童年。

童年的夏青不叫夏青,叫夏桂香。桂香小时候上学的时候就天天数步子,数得很认真。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嘴里振振有辞,仿佛一路走一路在背课本,为此还受到老师的表扬。为了配合表扬,夏桂香后来就真的天天路上背课本。刚开始是背语文课文,后来是背乘法口诀表,再后来是背英语单词,背三角函数公式,最有效的是高考前背时事政治,从小学一直背到高中,坚持数年,果见成效。

夏桂香上大学后,经常在一些书本上读到关于“学习不能死记硬背”的教诲,桂香以她自己的经验认为那是胡扯。不死记硬背她哪能解开那么多道数学题?三角没有巧,全靠公式记得牢。桂香发觉只有记得牢才能生巧,只有生巧才能开窍,只有开窍才能通过高考,只有通过高考才能上大学。书上关于“学习不能死记硬背”的教诲指的是“学习”,但中国的应试教育强调的不是“学习”,而是“学考”,只要学会怎样应付考试就行了,至于学习,那是考上大学以后甚至是大学毕业以后的事。

那时候夏家洼的人教育小孩最常用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不学学桂香?!桂香因为天天路上背书而成了夏家洼学生的楷模。为了对得起这个楷模称号,桂香放弃了同年人的很多爱好,一心读书,加上该记的在路上全部记下了,居然“在考试中学会了考试”,真的成了夏家洼自古以来第一个大学生!

那是夏青一生中最辉煌的夏天,也是她一生中给父母和整个家族带来的最大的一次荣誉。那几天整个夏家洼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之中。家里办起了流水席。已经出嫁的两个姐姐带着姐夫早早地回来,放下手中的一切活计来操办妹妹的庆典。二姐夫能说会道,早已充当了“咨客”,迎来送往,收礼记账,不亦乐乎。大姐夫老实巴交,把家里惟一的那只半大的山羊牵来,自己动手,宰杀剥皮,处理下水。母亲是过日子的人,硬是拦住不让大姐夫宰羊,说哪有夏天宰羊的,要是养到腊月,肯定剔出一百多斤肉来,下水和羊骨头还能熬成一澡盆羊糕。但母亲拦不住,大姐夫那意思,要是不让他宰羊他就会把自己宰了一般。最后还是岳父发了话:随他吧,他心实,你不让他宰羊他会急出病来的。大伯二伯差不多把自己家能搬来的桌椅板凳全搬来了。桂香是他们夏家的女儿,桂香家这一房出了个女状元就是他们整个夏家出了女驸马,出钱出力,责无旁贷。

第二部分 巴中友好协会(2)

其实整个夏家洼差不多都姓夏。桂香要喊的三大伯五大爹差不多占了整个夏家洼的大老爷们的一半。家家户户都随礼送红包,实在日子不好过的也不愿袖手旁观。三婶婶是五保户,明知给钱也不会收,干脆提了只老母鸡来,像大姐夫一样,自己动手杀鸡退毛,然后又当起了义务司炉,专门坐在灶屋里烧火。夏家洼少数几个不姓夏的庄户,也想借机与姓夏的改善关系,不仅帮忙,而且户户随了红包。后来听二姐夫说,他帮人家办了这么多年喜事,还从来没见过出手这么大方的:五爹爹一个红包就是五百!二姐夫没见过这么大的红包,桂香的爸爸妈妈更是没听说过这么大的大礼。

本来桂香的爸爸妈妈膝下无子,活脱脱的三千金,总觉得在夏家洼抬不起头。桂香妈年轻的时候,为此听婆婆和妯娌的风凉话并不少。这下好了,桂香考上大学,帮桂香妈出了十几二十年的闷气!

