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李文逻辑思维这么清楚,比我清楚。我发现现在的大学生数理化和专业课可能不行,但是人文知识懂得蛮多,比我们那个时候多。
我无话可说。不能说不是,更不能说是。说不是不符合逻辑,说是等于支持她的观点。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但是,李文没有沉默。李文说:“如果那样,为了维护家庭和双方的责任,为了维持双方对孩子的共同感情,可能不得不互相欺骗,甚至可能双方都在外面找情人了。你说那样好吗?”
“当然不好。”我说。我是随口说出来的。事实上这种话谁都可能随口说出来。谁还能在自己的女朋友面前说夫妻双方都在外面找情人是好事?谁都不会。
“所以,”李文说,“最好还是不要结婚。只有不结婚,才能保证不发生这种情况。”
“结婚了也不意味着肯定发生这种情况。”我说。
“是不意味着‘肯定发生’,但是也不意味着‘肯定不发生’”李文说。
“至少我就不会。”我说。像发誓。
“现在你当然这么讲,”李文说,“哪个男人结婚之前都这么讲。但是,有几个男人真正做到一辈子没有发生婚外情的?”
李文不说了,如果再说,她就要说到她的父亲,但是她肯定不愿意说到她父亲,所以不说了。
后来,我还找过心理医生,但那个所谓的心理医生懂得好像还没有我多,除了一大堆心理学的新旧名词之外,并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东西,给我的感觉他所说的一切无非是想向我证明,证明他是深圳最好的心理医生,所以我要相信他,要自愿地给他钱,不但我给他钱,最好还鼓动我身边的所有朋友都来给他钱。事实上我也差点这么做,差点把李文也带去看心理医生,但是犹豫了半天,甚至还暗示过,最后还是放弃了,道理非常直接——李文自己就是学心理学的。
李文可以一辈子跟情人生活,但是我必须要组建自己的家庭。
尽管我很爱李文,尽管我再也找不到比她很好的女人了,但是我还是选择跟她分手,分手的方式是我出差,把她一个人丢在我家里,然后,解铃还请系铃人,请薇珍打电话去我家,把我的意思委婉地表达清楚。当我再回到家时,家依然还是那么整洁,但明显不是原来那个家了,主要是没有女人味,一点都没有,像是被彻底消了毒。真彻底,因为有关李文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了,消失得干干净净。直到有一天,我后来的女朋友,也就是现在的老婆,举着一根长头发,一根明显比她自己头上任何一跟头发都要长的长头发,拿眼睛瞪着我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个屋子里曾经住过一个女人,一个叫李文的女人。
李文就是酷酷。现在依然单身。有一次我还看见了她,披着长发,开着小本田,潇洒得很。
事过境迁
倪和平是在凌晨一点钟给王蜀打电话的。
“怎么了?”王蜀问,“老公出差了?”
“没有。”倪和平说。
“没有你半夜打什么电话呀?”
“欧阳健的事。”
“欧阳健怎么了?你跟他闹婚外情了?”
王蜀显然是想开玩笑,但倪和平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在喘气。这样喘了一会儿,王蜀就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电话。
“欧阳健怎么了?”王蜀又问了一遍。问话的内容跟刚才一样,但是口气完全不同。刚才是调侃,现在是关切。
“欧阳健要自杀。”
倪和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费了相当大的劲,话筒里给王蜀的感觉是她几乎费尽了全身的气力。
“怎么回事?”王蜀问。并且从床上坐起来。
倪和平这边又静了一会儿。王蜀听着电话里面的喘气声,没有再催她。这时候她表现得非常体谅人,要等到倪和平喘气喘够了再问,或者说等和平喘够了之后自己说。
果然,倪和平这样喘了一会儿终于又说话了。
倪和平说:“三言两语我跟你说不清,明天是大礼拜,你无论如何来深圳一下。我已经跟欧阳建说了,说是你自己想起来给他女儿过生日的。来了以后我们商量一下,一起劝劝欧阳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倪和平这最后半句话说的有点重。分量重,声音也比较重。
“好好好,”王蜀说,“我来,我一定来,不是大礼拜我也来,行了吧。”
倪和平点点头。但点头完了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在打电话,光点头没有用,对方看不见,还必须说话,所以又对着话筒说:“那好,明天见。”
