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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力 当前章节:15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所以,贺兰认为父母干预自己儿女的婚事也不一定完全没有道理。要不然为什么千年的媳妇熬成婆,熬成婆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学者婆婆当初虐待自己的样子来虐待儿媳妇?贺兰现在反对薇薇与雷军的婚事绝对不是没有道理的,贺兰反对项薇薇与雷军的婚事与婆婆虐待媳妇的情况不一样。封建社会婆婆虐待儿媳妇是因为一代代婆婆都没有自己的事业,他们唯一的“事业”就是传宗接代,就是掌管那个家庭,所以她们必须要在儿媳妇面前树立威信摆起威风。而贺兰不一样,贺兰受过高等教育,贺兰有自己的事业,并且如今社会的大环境变了,现在不要说婆婆虐待儿媳妇,只要儿媳妇不虐待婆婆就不错了。贺兰相信她反对项薇薇和雷军的婚事是有充分道理的。贺兰知道自己伤害了项薇薇,更知道这样做更加伤害了雷军,但受到伤害最深的还是贺兰自己。但是她认了,她知道自己这是自作自受,活该!贺兰在骂自己,同时也在骂老雷,老雷这个混账东西,他怎么也不阻止雷军呢?

贺兰现在面临的不是反对不反对的问题,而是怎样向项薇薇解释的问题。其实向项薇薇解释就等于是向雷军解释,现在的年轻人谁知道呢。一想到雷军会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他会怎么想呢?又会怎样做呢?他会不会对他妈妈说呢?如果说了又会怎样呢?贺兰不敢往下想。贺兰想着实在不行还有最后一招,那就是打电话给老雷,让他自己的儿子自己管。尽管自打项如成去世之后贺兰再也没跟老雷通过电话,但是为了阻止项薇薇与雷军的婚事,她也准备豁出去了。

现在雷军还没有走,不但没有走,而且还住在自己的家里。贺兰生怕两个年轻人用“生米做成熟饭”的办法来对付自己,想到这里,贺兰不寒而栗。

贺兰是在那个对知识和知识分子疯狂崇拜的年代嫁给项如成的。那时候她看中项如成的唯一理由就是项如成像陈景润。不仅外表像,做事的风格也像,而且越看越像。贺兰虽然并没有见过陈景润,但是报纸电视报告文学关于陈景润的介绍太多太多,以至于贺兰虽然没有见过陈景润的面,但是她对陈景润并不陌生,不但不陌生,而且还仿佛非常熟悉,不仅对陈景润的形熟悉,甚至对陈景润的神也熟悉,所以当介绍人把项如成领到贺兰面前时,贺兰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想:就是这个人了!

那一年贺兰二十六岁,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到花卉研究所。那时候她这个年纪的大学毕业生还不算年纪大的,她们班年纪最大的同学小孩都能打酱油了。贺兰是从建设兵团推荐上农学院的。农学院虽然不好听,但是花卉专业却是贺兰喜欢的。现代科学证明,花卉是植物的性器官,但是当时的教科书上并没有这么写,所以贺兰根本就不知道。贺兰不仅不知道花卉是植物的性器官,而且,二十七岁的贺兰对人的性器官也十分的陌生。贺兰与项如成结婚后,感觉很幸福,其实只要她与项如成生活在一起就感到自己是和陈景润生活在一起了,就从心里感到非常幸福。但也仅仅是从“心里”感到幸福,而不是从其他方面。

那时候国家对知识分子很重视,重视的标志之一就是每年都要对科技人员的健康状况进行普查。当然,对女知识分子还要进行例行的妇科检查。贺兰的检查当然没有任何健康问题,一切良好,只是大医院来的医生对她的体检表上注明的“已婚”产生了怀疑。那个比较负责任的老医生拿着贺兰的体检表,问花卉研究所卫生室的吴医生:这个女同志已经结过婚?

“是啊,”吴医生说,“去年结婚的呀,怎么了?”

