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先生在汇报时当然不会说这些。他先是向小丁放风,说现在监管很厉害,我们要想万无一失,最好躲远点,因为每一次的检查都是从深圳上海北京这样的中心城市开始的,我们躲在边远地区,但信息触角伸向大城市,一旦发现检查,赶快收缩还来得及。
这就是K先生的高明之处。他先向小丁透风,他相信小丁肯定会将这些消息透露给邱助理甚至是胡君声。果然,当天下午小丁就对他的选择恭维了一番,并且“无意中”透露一句:“老板说了,专家就是专家,什么事情都考虑的周到。”K先生听了豁然有一种得了便宜又卖乖的感觉。他发现:财运来了是挡不住的。
第二天,当心中已经有底的K先生将自己的计划向胡君声汇报时,胡君声二话没说,当场指示邱助理:立即将中融集团的100万股华夏在线股票转托管到K先生指定的证券公司营业部。K先生见胡君声这么信任自己,连问都没问一下,那一刻真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
有了这一百万股,K先生马上按协议向营业部再透支1200万元。
邱助理说:“资金用完说一声,我再给你打过来。”
大约还是那个“士为知己者死”的影响,K先生并没有马上将账上的1200万立刻花完。他先是做了个周密的计划,准备在13元位置慢慢建仓,第一天他试了一下盘,盘面很轻,只用了几十万股就几乎拉到了涨停,然后他打压吸筹。几天之内,华夏在线保持了比较好的活跃程度,但股价并没有大幅拉升,仿佛一切比他预想的还好,他将成本控制在13元左右的计划也将顺利实现。资金快要用完时,邱助理主动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资金,如果需要,马上就打过来。并说胡老板的意思是下个礼拜就开始拉升,免得夜长梦多。K先生由于担心自己麾下的工作室还没有完成建仓,所以对邱助理说不急,先稳定几天。
K先生已经向他麾下的工作室发出指令:卖掉所有的股票,腾出现金,全部在15元以内满仓吃进华夏在线。
兵贵神速。K先生终于在中融集团大资金打进来之前完成他自己麾下所有工作室的建仓工作。那一刻他也微微感到有一点对不起胡君声,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老鼠庄跟得也太恨了,他甚至想到应该留点汤让中融集团喝,但是没办法,利润的诱惑太大了,以至于他不得不在两天之内让他的各工作室已全部满仓,因为一旦集团的大资金进来,他不拉升是没有道理的,而一旦开始拉升,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自己的工作室想跟都跟不上了。
建仓工作完成后,K先生没等大资金进来,就舆论先行,开始利用他的影响和中融集团提供给他的巨大财力,在各种媒体上连篇累牍地宣传华夏在线的各种利好。并且不厌其烦地组织各种报告会,专门讲华夏在线。K先生说华夏在线将有重大收购题材,而且有高比例送配计划,并断定华夏在线将是一只大牛股。有人提出疑问,说眼下大盘不好,问如果大盘继续下跌,华夏在线还能顶得住吗?K先生略微怔了一下,说挺得住,并信口开河地说:“大盘的研判并不重要,个股往往不理会大盘,这就是为什么在熊市里有牛股在牛市里有熊股的道理。作为散户,关键是要紧跟庄股,坐轿子,搭便车。华夏在线就是一支供你们骑的黑马,就是请你们坐的轿子,就是让你们搭乘的便车!”
一时间,华夏在线成了抢手货,中融集团的资金还没有到账,K先生还没有做拉升,华夏在线就在散户的推动下自动地由13元涨到了15元,也就是说,庄家还没有动,K先生麾下的工作室就已经开始赚钱了,以至于K先生甚至怀疑胡君声另外还有一部分资金在其他营业部另起炉灶。K先生暗中庆幸:幸亏吃得果断,要不然还赶不上这趟特快呢。
比K先生更高兴的当然是胡君声,本来准备杀跌出货的华夏在线,现在全部在13元以上顺利出局,他们的代价仅仅是一百万华夏在线股票,成本不过是800万,而他们的利润是这个数的十倍!
在中融集团抛出华夏在线的最后阶段,大约是受到“大功告成”的思想麻痹,小丁他们抛得急了点,因而引起盘口的波动。K先生看到盘面有异,立即接通邱助理的电话,反映华夏在线有异常。
邱助理说:“不会吧,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呀,应该不会走漏风声呀。”
下周一,K先生再次接通邱助理的电话,说资金用完了,如果要拉升的话,集团公司就要再划资金过来。邱助理问要多少?K先生说先过来5000万吧。邱助理说没问题。
又过了两天,中融集团的资金还没有过来,而此时华夏在线已经出现微微下跌。K先生慌了,再次打电话给邱助理。
邱助理说:“有点麻烦。”
K先生听了心里一炸,问:“怎么了?”