倪和平这么晚才给王蜀打电话,是因为她只能这个时候打,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欧阳建那里,这种电话她是万万不能当着欧阳建的面打的。但是这个电话是一定要打的,倪和平现在需要有人来与她一起共同承担一些责任,而王蜀与她分担责任最合适。当年他们四个人一起插队,王蜀后来还当了公社知青办主任,是大姐,现在欧阳建和项茹梅闹到这个地步,大姐出面调停天经地义。当然,王蜀也可以不管,因为当初倪和平帮着欧阳建和项茹梅调来深圳的时候,王蜀就不赞成。王蜀当初说:他们在重庆干得好好的,干吗一定要来深圳?深圳并非对每个人都是天堂。但是倪和平不听,执意要多事,活该。倪和平发现,只要你多了一件事情,就必须要一直多下去,否则你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2
1991年,身为重庆江北去教育局科长的欧阳健来深圳出差,倪和平夫妇设宴款待。回去的时候,倪和平没有忘记给“妹妹”捎上一套化妆品。倪和平有很多这样叫不出名字的外国化妆品。倪和平在一个有实权的政府部门工作,深圳离香港近,香港人喜欢送礼,倪和平对行贿受贿还是非常警觉的,但是对诸如化妆品这样的小礼物并不在意。倪和平认为,水太清则无鱼,如果自己太廉正,廉正到小礼物也不收,反而让对方不踏实,对方甚至会以为他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以至于你准备为难他,这样,假如他在今后的业务中真的遇上什么麻烦,第一个就想到是你在整他。所以,诸如化妆品这一类的小礼物倪和平那里不少,根本用不了。化妆品不能吃,往脸上涂多了也未必是好事,还不如送人。
倪和平送项茹梅化妆品并不是真把她当作了“妹妹”,而仅仅是做出一种姿态,一种“我跟你老公之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关系”的姿态,就像早年倪和平跟欧阳建通信的时候,每次信的末尾都要加上“代向项茹梅问好”一样。这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做人的技巧。然而就是这个“技巧”,引出后面这一大堆事。
项茹梅在用化妆品的时候,立即受到同事的关注。一个以前总是炫耀自己老公有钱的女人告诉项茹梅:这是世界顶级化妆品,每套价值超过万元。项茹梅算了一下,自己每天早上往脸上抹的那点东西差不多就是一个月的工资?不敢用了。
不敢用也晚了。纪委开始审查欧阳健,毕竟,一万多元一套的化妆品不是重庆一个科级夫人的正常消费。
审查结束了,证明欧阳健清白无辜,但他却错过了提拔的一次机会,要是等到下一次,天知道猴年马月,说不定永远没有下一次了。欧阳健心灰意冷。但是项茹梅却从这件事情当中看到了机会:既然倪和平能够做到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到?
项茹梅问欧阳健:你比倪和平的那个老公差吗?
欧阳健想了半天,摇摇头。
项茹梅又问欧阳健:我比倪和平差吗?
欧阳健想都没想,马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项茹梅给“姐姐”打电话,把欧阳健被审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这里干不下去了,想来深圳。
倪和平当时也犹豫了一下,也想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甚至为这个事情还征求过王蜀的意见,但最后她还是多了这个事。道理很简单:这个事情是由她的化妆品引起的,所以她必须负责到底。
倪和平很快帮欧阳健找到了接受单位。尽管深圳不承认他在内地的“级别”,但是收入却立马翻了几番,虽然达不到用一万多元一套化妆品的水平,但是比项茹梅以前那个爱炫耀女同事滋润多了。
项茹梅专业不对口,学历前面有“工农兵”三个字,所以调进来的难度大一些。
时间就是金钱。当时给项茹梅印象最深的就是深圳满大街都有的这句口号。项茹梅不能再等了,干脆去自己应聘,没想到老板竟是当初追求她的那个大学同学牛德望。
牛德望不嫌弃项茹梅学历前面“工农兵”三个字,他有自己判断人才的标准。牛德望当年是从部队推荐上大学的,牛德望知道,在部队入党是十里挑一,提干是百里挑一,上工农兵大学是万里挑一。所以,在牛德望看来,项茹梅才是真正的人才,大人才。
牛德望任命项茹梅为公司财务经理,因为牛德望记得,当初项茹梅在班上数学成绩最好。
牛德望认为他是私营企业,暂时用不着学习国营单位的任人唯贤,在目前的情况下,像财务经理这样的关键岗位,还是任人唯亲利大于弊。
项茹梅当初拒绝牛德望,并不是对牛德望这个人多么反感,而是因为她心里面有了欧阳健。人们都说女人心胸狭窄,其实心胸狭窄也不一定是坏事,如果当初项茹梅不是心胸狭窄,而是非常宽阔,宽阔到能够同时装得下两个男人,那不是麻烦了?