桂香考上大学还惊动了乡里。夏家洼的桂香考上大学就是夏家洼飞出了金凤凰,这是夏家洼的光荣,也是整个乡里的光荣。乡里管教育的副乡长亲自来了,村支书和村主任发觉这次乡领导不是来催提留款的,胆子顿时壮了许多,敢于主动迎上前去,热情得像撒欢的狗。乡计划生育委员会不失时机地打出标语:“还是女儿好!”这一下,夏家洼在整个乡里都露了脸,村里原来几户生了女儿而膝下无子的婆娘也跟着扬眉吐气,仿佛桂香考上大学就是她们肚皮管用的最好说明,在婆婆面前说话再也不用低声下气,反倒像刚下了蛋的母鸡,叫得趾高气扬。

不知是不是胖广广的原因,夏青与阿红的来往渐渐地少起来。为此,夏青有一段时间甚至还感到孤独,好在很快她就认识了一个叫王娟的三陪小姐。二人一见如故,竟成了朋友,大概是双方都有对朋友的需要吧。过去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话当然不全对,其实在哪都得靠自己。但话又说回来,人总是需要朋友的,尤其是女人孤身在外,从心理上就要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夏青与王娟能成为朋友,就在于她们俩有共同语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这王娟也是个大学生。这一点当然是王娟自己说的,谁也没有查看她的毕业证,做三陪的又不需要查看学历。但学历是假不了的,是不是受过高等教育,当面一谈就知道。夏青听说现在很多人做假文凭,她不理解。看着电视上那些老板振振有辞地痛斥制假者,夏青觉得很奇怪,是不是大学生,讲两句外语,再不行就写一道微分方程,或者问一下美国的两次国内战争时间,一分钟之内不就试出来了吗?干吗又是上网又是调查又是谴责,费那么大劲?莫非那些企业的老板或人事部负责人自己就是假学历,既不会讲外语又看不懂微分方程也不知道美国的两次国内战争?

夏青就因为王娟是大学生才与她认识并成为朋友的。

第二部分 巴中友好协会(3)

那天夏青与王娟恰好同时被芙蓉厅的客人点进去。这帮客人来头很大,是美洲籍华人。接待他们的武汉人正在跟他们谈一单出口生意,好像是一次性打火机出口。

芙蓉厅是一条龙服务。先是吃饭,吃完以后饭桌撤走,包房就变成卡拉OK包厢,并且这种由包房转变功能过来的包厢比普通包厢更宽敞,既能唱卡拉OK,又能跳舞,当然,跳舞只能跳贴面舞,跳不了快三。武汉的老板很精,这样的设计叫做一房二用。武汉的客人更会精打细算,一次买单两次享受。

在由包房转变成包厢的过程中,宾主都趁机上洗手间去了。这时候,一张名片从被撤走的饭桌上散落下夏青看见,过去拾起来,因为要是让尊贵的客人发现自己的名片被散落在地上,肯定不礼貌。夏青拣起来后,坐在沙发上欣赏着,这时候坐在一旁的王娟说话了。王娟只是从旁边瞟了一眼,便说:“假的。”

王娟声音非常小,但夏青还是听清楚了。夏青往王娟身边挪了一挪,并递上那张名片,问:“你怎么知道?”

王娟左右看了看,小声说:“跟我来。”

两个女人来到洗手间。王娟一边补妆一边对夏青说:“第一,如果真是外国人,哪怕是外籍华人,饭桌上撒名片是绝不会绕过我们俩的,说不定女士优先,首先给我们;第二,你看这中英文对照名片,中文写的是‘中巴友好协会’,如果是真的,也应该是‘巴中友好协会’,而不是‘中巴’;第三,巴西说的是西班牙语,真名片上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母语。”

不用看文凭了,王娟肯定是受过良好的教育。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夏青问。

王娟这时候已经补妆完毕,人也显得比刚才漂亮。听夏青这么问,她脸上变得一点表情都没有,说:“我以前在外事部门工作。”

俩人走出来的时候,王娟说:“我早就认识你,知道你也是大学生。”

根据胶体化学中相似相溶原理,夏青与王娟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

第二部分 巴中友好协会(4)

