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冶平心里不是很高兴,这哪像是“协助”?心里想着,嘴上也就说出来。她也觉得有点突然,从“协助”的关系来讲好像不该这样。但郑丽头脑比较清醒,她觉得此时她不能火上加油,于是故作轻松地说:“别太在意。他毕竟是你老领导,习惯了,一下子转不过来,不一定是有意的。再说,以前是人家指挥你,现在变成‘协助’你,就是有点嫉妒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吴冶平听着这话也就没气了,相反倒有几分得意。
两个人穿着衣服的时候,吴冶平问:“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我觉得上市指标这事有点不对劲?”
“为什么?”
“说不清。只是有这种感觉。你没看见主任一边看资料一边皱眉头?”
“没注意。”
“再说我们跟老头子没多大交情,这么大事答应得也太爽了点吧?”
吴冶平想想也是。不过他对此并不在意。这会儿该他安慰郑丽了。他说:“搞不成对我们也未必是坏事。反正我算是交差了。我们关键还是要把商住楼和娱乐城的事做好,这才是我们的本分。上市指标对我们最多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有没有它无所谓。”
两个人很快达成共识:吴冶平不随主任去深圳,集中精力做自己本分的事。
既然主任明天要走,吴冶平和郑丽就觉得晚餐应该隆重些。主任坚持按原计划。吴冶平心里想:也行,反正你是来协助我的,吃完再去歌舞厅吧。
主任对谢园酒楼的红闷牛尾赞不绝口。边吃边说:这不很好吗?自己人,用不着排场,吃得实惠有特色最好。吴冶平说:我也这么想。郑丽说:您干脆多住几天,我天天陪您来吃牛尾。主任就笑,主任很少这么笑。吴冶平就发现:做领导的其实不能常笑,笑多了就没有神秘感了,就没威信了,就显得不成熟了。吴冶平想,自己现在是总公司董事了,以后也要学着少笑。
这时候主任拿出两迭资料,对他们说:“资料我复印了一份,原件留给你们,保存好,说不定人家会要回去。我带复印件就行了。”
“怎么样?”吴冶平问。
“难说呀。先让主席看看再说吧。”主任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你们算是完成任务了。”
趁着郑丽去洗手间,主任对吴冶平说:“你这位助手很能干呀!”
“是的,”吴冶平说,“在W市有点能量。”
“怎么挖过来的?我听说她以前在国营单位做老总。”
“碰巧了。”
“那你可要对人家负责呀。”
“那是。”
主任还想说什么,见郑丽回来了,便把话岔开。吴冶平还在想着“负责”的意思。是指从单位办内退这件事还是指自己和她私人关系这件事?主任并不是多嘴的人,他的话一定有所指。自己和郑丽私人关系才几天,主任根本不知道,知道着不知道,所以,他肯定指的是内退这件事。内退这件事又能怎么样?吴冶平想不出什么不妥来。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吴冶平把主任送上飞机后,即刻给主席打了个电话,大致汇报了有关情况,并说主任已经回去了,带着资料,主席您先看看再说,需要我回去我就回去。
吴冶平这才感觉到很累。吴冶平发现陪领导吃喝玩乐比紧张的工作更累。他决定先睡一觉。
一觉醒来已是晚上,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七点了。吴冶平拨通郑丽:“你在哪?”
“在家。”
“做什么?”
“拖地。”
“吃饭没有?”
“还不饿。”
吴冶平就想起像郑丽这样的单身女人其实是很少做饭的。要么在外面吃,要么随便用些面包饼干对付。吴冶平说:“一块出去吃饭?”
“好。”
郑丽并没有给吴冶平带来好消息。她告诉吴冶平:娱乐城工程快完了,下周开始安装五、六楼的保龄球道,但门前绿化带改广场的事还没着落。
吴冶平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对郑丽说:“明天上午我们去见厂长,看看是怎么回事。实在不行你要亲自去跑这件事。”
最新一期的《集团快讯》出来了。吴冶平成了本期的主角。头版头条是关于增补吴冶平为集团董事的消息,接着是“吴冶平同志简历”,其阵势不亚于中央增补政治局常委。吴冶平不是党员,不知这里称“同志”是不是合适。郑丽说:管他呢,前些年还不都这么叫吗?吴冶平一想,也是。
接下来的几天,吴冶平陆陆续续接到一些电话,大部分是以前在总公司的同事打来的,无非是祝贺之类。还有一个从广西公司打来的,吴冶平对对方并无印象,但很快还是被他的热情所感动。电话说:祝贺您呀吴董事,没想到我们还是同乡呢。说着说着家乡话就冒出来了。
看着《集团快讯》,听着这些电话,吴冶平豁然有一种功成名就的感觉。尽管他不断提醒自己:别当真,别当真。但是,好心情还是压抑不住的。关于这一点,郑丽最清楚。郑丽发觉吴冶平好像突然服了“伟哥”似的,浑身似乎有用不完的劲。刚开始,郑丽还很满足,积极配合,激情之下郑丽还咕咕噜噜地说:“你要是抛弃我,我就把你剪掉!”说着还用手现场示范。到后来,郑丽担心吴冶平身体受不了。她知道,很多东西靠鸽子汤是补不回来的。郑丽真想有什么办法让他熄熄火。
让吴冶平“熄火”的是主席打来的电话。
主席说:“你干得很好,没有辜负董事局对你的信任。现在有些董事只拿钱不干事,这样的人要换掉。谁能干谁就上,不能干就下。”
主席又说:“资料我看了。上市指标不成问题,现在主要看我们做不做。昨天我们开了个在深董事特别会议,专门研究了这件事,大家的意见是先放一放,就怕收购之后被套,包袱太大了,你是什么意见,讲给我听听。”
吴冶平说:“我觉得大家的意见有一定道理。”
主席接着说:“上次开会我要上海学习你在华中的做法,他们已经动起来了。华东公司已经着手在浦东购置一块地,准备开发一个二十万平方米的住宅区。我在昨天的会上说了,华东公司的腾飞你吴冶平也有一分功。”
主席突然话锋一转:“你账上还有多少钱?”
