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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力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但是很快,这个项圈就给陈东林带来了麻烦。当陈东林高高兴兴地戴着项圈出去向小朋友们炫耀的时候,麻烦来了。

“四旧!”一个人说。

“四旧!!”更多的人说。

陈东林不知道什么是“四旧”,只记得来了几个穿黄军装戴红袖章的人,不由分说地就从他脖子上把项圈抢走了。

“还我!还我项圈!”

陈东林拼命地叫,拼命地喊,甚至拼命地哭。

“还我!还我项圈!”

但是,没有人还他,也没有人帮他。于是,更加拼命地叫,更加拼命地喊,更加拼命地哭。最后,终于惊动了他们家里人。他们家里人,包括父母,包括哥哥姐姐,还包括乡下来的亲戚,一起跑了出来。陈东林见家里人来了,叫得更凶,喊得更响,哭得更惨。并且一边哭喊,一边还紧紧地抓住那个穿黄军装戴红袖章的大哥哥不放。或许,在年幼的陈东林看来,这时候他们家人会一拥而上,把那人手上的银项圈夺回来,甚至还揍他一顿。事实上,父母和哥哥姐姐也一直是这么护着陈东林的。但是这次没有。这次家里人冲出来,刚开始是怒不可遏,然后是慢慢平静,再后来是无可奈何。最后,父亲竟然向那些人赔礼道歉,说着一些“小孩不懂事,对不起”这样的话。而母亲则默默地把陈东林的小手掰开,强行将他抱回家,全然不顾陈东林的哭喊与挣扎。至于送他项圈的那个乡下亲戚,则更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一个劲地说:“对不起!都怪我!对不起!都怪我!我害了小宝了!”

“小宝”是陈东林的小名,也叫乳名。亲戚的意思是她带来的项圈害了陈东林了。

母亲则一边哄着陈东林,一边安慰亲戚说没事。

后来到底是有事还是没有事,以及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处理的,陈东林一概不知,但是,有一件事情他是知道的,那就是,那个戴在颈子上沉甸甸凉飕飕的银项圈是再也没有回到他的脖子上了。

8

青萍和晓窗终于又找到她们刚才买项圈的那个商店了。一问,没有了,就这一个,还是前几天刚刚收上来的。

“能不能再找找?”陈东林问。

店住笑着摇摇头,说:“不用找,这种东西难得收上来一个,如果有,我肯定记得。”

尽管店住说得非常肯定,但陈东林还不放心,自己又认真地在柜台里面找了一遍。结果当然是徒劳的。

“你这么想要吗?”青萍问。

“不是不是!”陈东林说,“好玩。”

虽然说不是,虽然说好玩,但是,剩下的时间里,是陈东林比两个女人更喜欢钻商店,尤其是那些看上去可能有旧货卖的黑糊糊的小店。直到两个女人都抗议了,三人才会旅店。

上楼的时候,青萍摘下项圈,说:“给你吧。”

“不要不要!”陈东林说。一边说,一边还把手摆得像摇芭蕉扇,而且还本能地躲闪,仿佛青萍手上吊着的不是一只银项圈,而是一条银环蛇。

虽然陈东林已经明确表示坚决不要,但是满头脑子想的尽是项圈。本来是来散心的,现在倒突然发现原来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就是买项圈,买青萍碰巧买到的这样的项圈,买小时候被红卫兵大哥哥收走的那个项圈!

9

第二天玩得比较紧张,上午南方长城和石城黄丝桥,下午参观沈从文、熊希龄故居。陈东林知道沈从文,但是没有听说过熊希龄,陈东林不理解,为什么要参观熊希龄的故居而不是参观黄永玉的故居,是不是因为黄永玉还健在,他居住的地方不能被称为“故居”?陈东林不知道,也没有问,因为他的心事仍然在项圈上,仿佛既然已经动了这个念头了,不买到就绝不罢休一样。事实上,整整一天,无论到什么地方,陈东林总是不断地打听有没有项圈买。最后,买项圈的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任务了,而是他们这个闪会上所有人的共同任务,几乎每个人都在帮他打听,都在找,而且果然不断地有人报告说找到了。陈东林跑过去一看,不是,不是青萍买的那种,或者说不是他自己小时候曾经拥有过的那种,当然,也就不是他想要买的那种。

陈东林的表现似乎让青萍很内疚,仿佛正是因为她买了一个项圈,才惹得陈东林神经兮兮的。老王更是开玩笑,问陈东林是不是爱屋及乌,陈东林一心想着买项圈的事,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青萍反应过来了,“青萍”立马就变成了“红萍”。如此,青萍更有了一份责任,干脆把牵头的任务全权交给晓窗,她自己专职陪同陈东林找项圈。

说来也怪,他们几乎找遍了整个凤凰城,还就是没有找到第二个这样的项圈。

这期间,青萍再次把自己的项圈摘下来交给陈东林,并且陈东林也真的接到手上,认真看过,抚摩过,甚至还看到项圈上一行小字:小宝六周岁。小字是由一个一个凹下去的小点组成的,就像老式杆秤上的刻度星点。陈东林看出这些星点有年头了,于是心里一惊,猛地记起来了:他拥有并失去项圈的那天好像正是他六岁的生日!而且,“小宝”恰好是他的乳名。

难道……?!