王娟看上去比夏青大七八岁,晚上在歌舞厅看不出来,但白天聚到一起就看出来了。夏青因此就发现:女人的年龄其实是瞒不住的。现在中国有些自以为与时俱进的女性学着西方女人的做派,年龄对外保密,你要是问她多大,她会以自认为很优雅的腔调对你说:“我们小姐的年龄永远是个秘密。”这还算是礼貌的,遇上不礼貌的会说:“你不认为打听小姐的年龄是不礼貌的吗?”其实这些自称为“小姐”的人往往是小姐她妈。夏青发现,保密年龄也就是晚上在歌舞厅里对那些臭男人有意义:一方面在歌舞厅工作的女人对别人保密年龄确实是工作需要;另一方面歌舞厅灯光暗,晚上女人化妆之后还真难看出实际年龄来。白天就不行了,阳光下一看就看出来了。夏青因此就发现了真理:任何秘密都是见不得阳光的。夏青甚至怀疑西方一般的女人对自己的年龄其实也不保密,对别人保密年龄的可能还是“站在街上的女人”,只不过西方“站在街上的女人”恰好被我们的同胞碰上了,并且知道她们对自己的年龄保密,于是特别喜欢洋为中用的少数女同胞也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照着学罢了。好在王娟对自己是很自信的,对自己自信的女人不怕暴露自己的实际年龄,至少在阳光下对自己的姐妹不需要。于是,王娟对夏青说:我今年实际年龄二十九了。

在夏青看来,女人二十九岁是个可怕的年龄。这种年龄的女人如果还在外面做三陪,一定有着复杂的背景。

夏青猜测得对,王娟确实有着比夏青复杂得多的背景。

王娟出生在湖北西部的一个小城市高考那年分数没上普通大学线,但够上电视大学的。按王娟自己的意思是再补习一年,可是他父母不同意父母认为女孩不比男孩,男孩今年高考差几分,明年努把力也就上去了,可女孩不行呀,女孩今年能上电视大学如果你放弃,明年可能连电视大学也上不成了。王娟觉得父母讲的也有道理,想着上什么大学还不是上,多等一年夜长梦多,就算没做梦不也白耽误一年吗?于是就上了电视大学。

父母说的没错,电视大学确实也是大学。三年之后,王娟照样拿到了大红烫金的“湖北省高等教育毕业证书”,你看把她喜得呀!但喜过之后,才发现二者的区别,电视大学毕业承认学历,但不管分配。承认学历对在职的电大学员或许很管用,比如提干呀评职称呀之类,但对应届的学员没有实际意义。单位都没有,承认学历不是一句空话吗?于是,毕业了也就失业了。这种情况对今天的大学毕业生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但是在七八年前就是一个让人想不通的事。至少王娟他们就想不通,于是他们班男生集体写信到中央。信上说,眼下国家执法队伍人员素质那么差,经常执法犯法,建议让他们“五大”毕业生择优充实进去。

男生们还在等中央答复,王娟没等。这是一个大政策,凡大政策就是全国一盘棋,就要等很长时间。就算真等来了,也是男生优先,轮不到她一个女生。不愿意等待的王娟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在歌舞厅做服务员。刚开始,王娟想着一个大学生当服务员心里当然不服气,后来从杂志上获知很多中华优秀的儿女在国内当完时代骄子后,又跑到国外去洗碗刷盘子甚至做街边的女人,既然如此,我一个电大毕业生在国内做服务员有什么不可以?这么一想,王娟就想开了。

第二部分 巴中友好协会(5)

干满一个月后,王娟领到四百元工资。看看自己跑得变形的双腿,再看看她家后院的小芳,同样在一个歌舞厅工作,只是分工不同,王娟是服务员,小芳是陪客人聊天跳舞,却领到了八百元,整整多出一倍!凭什么?王娟去找经理。经理说:“实话告诉你,小芳拿的这点钱是零头,大头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你不要不服,不服气你也可以干她那份活,只要你想开了。”王娟说:“我早想开了,想不开我到你歌舞厅来干什么?”就这样,王娟稀里胡涂地当起了坐台小姐。