吴冶平不敢说谎:“一千三百万。”
“这样,”主席说:“你给上海打过去一千万。先帮他们先把地价款首期付了,贷款一下来马上还给你,内部拆借利息按千分之十五算。”
后面主席还说了什么吴冶平已经记不清了。吴冶平只能作一些未经思考的机械应答。吴冶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现在土地已不能抵押贷款;他知道这钱是有去无回。吴冶平无力向主席作任何解释更不敢说“不”。吴冶平知道主席的难处:集团公司已经被掏空了,主席手下只有一家上市公司,无法实现前面说的“一二三四”关联圈钱法,主席很希望再司,在此招无望的情况下,主席要抛弃华中,把目标投向上海,而将华中公司变成一个从银行套钱的负债载体!吴冶平心里打了个寒栗。
吴冶平在第一时间把郑丽找来,将主席电话情况告诉郑丽,但他没把“抛弃华中”和“负债载体”这类自己的分析说穿。
乐观机智的郑丽这会儿也傻了眼。她知道这三百万是娱乐城支撑到产生收益的起码费用,如果她手稍微松一松,三百万早就出去了;她知道那一千万是维持商住楼项目运转的基本“保证金”,如果没有这一千万,银行怎么看?施工单位还敢往下垫资吗?供货方还敢赊账吗?郑丽突然有一种华中公司要破产倒闭的感觉。但她没有说,她在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她知道吴冶平此地最需要她的全力帮助,她要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否则就会帮倒忙。
郑丽想:最坏的结果就是公司破产,自己失业,那又怎么样?自己还有一套房子和退休金,还有存款。再说我也不是为华中公司而内退的,进华中这几个月工资比以前高,人也更风光,没吃亏。
郑丽又想:作为女人,除了缺一个好老公外,我什么都不缺,只要吴冶平真对我好,付出什么都值得。
郑丽这么想着,心情果然就好多了。她对吴冶平说:“钱肯定不能划过去。想个办法搪塞一下,比如说银行对这笔款有监控,不能无缘无故往上海打。先拖几天,把该付的钱先付出去一部分,总数少了,到时候就是实在要划也不会是一千万,能少一点是一点。”
吴冶平听着,情绪好了一点,说:“对,先拖着,拖到主席再给我打电话,我就将这里的实际情况和我的想法对他说说。”
“没事的,”郑丽说:“你现在是集团的先进典型,主席亲自树的,总不能刚树起来就打倒吧?你干吗那么怕主席?”她又用手点着吴冶平的额头说:“要是主席抢你老婆怎么办?”
“怎么会呢。”吴冶平终于咧开了嘴。
吴冶平一旦清醒过来还是比郑丽更有主见。他说:“主席只是让打款,连对方的账号都没说,说明具体操作肯定是总公司财务总监指示这边财务经理完成。你马上通知班子开会,首先我们几个人要统一思想。”
华中公司领导班子由五人组成。除吴冶平和郑丽外,还有一个管工程的总工程师和财务部经理及办公室主任。其中财务经理是总公司派过来的,其他人是吴冶平在本地招的。向各二级公司直接派财务经理是集团的一项制度,也可以说是主席的一个绝招。平常看似无所谓,关键时刻其作用就显示出来了。
班子会议在吴冶平办公室里进行。吴冶平埋头在大班台上写着什么,感觉人都到齐了,才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吴冶平先让坐在门边的办公室主任把门关好,然后扫视一遍大家,最后把目光定格在财务经理的脸上,说:“总公司那边有没有人通知你划一千万去上海?”
“没有,没有!”财务经理很紧张,又补充道:“这么大的事,要是接到通知我肯定马上向您汇报。”
“好,”吴冶平说,“今天这个会只限在座的知道,任何人不得泄露出去。”
吴冶平说“好”是心里话,他知道先入为主的道理。吴冶平清楚划走一千万对财务经理也是有害无益。不要小瞧这一千多万现金,那些做融资的甚至于银行拉存款的没少给财务经理好处。
接着,吴冶平便把主席来电话的情况说了一遍。
果然不出所料,财务经理不知是有意表示忠诚还是她私下答应银行的存款期限未到,总之,她第一个表示反对,而且好像很激动,说了一大堆不行的理由。
第二个表示忧虑的是总工程师。他只说了一句话:是不是商住楼停工不搞了?