站在今天的角度看,牛德望肯定是比欧阳健更成功。项茹梅发现牛德望身上有一种永不满足的性格,有一种不屈不挠勇于攀登的精神,正是这种性格与精神,才造就他今天辉煌的事业。
项茹梅发觉牛德望身上的某些性格正是自己所喜欢的,但是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就像欧阳健身上正好缺少这种性格,自己以前也没有意识到一样。
3
欧阳建对项茹梅给一个私人老板打工不屑一顾,而项茹梅自己却干得非常开心,去了就烧了三把火。第一把火是建议将把公司的利润做成资本的升值。
“为什么?”牛德望问。
“这样企业的利润这一块就小了,”项茹梅说,“利润小了税就少了,而企业的资本增长就非常快,企业的规模迅速扩大,这就叫合理避税。”
牛德望听了为之一振,以前的财务经理只知道偷税漏税,不好听,还有风险,而项茹梅却知道合理避税,少缴税还理直气壮。什么叫人才?这就叫人才。
项茹梅的第二把火是提出降低财务费用。
“什么是财务费用?”牛德望问。
“比如资金利息,”项茹梅说,“同样的资金总额,在什么时候先冲抵哪一笔账,还钱的时候怎样避免出现日期零头,并且每次正好赶在押尾的那天,就能把借款的利息降到最低,将存款的利息放到最大。”
“那能有几个钱。”牛德望说。
项茹梅把账目拿出来,指给牛德望看,牛德望才发现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至少比财务经理的个人工资多。
第三把火是建议牛德望搞免息透资。
“还能免息透资?”牛德望问。
“当然可以,”项茹梅说,“很多信用卡都可以免息半个月透资。需要周转资金的时候,从信用卡上透资,只要在半个月内还上,银行不收利息。”
“有这样的好事?”牛德望问。
项茹梅说有。牛德望说那就办吧。项茹梅就帮牛德望办了几十个香港和深圳的信用卡,一次可以免息短期透资几百万。
三把火烧完,项茹梅由财务经理提拔为财务总监,相当于公司副总,有了审批权。
这一天,一项工程决算拿到项茹梅的办公桌上。牛德望已经签了字,财务总监的职责就是也在上面签个字,然后按计划付款。但是项茹梅没有轻易地签字,而是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认真地看了一遍。看的目的倒不是对施工单位不放心,更没有想到替牛德望把关,只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无论如何要看明白了才签字。然而正是在这种学习的过程中,她发现的一个问题:既然施工单位的资质证书是三级施工单位,为什么在核算管理费的时候按照国家二级施工单位的标准?
项茹梅拿着决算找牛德望的时候,他正在跟对方的老板讲笑话,而且肯定是讲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所以他们几个都在笑,笑得非常开心。项茹梅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笑话,因为他们讲的是潮州话,潮州话比香港话更难懂,但是项茹梅看得出他们的关系非常不一般。
项茹梅在旁边立了一会儿,牛德望问项茹梅有什么事。项茹梅说明了来意。项茹梅说完,牛德望顺着项茹梅指出的地方来回扫了几眼,然后仍然像刚才那样开心地笑着把决算递给那个老板,说:肯定是你马仔升官了,提前把三级施工单位按二级单位核算管理费。
对方老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说:“是吗?那我倒要好好表扬他一下。这样,我先带回去重新核对一下。”
第二天拿来的时候,少了几十万。
牛德望照规矩给了项茹梅三万块奖金,项茹梅不要。在当时,三万块不是一个小数字。
“不要误会,”牛德望说,“这是我做事情的规矩,如果不是你,是其他任何人,只要能为公司创造效益或者是减少损失的,我都要给予奖励。”
为了说服项茹梅能够接受这笔奖励,牛德望还给项茹梅讲了论语上的故事,说孔子在做鲁国的宰相时,定了一个规矩,鲁国的商人在其他地方只要看见有鲁国的奴隶,就要花钱赎回来,回来之后找国家报销。鲁国实行这个规矩之后,国人爱国热情高涨,发展很快,但是后来有个商人“学雷锋”,赎回奴隶之后拒绝国家报销费用,孔子说不行,如果这样,最终的结果就是将来没有商人再赎奴隶了。
“规矩是不能破坏的,”牛德望说,“如果这个钱你不收,下次其他人发生类似的情况也就不好意思收钱,久而久之,就会形成新的规矩——为公司节省或者是创收都是白干的,如果这样,最后的结果就是绝大部分人不为公司操心节省和创收了。”
论语当中的故事项茹梅是知道一点的,但是根本就没有想到与现实生活相联系,今天听牛德望这样一说,她马上就想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以前提倡的大公无私客观上是不是对社会生产力发展起到了阻碍作用?晚上回去的时候,项茹梅向欧阳建讨教。欧阳建说胡扯,他牛德望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跟他一样自私。