当上坐台小姐后她才知道,光是“想开”还不行,要做好这项工作就要言行一致,不但要“想开”,而且还要“真开”。一旦要“真开”了,王娟就犹豫了,看来小芳付出的绝不仅仅是聊天跳舞。

正在王娟处于两难之中,她恰好陪当地一个管干部的领导聊天跳舞,王娟就与这位领导聊起了她当时面临的苦恼。这个领导对王娟的遭遇很同情,于是就劝她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并且利用手中的权力和影响力将王娟安排在旅游公司当起了导游。王娟深知这样的机会来自不易,当然是尽心尽力。从合同工干到合同制干部,又从合同制干部干到旅游公司副经理。本来一帆风顺,前程远大,谁知去年遇上县改市,领导班子大变动,明争暗斗了一阵子,最后把王娟扯进去了:有人说那个领导利用手中的权力将三陪女摇身一变变成了副经理。这可是天大的新闻,一时间各地报刊纷纷报道与转载,王娟和那位领导自然成了新闻人物,本来在中国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现在倒好,不仅出名了,而且是出大名,出臭名,结果可想而知,王娟想不做三陪都不行了。

“你跟那个领导到底干净不干净?”夏青问,

“什么叫干净不干净?”王娟反问。

“就是你们到底做没做过那种事吧?”夏青只好直来直去。

“这个问题我真不想回答了,”王娟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多少遍了。其实有没有这个事重要吗?我们都是成年人,有这种事怎么样?没有这种事又怎么样?这是我们俩人之间的事,与别人与工作有关系吗?这种事只有我和他俩人知道,属于我们俩的隐私,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对别人的隐私抱有那么大的兴趣呢?”

夏青和王娟成了朋友之后就将自己的心事告诉王娟:一是关于那场噩梦,二是她要对体育老师报复。夏青发现人很怪,虽然都是朋友,但有些话只能对王娟说,比如关于噩梦,因为与胖广广有关,夏青就没法对阿红说。

第二部分 巴中友好协会(6)

大约是当领导当出见识来了,王娟对夏青跟她讲的噩梦和报复计划似乎都不是很热心。王娟说:“女人关键要自强,不要对任何男人抱有任何幻想。不管他对你是不是真心,都靠不住。那个领导对我是真心的吧,结果还是靠不住。男人自己也不容易,他们对自己的未来都不能把握,怎么能对女人负责到底?报复计划以后再说,等你自强了,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至于噩梦,就按你讲的做,如果那个胖广广再敢胡来,我帮你一起治他。现在我们关键要施行‘自强计划’,要向前看。”

“什么是‘自强计划’?”夏青问。

“这个以后再说,”王娟说,“我也没有想好。”

“你说吧,我听你的。”夏青说。

“你看,”王娟说,“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三天两头被晾在这里,丢人现眼,分文没有。就算平均每两天上一次台,每次平均二百元,一个月差不多三千块钱,但除掉房租水电电话交通再加上吃饭穿衣,一个月实际能剩多少?而我们这些人吃的是青春饭,你看我还青春吗?不趁年轻多赚一点怎么行?”

“怎么个多赚法?我们已经是完全豁出去的人了,总不能贩毒打劫抢银行吧?”夏青说。

“你再看看做妈咪的,”王娟说,“只要歌舞厅开张,就有小姐上台,就要收鲜花费。说起来鲜花费百分之五十归歌舞厅,百分之五十归坐台小姐,但我们哪一次拿到过一分钱?全部归了妈咪不说,每月还要另外向妈咪进贡,否则她就不派你上台,你就一分钱收入没有,就像现在这样干晾着。”

“那有什么办法?所有的歌舞厅都是这个规矩,我们只有不做的权利,没有能力改变规矩。在这里,规矩比法律还管用。”夏青说。

“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办法?”王娟问。

“想过,”夏青说,“以前阿红教给我一个办法,就是不依赖于一个歌舞厅或一个妈咪,自己直接跟客人联系。我也试了一段时间,刚开始还行,后来就不行了。”