邱助理在电话里半天没出声,然后才说:“问题还没有搞清楚,等搞清楚了我再告诉你。”
K先生手中握住的电话还没有放下。他飞快地想了一想,马上打通小丁的手机。他相信小丁是崇拜他的。
“小丁吗?说话方便不方便?”
“你说,我往门口走。”
“怎么资金到现在还没有打过来?出了什么事?”K先生恐慌地问。
小丁停了一下,仿佛是看看此时此地说话是不是安全,然后压着声音说:“坏了,老板发火了!”
“为什么?”
“他说已经有人告诉他,说我们内部有人偷偷地坐轿子。搞得我们现在人人自危。”
“老板有没有怀疑我?”K先生做贼心虚地问。
“那倒好像没有,”小丁说,“只不过邱助理好像是提了一下。”
“怎么说?”
“老板说这件事就是邱助理和我知道,邱助理说不对,说这件事K先生也知道。”
“还说什么没有?”
“没有,正在查。你要注意点。”
星期四,华夏在线在大盘的影响下开始明显下跌。由于没有大资金护盘,K先生“预测”的逆市而上的情景没有出现。各工作室都有点紧张,纷纷打电话询问K先生,K先生回答是正常的震仓,没问题。
黑色星期五,华夏在线董事长的经济问题曝光。华夏在线上午停牌,下午一开盘就出现在跌停板位置,并且卖盘封得非常死。
市场恐慌,中融集团的资金仍然没有到账,但是K先生并没有再给邱助理打电话催要资金,小丁主动与K先生联系还联系不上。
小丁、邱助理、胡君声三人相视大笑,举杯共庆。
下周一,华夏在线再次跌停板。证券公司营业部老总慌了,找K先生到处找不到。
周二,营业部老总下令强行平仓,但是卖不出去。
周三继续跌停板,而且是无量空跌。K先生麾下的各个工作室都发生恐慌,打K先生的手机他也不开机,于是这个恐慌就加了一个N次方。
周四,无量空跌,继续停板。
周五,由于强行平仓未果,营业部老总出事,引起管理层注意,一场由华夏在线违规操作引发的股灾终于全面爆发。
许多天之后,邱助理接到K先生的一个电话,K先生很内疚地说:“真对不起,中融集团上千万资金我无法给你们一个交待了,还害得你们跟着背黑锅。”
邱助理大度地说:“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谁也没想到这家公司突然冒出大的问题。‘黑锅’谈不上,其实我自己也确实在13元偷偷买了一些,现在真是有苦说不出,谁让我贪的,活该!”
邱助理是在骂自己,当然是假意的,其实他自己的建仓成本是8元,正好在13元跑了,说不定接仓的恰好就是K先生,谁知道呢?这就是股市的妙处,比赌场还安全,赌场还不准看牌,但股市没有这个规定,真正的庄家自己想怎么看牌就怎么看牌,想选哪一张牌就出哪一张牌,想什么时候出就什么时候出。另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股市上的钱赔了都不知道赔给谁了,不像赌场,知道自己的钱被谁赢走了。被输家知道自己赢了钱也不是好事,因为怕别人记恨在心。股市上你不用担这个心,比如现在,输家K先生好像还欠了赢家邱助理似的,你说好玩不好玩?
在K先生听起来,邱秘书好像是在骂他,但是他并不生气,要生气也就是生自己的气。邱秘书骂的对,谁让我贪的,活该!
K先生现在在骂自己,K先生是真骂不是假骂。
胡君声请大明星解套操作非常成功。邱助理和小丁当然都受到了特别嘉奖,皆大欢喜。但是大明星K先生呢?K先生麾下那些工作室呢?还有外面那些听信了K先生的蛊惑而贸然买进的散户呢?
事实上,任何一次解套的成功都是新一轮被套的开始。没有被套何来解套?尽管解套和被套听起来差别不大。
一张美女照
王玫是在张志伟的上衣口袋中发现那张照片的。天气热,所谓的上衣也就是一件衬衫,衬衫上就那么一个口袋,所以王玫就那么轻易地发现了这张照片。
这是一张女人的照片。具体地说是一张年轻而漂亮的女人的照片。王玫久久地凝视着这张照片,然后又在镜子里凝视着自己,并且将俩人认真做了对比,最后不得不承认,照片上的女人比她年轻,而且比她漂亮。
王玫发现照片之后什么也没有说,或许她在等待,等待着张志伟自己说。但是张志伟没有说。至少眼下还没有说。这也难怪,这些天张志伟太紧张了,紧张到他可能暂时忘记了这张照片,或者说是紧张到他暂时忘记了照片上的这个女人。这是有可能的。王玫知道,张志伟不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再说即便他重色轻友,眼下也可能顾及不到这张照片或者照片上的这个女人了。毕竟,人命关天。
老程死了。老程的死对张志伟产生了震动。张志伟没想到人原来是这么的脆弱。活生生的人说死就死了。张志伟由此感到死亡离自己其实并不遥远。假如那天开车的不是老程,而是张志伟自己,那么死亡的会不会是他呢?