这下,陈东林更神经兮兮了。

但是,君子不夺人所爱,陈东林还是坚决地把项圈还给了青萍,非常坚决。

“你给谁买的?”陈东林问。

“儿子,”青萍说,“我儿子!”

青萍说得有点自豪。这很让陈东林感动,为她的真诚感动。在陈东林的印象中,如今的女人已经不会在一个男人面前谈论自己的儿子或丈夫了,总是尽可能把自己装扮成未婚甚至是未成年的样子,哪有主动称自己有儿子的?

“多大?”陈东林问。

“六岁,”青萍说,“正好六岁,明天就是他六岁的生日!”

陈东林心里更是猛地颤抖了一下,马上就坚信凤凰城这个地方确实有灵气。

青萍并不知道陈东林内心的反应,所以,刚才这样说的时候,仍然是非常自豪,但是说完之后,却又莫名其妙地流出了眼泪,而且显然是极力控制了,只是实在没有控制住。

陈东林继续颤抖,同时又非常疑惑,问:“他出事了?”

问得比较小心。

“没有。”青萍说。说得很快,很肯定,并且是笑着说的。陈东林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流着眼泪的笑容。因为青萍在这样笑着回答“没有”的时候,眼泪仍然止不住地流淌,并且流淌得更加猛烈了。

陈东林不敢问了。

“他很好,”青萍继续流着眼泪笑着说,“他在美国,是上个月刚刚被他父亲接走的。本来说好是等过完生日再走的,但是他父亲那边时间安排不开,只好先走了。”

这时候,青萍已经笑不出来了,笑已经完全被哭所淹没。

陈东林想扶青萍的肩膀,或者把自己的肩膀让青萍扶,但是街上人太多,而且很难保证这些人当中没有他们这个闪会的成员。陈东林自己无所谓,一拍屁股回深圳了,但是青萍还要做人,还有可能在同一个城市里面对晓窗,面对那个司机。于是,陈东林这时候必须控制自己的情感,哪怕是非常纯洁的情感。

“他父亲是……”

“是我前夫。”青萍说。说着,又尽量恢复笑的模样。一边恢复,一边用纸巾清理脸上的眼泪,清理方式是把纸巾握成一个非常小的纸团,然后在脸上的某些部位蘸,而不是来回地擦,相当于点处理,而不是面处理。

“你前夫?”陈东林问。

“我前夫。”青萍说。

青萍告诉陈东林,前夫是她的大学同学,儿子两岁的时候去的美国,去年他们离婚,今年回来接儿子。

“为什么把儿子给他呢?”陈东林问。问完之后立刻就后悔。后悔自己问了一个根本不该问的问题。

果然,陈东林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又把青萍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的眼泪问出来了。

“当时想着这样有利于儿子的成长,现在非常后悔。”青萍说。

陈东林没有说话。如果要说,他一定会说:这样并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你知道多巧吗?”青萍说,“这上面正好有一行字,‘小宝六周岁’,我儿子的乳名正好叫‘小宝’,而且明天正好六周岁!”

青萍又笑了,而且是真笑。

陈东林差点就说“我也是”,但是忍住了,怕说出来青萍不信,更怕青萍误解他。再说,他也不愿意当青萍的“儿子”。

10

返程的时候,按照陈东林的建议,先把付给司机的另外一百块钱收上来,因为看现在这种成双成对的样子,中途下车的不在少数,到时候凑不齐司机的另外两千块是个麻烦。

青萍和晓窗一听,有道理,马上采纳。

果然,车子刚一出凤凰城,就有人要求下车,这个人就是陈东林自己。

陈东林是在吉首下车的,他可以从这里上直达深圳的火车。

陈东林在要求下车的时候,青萍的眼睛里流露了很多内容,仿佛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帮着他拿行李。其实陈东林也没有什么行李,就一个包,这时候青萍帮陈东林拿行李,只能是表达一种意思。这点,陈东林看出来了,车上的其他人也看出来了。

“反正车子正好顺路,”晓窗说,“不如跟我们一起到石门再下车。”

晓窗这样一说,马上就有几个人表示赞同。比如老王,老王说:“对,干脆别下了,跟我们走,一直走到宜昌。”

晓窗是客气,老王是逗乐,这时候要是青萍也说类似的话,陈东林或许就真的跟他们一起到石门再下车。

青萍终于说话了,青萍一说话,整个车子立刻鸦雀无声。

青萍说:“还是在这里下吧,这里下车容易补卧铺。”