“为什么?”王娟问。

“没有那么多客人天天捧我的场,”夏青说,“大概我不够漂亮,客人玩了两次后就没有兴趣了如果要是我自己厚着脸求客人,客人就把你当‘朋友’,既然是朋友,请你吃饭就行了,怎好意思开口要钱?有时甚至睡了都没给钱。这个圈子里有几个是好人?油打鬼的不少。到头来还不如坐台,反正有一单做一单,先讲好价钱,至少不会睡了白睡的。”

夏青这样说还算是保守的,还没有把上次“倒贴”的情况说出来,主要是太丢人了,自己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想着自己当妈咪?”王娟问。

夏青没说话,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经王娟这么一点拨,夏青心活了。

“行吗?”夏青问。

“怎么不行?”王娟说,“我对武汉不是很熟,你熟一些,再把你讲的那个阿红叫上,我们三人一起商量商量。只要我们三人齐心合力,没有干不成的。你看这个妈咪和她手下的那两个人,比我们三个人强吗?”

夏青仔细看了看,摇摇头,说:“不比我们强,恐怕还不如我们。”

第二部分 女人的感觉是很灵的(1)

∷10∷

阿红对胖广广找夏青的事心里是有数的。胖广广当然没说,其实也用不着他说,女人的感觉是很灵的。

阿红生孩子前后,胖广广自然就与她断了那种事。刚开始胖广广还表现为烦躁不安,还时不时地要求打点擦边球,有时甚至要求阿红用嘴给他解决问题。阿红说我不嫌恶心,但我怕我们的儿子嫌恶心,你还是忍几天吧。再后来胖广广果然替儿子着想,再也不提这些要求了,并且矫枉过正,连烦躁都没有了。阿红起初还觉得蛮好,蛮好之后就闻出猫腻来了。但阿红的高明之处在于她能摆正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无法左右胖广广,只要他能按时拿钱回来就行了。钱对阿红很重要,不仅自己需要用钱,自己马上就要出世的儿子需要用钱,就是在老家的弟弟也还等着阿红供应他上大学呢。

阿红发觉夏青来看自己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每次来之前都要先打个电话来,似乎都要事先探听出胖广广在不在,然后才来。不像以前,想来就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阿红生儿子时,胖广广一直守在身边,夏青也来了。阿红发现夏青见到胖广广时有点不自然,是那种刻意回避得不自然。夏青与胖广广应该是很熟的,以前在一起吃饭打牌跳舞甚至开两句荤玩笑的情况也都有过,怎么现在一下子变得不自然了?阿红心里有数了。有数了但没得到证实,所以阿红就不敢肯定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那种事,或者说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到底到什么程度。阿红出于女人的本性很想知道夏青和胖广广之间发生的一切,但她当时正在坐月子,不愿意太分心。想着眼不见为净,算了,不要找无谓的烦恼。胖广广在外面找小姐我能管得住吗?找谁不是找?找夏青还安全些,至少不会染病。但他们俩到底是谁先主动的呢?阿红很想知道,但仅仅是想知道,她并没有打算找谁大吵大闹或打算跟夏青翻脸或打算跟胖广广分手。做三陪做长了,阿红对这种事的看法就淡了,至少不会像一般女人那样大惊小怪。去年她们歌舞厅一个小姐妹,被别人领到房间后,才发现在房间里等待自己的“客人”正是她爸爸。二人虽然都觉得无地自容,但也没有大吵大闹,跟谁吵?跟谁闹?父亲既然自己当嫖客,还有资格教训女儿吗?女儿既然自己做三陪,还好意思谴责父亲吗?一个人既然做了嫖客或三陪,就必须有与之想适应的价值观和心理素质,否则别干呀!刚开始可能还有点不习惯,时间长了后,倒过来反而还不习惯了。要不然新中国成立之初对旧妓女的改造为什么那么艰难?