老程是被绑匪残害致死的。案子很快就破了。据绑匪交代,那天老程驾车从上步路拐向滨河路的时候,车屁股被天桥下面窜出来的车蹭了一下,于是下车查看,并准备交涉,后面的车上下来四个人,不由分说地将他劫持走了。由于老程拼命反抗,被活活掐死。
那段路张志伟是知道的,怪得很,往左向东行驶上立交方便,往右西行走平道反而别扭。必须要减速,而且减速的地方恰好位于立交的下面,很暗,相当于蜡烛下面的黑影。张志伟想,如果是他自己,遇上自己的车被别人蹭了一下,在这样一个离市中心很近的地方,难道会不下车查看?既然自己也下车,那么被绑架的肯定就会是自己。这么想着。张志伟突然感觉老程其实是替他死的。
“如果是你可能就不会死的。”王玫说。
“为什么?”张志伟问。
“你肯定不会反抗,”王玫说,“不但不会反抗,可能还主动与绑匪讲和,如果那样,绑匪应该就不会下黑手了吧?”
“应该是吧,”张志伟说,“可能吧,谁知道呢。”
张志伟不知道王玫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是安慰他还是表扬他,或者干脆就是讽刺他,但是他承认老婆讲的有几分道理。如果自己那天不是去正常的应酬,而是从事某种带有灰色的约会,那么很可能就不用叫上老程,而是自己驾车,其实张志伟经常自己驾车,特别是晚上。如果那天是自己驾车,并且恰好自己碰上了绑匪,被他们劫持到车上,那么会是怎样的呢?张志伟肯定不会反抗,至少不会像老程那样拼命反抗,说不定还会马上赔上笑脸,摆出一种自己非常感谢绑匪们绑架了自己的表情,说:“大哥,轻点。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您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能让我活着回去看见女儿和老母亲就行。”张志伟相信绑匪也是人,他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而且无论他们多恶,他们对自己的女儿和老母亲也还是有爱心的,说不定他们当中的某个人就是为了给老母亲治病而出来抢劫的呢。如果这样,张志伟就是把自己的奔驰车给他,或者再到柜员机上取上几万现金给他们,张志伟也愿意,就算是做善事吧。事实上,张志伟是经常做善事的。张志伟安排老程为自己开车本身就是做善事。
张志伟不知道老程当时为什么一定要拼命反抗,反抗有用吗?张志伟后来跟办案的警察混熟了,警察也说,我们现在也不主张受害人反抗,至少不主张这样无谓的反抗。但是老程反抗了,而且是拼命地反抗了。老程为什么要拼命地反抗?是害怕了?爆发出一种求生的本能?或者是怕我事后责怪他?我会责怪他吗?张志伟想了想,现在老程死了,他当然觉得老程不该反抗,但是如果当时老程真的没有反抗,结果车丢了,人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我真的就不责怪他吗?肯定要责怪的,不但要责怪,说不定还怀疑他跟绑匪是一伙的,怀疑他是监守自盗,怀疑他玩苦肉计。这么想着,张志伟就觉得自己更加对不住老程。
老程的尸体是在出事的第二天下午才找到的,具体地说是在抓住绑匪之后才找到的。张志伟的新款奔驰上安装了最先进的卫星定位跟踪系统,这种最先进性不仅表现在性能上,而且还表现在隐蔽性上。这一点跟美国最新式的战斗机差不多,既有优良的性能,有具有隐蔽性,隐蔽到绑匪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车子上安装了这玩意。所以,当第二天早上老程没有按照每天预定的时间来接他的时候,他马上就意识到可能出事了。打老程的手机,机器说“已经为您联系机主”,张志伟马上就打了“110”,“110”启动卫星定位系统,知道车子已经到了清远,然后几乎没有费力就抓住了其中的两个绑匪,人赃俱获,突击审讯,并立即带着绑匪找到了昨晚遭抛弃的老程的尸体。
张志伟去认尸的时候,警察拿出那张照片,问张志伟认识不认识,张志伟辨认了一会儿,说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警察问,“再想想。想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没有,”张志伟说,“肯定没有。”
“为什么这么肯定?”警察问。
张志伟想了一想,非常有节制地笑了一下,说:“这么漂亮的女人,如果见过,肯定记得。”
警察点点头,似乎认同了张志伟的解释。
“照片是哪里来的?”张志伟问。
“死者身上。”警察说。
“死者身上?”张志伟问。
“死者身上的钱包里面。”警察说。
“有没有问过绑匪?”张志伟问。
“问了,”警察说,“绑匪证实这张照片确实就是死者钱包里面的。”
“绑匪怎么说的?”张志伟问。
警察停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有没有必要跟张志伟说这些。这样考虑了一会儿,似乎终于决定还是告诉他,于是说:“绑匪是在抛尸之前搜身的时候发现钱包里面有这张照片的。按照他们的规矩,既然人已经死了,那么除了钱之外,死者身上的任何东西他们也不要,甚至连现金卡都不要。但是他们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还争执了一下。”
“争执什么?”张志伟问。
警察又停顿了一下,但是这次的停顿时间比刚才短。
警察说:“因为他们从这张照片判断死者是一个大老板,只有大老板才能有这么年轻漂亮的情人,所以前面开车的绑匪责备后面动手的绑匪不该下手太重,把一条大鱼弄死了。”
是啊,张志伟也没想到老程居然也有小情人了,而且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小情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张志伟心里面突然嫉妒了一下,仿佛找情人是他们老板的专利,而作为老板的司机就不该找情人,至少不应该找这么漂亮的情人。张志伟知道,养情人是要花钱的,而且情人越是年轻漂亮花钱越是多。老程怎么能养得起这么年轻漂亮的情人呢?