4
这一天,项茹梅和牛德望一起请行长吃饭。牛德望看好了深南大道竹子林旁边的一块地。牛德望打听到未来深圳地铁的总编组站就在竹子林,因此这块地的对面不会再建高层,这样一来,将来不仅交通特别便利,而且是未来深南大道北则唯一的一块望海地,升值潜力不可低估。由于这是一个意外的商业机会,牛德望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储备金,所以必须求行长开恩。
行长喝得尽兴,他们也陪得尽兴。大约是太尽兴了,三个人都异常兴奋。牛德望安排了一个小姐,专门去陪行长释放多余的兴趣。以往遇上这种情况,小姐通常是来两个,既要给行长放松,牛德望也要给自己放松。按照牛德望的经验,只有自己也跟着尽兴了,行长才能彻底尽兴,就像请行长喝酒,如果牛德望自己不喝,让行长一个人喝,行长能尽兴吗?但是今天情况例外,今天牛德望对行长解释:你跟小姐尽兴,我跟我的老同学尽兴。
牛德望是当着项茹梅的面这样说的,但项茹梅并不生气,她知道牛德望是为了让行长更开心,要是牛德望在行长面前假正经,再漂亮的小姐也不能让行长尽兴。
行长进去之后,牛德望说:其实我讲的也是真话,你一直都是我的梦中情人。
“你喝多了。”项茹梅说。
“喝多了才敢说真话。”牛德望说。
项茹梅心里面还是蛮高兴的,没想到自己都四十了还能被一个大老板追求。项茹梅知道,像牛德望这样的大老板,用不着费心来骗她,他要是想“色”,马上就可以找一个十八岁的来满足。
牛德望比项茹梅想象的正派,点到为止,并没有得寸进尺。后来项茹梅想,在那个远离城市的度假村,如果牛德望真要对她有什么企图,她好意思喊吗?四十岁的女人了,如果指责牛德望强奸,恐怕会被别人当作神经病。
5
项茹梅希望自己的丈夫也能成就一番事业。欧阳健说:我现在不成功吗?项茹梅无话可说。有一次项茹梅无意当中对牛德望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苦恼,牛德望说:欧阳可能是没有碰上机会,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比我强。
项茹梅听了心里面舒服多了,对牛德望的信任与好感更加深一份。
平安夜,公司搞活动,可以带家属,项茹梅动员欧阳健也来参加。欧阳健的一曲《梁祝》,打动了所有的人。项茹梅的同事林俐说:原来项总监的老公这么有才呀!但是项茹梅自己却不这么看,项茹梅想:这算什么狗屁才。
牛德望专门向项茹梅和欧阳健夫妇敬酒,同时说:凭欧阳老师的才华,要是自己做,一定能干一番大事业。
“哪里哪里,”欧阳健说,“比不上你们做老板的。”
欧阳建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你以为有钱就代表成功呀?当然,这只是他心里面的想法,别人看不出来,不仅牛德望看不出来,连项茹梅都看不出来。
项茹梅这时候说:“就是。”
项茹梅的这个“就是”令欧阳建十分反感。但是欧阳建的教养极好,一点都没有露出声色。
“想做老板还不容易,”牛德望说,“我借你二十万,你开一个建材商行,我们公司的建材从你那里进就行了。保证你赔不了,赔了算我的。赚了钱我们对半分。”
“此话当真?”项茹梅问。
“当真,”牛德望说,“当然当真。你知道,我们公司每年的建材支出就是几千万,买谁的不是买?我这是私营企业,也不想要回扣。”
“一言为定!”项茹梅兴奋得要跳起来。
“哎,不是跟一言为定呀,你不能走,你必须继续跟着我,我是让他做。”
“一样。”
“不一样,”牛德望说,“欧阳老师还没有说话呢。”
项茹梅光顾着高兴了,并没有注意欧阳健的脸色。这时候听牛德望这么说,再看看丈夫的脸,才发现欧阳健的脸已经与重庆二娃子扒肥肠的颜色相差无几。
“对不起,”欧阳健说,“先告辞了。”
晚上回到家,项茹梅拿出重庆坡坡屋女人的泼辣劲来。
“你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是什么意思?”欧阳健反问。
“什么叫我自己是什么意思?”
欧阳健看着项茹梅,说:“他凭什么要白给我二十万?他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关系?”
“你自己清楚呀,”欧阳健说,“别以为我是傻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怎么样?”项茹梅说,“是的,大学的时候他是追求过我,那又怎么样?”
“就这些?”
“就这些。”
“就这些他就给我二十万?”
“不是给你二十万,是借。”
“借?”
“借!”
“借钱不用还了?”
“这是投资行为,”项茹梅说,“你到底懂不懂?”
“我不懂什么投资不投资,”欧阳健说,“但是我懂得你经常晚上出去应酬。”
“那时公关的需要。”
“嗬,你什么时候成公关小姐了,恐怕是对内公关吧?”