沉默。
这样沉默了一会儿,郑丽说:“打走一千万谁知道什么时候还?无论是银行还是施工单位或供货商,都是只支持有钱人,看你没钱了,他们不是躲你远远的就是逼你还钱。要真那样,不仅商住楼要停工,娱乐城也半途而废。到那时,财务部门专门对付银行,办公室专门对付供货商,专业对口。”
不管郑丽是不是想幽默,反正没人笑出声来。只是办公室主任勉强咧了一下嘴,说:“那怎么办?”
吴冶平说:“发牢骚没用,大家现在都在一条船上,还是想想具体办法吧。”
还是财务经理主意最多,有些建议还真是吴冶平和郑丽没想到的。办公室主任和郑丽也补充了不少,只有总工程师一句话不说,紧皱眉头抽起了烟。本来公司里规定办公室不许抽烟,总工程师不知怎么今天忘了。吴冶平没有阻止他,吴冶平对总工程师此时此刻的心情能理解,他是直接从中南设计院“下海”到华中公司,公司真要是黄了,他损失最直接。
吴冶平耐心地听着三个女人的轮番献计,边听边在本子上划。最后,他根据大家的意见宣布几条对策:第一,不主动与总公司那边谈这件事,接到书面通知不回复,接到电话通知一律说银行有监控,不敢动,动不了,并且把这边的困难说重些;第二,由在座的五个人共同签字,特设一个贰百万元的备用金账户,大账上反映是已付工程款,小账上是商住楼项目特别应急备用金;第三,娱乐城三百万资金单独建账,娱乐城要尽快完工开业,要有现金收入保障日常开销和银行利息;第四,办公室主任协助郑丽跑娱乐城项目,重点是门前绿化改广场的事;吴冶平配合总工程师抓商住楼,工程进度要往前赶,售楼要提前,该花钱的地方就花钱;财务经理代管办公室工作,当前主要任务是应付这一千万的事,一有新情况即刻通气。
吴冶平宣布完之后,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没人说话。他又一个个地问有没有补充。先问郑丽,郑丽补充说:“这件事一定要严格保密,无论以任何方式透露给任何人,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吴冶平点点头,又强调了一遍保密性。接着又问财务经理有什么补充。财务经理说:“大家先把字签了,我明天上班直接去银行把那贰百万办了,这样,一旦接到总公司电话,我就对他们说,账上没有那么多钱呀,吴总记错了。”
吴冶平终于有了笑脸,说:“好主意!这样打电话的人又得层层汇报这一‘新情况’,我们又拖了几天。另外,就是将来真要调款,数目也会下降。”
吴冶平此时的心情确实好多了。他笑着问总工程师:“你呢?”
总工程师把烟灭了。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不该在这里抽烟,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下,说:“有贰百万垫底,撑到卖楼花问题不大。”
吴冶平又问办公室主任。因为大家都要签字,所以他必须每一个人问清楚。办公室主任说:“其他问题没有。已经下班了,是不是让员工们先走?”
吴冶平说:“对,对,让他们下班,我们把事情做完,然后一块出去吃饭。”
凡是经过数千年流传下来的谚语俗语,多少都有一定的道理。这种现象现在已经可以通过概率论得到解释。吴冶平这次就碰上了“祸不单行”。一千万的事还没完,娱乐城那边第二天就传来结论性的坏消息。这事还幸亏了办公室主任,否则他们还要继续瞎折腾。
实践证明,吴冶平安排办公室主任协助郑丽跑娱乐城实在是英明之举。这个办公室主任虽然不比郑丽个人能力强,但她是比郑丽更地道的本地人,娱乐城所在区的区长就是她的一个表哥。办公室主任死缠硬磨地把表哥约出来喝啤酒唱卡拉OK,郑丽以为这下希望很大。区长跟郑丽也认识,几杯啤酒下肚,实话实说:“这件事你们谁也不用找了,肯定办不成。”办公室主任急得都要哭的样子,干脆坐在表哥的沙发扶手上,拉着区长的胳膊又甩又摇,大有恨不能献身的样子。弄得郑丽很感动。区长说:“你们吴老板可能小瞧了这件事了,我告诉你们:这件事相当于我同意你们在人行道上盖店铺。事小,但我有这个权力吗?谁都没有。实话对你们讲,农具厂厂长是我同学,我早对他说过,不行。这是破坏绿化。谁要是同意你们了,那么旁边的万紫千红怎么办?凯都怎么样?对面的敦煌怎么办?圣地亚哥怎么办?他们谁不认识个区长副市长的?”