既然青萍这样说了,那么陈东林想留下都不行了。只好下车。

最后一刻,陈东林跟车上的每个人逐一打招呼,算是道别,而且可能是永久地道别。在这样道别的时候,陈东林发现一个现象,就是大家的座位已经进行了自动调整,而且调整的幅度还比较大,除了司机的位置没有动之外,其他人基本上都动了,比如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蓝姐坐在一起了。

陈东林最后一个跟青萍打招呼,而且打招呼的方式比较特别,没有像对蓝姐那样握手,也没有像对老王那样拍肩膀,而是递给她一个小葫芦,一个昨天晚上在虹桥上买的小葫芦,说:“祝小宝生日快乐!”青萍则以“红萍”的姿态接过去,一句话没说。

车子重新启动,大家招手道别,只有青萍低头不语。别人没有注意到,老王注意到了。老王没有声张,而是用手轻轻捅了一下旁边的蓝姐,然后指指青萍,脸上写满了词汇。

11

青萍的意见是对的。陈东林在吉首果然就顺利地买到了卧铺票。

快到石门时,陈东林觉得应该给中巴车上的人打一个电话,因为石门一过,火车向右拐,与中巴算是彻底分道扬镳了。

在具体给什么人打电话的问题上,陈东林费了一番脑筋。按照道理,想都不用想,当然是给青萍打,因为青萍是这次闪会的发起人,而且在这次凤凰城的整个活动中,陈东林跟青萍接触最多,俩人基本上已经是朋友了,不给她打给谁打?但是,如今的许多事情偏偏就不能按道理做,如果按道理做,那么肯定会留下一个美丽的传说,这种传说经老王这样的人一加工,肯定是色彩丰富,如果万一再经晓窗或司机带回宜昌一扩散,那么青萍怎么受得了?最后,权衡再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准确地说是为了避免给青萍造成的不必要的麻烦,陈东林还是决定给晓窗打电话。陈东林想,给晓窗打了就等于给青萍打了。他相信,青萍一定能读懂。

晓窗接到陈东林的电话非常兴奋,并且说:幸亏你在吉首下车了。

“为什么?”陈东林问。

“堵车了,”晓窗说,“我们现在还在慈利呢。”

陈东林一听,还真是,如果当初接受晓窗的挽留,坐在中巴上,那么现在不是急死,就是只好跟着他们去宜昌了。如果那样,或许是天意。但是现在没有留在中巴上,这也是天意?到底现在这样是天意还是“如果”的那样天意?或许是天意之天意,就跟否定之否定一样?

其实不仅晓窗兴奋,听到陈东林的电话,中巴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跟着兴奋,连青萍也不例外。但是青萍的反应与旁人不一样,其他人是持续兴奋,至少会持续一段时间,比如持续到陈东林跟晓窗的电话结束,但是青萍不是,青萍先是猛地弹起来一下,然后又迅速缩下去,像脉冲,仿佛是生怕别人看出她的兴奋。青萍的这个表现或许别人没有注意到,但是老王注意到了。老王照例是提示蓝姐注意。

其实青萍刚才的兴奋是真的,迅速缩下去也是真的。本来,青萍早就想好了,回去的时候绝不再坐中巴,钱照交,但是她在吉首下车,乘火车睡卧铺回宜昌。想好了,但是没有这样做,没有这样做的原因不是怕费钱,青萍有免票证,不费钱。没有这样做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陈东林恰好在吉首下车了,如果她也在吉首下车,那么不是事也是事了。青萍知道,现在的许多事情是倒过来的,像那几对已经住在一起的男女,没事,而像她这样跟陈东林连手也没有拉一下的,如果现在一起在吉首下车,那么肯定就是事。所以,最后青萍只好忍疼割爱,放弃上火车的机会,继续陪着大家坐中巴。

不过,青萍刚才的异常反应不是因为这件事情,青萍刚才的异常反应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一件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的事情。

12

打完电话,陈东林准备睡觉。为了睡得安适,陈东林决定收拾一下自己的行头。当然,所谓的“行头”也就是一个包,准确地说就是刚才在吉首下车的时候青萍帮他拿的那个包。所谓的“收拾”,也就是把贵重一点的东西从包里移到枕头下面。

打开包,呆了。

那个神奇的项圈终于显灵了,居然会自己跑到他包里面!

13

中巴到达石门的时候已经天黑。老王提议,吃熟不吃生,干脆就在来的时候吃过的那个小饭店吃晚饭。老王的建议立刻得到大家的一致响应。晓窗看看青萍,青萍说好。于是,大家都开始往左边看,生怕错过那个并不起眼的小店。

突然,司机叫了一下,说:“快看!那是谁?”

大家立刻齐刷刷地顺着车灯看去。车灯在细雨中划出两道灰色的光柱,就像电影院里放映机射出的光柱一样。光柱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没有打伞,而是使劲地向驶来的汽车张望,并且也似乎尽量让车上的人能注意他,看清楚他。

“摄影师!”

“摄影师!!”