“硬脑壳!”项茹梅一下子猛扑上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也是第一次打架。
其实说“打架”不确切,准确地说是项茹梅打欧阳建,欧阳建只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推了项茹梅几下,但是就是这也不行。项茹梅感到了一种空前的愤怒,于是,打完“架”之后,她就跑掉了。
当然,项茹梅不是真跑,就是做一个样子。如果项茹梅在虚张声势收拾东西说要走的时候欧阳建说两句软话,或者是项茹梅在骑虎难下不得不提了自己的衣服跨出门的时候,欧阳建能够阻拦一下,那么项茹梅肯定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号啕大哭一场,然后诉说着自己的委屈,等着欧阳建良心发现,出面哄她,那么这场风波也就过去了。但是,欧阳建始终都是那样高傲地冷眼看着项茹梅,看着项茹梅边哭边自己收拾东西,看着项茹梅骂骂咧咧地提了自己的洗换衣服跨出了门。
出门之后,项茹梅真的伤心了。在项茹梅的想象中,当她真的要跨出家门的那一刹那,欧阳建肯定是要拦住她的,就是不能低三下四地拦,至少也要赌狠一样地拦。反正只要拦住就行,只要拦住项茹梅就不走了。但是欧阳建没有拦。
项茹梅小时候经常看见邻居家夫妻打架,打到最后都是女人哭着回娘家。每当这时,总有邻居出面阻拦,其实邻居出面劝架是给夫妻双方一个面子,一个台阶。但是这里是深圳,深圳没有邻居的概念,即便是门对门,也互不相识,即便是楼上楼下,也从来没有打过招呼,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邻居劝架这么回事。大约正是因为没有人劝架和看热闹的缘故,深圳人也很少有夫妻吵嘴打架的,不知道是深圳人文明程度高,夫妻之间根本就不会吵嘴打架,还是因为深圳这个地方既没有人看热闹,也没有人劝架,使夫妻之间吵嘴打架的乐趣荡然无存,因此夫妻之间根本就用不着吵嘴打架了,等不到吵嘴打架哪个份上,早就通过律师办理离婚了。但是项茹梅显然是把这一条忘记了,她还沿用小时候在重庆坡坡屋看到的做法,从吵嘴到打架,再从打架到回娘家。只是在真的出了门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根本就没有人捧场。楼上楼下左右隔壁的邻居一个个大门紧闭,生怕噪音传入他们的领地而非礼自己的耳朵,自然也就根本没有人出面阻拦,甚至连伸头看一下的人都没有。既然如此,那么就完全依靠欧阳建阻拦,但是欧阳建没有阻拦。欧阳建不但没有阻拦,还拿出一副冷眼观看和不屑一顾的神情,使项茹梅想回头都没有台阶。
出了大楼,凉风一吹,项茹梅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娘家”可回。娘家在千里之外的重庆,就是真坐飞机回去,也要等到明天早上。难道再厚着脸皮折回去?项茹梅的脸皮没有那么厚。
项茹梅一个人茫然地走在深圳的大街上。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这样一直游荡到下半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必须先找一个宾馆住下来再说。
项茹梅现在持的是深圳本地身份证,因此在登记住宿的时候,总台小姐还投来几次奇怪的目光,幸好项茹梅是个中年妇女,看上去也蛮本分,如果是位先生,或者看上去比较风骚,别人肯定会往歪处想。
住下来之后,项茹梅莫名其妙地想着应该往家里面打个电话,看欧阳建睡了没有。家里的热水器不太好用,有时候打不着火,也不知道欧阳建能不能打着,更担心欧阳建洗过澡之后忘记关煤气。这样想了半天,费了很大的劲,终于忍住了。想着欧阳建插队和上大学独立生活那么多年,不至于离开自己一晚上就正好煤气中毒,于是不管那么多了,自己洗澡上床睡觉。
睡在床上之后,项茹梅又开始担心家里面的煤气,甚至想象着欧阳建已经煤气中毒,越想越害怕,最后实在忍不住,拨打了家里电话。听着欧阳建在里面“喂喂喂”了半天,知道欧阳建并没有煤气中毒死亡,才撂下电话,开始睡觉。这时候,差不多已经是清晨了。
6
项茹梅是在第二天上午被BB机呼醒的。
第二天是圣诞节,圣诞节没有得到官方认可,所以照样上班。项茹梅是公司的财务总监,跟其他领导不一样,其他领导一上午不来上班没人注意,但是财务总监不来就没有办法领备用金和报销费用,马上就有人嗷嗷叫,最后一直叫到牛德望那里,牛德望看看表,十点半了,于是打她的传呼。
项茹梅糊里八糟地洗了把脸,坐在的士上简单地化了一下妆,匆匆忙忙赶到公司,一脸严肃地穿过财务室,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小单间,然后通过内部电话对林俐说:把要我签字的单子先拿来,签完了我还要陪老板出去。
项茹梅这样跟林俐说话的时候非常坦然,坦然到旁人根本就不敢怀疑她是因为昨晚上跟老公吵架了今天才迟到,甚至不敢怀疑她是迟到,而让人觉得她今天上午一定是替公司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去了,并且这是一件非常保密的事情,保密到只有老板和她俩人知道。
签完几张单据之后,项茹梅真的拨通牛德望的办公室,问:中午有没有空?
“什么事?”牛德望说。
“有空一块出去吃个饭。”项茹梅说。
俩人吃饭的时候,牛德望问:干仗了?
项茹梅点点头,突然有一种想抽烟的感觉。但只是想了一下,并没有真的向牛德望要烟,而是猛地喝了一大口水,仿佛喝水能够代替抽烟。喝完水之后,使劲点点头,说:“我已经搬出来住了。”
“有这么严重?”
项茹梅又点点头。
“住哪里?”牛德望问。
“宾馆。”项茹梅说。
在以下的过程中,项茹梅向牛德望叙述了昨天吵架的经过。
项茹梅在叙述时,心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糟糕,因此胃口也变得很好,那顿饭居然吃了不少,连早餐都补上了。
听完之后,牛德望说:“说真话,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欧阳建为什么不接受,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他已经有更好打算?”