老医生对着吴医生的耳朵嘀咕了一番。吴医生当场一脸严肃。

贺兰后来还是怀孕了。既然贺兰怀孕了,所里面关于“项如成有问题”的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如果项如成真的“有问题”,贺兰怎么会怀孕?贺兰不仅怀孕了,而且还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儿项薇薇。项薇薇像贺兰一样漂亮,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比贺兰还要漂亮,具体地说是比贺兰开朗。所里面对此也有过议论,说项如成和贺兰都那么内向,怎么养个女儿那么开朗?甚至还有人说贺兰恰好是在赴昆明做育种实验回来之后怀孕的,是不是贺兰在为花卉育种的同时给自己也……。但这种说法没有传开,因为这种事情是不能乱传的,对研究所这种单位尤其如此,安定团结最重要。

事实上,花卉研究所的人每年都要去昆明育种,他们与昆明育种站的工程师们都成好朋友了,比如项如成贺兰夫妇与昆明那边的雷工一家就成了好朋友,以至于今年的暑假项如成贺兰的女儿项薇薇去昆明,明年的暑假雷工的儿子雷军来南京。两个家庭的礼尚往来在花卉所和育种站一直被人们传为美谈,两家结成亲家也似乎在情理之中。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贺兰突然坚决反对雷军与项薇薇的婚事才更加让人琢磨不透,更加让人感到蹊跷,于是,关于项薇薇到底是不是项如成亲生女儿的说法在沉寂了二十年之后竟然又沉砂再起,并且更有了大胆的推测,说项薇薇其实就是贺兰与昆明育种站雷工程师的产物,越说越玄。总之,二十年之后的研究所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研究所,今天人们的想象力更加丰富,思路也更加开阔。

当这种议论通过某种渠道传到贺兰耳朵里面的时候,贺兰真的如更年期提前到来,一下子几乎要崩溃了。

这一天贺兰终于使出了杀手锏,将门关好,悄悄地拨通了昆明的电话,咬着牙述说了当前的实情。谁知老雷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他在电话里面说:“我说贺兰呀,你怎么也这么老思想呀,孩子大了,他们应当有自己的选择嘛。”

“选择你个狗屁!”贺兰在电话里面大骂,“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他们俩能结婚吗?你畜生呀?”

雷工被骂了个狗血喷头,骂傻了,半天没有缓过神来,这样沉寂了很长时间,贺兰说:“薇薇是谁的种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雷工说,“这还能忘了?”

雷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忍不住把喜悦从电波中传递过来。

“喜你个鬼!”贺兰骂道,“那她不是雷军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贺兰终于把该说的全部说清楚了,说清楚了她也就好受多了,至少她现在不会孤军作战了。

雷工听了贺兰述说之后半天没吭声,贺兰感觉自己的话到底把他给镇住了,于是就获得了一点点快感,说实话,这是这些天来贺兰第一次体味到快感。

这时候,电话里面终于等来雷工的声音,贺兰听见老雷非常忧伤地说:“彼此彼此,雷军其实并不是我的。”

老雷说得很轻,仿佛生怕贺兰听见。

项薇薇和雷军终于结婚了。

项薇薇和雷军一结婚,所里那些关于雷军和项薇薇可能是同父异母兄妹的猜测顿时烟消云散。一些曾经参与议论的人还深感内疚。是啊,他们差一点就冤枉贺兰了。贺兰也逐渐开朗起来,并且听从女儿的建议,准备找个伴。这事应该不难,自从雷军与项薇薇结婚后,贺兰仿佛年轻不少,离更年期还早着呢,再说通过几次误解的锤炼,贺兰在花卉所里的口碑更好,这样的好女人还愁找不到伴吗?

李文就是酷酷

李文比我晚一辈,是我外甥女的朋友。外甥女电话里面说,她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要来深圳,希望我给她帮助。

没问题,我说。

事实上,我经常接到这样的电话,见怪不怪了,大不了就是请吃一顿饭,一个人吃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有时候接待的是官方人员,能报销,吃完之后,竟然连单也不用我买,白吃了,还白赚一个人情。

但是李文不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李文是来找工作的,而且是投奔我来找工作的。

李文上来就喊我舅舅,搞得我不管她都不行了。

“舅舅,我们家离这里远吗?”李文说。

完了,这就要带回家了。我是从来不把人带回家的。家里乱,乱得一塌糊涂。

“家里乱。”我说。

“没关系,薇珍已经跟我说了,我帮你收拾。”李文说。

完了,这不带回去还不行了。

“先吃饭,”我说,“吃过饭再说。”

“再说”的意思当然包含不带她回家可能性。

李文看看行李,又看看我,说:“还是先回家吧,回家我自己做,我很会做饭的。”

完了,她以为她就是薇珍了。

如果真是薇珍来,我当然会把她带回家,并且真就让她收拾家,让她做饭,谁让她是我的外甥女。但是……

“舅舅,”李文说,“你就把我当薇珍吧。”

外甥女是能“当”的吗?