办公室主任看着郑丽,郑丽知道这件事定论了。当她们俩如实向吴冶平汇报时,吴冶平承认区长说得对,是自己看得太简单了。吴冶平说:“事已至此,只好在现有的条件下把事情尽可能做得更好。你们赶紧与厂方交涉,让他们在厂区内划出一块地方专门给娱乐城作停车场。”
“保证没问题。”办公室主任抢着回答,好像要立功赎罪。
“另外,”吴冶平补充说,“你们也算是完成任务了,至少省了再花冤枉钱。你们每人去买一套衣服,我签字,按礼品费报销。”
俩员女将都说不要。
吴冶平说:“别烦了,去办吧。对了,把财务经理也叫上,你们三人每人一套,算是工装吧。”
财务经理比他们二位会办事,共选了五套,为吴冶平和总工程师也挑了一套西装,并且说:“既然是领导工装,大家都得有。”颇有点最后晚餐的味道。后来的发展证明,财务经理是有远见的。
班子会的第三天下午,财务经理接到集团财务总监的电话,她按事先编好的话做了回答,并且马上向吴冶平汇报。吴冶平想,今天是星期五,这件事起码要拖到下个星期一。
他低估了总公司的办事效率。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中午,吴冶平在饭桌上接到了主席从上海打来的电话。主席说:“怎么回事呀?”
吴冶平看了一眼郑丽,说:“我已经对财务说了,她说账上没有那么多钱。”
主席没吭声,吴冶平接着说:“工地上的贰百万和娱乐城的三百万早就该付了,我虽然已经签了字,但告诉她尽可能往后拖,谁知她已经付了。”
主席还是没吭声,停了好一会才说:“小吴呀,你现在是集团董事,要有全局观念,不要只想着一个华中公司。”
吴冶平说:“是的,主席,我听您的。”
收了机,吴冶平看着郑丽。郑丽低头不语,喝汤。吴冶平一点食欲也没有,想抽烟。吴冶平从来不抽烟,但他理解人类祖先对火的依赖。过了一会儿,郑丽抬起头,笑着说:“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吴冶平苦笑。
郑丽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俩还能失业呀?失业了也饿不着你。”
星期一刚上班,财务经理又接到财务总监的电话,对方口气相当硬,不容财务经理解释,要她把款即刻划到上海,账上有多少划多少,并且强调:总公司结算中心有权调动二级企业的资金。财务经理说划不了,银行有监控。总监不说话,把电话挂了。
中午,董事局办公室电话通知吴冶平明天下午两点整赶到总公司,参加集团高层会议,并且说一定准时参加,主席也从上海赶回深圳。
郑丽送吴冶平去机场,几个月不见,机场公安处已改为机场公安分局,几个月前的处长现在已是局长。局长亲自把他们送到停机坪。这时候其他乘客还没进来,若大的波音757下面只有吴冶平和郑丽两个人。吴冶平看看飞机,看看郑丽,又看看远处与人说话的局长,想说什么,又没说,还是那种想抽烟的感觉。郑丽一直看着吴冶平,见别的乘客已经进来,便催吴冶平登机,吴冶平说,不急。郑丽说:“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她并不是与吴冶平商量,也不是命令,好像是在宣布一件他们早已商量好的事。吴冶平笑了,笑得很天真,像个大男孩,说:“好!假如我能回来。”刚一出口,便发觉幽默得没道理,不吉利。好在郑丽并不往坏处想,她说:“你不回来,我就去深圳。”
吴冶平突然有一种想当众亲吻郑丽的念头。吴冶平觉得西方人那么做其实是有道理的。这时候,局长在远处对他们挥手,大概是示意吴冶平上飞机。吴冶平对着郑丽的耳边说了句“真想亲你”,便匆匆登机。
集团的奔驰已经在黄田机场等候吴冶平。司机很殷勤,替吴冶平提包,帮吴冶平开车门,而且还学着电影上勤务员照顾老首长的样子,上下车时用手护着吴冶平的头。这一切让吴冶平明显地感觉到董事与非董事就是不一样。
吴冶平赶到董事局会议室恰好两点钟。会议室中间是一个长方形会议桌,围桌就坐得是董事们。主席坐最端头,两边起头的分别是总裁和副总裁。外围还有一圈靠墙的椅子,坐着其他与会人员。吴冶平看着主席都已经入座,以为自己肯定迟到了,于是想在外围悄悄地找个位置坐下。这时候,主席喊起来:“来!来!吴冶平,上来坐。”吴冶平没办法,只好微弓着身,一边与周围的人点头打招呼,一边向那个显然是专为他留着的空位移动。
空位恰好在会议桌的中部,不上不下。吴冶平入座后,把包放在膝盖上,取出笔记本和笔摊在桌上,再把包合好,放在座位底下。这时候,吴冶平先对总裁和副总裁点头笑笑,算是打招呼,然后轻声对主席说:“不好意思,迟到了。”主席抬头看看对面的钟,说:“不迟,刚好嘛。”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钟,正好两点。
“开会了。”主席的声音不仅洪亮而且极具穿透力。
主席先介绍了集团的大好形势,讲得大家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想加班。接着,主席重点谈了集团在上海的最新发展。“现在不是二十万平方米,而是五十万平方米了!”主席突然兴奋地提高了嗓门,很具感召力和震撼力。后面的讲话更使吴冶平接受了这种感召与震撼,他甚至有点希望主席能将自己派到上海的华东公司任职。“因此,”主席继续说:“现在要集中力量确保上海,华中的吴冶平就很有全局观念,已经答应先支持上海一千万,等那边的贷款一下来马上就还。”主席这时候亲切地看着吴冶平,说:“怎么,我听说你们那个财务经理搞名堂,拒绝划款?反了!”吴冶平记不清主席有没有拍桌子,反正声音很大,吴冶平和靠墙的那一圈人差不多都吓了一惊,奇怪的是吴冶平旁边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主席指着财务总监问:“你们是怎么往下派财务经理的?”主席又用手来回指着坐在内圈的财务总监和坐在外圈的审计部经理,余怒未消地吼道:“你们两个明天就跟吴冶平一起去武汉,对财务经理审计、免职、就地解聘!”