老程是通过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朋友介绍给张志伟的。朋友叫郝建业。郝建业说:没办法,老战友,下岗了,老婆有病,你能帮就帮一把吧。
“没问题。”张志伟说,“我正好要找一个司机。”
其实当时张志伟并不急需要找一个司机,郝建业说得对,是帮忙,但是,不是帮老程的忙,而是帮郝建业的忙,至于郝建业是帮哪个人的忙,张志伟就不管了。
尽管是帮朋友的忙,但是安排老程做司机张志伟并不后悔。事实上,没过多久张志伟甚至有点感激郝建业了。张志伟的老家有句土话,叫做“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其实人也一样。同样是司机,一比较就显示出老程的好处来了。首先说说话,老程是不能说的话不说,能说的话他也不说,而且他似乎就是一个聋哑人,不但不说话,而且还不听话,不管张志伟在车上说什么,他从来不插嘴、不接话、也不笑。有时候张志伟跟客户说笑话,说那种色彩非常丰富的笑话,老程居然专心开车,跟没听见的一样。当然,张志伟最喜欢的老程的还不是这些,张志伟最喜欢的是老程能替他省钱。
张志伟那时候公司还没有做大,但是又要装门面,所以那时候张志伟坐的是一辆二手奔驰。二手的奔驰看上去跟新奔驰差不多,反正都是奔驰,又有多少人能看得出来是一手还是二手的呢?然而看上去差不多的东西用起来就不一定是一回事,主要二手奔驰费钱。老是坏,一坏就要修,一修就要花钱,一花钱就是花大钱。张志伟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修车,修奔驰要比修捷达贵那么多。在老程来之前,张志伟花在二手奔驰上的维修费差不多就可以买一辆国产车了,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然而自从老程来了之后,二手奔驰被他调理的服服帖帖,就是偶尔遇上了点小毛病,老程自己捣鼓捣鼓居然又能让它上路。这样的司机老板能不喜欢吗?
当然,老程也有毛病。老程的毛病就是太小气。张志伟由此断定,老程替他省钱是一种本能,具体地说是一种节约的本能。其实节约不是毛病,但是不能过分,一旦过分就是小气了,一旦小气了就是毛病了。比如盒饭,张志伟的公司里面中午是免费供应盒饭的,但是常常中午有业务员外出没有回来的情况,于是这多出来的一盒两盒午餐就被大家分了吃掉。当然,大家分了吃掉的只是盒饭上面的菜,而下面的饭通常都作为垃圾处理了。自从老程来了之后,这个习惯得到了纠正,刚开始是大家把上面的菜吃了之后,老程主动张罗着帮大家收拾饭盒,然后私下里把饭留着,留着带回去晚上吃,后来发展到大家连上面的菜也不好意思吃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如果遇上有外出未归的,其他人干脆直接将一整盒子午餐送给老程,让老程带回去晚上吃。并且大家已经形成了习惯,凡是多出来的盒饭,总有人自觉地放到饮水机下面的冷藏箱里面,下班的时候,老程肯定会笑嘻嘻地跑过去,打开冷藏箱,取出盒饭,高高兴兴地带回去。有时甚至不止一盒,而是两盒三盒或更多的盒,真不知道他晚上怎么能吃得了的。按说老程这样做并没有损害公司的利益,张志伟管不了那么多,但是老程毕竟是张志伟的司机,而张志伟的司机跟张志伟的秘书一样,是张志伟身边最贴心的人之一,按照广东这边的说法,老程就是张志伟的“马仔”,老程这样天天拣剩饭回去吃,知道的人是老程自己喜欢节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张志伟养不起“马仔”了,这要是传出去多丢人?所以,张志伟对老程的这种做派不喜欢。
虽然不喜欢,但是张志伟并没有说,没有说的原因是张志伟自己告诫自己:做老板的要有包容心,要尽量少说自己的部下,要知道每个人都是有毛病的,况且老程这也算不上什么毛病,换个角度说不定还是美德呢。所以张志伟就真的一直没有说。
但是凡事总有例外的时候。有一次张志伟跟郝建业在一起“腐败”,郝建业无意中问起老程干的怎么样。