李文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开朗、大方、阳光,不做作,不假客气,而且嘴巴甜,比我的亲外甥女薇珍还甜。薇珍一年喊不了我两次舅舅,李文跟我见面两分钟内就喊了三次。

“你不会把我安排在招待所吧?”李文问。问得比较小心,也比较担心,仿佛招待所是孤儿院,而她自己则真是投奔我来的亲外甥女。

我没有这么狠心。但是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她会让我解决住宿。我后悔,后悔昨天在电话里面没有问清楚,如果问清楚,那么我肯定就推掉这个差事,就会说我今天正好要过香港,不回来,没有办法接站。如果那样,薇珍或者是这个李文,肯定也还有别的什么“舅舅”接待她,只要有别的什么“舅舅”接待她,就没有我什么事情了,最多也就是事后说一堆客气话,补一顿饭而已。

“那么好吧。”我说。说得非常勉强。但是李文不知道。李文以为我心甘情愿,所以,欢天喜地地跟我回家。

上电梯的时候,遇上杨大姐——我们这栋楼的热心人,唯一的热心人。杨大姐并没有问,只是简单地打一个招呼,并且看了一眼李文。我自己马上就说:我外甥女。像是解释什么。解释什么呢?其实杨大姐根本就没有问。

完了,我真把李文当作外甥女了。我在向杨大姐这样介绍的时候,李文还歪着脑袋甜蜜蜜跟杨大姐示意了一下,那意思,她就是我的外甥女,亲外甥女。

刚进家,电话就响了。让我的感觉是这个电话追着我们进门的。

一接,是薇珍。

“接到了吗?”薇珍问。

我真想骂她。但是当着李文的面,只好忍着。

“接——到——了!”我说。用特意拉长的声音说,因为声音拉长可以代替发火。

“酷酷在吗?”薇珍问。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谁是酷酷。旁边的李文笑着要过电话。

李文基本上没有说话,就是说话,也是说虚词,没有说实词,倒是一个劲地对着电话笑,笑出咯咯声。

趁着她笑,我赶快把枕头旁边、床铺下面、房门后头还有鞋子里面的各种纺织品统统收拾到洗衣机里,然后放上洗衣粉,开洗。

别说,乱七八糟的纺织品往洗衣机里面一扔,家里顿时没有那么乱了。至少在我的眼里好多了。

这时候李文已经放下电话,脸上仍然保持着笑,但是没有声音,起码没有咯咯声,而只是保持笑的口型,另外就是微微发红的脸。

“不好意思,”我说,“太乱了。”

“没关系,”李文说,“您去买菜吧,我来收拾屋子。”

我很听话,立刻照办,仿佛是为了逃离。逃离什么呢?往哪里逃离?这是我的家呀。

从菜市场回来,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家了。我无论如何想象不出李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我那个乱七八糟的家变成这个模样。

我忽然理解男人为什么要结婚了。结婚也叫做“成家”,家里没有女人,家根本就不能称其为“家”。

“回来了?”李文说。说得依然热情,但是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呢?使劲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她没有喊“舅舅”。

李文在忙着做饭的时候,我尽量想着找点事情做。我虽不勤快,但还是比较自觉的人,看着客人忙,自己闲着,不自在。

我首先想到了拖地,但一看地已经拖过了,而且是刚刚拖过的,既然是刚刚拖过的,那么我当然就不能再拖一遍,否则,不是对别人劳动成果的全盘否定吗?为了不对李文的劳动成果全盘否定,我只好放弃拖地的想法。

我又想到了收拾屋子。但是这屋子也没有办法再收拾了,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头先我已经把纺织品全部仍进了洗衣机,刚才又被李文清理了一遍,如果再收拾,那么就只能是重新把它搞乱,相当于破坏。我肯定不能破坏,所以,收拾屋子也不成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我像狗子一样在屋里乱转的时候,阳台上洗衣机叫起来。洗衣机叫起来,就表示里面的衣服洗好了,于是,我终于找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了——晾衣服。