这时候,雨中的人也看到了中巴,准确地说是看清楚了中巴,于是,敞开双臂,奋力挥舞,激动的样子不亚于饱受虐待的战俘终于见到了祖国的亲人。

陈东林显然是在雨中淋了很长时间,于是,全车的人既是激动又是感动。自然是一阵欢呼一阵嘘寒问暖,更有人递上干毛巾。

蓝姐问:你怎么不打把伞?

陈东林一边接过人们递来的毛巾,一边笑,没有顾得上回答蓝姐关于为什么没打伞的问题。

一贯喜欢发表高见的老王这时候反倒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看看陈东林,又看看青萍,不知道他是被感动了,还是实在不忍心再说任何话了。倒是几个不知深浅的大小伙子,问了一个不知深浅的问题: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东林仍然笑,仍然没有顾得上回答这个不知深浅的问题。但是小伙子显然没有蓝姐知趣,再问一遍,全然没有在意老王使过来的眼色。

既然再问了一遍,如果陈东林再不回答,那么就相当的失礼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陈东林说,“这是闪会,不是旅游,所以,我们大家必须一起回到宜昌,回到西陵夷陵广场,而且最好坚持到明天早上7点40,然后突然一起闪掉!”

“好!”老王说。

“好!好!好!”大家说。

大家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旅游,而是一次闪会。意识到之后,自然是再次欢呼,并且欢呼得比较热烈,除了司机之外,几乎所有的人屁股都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几个已经速配成功的男女,更是激动地当众拥抱起来。当然,也有人例外,比如青萍,青萍这时候手里纂着一小团纸巾,把脸侧向窗外,仿佛是在专心寻找那条“光缆无铜请勿偷盗”的标语。

午餐——同名短篇5则

午餐(1)

程可菲和汪显辉一起从民政局出来,每人手上一本结婚证。刚才汪显辉还打算把两本结婚证一起装进自己的手袋里,程可菲及时制止,要过其中的一本,说这是她的权利。

站在民政局大门口的台阶上,程可菲给郭小娜打电话。

“在哪里?”

“在家。”

“干什么?”

“睡觉。”

“懒鬼!几点了?”

“几点了?”郭小娜反问。

“该吃中饭了。”

“好吧,你实在要请我我也愿意。”

“你请我。”

“凭什么?”郭小娜问。给程可菲的感觉她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程可菲停顿了一下,准确地说是脸红了一下,可能是不好意思,也可能是比较激动,这时候她眼睛向上斜一眼汪显辉,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地面,像是那里面有郭小娜影子,然后压低声音,说:我结婚了!

“讲梦话?”郭小娜不信。

程可菲继续停顿一下,并且这次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但是,并没有脸红,而是非常认真地说:真的。

其实程可菲这样压低声音没有必要,因为汪显辉根本就没有注意听她说什么,再说,即便他想听,也未必听明白,因为程可菲和郭小娜是用家乡话说的。

虽然听不懂,汪显辉还知道她是给郭小娜打电话。关于郭小娜,程可菲说过,以前说过,刚才也说过。刚才还说上午领完结婚证之后,中午他们一起与郭小娜吃饭。所以,现在汪显辉知道她是给郭小娜打电话,并且知道是约她出来吃饭。

两个女人很快达成一致意见:去海边吃饭。但是,是去西部海边吃饭还是去东部海边吃饭,她们却发生了分歧。程可菲建议去西部海边吃饭,说海上世界旁边那排咖啡屋很有情调,在吃饭的时候,还可以聊聊天。当然,她的提议还有另外一个含义,就是考虑那边离海外创业园近,这样,万一公司里面有什么事情,汪显辉赶回去也方便一些。不过,她没有明说,所以郭小娜并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继续主张去东部海边,理由是西部海边的咖啡屋在露天,如果是晚上,当然好,能享受海风清凉的吹拂,也能感受暧昧的情调,但是,现在是中午,阳光太强,也太热,不如去东部海边,东部海边明思克航母上的水兵餐厅真能享受精神抖擞的俄罗斯水兵的殷勤服务。同样,郭小娜也没明说真实理由,真实理由是她家离东部海边近,她现在还在床上,洗脸刷牙上厕所和化装穿衣服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当然选择离家近一点的地方好。

虽然没明说,程可菲也能猜到她坚持去东部海边的真实理由,所以,就做了让步,依了她。

车子上了滨海大道。除了皇岗立交和上步环行道之间有点不顺畅外,滨海大道还是可以开快车的。

今天开车的是程可菲,因为程可菲的车好。这也算是深圳新派人物的规矩,两个都有车的人上路,谁的车子好开谁的车,好比两个朋友出去吃饭,谁更有钱谁买单一样。程可菲的车是沃尔沃,瑞典货,动力足,皮实,还不张扬,外表看上去不比汪显辉的北京现代高档,但一上了高速,或遇上了什么紧急情况,一分钱就显示出一份货来了。