“很好。”张志伟说,“比我想象的要好。”
“真的?”郝建业问。
“真的。”张志伟说,“我还要谢谢你呢。”
“谢就不用了,”郝建业说,“只要你觉得好就行了。”
“好,”张志伟说,“真的很好。从来不多话,而且很会节俭。就是----”
“就是什么?”郝建业问。
“没什么。”
“说嘛。”
“真的没什么。”
“是不是就是有时候太小气了?”郝建业问。
张志伟愣了一下,说:“其实这算不上什么毛病。”
“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郝建业说。
“喔?”张志伟糊涂了。张志伟以为老程天生就是这样的。
“以前他是一个非常大方的人。”郝建业说,“现在是没有办法了。”
“怎么了?”张志伟问。
郝建业叹了一口气,说:“他老婆病了。”
张志伟点点头,不知道是表示理解还是表示他已经知道老程老婆病了的事。
“不是一般的病。”郝建业说。
张志伟又点点头,但是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小一点,并且在点头的时候还瞪着郝建业,仿佛点头的意思不是表示“知道了”,而恰好是表示“不知道”。
“是癌症,”郝建业说,“已经很长时间了,一直在做化疗,很费钱的。”
“噢。”张志伟再次点头,但是这次点的很慢,幅度很大,仿佛是大提琴拉慢板低音。
从那以后,张志伟就再也没有嫌弃老程的小气,不但不嫌弃,而且还尽量照顾,比如将他的工资从一千五调到一千八,比如强调司机也要讲究仪表,由公司发统一的制服等等。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外面养起了情人,并且是如此年轻漂亮的小情人,这着实让张志伟长了见识。
老程出了事情之后,张志伟马上给郝建业打了电话。按照深圳的规矩,介绍人其实也就是担保人,被介绍的人如果出了什么事情,特别是不好的事情,老板马上就要给介绍人打电话。
张志伟是在辨认了老程的尸体之后才给郝建业打电话的,所以当郝建业赶来的时候,张志伟已经把那张女人的照片扣下了。
张志伟扣下女人的照片是想保全老程的名声。或者是为了不让老程的老婆太伤心。毕竟,老程已经死了,对一个死人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况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老程还是为张志伟死的,所以保全老程的名声也就成了张志伟义不容辞的义务,或者是张志伟做人的义务。
在等待郝建业过来的时候,张志伟还在调整自己的情绪,或者是自己在心里面替老程开脱。张志伟对自己说:老程也不容易,老程也是人。老程为了挣钱给老婆化疗,大老远地跑到深圳来,跟老婆长年分居。一个男人常年跟老婆分居,有个情人也是正常的。张志伟甚至联想到自己,自己没有跟老婆分居,每天都跟老婆住在一起,想做爱天天可以做爱,不是偶尔还出去“消费”吗?为什么自己能做的老程就不能做?自己虽然是老板,老程是给我打工的,但是这并不代表老程就一定比我差,至少不能证明老程的性能力比我差,既然如此,老程有一个情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张志伟这么想着,就更加坚定了决心:扣下美女照,永远替老程保密。甚至对郝建业都保密。因为张志伟知道,郝建业跟老程不仅是战友,而且是老乡。事实上,他是跟老程一起从一个县城出去当兵的。如果让郝建业知道照片的事,很难保证他哪天不注意的时候就说给其他战友或老乡听了。
王玫已经第N次拿出美女照来了。每次拿出来王玫都要认真地凝视半天,每次在王玫凝视这个自己并不认识的女人的时候,女人都要凝视她。王玫没想到张志伟还这么细心,居然为这张小照片专门过了胶。王玫发现,过了胶的照片永远都是那么清晰,照片上的女人永远都是那么年轻,永远都是那么漂亮,并且永远都是这样有点羞涩和激奋地微笑。王玫判断,这是一种只有少女才会有的微笑。张志伟在外面找了一个少女?