在我晾衣服的时候,李文两次把头从厨房里面仰出来,所谓“仰出来”,就是她实际上是倒着出来的,仿佛她手里面还拿着东西,但是到底拿的是什么东西我没看见,因为她出来的只是头和与头紧密连接的那一部分身体,表现为整个上半身是向后“仰”着看我的。第一次这样仰着看我笑笑,没有说话,第二次说话了,而且是蛮大的声音说话,仿佛是力图使她自己的声音盖过排油烟机的噪音。她说:抖开!把衣服抖开!

我听了,照办。但不是办得很好。肯定不好,如果好,李文就不会过来了。

李文过来后,接过我手中的衣服,撑开,像甩鞭子一样使劲一抖,衣服发出类似鞭子被甩了一下的响声,并且空气中顿时弥漫了一些细小的水雾,对着光,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彩虹,然后,她才把衣服挂在衣架上。

我练了两次。学会了一招。

晚饭比我想象得丰富,主要是丰富在排骨上。本来我买排骨是准备褒汤的,但是李文没有这样做。李文做了一大盘糖醋排骨,另外用鸡蛋和西红柿做了一个清汤,再加上一条鱼和两个蔬菜,一顿丰盛的晚餐就摆在茶几上了。

顺便说一下,我没有专门吃饭的桌子椅子,平常自己也很少做饭,偶然做一次,也就在茶几上对付。

在茶几上吃饭好。在茶几上吃饭可以边吃边看电视,吃完之后,连同茶几上垫着的报纸一起收拾,还省了擦桌子的工夫。

但是那天我跟李文在一起吃饭没有看电视。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忘记了。忘记打开电视。

吃过饭,我主动洗碗。毕竟,她是客人,毕竟,饭菜是她做的,我洗碗公平。

洗碗我倒是会的,因为以前在家的时候也常常洗碗,来深圳后,除非在外面吃饭,或者是打电话叫的外卖,否则只能自己的碗自己洗。今天无非是多洗两个而已。

我在洗碗的时候,李文也没有闲着,而是在倒垃圾,把各种垃圾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面。

“不用下楼,”我说,“楼梯道里面有垃圾桶。”

我洗完碗,见她没进来,出去一看,她站在防火楼梯门口,东张西望。我过去,一只手用力推开,另一只手接过垃圾袋,丢在桶里。

“这门怎么这么难开?”她问。

“防火的。”我说。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回答清楚,为什么防火的就一定要这么难开?幸好她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回到屋里,马上就面临一个重大问题——怎么睡觉?

这里还要说明一下,我的家很小,一房一厅,想着反正是过度一下,等到结婚的时候,如果对方是一个富婆或者富妹,则住对方的房子,我的一房一厅也好出租;如果对方是穷女人,则我把一房一厅卖掉,加点钱,买一个大一点的,比如两房两厅的;如果对方不穷也不富,跟我差不多,则俩人合起来,除了买一个大点的房子外,还可以再买一个车,当然,是国产车。现在,我既没有找到富女,也没有找到穷女,还没有找到不穷不富的女人,所以现在就仍然住在这个一房一厅的小房子里。一房一厅的小房子自己住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不但没有什么问题,而且比大房子好,少交管理费,而且还减少打扫卫生的实际面积,但是,不方便接待客人,特别是异性客人,特别特别是不方便接待留宿的异性客人。

李文看出我的心思了。说:“没关系,我睡沙发。”

说完之后,不知道是我没有立即表态的缘故,还是她自己觉得分量不够的缘故,又做了补充,而且,在她看来是必要的补充。

“我喜欢睡沙发。”李文补充说。

我仍然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原因是我仍然觉得不方便。因为我的房子小,卧室更小,小到只能放一张床,连多放一个电视机都不行,所以,通常我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实在太累了,才回到卧室睡觉,还有时候,干脆就在沙发上凑合。

“你就把我当薇珍。”李文说。李文这样说的时候,就微微有点脸红,就像头先她放下薇珍的电话时候一样。

我知道她误解了。其实我没有想着那方面的不方便。不过,经她这样一提醒,我还真有了主意。我现在就真的把她想象成薇珍。如果真是薇珍来了,我该怎样?当然只能是我睡床,薇珍睡沙发。我是长辈嘛。