此时的汪显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听程可菲讲郭小娜的事情。

程可菲这时候讲的是普通话,所以汪显辉听得很清楚。

程可菲说郭小娜是她最好的朋友,是个好女孩,非常好的女孩,因为条件太好了,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出嫁,希望汪显辉多留心一点,遇到合适的,帮着介绍一个男朋友。

汪显辉认真地听着,认真地点头。

关于郭小娜的事情,程可菲已经说N次了。汪显辉也差不多应承了N次。但是,应承一件事情和真的动手去做一件事情是两码事。主要原因是到目前为止,程可菲还没有让汪显辉一睹郭小娜的芳容。汪显辉是个做事情认真的人,面都没有见过,当然不敢真的为她介绍对象。汪显辉这样做也不能表明他胆小,实在是如今假信息太多,就说介绍对象,在他认识程可菲之前,也有不少人为他介绍过对象,在大多数情况下,介绍人嘴里介绍的“她”,与最后汪显辉亲眼看见的“她”有相当大的差距,有时甚至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这种情况曾经给汪显辉制造过不少麻烦。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汪显辉就一面想着怎么拒绝对方,一面还要想着不伤害对方,但女人都是有自尊心的,拒绝对方又怎么能不伤害对方呢?于是就比较伤脑筋。因此,汪显辉现在只相信眼见为实,在没有亲眼看见郭小娜之前,他不会真的为她介绍对象。这是对郭小娜负责,也是对男方负责。

汪显辉心里想的那个“男方”是他的合伙人张文彬。

他们是真正的合伙人。合伙方式是汪显辉出技术和大部分资金,张文彬出市场和小部分资金,俩人成立一家专门向华为提供一种电子配件的公司。由于张文彬原来就在华为公司工作,掌握着合伙公司产品销售渠道,所以,虽然他所出资金比汪显辉少,但二人享受同等的利润分配权利,这样,他们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合伙人。如果郭小娜真的如程可菲说的那样,那么把她和张文彬介绍成一对还真是一件好事情。

汪显辉和程可菲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郭小娜。事实上,他们差不多正好等了一顿饭的工夫。

汪显辉讨厌约会不守时间的人。但是,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又想到被等的是自己新婚妻子最要好的女朋友,而且还有可能成为自己合伙人未来的女朋友甚至妻子,所以,汪显辉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想着就当是为了程可菲,为了张文彬,也不能把心中的不满意表露出来。

实践证明汪显辉心理暗示是多余的。随着郭小娜越来越近,汪显辉对她的怨恨越来越浅,最后,当郭小娜走到他们桌子边,把一脸灿烂连同自己的右手一起伸向汪显辉的时候,怨恨完全消失了。

那一瞬间,汪显辉忽然明白了许多道理。明白郭小娜之所以来迟,是因为她非常重视今天的约会,精心打扮了一番,打扮得不露痕迹,像没有经过打扮一样,非常得体。其次,汪显辉发现他自己其实更喜欢郭小娜这样充满阳光的女孩,就好比《围城》中方鸿渐更喜欢唐小姐而不喜欢苏文纨一样。汪显辉甚至能想象着自己如果不是跟程可菲结婚,而是跟郭小娜,那么,他可能更幸福一些。这么想着,汪显辉忽然又明白了另一个道理,明白程可菲为什么一定要等他们正式领取结婚证之后才把郭小娜引见给他。如果不是这样,汪显辉想,认识郭小娜之后,自己或许会见异思迁。

汪显辉有些激动,不知道是被明亮的美女突然照耀一下引发激动,还是被自己突然之间产生的奇异想法搅得不安。他决定暂时回避一下。他去洗手间。表面上是为了给两个女人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实质是想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调整的结果是想着自己已经和程可菲正式领取结婚证了,没有资格对郭小娜想入非非。又想着自己即将把郭小娜介绍给张文彬,张文彬是自己的朋友和合伙人,朋友妻不可欺,朋友的女友不能想,还是赶快收心。

汪显辉从洗手间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程可菲正好重新往包里塞那本鲜红的结婚证。显然,她刚刚向郭小娜展示过。所以,这时候的郭小娜对汪显辉态度更加友好,更加灿烂,更加春光明媚。汪显辉想:是不是女人之间也有类似“朋友妻不可欺”这样的准则?比如是“朋友老公更友好”?