王玫的胸口紧了一下,很想把这个想法否定掉。
王玫跟张志伟是同学,但他们不是一个班的,甚至不是一个系的。那时候教育界还没有刮起浮夸风,所以那时候的大学还叫学院,学院下面是系,如果放在今天,院改大学系改院,他们就不是一个学院的了。
工学院的女生少,漂亮的女生尤其少,天知道张志伟怎么就把王玫给花到了手。王玫虽然没有照片上的女人漂亮,但是也绝对算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是漂亮的女人在工学院就是稀罕物,至少在他们那个年代是这样的。难道王玫火眼金睛,早就料定张志伟将来能成为大老板?肯定不是,因为如果真是这样,王玫可能就不会嫁给张志伟了。顺便说一下,当初追求王玫的并不是张志伟一个人。
王玫不认为做大老板有什么好,至少她不认为做大老板的夫人有什么好。当然,当大老板有钱,但是钱多了也未必是好事,说不定还是坏事。事实上,如果张志伟不自己创业当老板,他们俩都在大学里面当老师,生活可能更幸福。在王玫看起来,在大学里面当老师比当大老板好。大学老师不坐班,大学老师每年能有两次长假,大学老师受人尊敬,大学老师没有工商税务红道黑道那么多烦心事,大学老师也不缺钱,大学老师甚至也被学生称作“老板”。但是,人各有志,天知道张志伟怎么就下海当起了老板。
王玫认为作为老板夫人的最大担心就是担心他在外面有女人。尽管现在大学老师也未必个个干净,但是相对于老板阶层来说,发生这种事情的概率确实要小得多。特别是在特区,仿佛已经形成了一种文化,一种老板身边有小蜜天经地义的文化,王玫因此极担心。王玫毕竟是大学老师,毕竟想着自己也是美女,至少曾经是美女,所以她还不能把自己的担心表露出来,还要装作对老公一百个放心的样子,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实话,如果不是发现了这张美女照,王玫就打算一直这么装下去。但是现在装不下去了,如果发现了美女照还要继续装下去,那么不是自欺欺人吗?既然已经将照片放在身上了,那就肯定不是一般的关系了。王玫或许能够容忍老公偶尔的一夜情,但是绝对不能容忍老公对别的女人这样上心。
王玫毕竟是知识女性,王玫不想大吵大闹,至少在张志伟处理完他司机老程的丧事之前不会大吵大闹。她在等待,等待张志伟自己跟她解释。她知道张志伟非常会解释,她倒要看看这一次他怎样解释。
老程的老婆来了。老程的老婆是和老程的弟弟一起来的。本来张志伟已经跟郝建业商量好,这件事情暂时先不对他老婆说,让他弟弟一个人来处理,处理完了回去之后再慢慢说。但是老程的老婆还是来了。后来据他弟弟说,嫂子甚至比他先知道老程出事的。
“怎么会呢?”郝建业问。
“我哥每天都要给嫂子打电话的。”弟弟说,“每天都打,再晚都打。那天晚上嫂子没有接到哥哥的电话,就感觉哥出事了。”
“那你们没有打个电话来问问?”郝建业问。
“没有,”弟弟说,“我们从来不给哥哥打电话,也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怎么会呢,”郝建业说,“现在不都有来电显示嘛。”
“显示的是公用电话,”弟弟说,“哥哥每次都是在公用电话上给我们打电话。”
“为什么?”郝建业问。郝建业在问的时候,张志伟就有点感动,感动老程一点不占公司的便宜,不用公司为他配的手机往家里打电话。
“哥哥说他往家里打便宜,”弟弟说,“哥哥说他从深圳往家里打公用电话每分钟才两毛五,每天打四分钟,正好一块钱。哥哥每天都给嫂子打四分钟电话。哥哥说要是我们打过来,他的手机接一下都不止这么多钱,不合算。”
“深圳往内地打电话每分钟才两毛五?”张志伟问郝建业。郝建业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后来张志伟回去问他们公司的人,公司的人说是的,说现在外面私人电话就这么便宜,说这些私人电话是包月的手机改装的,任打,所以才这么便宜。
老程的老婆没有向公司提任何条件。不但没有提任何条件,而且还一个劲地感谢张志伟,感谢郝建业,感谢他们对老程的照顾,感谢他们给了她这么多的钱。仿佛她这么远跑到深圳来,除了看老程最后一眼之外,就是为了感谢张志伟,感谢郝建业的。张志伟因此就更加觉得对不住老程。钱主要是保险公司赔的,张志伟也拿了一点,不多,十万,郝建业也拿了一点,更少,两万。现在被老程的老婆这样一感谢,张志伟就感到脸上发热,感觉自己拿的太少了。为什么不能拿二十万呢?
“你看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张志伟问。
女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没关系的,”郝建业说,“有什么要求嫂子你尽管说。”
女人这时候抬眼看了一下郝建业,郝建业点点头,鼓励她说。
老程的老婆又看看张志伟,张志伟说:“没关系的,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也没什么大事,”女人说,“就是一张照片。”
“一张照片?”郝建业问,“什么照片?”
“一张我年轻时候的照片。”女人说,“老程一直带在身边的。怎么清理他的遗物的时候没有找见。”
郝建业摇摇头,又看看张志伟,说:“不知道,没看见。”
“没看见算了。”女人说。
“怎么?很重要的吗?”郝建业问,“要不然我问一下警察,或许他们知道。”
郝建业在这样说的时候,还看着张志伟,仿佛是在跟张志伟商量要不要为这件事情找警察。
郝建业这样看着张志伟的时候,就发现张志伟的两眼发直,眼光不集中,仿佛努力在想着什么。
突然,张志伟一乍,说:“有。有。是有一张照片。怎么,那个女人是你呀?!”