“行,”我说,“那就委屈你睡沙发,我睡床。不过……”

李文有点紧张,紧张地等待着我“不过”的下文。

“不过我要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说,“看会儿电视。”

“照看,”李文说,“我睡觉也很晚。”

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李文开始为自己收拾东西。

李文的东西分两部分,一部分在箱子里,另一部分在包里。李文现在收拾东西,就是把包里和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收拾。

“这个电视柜可以给我用吗?”李文问。

“可以。”我说。

当然可以。这个电视柜下面有一个可以装东西的小柜子,另外还有一个抽屉,无论是这个小柜子还是这个抽屉,平常我都没有正经用它们,以前兴看碟的时候,还用他们装过碟了,现在电视节目频道多,多到不用看碟了,它们也就失业了,既然李文想用它们,那就用吧。

李文开始收拾那个小柜子和那个抽屉。收拾的方式是先用湿布擦,再用干布擦,最后用报纸垫上。收拾完了之后,开始往里面清理东西。李文在从包里面向电视柜里面清理东西的时候,背对着我。仿佛那里面有什么不光彩的东西。

我意识到了什么,说:“你慢慢清理,我下去散个步。”

李文站起来,面对着我,仿佛有点抱歉。

“四十分钟,”我说,“我一般散步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之后我回来,李文不但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也把自己收拾好了。

这时候李文穿了套睡衣,白色的丝绸睡衣。袖口和领口锈着红花,粉红,不刺眼,显得非常妩媚。头发是湿的,但是湿得不是很厉害,明显是用干毛巾擦过,但是没有用电风吹。我想起来了,我这里也根本就没有电风吹。不过这样更好,更有女人味。是真正的女人味——那种只有长头发的女人在洗澡过后才能散发出来的特有的味道。我虽然还没有正式结过婚,但女人还是有过的,所以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

“您要洗澡吧?”李文问。

“是。”我说

“要不要我出去散步?”李文又问。

我一愣。忙说:“不用不用。”

说完,我的脸莫名其妙地热了,而她没有,她笑,是那种戳穿了别人鬼把戏的笑。

我忽然发现,李文其实是个蛮漂亮的女孩,特别是这种刚洗过澡,在暖色灯光的照耀下,更加漂亮。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找洗换衣服。一边找一边想,想着现在的女人怎么都漂亮了?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一个班难得有一两个漂亮的女孩,现在怎么满大街都是漂亮的女人?是漂亮的女人全部集中到深圳来了,还是现在的女人确实都比以前漂亮了?

这么想着,竟然发现找不到自己的短裤了。到凉台上一看,全洗了。不知道这些短裤本来就是脏的,该洗,还是刚才慌乱中把本来不该洗的干净的短裤也扔到洗衣机里面了。

“你真想出去散步?”我问。

李文看着我,茫然,没理解我是什么意思。

“我要下去买内衣,”我说,“如果你愿意,正好我可以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好!”李文显得很高兴,并且立刻就张罗着要换衣服。

“不用吧,”我说,“就在楼下。”

李文思考了一下,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从电视柜里拿了衣服,走进洗手间,正儿八经地换了套休闲服。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从一开始就没睡好。

洗澡的时候,我发现整个卫生间变了。不仅变得干净了,而且也变得有女人味了。是真正的女人味。

当然,最直接变化的是镜子下面那个小平台,这个小平台是我平常放牙刷肥皂之类东西的,但是没有放满,现在放满了,放得满满的。

看着这变化了的卫生间,呼吸着地道的女人味,想象着客厅中漂亮的女孩,再被热水一抚摩,我马上就坚硬起来。想着带着这种坚硬是不方便从客厅里走过的,于是,干脆现在解决。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马上就呈现出李文的形象,甚至呈现出她在我怀里的样子。当然,是想象,她并没有在我怀里。但想象也能让我陶醉,并且能让这种陶醉达到高潮。