牛德望这样问不是装傻,他确实也一直纳闷,纳闷看上去这么精明的欧阳建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做出明显不合情理的反应。
在牛德望看来,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即便他怀疑项茹梅跟牛德望之间有什么,也不用拿钱撒气。既然来到深圳了,那么就应当按照市场经济的运作规律来思考和处理问题,否则干脆不要来。像欧阳建和项茹梅夫妇这样,双方父母都在重庆,两口子也都有体面的工作,欧阳建还大小是个科长,不管遇上什么样的不顺,职位总会越做越高的。现在倒好,来到深圳做一个普通中学的普通教师,发疯了?所以牛德望认为,欧阳建肯定是把教师当成一个跳板,等站稳脚跟之后,比如全家户口迁来深圳并积累了一定的关系之后,逮住机会,马上下海大干一场,但是当这个机会突然从天而降的时候,他为什么又毫不犹豫地主动放弃了呢?难道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这也说不准,欧阳建那么聪明,又有倪和平帮着他,说不定已经有了一个更好的路子等着呢,所以才对我这个建议不屑一顾。
这么想着的时候,牛德望甚至感到有点惭愧。
“屁!”项茹梅说,“他能有什么更好的打算。”
“是不是欧阳根本就不打算下海,就想在国营单位吃一辈子大锅饭?”牛德望问。问的不是很肯定,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不可能的。
“是啊,”项茹梅说,“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牛德望摇摇头,心里想,我怎么知道。
“所以我才恼火呀。”项茹梅说。
牛德望还是摇摇头,这次摇头表示不可思议。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牛德望问。
“我还没有想好。”项茹梅说。
“那你也不能总是住宾馆呀。”牛德望说。
牛德望现在觉得自己非常为难,对于项茹梅的事情他既不能撒手不管,又不能管得太多。他甚至后悔昨天晚上自己多的那句嘴。他发现虽然眼下国家已经公开强调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公开宣称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但是并不是整个社会的大多数成员都已经理解并接受了这个思想,比如欧阳建。在牛德望的眼里,欧阳建绝对是个素质非常高的知识分子,既然他都这么保守,那么中国保守的人还少吗?有句话说“关键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在牛德望看来,关键的问题不是教育农民,而是教育知识分子,教育干部。
7
晚上项茹梅躺在宾馆的床上,心里不平衡,主要是欧阳建居然一天一夜没有主动找她。项茹梅现在有传呼机,欧阳建如果要想找她非常方便。即使在单位的时候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打传呼给她,那么现在到家总该打了吧,但是还没有打。其实项茹梅刚才还想,如果欧阳建这时候打她的传呼机,她一定要克制住自己,不马上回机,要等他打第二遍、第三遍甚至是第四遍的时候,她才假装非常不情愿的样子给他回机,然后假装无意说出自己住在哪个宾馆,等欧阳建来接她。项茹梅甚至想到,如果欧阳建来接她,她是不是马上跟她回去,想了半天,觉得还是暂时不跟他回去,反正今天的床位费已经交了,不如干脆在这里再住一晚上。假如欧阳建赖着不走,更好,半夜的时候欧阳建肯定回主动来找她,如果半夜的时候欧阳建主动从那个床位爬到这个床位上来,那么她就假装自己睡着了,让欧阳建进入自己的身体。在宾馆里面做这种事情应该别有一番情绪吧?
大约是昨天没有睡好的缘故,项茹梅这么想着的时候居然就真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感到欧阳建真的来了。欧阳建是悄悄地进来的,所以进来的时候项茹梅并不知道。当项茹梅知道的时候,欧阳建已经进入她的身体了。欧阳建这一次进入她身体的时候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往每一次欧阳建都是小心翼翼,非常文明,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但是这一次欧阳建有点急不可耐,还没有等她准备好马上就强行进入,进入的速度很猛,力度也很大,像“强奸”差不多。项茹梅虽然没有被强奸过,但是她还能想象出自己被强奸的样子。此时尽管是被“强奸”,但是给项茹梅带来的感觉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特别是在最后阶段,当欧阳建龇牙咧嘴使劲发力做最后冲刺的时候,项茹梅居然情不自禁地叫喊起来。项茹梅知道女人在特别快乐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叫喊起来,但她只是听人说过,自己并没有体验过,只是偶尔有一两次发出轻微的哼哼声,也还遭到欧阳建的讥笑,后来连轻轻的哼哼声都没有了。但是现在她居然叫喊起来。一旦意识到自己已经叫喊起来,项茹梅就想看看欧阳建的反应,具体地说就是想看看欧阳建是不是又要讥笑她。睁开眼一看,吓了一跳,原来进入自己身体的不是欧阳建,而是牛德望!