不管有没有,反正现在郭小娜对汪显辉表示出了异常的友好。一方面继续充当探照灯的作用,照耀着汪显辉睁不开眼,另一方面恪守她作为程可菲最要好的女朋友的准则,向他们俩敬酒,祝福他们幸福长久。当然,郭小娜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并没有忘记责怪程可菲为什么到现在才把自己结婚的消息告诉她等等。最后,郭小娜表示一定要送一件非常有意义的礼物给他们,并且当即就和程可菲讨论到底要送什么礼物的问题。

两个女人讨论问题很专注,说着说着就讲起了她们的家乡话。

汪显辉听她们讲家乡话比听外语困难,所以,虽然脸上仍然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两个女人的才艺表演,但大脑中已经开始考虑其他的问题。汪显辉现在考虑把郭小娜介绍给张文彬的问题,想象着把他们相互介绍之后的情景。这么想着,就有些伤感,仿佛是把自己一件心爱的东西给了别人。但是,他已经和程可菲结婚了,不可能再娶郭小娜,进一步想,即便现在当机立断,与程可菲离婚,转而追求郭小娜,估计郭小娜也不会接受,所以,还是赶快把她介绍给张文彬最好,做个人情,进一步巩固自己和合伙人的关系,也可以肥水没流外人田。

想清楚之后,汪显辉心情非常舒畅。

由于舒畅,汪显辉产生了一种想与人交流的欲望,准确地说,是一种想与人分享快乐的欲望。但是,现在两个女人正说得起劲,他插不上嘴,只有听的份。

突然,汪显辉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她们的对话了。尽管不能逐字逐句地听懂,但大致的意识还知道。汪显辉听懂程可菲和郭小娜已经讨论完购买礼物的问题,又开始一个新的话题,一个关于如何与男人相处的话题。汪显辉甚至听明白郭小娜告诫程可菲:在家庭经济上,女人一定要掌握主动权,像买车买房这样有户头的大商品,最好由她亲自去买,甚至出大部分的钱,这样,户头自然而然就写上她的名字,而平常的花销,比如吃饭买衣服汽车加油或做美容买化妆品甚至外出旅游,要让男人掏腰包。郭小娜怕程可菲不理解,特意向她说明:这些小开销累计起来并不比大商品小,但钱花了也就花了,不像车子房子那样可以作为个人资产保存。

那顿午餐他们吃了很长时间,差不多从中午吃到了下午。漫长的午餐让汪显辉形成了一个坚定的想法:不能把郭小娜介绍给张文彬。这不仅是对朋友负责,也是为汪显辉自己的安全考虑,如果自己的合伙人娶了这么一个工于心计的老婆,那么他和张文彬的合作早晚要出麻烦。

午餐(2)

电话。非常甜美的女声,找阿什么鸟的。找谁并不重要,反正这家伙肯定早已离开公司,反正这边人对谁都是“阿”什么,反正这个“阿”什么的是和这个甜美的女声有一腿之后就无影无踪了。这么想着大伟就有了精神。

“哦,他不在,有什么我可以帮您吗?”大伟尽力表现出良好的教养和不失身份的殷勤。

“不在算了。”

不容大伟答话,电话挂了。

真没劲。

大伟不傻。他很有经验。要不然怎么不说“没这个人”或干脆说“早离开公司了”呢?大伟知道,说“他不在”就是让女孩误认为她的那个“啊什么”只不过是去洗手间了,一会儿电话准再来。

电话响了。大伟兴奋地抓起。

谈项目的。大伟蔫了一半。

这并不代表大伟不敬业,实在是没业可敬。大伟这样懒洋洋其实是在帮对方,帮对方少上当受骗。大伟是理学硕士,尚且弄不清纳米技术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那个浑身狐臭的老板真能掌握这门时髦科技?大伟心里清楚,眼下服务的这家“某某国际投资公司”是个地道的骗子公司。一骗银行,二骗客户,三骗员工。大伟凭着硬邦邦的硕士文凭和人模狗样的外表,充当了老板手中一件行骗道具,就像公司里那像模像样的一台台新款电脑一样。大伟并不觉得委曲。生存第一。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老板不小气。这就够了。先混着再说。

“丁零零-----”。这回才是那个甜美的女声。

“他不在,喂,我是公司副总,要不要我转告给他?”大伟不失时机地打出亮牌。

“嗯,这,我过一会儿再打吧。”

“喂喂”,大伟生怕对方又即刻挂线,赶紧下网:“你是小芸吧?”

“哪个小芸?”对方本能地问。有问就好!

“杜晓芸,我导师的千金。”大伟随口瞎说,并且话不停齿,“哈哈,你就是杜晓芸!拿我开心呢,还说找啊什么咧。什么时候来深圳的?杜教授好吗?”

“我不是杜晓芸。”

“不是杜晓芸?真的不是?那你叫什么?”

“我叫陆丹。”

“陆丹?这么好听的名字!”大伟抓紧恭维。“仔细听确实不是杜晓芸,她的声音没有你这么甜”。

“是吗?”

“你自己不知道吗?说真话,听了你的声音一天都有精神。”

“是不是呀?”对方的语气变了。

“当然是的了。喔,不好意思,要开董事会,你给我留个电话好吗?”大伟懂得趁热打铁和见好就收的辩证关系。

对方矜持了一下,报了个号码。

一夜无话。大伟想着心事。隐隐约约地盼着第二天的来临。

大伟不是流氓。但大伟需要性。大伟还没有发财,没有能力将老婆孩子接到深圳,所以大伟特别需要性。大伟不找鸡。不是大伟不想,是大伟不敢。风险太大。一是健康风险,二是治安风险,三是经济风险。于是大伟就格外留意机会。大伟常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是有便宜的午餐。找机会就是留意便宜的午餐。大伟认为这个陆丹秀色可餐。

第二天中午大伟打电话。

“您好,我找陆小姐,陆丹小姐。”大伟尽可能使自己的嗓音像赵忠祥。

“我就是,你是谁呀?”