阿红现在满月了,她想约夏青来坐坐,不一定是要打听出她和胖广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怎么样?没发生又怎么样?三陪小姐圈子里有几个是干净的?交叉操作的事太多了,以前和瘦广广搞在一起的那个小骚货跟胖广广不也有一腿吗?见怪不怪。

第二部分 女人的感觉是很灵的(2)

阿红给夏青打电话,夏青说我正要找你呢。阿红说是吗,怎么我们每次都想到一起去了?夏青说这就是缘分吧。阿红说对对对,这就是缘分。

“你出来吧。”夏青在电话里说。

“什么事?”阿红说,“反正他也不在屋里,昨天回广东去了。”

夏青心里顿了一下,说:“不是因为他。我想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第一次就带到你家不好吧。”

“新朋友?”阿红来了精神,“男朋友呀?怪不得老是不到我屋里来,原来找到男朋友了?”

“你就知道男朋友!”夏青说,“不带把子的男朋友。”

两个人在电话里又相互骂了几句,约好在现代启示咖啡屋见面,夏青最后没忘记调侃一句:等会儿帮我参谋一下男朋友呀。

现代启示咖啡屋离阿红家住的小南湖花园不远。阿红将聚会地点选在这里当然还是想离家近一点,尽管有保姆,但保姆就只能是保姆,不可能将儿子完全托付给她。前几天还传说桥口那边一个人家保姆将小孩偷走了。阿红不敢掉以轻心。儿子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命根子,无论是感情上还是经济上,都是如此。

阿红要掐着点来,尽可能缩短在外面的时间,所以,夏青和王娟来到现代启示咖啡屋时,阿红还没有过来。夏青和王娟就自己先聊着。反正现在是下午,早上已经睡够了,晚上还很遥远,不急。夏青她们点了咖啡和爆米花。夏青发现,这个大白天的下午咖啡屋居然也很热闹,三三两两的人一堆一堆地在“斗地主”,夏青不明白为什么武汉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咖啡屋来,又怎么一下子武汉人全都迷上了“斗地主”,而且这两件事相得益彰,协调发展,大有蔓延全省全国之势。夏青问王娟,王娟说是的,现在他们那里也风行“斗地主”了,但咖啡屋还没兴起。夏青说咖啡屋需要投资,所以可能要滞后几天,放心吧,下次你回去准有咖啡屋,或者等我们有钱了,回去自己开一间。

说到回去,王娟的脸色暗了一下,夏青知道自己不该提回去,于是赶紧将话题岔开。

夏青说:“王姐,你说现在到处在闹下岗,这些坐咖啡屋的人从哪里来的?斗地主的钱又是从那里来的?”

王娟脸色暖过来,朝四周瞄了一眼,说:“鱼有鱼路,虾有虾道。是人总有活法,都说自己难,你长这么大真看见过饿死人的吗?”

夏青摇摇头,她真没见过饿死人。武汉没有,乡下也没有。

第二部分 女人的感觉是很灵的(3)

“还是,”王娟说,“这些年搞市场经济以来,不管这问题那问题,总体上经济是在增长的。经济增长意味着社会财富的总量在增长,尽管目前社会财富的分配不尽合理,但价值规律会自动调节社会财富的再分配,包括一部分大款和贪官的钱要分配到我们这些做小姐的人手里。”

夏青想,王娟到底是当过领导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比自己强多了。想起刚开始接触时因为她是电大毕业的还有点看不起她,夏青不禁惭愧起来。

“你在电视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夏青问。

“经济管理。”王娟说。

“你们电大的学生都像你这么有水平吗?”夏青问。

王娟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或者是没想好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还有可能是在猜测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总之,王娟先是瞪眼看了一会儿夏青,接着又低头喝了一小勺咖啡。

“我哪有什么水平,”王娟说,“就是比你多工作了几年,又大小做了两年领导,天天听也听熟了。”

二人正说着话,阿红来了。

这个阿红,看来真是把儿子当成劳保了,或者是真怕保姆会把她的劳保抱出去卖了,她居然把保姆和儿子全部带到了咖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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