这个该死的牛德望,怎么能乘人之危呢?!于是项茹梅就非常气愤,快感顿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恼火与愤怒。恼火牛德望未经允许擅自侵入,是对自己的极大的不尊重。于是项茹梅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下把牛德望掀下去。
醒了。
原来是在做梦。
8
项茹梅冲进卫生间,打开淋浴,使劲冲自己,仿佛要把这两天欧阳建带给她的委屈全部冲刷掉,或者说刚才她真的被牛德望强奸了,现在要把牛德望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全部冲刷掉,因此,项茹梅在冲刷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对敏感部位进行了重点清洗。
项茹梅在卫生间里面冲刷自己的时候,她的BB机响了。可惜此时她并没有听见。
冲洗完毕,项茹梅并没有马上出来,而是在抽水马桶上坐了一会儿,与其说是要排泄,不如说是要定神。这时候,BB机又响了。项茹梅猛一个激灵,来不及穿衣服,用内衣遮住自己的胸口,光溜着跑到卧室,一把抓起还在叫唤和眨眼的BB机,一看,是牛德望的,当即冷下去不少。
既然是牛德望的,那么就没有什么可激动的,于是先不忙回机,又重新回到卫生间,穿上衣服,把自己收拾好。
项茹梅在卫生间里面给自己画眉毛的时候,传呼机又响起来。她知道肯定还是牛德望打的,于是也不着急,干脆等画完了再说。但是心里面老是不安,总想着万一是欧阳建呢?搞得眉毛画了两遍还是不成样子,越描越黑。项茹梅不想让自己的眉毛搞的那么黑,现在已经不是公社宣传队的时代了,搞那么黑了反而不自然。还是先回机吧。
“怎么到现在才回机呀?”牛德望说。
项茹梅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又听他这样说话,本打算说“我干吗要给你回机呀”,但是立刻意识到这样不好,这不是财务总监跟老板的口气,倒像是情人之间的说话口气,于是马上在心里做了调整,说:“哎呀,不好意思,我正在洗澡呢。”
说完之后又后悔,觉得一个女人对男人谈自己洗澡好像也不太好。
“吓了我一跳,”牛德望说,“我还以为你想不开呢。”
“怎么,”项茹梅说,“你还怕我自杀呀。”
“那倒不是。”
“那你害怕什么呀?”
“我也不是害怕什么。”
“不害怕什么你为什么要吓了一跳?”
牛德望发觉自己进入了一个语言怪圈,或者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很关心项茹梅的,而这种关心已经超出自己作为一个老板对公司财务总监的关心,因为作为老板,在今天这个情景之下给项茹梅打个电话是应该的,事实上牛德望刚才第一遍打项茹梅传呼机的时候确实也就是这么想的,当时想:我是老板,她是我的财务总监,相当于我的一个副总,现在她家里面出事情了,她今天可能没有回去,继续在外面住旅馆,我应该关心她一下。但是,当他打出传呼而项茹梅没有立即回机的时候,牛德望感到有点奇怪,因为以前只要牛德望传呼一打,项茹梅马上就回机,今天怎么了?大约过了五分钟,牛德望又打了一个传呼,这一次项茹梅又没有回机。牛德望有点担心了。难道自己中午的态度让她生气了?应该不会,项茹梅不是小女孩,而且也不做作,因此即便自己中午的态度确有不妥之处,她也不会使什么小性子。那么是什么原因呢?难道她一时想不开?更不会。于是又第三次打传呼,这一次项茹梅才回机,项茹梅一回机牛德望马上就问“怎么到现在才回机呀”,没想到问着问着竟进入了语言怪圈。
“晚饭吃了没有?”牛德望问。牛德望这样问并不是真的关心她到底有没有吃饭,更没有想着如果她没有吃饭自己就会请她,因为牛德望自己其实已经吃过饭了。牛德望现在这样问,仅仅是为了从刚才的怪圈之中跳出来。
被牛德望这样一问,项茹梅还真的感觉肚子饿了。
“哎吆,”项茹梅说,“你不说我到忘记了。怎么,你想请客呀?”
“那,好吧。”牛德望说。
“在哪里?”
“随便。”
项茹梅略微想了一下,说:“那就在我楼下吧。”
“你楼下是哪里?”