女人说:“是啊,是我跟老程谈恋爱的时候专门为他照的,那时候他还在部队当兵呢。”
女人这样说着竟然不好意思地露出了一点微笑,同时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那个照片呀,”郝建业说,“我看过。”
“你看过?”女人问。
“看过。”郝建业说,“我们连的人都看过。当时还被我们连评第一呢。”
这时候,张志伟像挠痒一样在全身找。
“找什么呀?”郝建业问。
“找那张照片。”张志伟边找边说。
“照片是你拿的?”郝建业问。
张志伟一边点头一边说是。
“你拿人家照片干什么呀?”郝建业问。
“我得赶快回去,”张志伟所答非所问地说,“看看是不是丢在家里了。”
张志伟心急火燎地赶到家,进门就看见了那张美女照,它就在茶几上,仿佛这张照片已经有了灵气,知道张志伟要回来找它,所以早早地专门等在这里等着他呢。照片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放假了,我带圆圆去旅游,不打扰你了,你可以放心地跟照片上的美女约会了。
项薇薇与雷军的婚事
贺兰没有选择。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被迫表现出坚定。
雷军有一种被欺骗被侮辱的感觉。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将贺兰视为自己的亲人,没想到关键时刻贺姨这么看不起自己。雷军真想一赌气走掉。但是他没有走,尽管气还是在赌,但表达赌气的方式是反其道而行之,越是不让我跟薇薇我就越是要跟她好,而且非她莫娶。
项薇薇觉得好笑,都什么年代了,老妈还这么失去理性地干预女儿的婚事,并且是干预她和雷军的婚事。太不可思议了。
项薇薇心里算了一下,老妈今年四十八,是不是更年期了?再一算老爸去世快三年了,于是一下子明白过来。明白过来之后就感到了一阵楚涩,觉得是自己对老妈太不关心了,就认为自己对不起老妈。
但对不起归对不起,那也不能以牺牲自己的感情为代价,因为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让雷军与自己一起承担这个本该不属于他承担的牺牲?再说即使他们俩人都牺牲了自己的感情,就能解决老妈的心病吗?
项薇薇对雷军说:“我们推迟婚期吧。”
薇薇说得很快很坚决,她怕说慢了说小声了就会说不下去,她必须一口气快速说完。
“为什么?”雷军问。
项薇薇知道雷军会这么问,但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项薇薇不想对雷军说起妈妈是更年期的事,但又实在找不出别的什么借口。
“我真弄不懂贺姨,”雷军说,“都什么时代了?再说她这样也太伤害我们了。”
雷军本来是要说“伤害我”的,临到嘴边还是把“我”改成“我们”。
“我想……”项薇薇欲说又止。
“说呀,”雷军说,“你想什么呀?”
“我想……”
“想什么呀?说呀!”
“我想我们应该先给我妈找一个伴。”项薇薇终于说出口了。说完之后还长长地舒了口气。
雷军愣了半天,仿佛终于想通了,但他不敢肯定,他希望项薇薇说得更明白一些。
舒了口气之后项薇薇还真找到答案了,仿佛那舒出的那口气一下子使自己豁然开朗。
“我妈妈肯定是怕孤独。”项薇薇说,“你想呀,如果我们结婚,我肯定要跟你去昆明,留下妈妈一个人多孤单呀?所以我说妈妈并不是反对我嫁给你,其实她是反对我嫁给任何人,明白了吗?”
项薇薇为自己一时的超水平发挥而感到惬意。薇薇觉得自己刚才的这番解释既准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又不伤害任何人,多好!如果要是换一种说法,直接说老妈可能是更年期了,肯定难堪,而且效果不见得好。项薇薇发现直率并不是一种美德,而是缺乏机智,甚至可以说是缺乏教养。如果换一种说法更好,干吗要直率呢?
事实上,项薇薇经常能够超水平发挥,大约这正是雷军离不开项薇薇的原因之一吧。
项薇薇是幼儿教师,有一次全区幼教搞一个智力竞赛,竞赛的最后一道题是如何回答小孩提出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问题。事实上这是幼儿教师和年轻家长们经常碰到的一个问题,项薇薇自己小时候就问过妈妈这样的问题,妈妈告诉她是从妈妈胳膊窝里出来的,她就这个问题还与雷军打过嘴巴仗,因为雷军说小孩都是从垃圾堆上拣来的。薇薇说雷军不懂,雷军说微微胡说。十多年过去了,薇薇和雷军再也不会问这类傻问题,但是幼儿园的小朋友还经常问这样的傻问题。
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书上是有的,项薇薇当然也知道那个标准答案,并且其他参赛的幼教们也都是按标准答案回答的,但轮到项薇薇回答时,项薇薇突然“超水平发挥”。
项薇薇说:“我知道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教科书上写着呢。”
接着,项薇薇把标准答案背了一遍。几个评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并且边点头边在记分表上填写起来。突然,项薇薇说:“但我不认为这是最好的答案。”
几个评委愣住了,手中记分的笔也不由自主地悬在空中。
“我知道标准答案最科学,”项薇薇说,“但是对孩子不一定要讲最科学的方法,最科学的方法不一定最适合孩子。”
几个评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坐在正中间的那个评委先是向左右看了看,仿佛是征求左右的意见,在得到他们点头认可后,问项薇薇:“那么你平时是怎么对小朋友说的?”