“我是大伟。”

“大伟?”

“不好意思。你可能忘记我了,我可忘不了这么甜美声音。”

“是你呀!”看来,陆小姐对竭力夸奖过自己的异性还是有印象的。有印象就好。

“不好意思,这么冒昧地呼您。”

“没关系。”

“其实我思想斗争了好久。”

“为什么?”

“怎么跟你说呢,说出来怕惹你生气。”

“说吧,没关系。”

“是这样,”大伟停顿一下接着说,“你找的那个人其实早就离开公司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告诉你。”

对方沉默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你,没关系。”

“这样吧,”大伟以轻松愉快的语气说,“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为什么?”

“不为什么。要么就为你那让我回味一夜的甜美声音吧。”

对方没说话。好像在思考,或是干脆走神。

“给我一点机会好不好?”大伟知道这时需要逼一下,否则没戏了。

“今天不行,改日吧。”

大伟终于将陆丹约到了“111”餐厅。这其实并不难。深圳男人愿意找便宜的午餐,而女人更乐意享受免费晚餐。

选择“111”也还是为了便宜。这个位于八卦路的台湾餐厅主要经营野山菇火锅,价廉物美,不失体面。由于传说野山菇有益于美容,并且“111”寓意“1+1=1”,大有合二为一之意,故渐渐成为时下深圳“准白领”阶层的孤男寡女们享受便宜午餐和免费晚餐的首选地。

陆女士并不像电话里那么甜美,或者说远不及大伟想象的那么年轻漂亮。大伟立马在心里将对方的称呼改了。不过既然已经约别人来了,总不能临阵脱逃吧。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大伟依然表现得很热情很欣赏对方的样子。请对方入座,请对方点菜。趁着陆丹低头看菜谱的空当,大伟仔细打量了这位“话中情人”。

应该说陆女士还算漂亮,只不过年龄比嗓音老许多。少说也有三十五吧。而且气色不好,有点苍老加憔悴。大伟豁然有些怜悯对方来。大伟知道深圳有许多这样三十几岁的单身女士,她们大都曾经年轻漂亮,受过良好的教育,于是不甘心命运的摆布,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来到深圳,并且沉淀下来。不管她们的事业有没有成功,不管她们赚没赚到钱,有一样是肯定的:嫁不出。当然,她们中因事业特别成功而“娶”了小新郎的例外。这也难怪,她们再婚的对象不能小于自己,不能劣于自己的前夫,而在深圳有点事业基础的三四十岁的王老五谁去娶一个三十多岁的徐娘?

那顿饭他们谈了什么大伟记不清了。说实话,大伟压根就没用心。但后来大伟送陆女士回家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

陆女士的家离“111”餐厅不远。是那种具有明显深圳特色的单身公寓。进门就是一张大床,很能引发欲望。大伟见陆女士脱了鞋进屋,也只好入屋随俗。墙壁上一张陆女士早年时巨幅艺术照,年轻美丽性感。“这是前年照的。”陆女士解释道。大伟不信,但没有反驳,反而大大赞美了一番。真有逢场作戏之感。

床对面一张长桌,上面是一架电视机,电视机上一个小像框,里面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

大伟提了鞋子朝里走。大伟并不怕丢鞋,他觉得女士门口有一双男鞋不好。里面是一个阳台兼厨房,阳台的端头是一个很小的卫生间。大伟将鞋放在阳台上,转身发觉陆女士站在屋中央看着自己。大伟有点难堪,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你不会认为我是坏女人吧?”还是女人先打破尴尬。女人问这话时脸上毫无表情。女人的话使大伟动情。大伟想着男人女人其实都不容易。大伟情不自禁地向前跨两步,把女人拥进怀里,贴着她耳根说:“大家都不容易。”大伟说这话时不是演戏,是说心里话。大伟说着就将女人搂得更紧,大伟想给她安慰。大伟开始亲女人。他不好意思上来就亲嘴。大伟亲女人的臂膀。大伟发觉三十几岁女人的臂膀和二十几岁的亲起来感觉差不多。

“要不要先冲个凉?”女人问得很轻很小心,但给大伟的冲击却很大。大伟不再亲臂膀了,直接亲嘴,并且顺势滚到床上。女人好像更等不及,隔着裤子握大伟的器官。大伟兴奋得受不了,边亲边脱衣服,三下两下俩人已一丝不挂。大伟根本来不及欣赏女人的身体,一下子就进去了。这时候女人似乎比大伟还急迫还兴奋。大伟看见女人张开大嘴,闭紧双眼,满脸通红,眼角涡着说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嗓子里发出与大伟进出同步的呻吟。像是伴奏。