吴冶平记不起主席又说了什么,好像是总裁补充了一点,说让财务总监、吴冶平、还有审计部经理共同研究一下,确定一个新的财务经理提名。
吴冶平懵了几十秒之后,大脑开始运转,飞快地运转。他迅速理清思路:第一,要利用讨论新财务经理的机会,拖延一天时间;第二,尽快与郑丽联系,安排对应措施。
散会之后,吴冶平、财务总监、审计部经理三人碰了个头。吴说:“财务经理一天也不能没有,赶快落实一个,和我们一起上去接任。”他这样说一是表明自己问心无愧,二是争取时间。吴冶平已经盘算好:即使你们都在演戏,新财务经理早已定了,也得经过我这一关,这一关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你们过一天。
行政办已将吴冶平安排在粤海大酒店。吴冶平坚持不用车送,他说:“这么近,我正好想散散步。”负责接待的人很诚恳,写给他一个电话号码:“晚上要用车随时打这个电话。”
吴冶平在去酒店的路上给郑丽打电话。郑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很着急。吴冶平说:“这不算最严重,主席不是还给我留了面子吗?你现在听我说,第一,你们四个人立刻碰头,要把情况对大家说清楚;第二,财务经理被解聘后,我们另聘她在娱乐城管财务,经济上想办法补齐,不让她吃亏;第三,你们今晚就要与施工单位沟通好,明天一定要把贰百万真打过去,并且要开回收锯,和对方讲得策略点,是保证金,双方共管,但收据上要写工程款。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有没有什么不妥?”
“不敢肯定,先这么做吧,保持电话联系。”
大约过了十分钟,郑丽来电话,说人都通知到了,总工程师要从江南赶过来,四十分钟后才能见面。吴冶平说:“关键是财务经理,你要先与她谈谈,我马上再给她去电话。”
飞机从黄田机场昂首起飞,若不发生意外,将在一百分钟后抵达W市机场。吴冶平突然有一种挨不着地的感觉。他看看左右,财务总监在闭目养神,审计部经理正翻阅飞机上免费提供的当日报纸,准备接任华中公司财务经理的小伙子则好奇地欣赏着旋窗外的景色。吴冶平觉得他应该好好感谢主席,要不是主席这一番折腾,他和郑丽的婚事还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集团公司有明文规定:夫妻俩不得在同一公司。现在吴冶平和郑丽不仅要结婚,而且还要大张旗鼓地操办。昨晚他们俩在电话中已商定:他们就是选择娱乐城开张那天举行盛大的再婚典礼,开业请帖和结婚请帖合二为一。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既讲排场又不花钱。至于主席那边嘛,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高位出局
三江证券的彭总酒后失言,居然当着王艳梅的面说:“这年头把女人骗上床容易,可要把她哄下床就难了。”
彭总说这话时有三人在场。除王艳梅外,还一个就是许才江。也幸好有许才江在,要不然彭总上哪儿找梯子下台?但是话又说回来,要不是许才江在,彭总也不会说出这话,彭总这话是对许才江说的,彭总再喝多也不会对女客户说这种糊涂话。
许才江脑子在飞转,他要替彭总找梯子。王艳梅则尽力装着没听见,很难,离得太近。彭总说完昏话之后立刻清醒大半,肉体发声器收不回去,面部表情定格。好在许才江不愧是“江南才子”,脑子快,他马上哈哈大笑,努力在分贝上盖过彭总,极夸张地喊道:“彭总高见!现在确实是这样,一只股票把它拉到高位容易,可要在高位顺利出局就难了。高见,真是高见!来来来,为彭总的高见干杯!”
彭总对许才江的解围很满意,很感激。顺着梯子溜:“高见谈不上,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来来来,干!”
王艳梅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居然也跟着说:“是啊,现在出局越来越难了,二位有什么高招给支支?”