项茹梅这才想起来,牛德望并不知道她住哪个宾馆,于是隔着电话抱歉地笑了一下,告诉他自己住在荔枝园酒店,并且说好半个小时后在三楼中餐厅见面。
半个小时项茹梅重新化装和换衣服足够了。
俩人见面的时候,项茹梅已经焕然一新,仿佛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饭,而是一次重要的商业会谈。牛德望见项茹梅这样郑重其事,突然有一种自己被对方重视的感动,于是就有点后悔自己太随便了,连条领带都没有打。
牛德望问项茹梅吃什么,项茹梅也没有客气,说:今天我们自己请自己,喝点酒吧。
牛德望迟疑了一下,问什么酒。
项茹梅说:泸州老窖吧。
牛德望又迟疑了一下,说好吧,就泸州老窖,并问领班有没有半斤装的泸州老窖。
“怎么,省钱呀?”项茹梅问。
“不是不是。”
“不是就来一斤。”
“好好好,来一斤。”
泸州老窖是家乡的酒,也是当年他们在重庆钢铁学院能喝到的最好的酒。在项茹梅的印象中,牛德望能喝酒,并且最喜欢喝泸州老窖,而且一个人喝一斤是一点不成问题的。
一杯酒下去,项茹梅的脸就红了,不知道是来深圳以后就断了白酒的缘故,还是与牛德望对斟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刚才梦里面被牛德望“强奸”的事。这时候,项茹梅想:如果牛德望真的强奸我呢?还没有来得及想出结论,自己就把自己封住了,马上说:来,我敬你一杯。
第三杯酒结束的时候,项茹梅哭了。
“我伤心呀。”项茹梅说,“整整两天了,他连一个呼机都没有给我打。”
“或许他不知道你的呼机号码,”牛德望说,“要不然就是忘记了。”
“你别安慰我了,”项茹梅说,“我的呼机他经常打,怎么能忘记?再说就算真的忘记了,打到我办公室也行呀。”
牛德望想想也是,欧阳建真要找项茹梅肯定是能找到的。
“他压根心里就没有我。”项茹梅说。
“不会吧。”牛德望说。牛德望好像确实能喝,三杯泸州老窖下肚没什么反应,现在清醒着呢。
“怎么不会,”项茹梅说,“他骨子里看不起我。”
“瞎说了。”
“不是瞎说,”项茹梅说,“你不知道,我是坡坡屋出来的。”
“什么坡坡屋出来的?”牛德望问,“你们不都是重庆的吗?”
“是重庆的,”项茹梅说,“但是重庆人跟重庆人也不都是一样的。倪和平是机关大院出来的,欧阳建是居民楼出来的,而我是坡坡屋出来的,不一样的。”
牛德望好像明白了一点,就像他的老家,都是大弯人,却也有住瓦房的,住草房的,平常感觉不出差别,到结亲的时候就讲究了。
“你知道吗?”项茹梅说,“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看上我,他当时看上的是倪和平,是我自己上赶子找他的,自做自贱,活该!”
项茹梅说着又哭了,而且哭得比刚才还伤心,好像边哭还边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牛德望也被感染了,说:“那又怎么样,你好歹还得到了他,不像我,当初使劲追你也没有追上,该伤心的应该是我。”
说着,牛德望一昂头,把剩下的一点泸州老窖干了。
服务生大约是有提成,这时候及时地鼓励消费,热情地问先生小姐要不要再来一瓶?牛德望稀里糊涂地点了一下头,于是,又一瓶泸州老窖变戏法一样地被打开。
“得到个屁!”项茹梅说,“要是真得到了,他现在能不找我?我自己作践自己呀!”
项茹梅哭的愈发伤心,边哭边说后悔。说了几遍,牛德望稀里糊涂搭了一句:“后悔什么呀?”
“后悔没有嫁给你。”项茹梅说。不知道是说真话还是说酒话。但是不管是说真话还是说酒话,在牛德望听起来效果是一样的。
哪天他们到底喝了多少酒,什么时候买单的,又是什么时候上去的,后来他们俩都记不清了,但是那天他们肯定是一起上去的,因为项茹梅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们俩确实已经“奸”了,但是谁“强”的谁不知道。
头天晚上他们谁“强奸”谁的已经没有办法考证了,但是第二天早上肯定是牛德望“强奸”项茹梅的。因为当他们醒来的时候,双方都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的,项茹梅的第一个反应是拿衣服遮住自己,但是已经完了,因为牛德望已经死死地盯着她,而且眼睛里面冒着火,项茹梅从来都没有见识过这种冒火的眼睛。项茹梅这么多年来只跟欧阳建一个人,但是欧阳建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这样冒过火,欧阳建的眼睛好像根本就不会冒这样的火。那是一种足以让项茹梅忘记羞耻的火,烧得项茹梅当场晕了。当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牛德望正急不可待地贪婪地在吻她的身体,吻得非常急,好像恨不能从身上一下子长出一百个嘴巴来,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吻遍项茹梅的全身。项茹梅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吻过,她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身子对另外一个人是如此的重要。牛德望那一刻就像阿里巴巴进了堆满宝藏的山洞,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当牛德望进入项茹梅身体的时候,他想进入的绝不仅仅是自己身上的某个器官,而是自己的全部,牛德望恨不能把自己的全部融入到项茹梅的身体里面去,一点都不要保留,包括自己的灵魂,甚至包括自己的资产,包括自己的公司。项茹梅由此感到了自己的魅力,项茹梅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这么有魅力。项茹梅还由此看到了自己价值,项茹梅从来都没有认为自己这么有价值。项茹梅叫喊了,叫喊的比梦里面更高亢。这一次项茹梅也把自己叫醒了,但是不是从梦里面醒来,而是从现实中醒来。当牛德望把自己全部的情感从自己的身体内喷涌到项茹梅的身体里面的时候,项茹梅体会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满足,那是一种最彻底的满足。那一刻,项茹梅终于下定决心:离婚。跟欧阳建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