物极必反。太激奋了也就维持不住了。大伟还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无奈推出机制已经形成,自动退缩。大伟想着冲完凉再来一次,这一次定要好好欣赏,慢慢品尝。

俩人冲凉时,大伟发现这女人身材不怎么样,屁股和腰之间没有界限。不过大伟对此不能有所表示,再说大伟的激情尚未退尽。女人往大伟敏感部位抹肥皂,大伟感到很惬意,也替女人抹。抹着抹着,女人突然说:“我这个月电话费还没交呢。”女人说这话时并没有抬头看大伟,而且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大伟还是听见了,并且听得相当清楚。大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大伟赶紧洗,关键部位重点洗,洗完之后赶快出来穿衣服。

大伟穿好衣服时女人刚好出来。大伟当着女人的面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元放在枕头边。大伟身上只有这两百元了。大伟出门时身上有三百元,刚才午餐用掉几十,现在只剩下车费了。女人看看枕边的钱,又看看大伟,说:“这就走了?”说得很轻,很温柔。“走了,”大伟说,“还有事。”女人将大伟送出门。大伟说再见。女人说走好,再联系。大伟说再联系。

大伟很后怕。他不敢肯定这女人是不是也是一种鸡。如果是鸡就有可能有病。大伟刚才什么措施也没采取。大伟担心这女人过几天会不会找上门来,声称自己怀孕了之类的怎么办?这么想着大伟就更加害怕。他后悔认识这个女人,后悔约女人去吃那个午餐。

午餐(3)

程武俊在楼下等安莉。这已经成习惯。凡是要出门,程武俊就早早地下楼等安莉。通常十五分钟就能等到安莉。而如果留在楼上等,要等多少时间就不好掌握了。曾经有几次,安莉没完没了地试衣服,每试一套就问程武俊好看不好看,程武俊说好,非常好,如果程武俊说不好,那么安莉肯定不高兴,而且还要重新试一套,不更耽误时间?然而,“好”是没有止境的,所以,即便程武俊说好了,说非常好了,安莉还是想再试一套更好的,于是,整个下午就全部用来试衣服了。那几次或许可以,今天不行,今天他们不是出去逛街,而是去吃午饭,总不能陪她试一下午衣服连饭也不吃了吧。今天是周末,他们起得晚,没吃早餐,午餐是一定要吃的,所以,程武俊早早地下楼,在楼下等。

楼下是一个书报摊。程武俊一边等一边翻看报纸。当然,也不是白看,通常看完了,准确地说是等安莉下来了,程武俊就把刚才翻看的报纸归顺好,放回原处,然后掏钱买一本杂志,比如买本《读者》或《小说月报》,然后挽着安莉该干吗干吗,不欠摊主的。一来二去,与摊主熟了。这时候摊主见程武俊下来,就主动跟他打招呼,问程武俊:出去吃饭呀?程武俊回答:是,出去吃饭。

“还是你们好,”摊主的老婆说,“不用自己做饭。”

摊主老婆显然是恭维程武俊,但程武俊听了并没有找到飘飘然的感觉,相反,还有些隐隐作痛。说实话,在单位吃了一个礼拜的盒饭,周末真想在家好好吃一顿自己做的,但安莉是上等人,下厨房这样的事情是万万做不得的,而程武俊多少有些大男子主义思想,一次两次还好,一年到头一个大男人做饭给老婆吃,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习惯,平常在单位吃盒饭,到了周末就上饭店。这不,连楼下卖报纸的都看出规律来了。

程武俊继续翻报纸。周末的报纸版面少,而且内容空洞,经不起程武俊翻,几下翻翻,就翻不出感兴趣的内容了。

程武俊掏出手机,打开翻盖,看看几点钟。

十二点三十,正是吃午饭的时间。

程武俊记得他是十二点过一点下来的,已经超过十五分钟。

程武俊想打一个电话上去问问。

想了,但是没有打。

这也是经验。如果打电话问了,就等于是催了,或许安莉可以早一点下来,但整个中饭就不要吃了,必须一直哄着她吧,等把她哄好了,自己不吃也饱了。所以,打电话得不偿失,明智的做法是继续等待。继续等待虽然多消耗一点时间,但起码还能吃一顿安稳的午饭。

报纸实在没有什么可翻的了,程武俊开始翻杂志,但不是翻《读者》或《小说月报》,而是翻《知音》或《女报》。《读者》或《小说月报》反正要买,买回家之后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翻,而《知音》或《女报》这样的杂志并不打算卖,正好现在可以翻着看看。本来纯粹是消磨时光的,但翻着翻着,有一篇文章引起程武俊的注意。

这是一篇讨论幸福的文章。说如今的人有钱了,不生孩子不做饭了,搞得家庭不像家庭了,反而没有幸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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