王艳梅当然不是真傻,哪个傻妞能在三十岁之前赚足一个亿?除了天生丽质之外,王艳梅的绝招之一就是装傻。几年前,她硬是靠装傻博得老板的信任,混上了个操盘手。别的操盘手争着在老板面前卖聪明,一有机会就分析盘口献计献策,只有她一路装傻,完全一副天真少女相,结果老板最放心她,不仅打电话不回避,而且凡是关键性的进出大单都交给她下。就这样,她一面扮天真少女,从老板那里领到一笔笔不菲的赏金,一面筹钱偷偷坐轿子,两年下来实收率比老板高出一截,净赚了七位数。 最得意的是前年的那一次,她们老板与一个潮州佬合作,共同炒作皖南电力。当时皖南电力流通盘是八千万,股价11圆,合作方式是:她们老板在11至12圆价位吸入三千万流通股,捂住不动,这样,八千万的流通盘实际就变成五千万,然后,潮州佬再用对敲的方式将这支实际上已是五千万流通盘的“小盘股”轻而易举地拉到28圆,这时候,通过早已成为“合作伙伴”的标的公司董事局和某些股评人士,不断地发布正面消息和评论,潮州佬则在28至25圆价位分批出局,然后她们老板再慢吞吞地吐,直到18圆附近基本出净。按照几方约定,她们老板不能在最高价位出,并且只能在得到指令后才出,否则就会乱套,对谁都不利。另外,她们老板还必须将本次操作所得利润中的一部分交给潮州佬(这也是事先约定好的),考虑到在吸货和出局阶段为了稳定股价而进行的逆向操作成本,她们老板的实际受益率不到百分之五十。而王艳梅则不受任何约定限制,她的表面身份是老板手下一个充当操盘手的天真少女,她可以在她们老板吸货之前以每股11圆的价格买进,在潮州佬出货之前的每股28圆卖掉,加上自以为是的老板甩给她的一笔赏金,王艳梅本次操作的受益率接近百分之三百!
光靠装傻还不可能使王艳梅成为亿万“富妹”,还必须用心计,必须有一大批有权有势的男人帮她。顺便说一下,王艳梅不允许别人称她为“富婆”,以表白她尚未婚嫁;她也不喜欢别人称她为“富姐”,以证明自己与刘晓庆们不属同类。这也是王艳梅的高明之处。王艳梅发现,“妹妹”总可以在“哥哥”面前撒娇从而得到许多无偿援助,只要你年轻漂亮,未婚且没有未婚夫,一装小撒娇就会招来许许多多有权有势的男人自觉自愿地鼎力相助。王艳梅所付出的有时只是甜甜的微笑,并不像世俗理解的一定要出卖肉体。王艳梅很少付出肉体。她心里有条座右铭:能不上床尽量不上床,必须上床时要摆出很渴望的样子“自愿”上床。有一次她们老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两亿资金就可以不找人合作而独自坐庄了,结果将武汉金龙一口气从17圆拉到31圆,账面上是赚很了,但只限于纸上富贵,一套现就狂泻,仿佛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是专门描写此情此景的。老板急得满嘴溃疡,王艳梅燥得例假紊乱。王艳梅并不是替老板急,她是替自己的六百多万急。如果王艳梅硬要跑,不仅事情会败露,而且可能会逼迫老板强行封仓,在跌停板的价位下大笔卖单,让你休得逃掉。那一次王艳梅“自愿”与人上床了。对方是一位掌握国有大企业资金调配权的“大哥”,王艳梅不与其上床就没法与他“知心”。“知心”之后,王艳梅就有理由替“大哥”着想,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为“大哥”介绍赚钱机会。于是,王艳梅就将“大哥”介绍给她们老板,于是老板就与“大哥”商定:老板先将武汉金龙从31圆“打压”到26圆,然后在这个价位分批“倒仓”给“大哥”,“大哥”再将股价重新拉回到30圆以上。“倒仓”前后,老板按进度分批支付给“大哥”个人八位数的好处费。如此一番,老板在高位顺利出局,国有企业账面赢利,“大哥”神不知鬼不觉不留痕迹地得到几辈子也花不完的一大笔钱,王艳梅从双方得到的赏金加上私下股票收益,账上资金从七位数变成八位数,真是皆大欢喜,顺利实现“多赢”。
那次“多赢”之后王艳梅就单干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成了彭总的客户。这也是许才江的功劳。许才江经常帮彭总拉客户。许才江身上有一打名片,大小头衔林林总总,从某某证券公司投资顾问到某某集团董事长助理,应有尽有,但事实上他的主要工作有两项,一是替各证券营业部拉客户,二是替缺资金的公司跑贷款。要说许才江聪明就聪明在这里。许才江发现,在市场经济活动中,客户第一,换句话说,无论你做什么,只要有客户你就能赚钱。许才江还发现,所有的证券营业部都是依靠投资者的股票交易来维持其生存与发展的,投资人,特别是像王艳梅这样亿万级的证券投资人,才是证券公司的真正上帝和衣食父母,许才江在替证券公司介绍客户的同时,就将证券公司当成了自己的客户,而且是永远不欠账的好客户。要不然他也开不起宝马728。许才江的第三大发现是,中国几乎所有的公司都缺资金,而且越是名称吓人的“某某国际投资(集团)公司”就越是缺钱,只要你说能帮助跑到贷款,这些“国际投资(集团)公司”立马就给你印一盒“董事长助理”精美名片,管他能不能贷到款,先报几餐发票是没有问题的。许才江还天才地、创造性地将这两项事业有机地结合起来做,常常收到事半功倍之效。例如,他经常动员大户将资金用于存贷,以收取短期高利,他也时不时给贷到款的董事长们透露点“料”,鼓动他们在证券市场作一些短期投资,赚到钱了,他“报料”有功好处自不必说,即使做赔了,他在券商这边的佣金返还一分也不少。顺便交代一下,许才江自己从来不做股票,即使在别人看来是稳赚的机会他也不动心,他有另外一条更好的赚钱途径——专门做存贷,这是一个只有许才江们才理解的高回报零风险行当,具体做法是:当某公司要向银行申请贷款时,银行首先要求申请方在该银行开户,投放存款,办理结算,然后才能考虑贷款,当然,更通常的是交百分之五十保证金开承兑汇票,然后再从其他银行贴现;然而,许才江“协助”贷款或开承兑汇票的公司往往是并没有结算业务的壳公司,这时候许才江就从中“通融”,说服银行让步——拉来存款也行。当然,“拉”也不是白“拉”的,除了银行的正常利息外,申请贷款的公司还须另付许才江们额外几个点,这就是所谓的“存贷”。用自己的账户到指定银行存款,当然万无一失,一月做它两次,年回报是多少?