这时候,项薇薇分明看见老院长躲在后面对她拼命地摆手,示意她不要乱说。
项薇薇说:“我平常在回答小朋友这样的问题时,告诉他们以前只是爸爸肚子里面的一个小米粒,爸爸肚子里面有很多这样的小米粒,是妈妈挑选了其中最好的一个,放到自己的肚子里面,然后你们在妈妈肚子里面长呀长,就长成小宝宝了。”
项薇薇那一天的“超水平发挥”征服了评委,最终她获得了第一名。但是今天项薇薇的“超水平发挥”并没有完全征服雷军。
雷军说:“为你妈找一个伴是应该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俩结婚呀?”
“是不妨碍。”项薇薇说,“所以我只是说推迟呀,并没有说不结婚。”
项薇薇说着还往雷军身上靠了靠。雷军到底不是评委。项薇薇对付评委只能使用口头语言,而对付雷军则可以同时使用口头语言和肢体语言。
大约是肢体语言在关键的时刻发挥了关键的作用,雷军的情绪稳定下来。
雷军问:“那要多长时间才能为贺姨找到合适的伴?”
“很快的。”项薇薇说。仿佛母亲的另一半就在自己的手提包里,随时可以取出来。
“那要是贺姨找到伴以后还是反对我们怎么办?”雷军又问。
“不会的。”项薇薇蛮有把握地说。仿佛她母亲真是因为害怕自己孤独而竭力反对自己女儿的婚事,并且只要自己不孤独了就不反对女儿嫁给雷军了。
为母亲张罗对象的事比项薇薇想象的困难。主要原因是贺兰表示坚决不要,至少眼下不要,并且贺兰无意之中还露了句“至少在你出嫁之前我不考虑这个问题。”
这一下真的把项薇薇弄傻了。
项薇薇问:“真的?”
“真的。”贺兰说。
“那你为什么还反对我和雷军结婚?”项薇薇问。
贺兰被问住了,愣了半天,怔怔地看着项薇薇,问:“为什么这样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项薇薇言欲又止,她不知道此时该怎样“超水平发挥”,她发现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够“超水平发挥”的,至少眼下她就找不出非常得体的话来回答母亲的问题。
项薇薇这样尴尬了一会儿,突然把皮球反踢给贺兰。
项薇薇说:“你自己说呢?”
“我说什么?”贺兰紧张地问。仿佛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下子被女儿看穿了。
“说说你自己到底为什么坚决反对我和雷军的婚事?”项薇薇这下彻底主动了。
贺兰端起水猛喝了一大口,仿佛她刚刚从户外做完运动回来,实在是渴急了,又仿佛是其实并不渴,因为她喝的虽然很猛,但是喝的心不在焉。项薇薇担心如果刚才是一瓶敌敌畏,贺兰也会这样猛地一大口喝下。
“反正你不能跟他结婚。”贺兰喝完水之后口气更加坚定,仿佛贺兰本来就是一部需要加油的机器,刚才由于供油不足而没能达到最大功率,现在加了油了才达到最佳状态。
项薇薇听了心里一怔,她感觉自己可能误解了妈妈。于是试探性地说:“如果我跟其他人结婚呢?”
“其他人我不管,”贺兰说,“只要不是雷军就行。”
妈妈的回答证实了项薇薇的疑虑,原来妈妈并不反对自己结婚,只是反对和雷军结婚。这是为什么呢?
有时候一个问题看起来终于弄清楚了,但是这个问题弄清楚之后,又会冒出一个更大的问题。自然科学中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况,社会科学中看来也会有这样的问题,而且并不少见。比如现在。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项薇薇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她知道越是问急了老妈越是不会回答。
贺兰这时候认真地看着项薇薇,仿佛她突然得了老年痴呆症,一下子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
贺兰并不想干预项薇薇和雷军的婚事,事实上,当年贺兰自己的父母干预过自己的婚姻,干预的理由是他们嫌项如成的身体不好,母亲曾以过来人的口气对贺兰说:男人的身体最重要,要是身体不好,其他方面再好也是空的。贺兰当时还不是过来人,对什么是“空”的还没有完全理解,等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