王艳梅自立门户后立刻接受她们老板的经验教训,第一是托人买了一大堆身份证,分几个证券公司不同的证券营业部开设数百个户头,第二是每个户头每次下单不超出十手,第三是挑选无知少女而不是天真少女充当机器人而不是操盘手。王艳梅认为无知少女与天真少女貌似相同但本质不一样,后者有灵气讨人喜欢,因而很容易自我开窍或很快对外有交际,前者傻气不讨人喜欢,安全系数大得多。每次王艳梅要是建仓或出局,都是足不出户,电话指令无知少女们在指定的时间、按规定的价格、依限定的数量吸入或吐出,盘口上反映的完全是散户行为,即使是少数能够打开龙虎榜的通天人物,也分析不出坐庄迹象。王艳梅为了预防万一还特意将各个点的“机器人”分开居住,使她们之间根本就不认识,另外,她们接受指令的电话是只能打进不能打出,更绝的是,无论表现好坏,干三月一律炒鱿鱼,免得日长生非。王艳梅也从不使用“对敲”来调控股价,她认为“对敲”固然方便,但成交额巨大,很容易被“老鼠庄”识破,弄不好就会替人家“抬轿子”,更要紧的是,如今有关部门的监管越来越严,一旦被查出就惨了!亿安科技就是例证。王艳梅要拉升一只股票,采用的是“击鼓传花”,而且是在不同证券公司不同营业部的不同账户间进行,几百个账户排列组合,绝对保证无重复。让你看不出,查不出,证据取不出,比“对敲”高明得多。
王艳梅虽然青出于蓝胜于蓝,比他过去的老板高明,但她也感到出局越来越难。王艳梅发现如今的散户越来越刁了,不轻易上钩,庄家弄不好会自己把自己给套住。王艳梅有时也想采用比微笑更进一步的公关行动,但很快就发现收效甚微,好像这一招也只能在特定的情况下对掌握国有资金的假老板奏效,对自己掌握自己钞票的真老板一点作用也不起。王艳梅没办法,很长一断时期被迫重蹈她过去老板的覆辙,替别人锁锁仓,从大庄碗里分一杯羹,或者有时干脆通过彭总这样的券商把钱借贷出去,虽然王艳梅只面对券商,再由券商把钱“透支”给大户,很安全,但她是绝不甘心这样小打小闹的。所以,王艳梅请彭总和许才江给支支高位出局的高招也不全是客套,她是真想学学有什么高位出局新招。
彭总刚才被自己的失言弄得很尴尬,半天没回过神,现在见许才江解围解得漂亮,不免有点如释重负,又听王艳梅请他支招,好像忘掉刚才的一幕,竟有点得意起来。这也难怪,王艳梅问得诚恳,而所问的恰好又是彭总的强项,男人毕竟是男人,有几个能抗得住美女的不耻下问?彭总仿佛已经完全忘了今天的使命,居然正儿八经地大谈起“高位出局经”。许才江心里着急,但也只能赔笑脸,不得有半点的表露。他知道,他们正在走一步险棋,一步极险的棋,这步棋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前面说过,许才江从来不抄股,哪怕是在别人看来十分有把握的机会他也绝不动心,关于这一点,彭总和王艳梅都知道,并且深信不疑。今天,许才江正是想利用这点来实现他的高位出局计划。
彭总说得起劲。王艳梅听得认真,而且还不住地提点小问题。这也是王艳梅的绝招之一。提点对方容易回答的小问题既表明自己听得认真,又能充分调动对方的讲演积极性。其实,彭总谈的哪一套出局招术王艳梅没有使过?有些说不定还曾是她自己发明创造的呢。当然,他们今天准备用在她身上的这招除外,这一招是彭绝不会说的。毕竟是老生姜。
许才江确实是从来不炒股,再好的机会也不动心。许才江知道,机会与风险最终是要对称的,除非你只做一次,从此撒手不做。但谁能做得到呢?打麻将有杠开的机会就有被人抢杠的风险,除非你杠开之后立刻起身走人,不玩了。许才江还真打算这么做。
自从上交所的那个小子发表了“股市黑幕”之后,许才江马上就敏锐意识到监管会加强,而且这次监管的力度肯定不小,乱了这么多年,该发财的已经发了,按照我们有关部门的一贯做法,这次一定会矫枉过正。因此,许才江认为,股市暴利的时代即将过去,并且很可能是一去不复返,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股市都将不温不火地平稳发展,慢慢实现价值回归,股市由投机市场逐步回归至投资市场。基于对国人秉性的深刻认识,许才江坚信,股市马上就会来一波空前绝后的大行情,以完成最后的疯狂。许才江发觉这才是他等待多年的“杠开后立刻起身走人”的绝佳机会。
许才江建仓了。
此事除了彭总之外谁都不知道。这最后的晚餐许才江不想与别人分享。但他没法不告诉彭总。他不告诉彭总他就没法大比例透支。既然是最后的晚餐,自然是不做则已,要做就大做一把。当然,彭总是完全可以信赖的,是绝不会把许才江“地雷的秘密”对别人说的。许才江并不是对彭总的人格有多大信赖,但他绝对相信彭总不会与钱作对。
许才江把自己的全部老本投在彭总的证券公司,彭总以超人的胆略给他数倍的透支,使许才江有了大做一把的本钱。风险自不必说,只要他的持股市值下跌百分之二十,证券公司就会强行平仓!这一点许才江很清楚,彭总就是他亲爹也得这么做。
事态的发展似乎验证了许才江的天才判断。他刚在11圆的价位吃进三分之一仓位的ST九钢,受ST郑百文复牌的强烈刺激,九钢股份仿佛吃了回春药,一路坚挺,想停都停下不来。许才江痛心疾首,大骂自己的胆量不够,赶紧抢仓,追到15圆才把仓位补到三分之二。许才江这时打算歇一歇,并且想着在15圆之上适当吐一点。他只想顺势而为,并不打算硬充老大。但是,说来也怪,许才江刚一停止进货,九钢股份也就在15圆附近维持不动了。刚开始许才江并没有在意,任何一只股票涨急了都会停一停消化消化,甚至于有时候还要回头确认一下。许才江计算过,包含进出交易费和税金在内,他的成本是,即使现在出局也是稳赚不赔。但许才江绝非贪此蝇头小利之辈。他相信自己对大势的研判,基于这种研判,他相信ST九钢会冲到18圆。许才江是聪明的。他看九钢股份在15圆附近作盘整,当即放弃了部分出局的计划。他明白,他不是散户,一有风吹草动赶紧出逃,他是跑不了的,他一出逃,必将引发该股急剧下跌,那样他将血本无归。许才江耐心观察了两天,发现非但未升,反而向下微调。他豁然发觉自己可能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前几日ST九钢一路高歌可能与他的大量进货有直接关系!这一重大发现使许才江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他有点兴奋,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成了“庄”,原来坐庄也不过如此,只要你使劲买它就回涨,一旦停买它就盘整,再一卖它准会跌。许才江真想试试,但他是理性的,他知道股市不是闹着玩的,万一“飞流直下三千尺”,后果不堪设想。
许才江终于亲身体验到了股海的险恶。
过两天,北京的同学传来最新信息:市场将有大动作,密切关注中科系列。许才江虽然并未持有中科系列股票,但他深知唇亡齿寒之理,中国的股市向来都受政策左右,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这几天他天天盯着中科系列的中科创业、岁宝热电、莱钢股份。灾难来了。从前天开始,这几只曾几何时天天飘红的股票突然日日跌停板!许才江没想到加强监管会这么快动手。但他还抱有侥幸,他不相信“最后的晚餐”就此结束。难道那么多大机构包括社保基金都会血本无归?他不信,他要救市,他要用手中的剩余资金来激活九钢股份。于是,在昨天收市前一分钟,他突然在涨停板的元下大笔买单,使ST九钢上了当日涨幅排行榜的前五名,总算打破沉闷,露了脸。但许才江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他必须将当日所有未撤卖单一口吃掉才能维持这一分钟的涨停板!
ST九钢仿佛真被他激活了,今天一开盘即上冲至16圆。许才江心中一阵狂喜,发觉到自己能主沉浮了,顿时有了伟人的感觉。借着好心情,许才江计算了一下,如果此价位全部出局,他的收益将达到一亿。这才只不过十天功夫!谁知好景不长,刚冲高一会儿又迅速回落。许才江的心情随着K线图上曲线的起伏而潮涨潮落,K线图仿佛成了许才江的心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