回到卧室,我没有立刻关门。客厅里面就坐着一个人,如果我进去就把门一关,肯定是不礼貌,而且是非常的不礼貌。类似的情况我遭遇过。那时候我跟女朋友还没有断,有一次她跟她妹妹来我这里,我们坐在客厅里,她妹妹进卧室换衣服,一进去,马上就把门使劲一关,关得很响,关上之后,还不算,还把门锁按下去,按的声音更响,搞得好像专门针对我一样的。也确实是针对我,如果不是针对我,难道是针对她姐姐?所以,当时我就觉得不高兴,难道我还会冲进去非礼你?并且从那一次起,知道这样使劲关门使劲按锁是非常不礼貌的。因此,我那天晚上进卧室之后就没有关门,即使要关门,也会轻轻地关,不会使劲一关。但是,最后我连“轻轻地一关”都没有,只是把门虚掩着,不知道是为了表示对李文的信任,还是表示对自己的信任。现在想想蛮好笑,怎么是对李文的信任呢?难道李文还会冲进来非礼我?笑话。

既然门是虚掩着的,那么就表示我的心是敞开的,并且微微有点激动,也微微有点紧张,好在我不断地告诫自己:她是薇珍的朋友,相当我的外甥女,我不能想入非非。一遍一遍地这么想,最后终于想睡着了。

第二天将近到中午才起来。其实我经常到中午才起来。我在广告公司上班,准确地说是广告公司的小老板,之所以要加上“小”,一方面是广告公司本身就小,另外就是这个小广告公司还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跟另外两个朋友合伙开的,所以只能说是“小老板”。虽然是小老板,但是上班还是自由的。闲的时候自然不必说了,肯定是到中午才去上班,忙的时候更不必说了,忙的时候常常干通宵,上午自然要睡觉,久而久之,上午睡觉就成了习惯,而一旦成了习惯,就本性难改了。

起来才发现,卧室门是关的。

什么时候关的?不记得了。肯定是李文关的。李文关门的目的倒不是怕我非礼她,因为门虽然被关上了,但是并没有锁,再说就是锁了也没有用,只能防止外面的人进卧室,而不可能防止卧室里面的人出来,所以,李文把我卧室的门关上肯定不是怕我非礼她。那么就是怕她非礼我。李文会非礼我吗?我笑了。笑着想,巴不得。

来到厅里,茶几上已经有了豆浆油条,并且在豆浆下面还压了一张纸条。

“先生:我去人才市场应聘,下午我买菜,您按时回来吃饭就行了。李文。”

“先生”是什么意思?不是“舅舅”吗?尽管我在外面人家确实叫我先生,而没有人叫我舅舅,但是李文这样叫我我不习惯。“先生”这个词是可以做多种解释的,其中一种解释就是“老公”的意思。

下午来到公司,薇珍的电话追过来,问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问。不是装的,是我真不知道她指什么,或许我隐约知道她指什么,但是不能肯定,既然不能肯定,当然要问清楚。

“酷酷怎么样?”薇珍问。

“谁是酷酷?”我问。

“李文就是酷酷。”薇珍说。

“不错,”我说,“比你好。”

“哪方面比我好?”薇珍问。

“哪方面都比你好。”我说。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呀!”薇珍说。

“哎,”我说,“不能拿长辈开玩笑。”

“少来这一套,”薇珍说,“你比我大几岁呀?”

“不管大几岁,”我说,“长辈就是长辈。”

“你是谁的长辈?”薇珍问。

“你的长辈呀。”我说。

薇珍笑了。

“你还没有糊涂。”薇珍说。

“当然没糊涂。”我说。

“没糊涂就好,”薇珍说,“趁你没糊涂,我告诉你:第一,你是我的长辈,不是酷酷的长辈;第二,酷酷刚刚失恋,你要好好安慰他。”

安慰?怎么安慰?我想。

薇珍见我不说话,继续开导:“酷酷真的很优秀,是我让她去深圳的,换一个环境,也换一个男朋友。”

“小家伙,少管大人的事情。”我说。

“是,舅舅,”薇珍说,“我是小家伙。但是小家伙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呢?”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婚事不仅让母亲操心,让姐姐操心,现在甚至还让外甥女操心了。

再见到李文的时候,我已经感到了不自然。

又到了睡觉的时候,我对她说:你睡里面吧。

李文看着我,不解。

我不接她的目光,眼睛盯在电视上。

“不,”她说,“我喜欢睡沙发。”

“我喜欢看电视。”我说。

我的理由比她充分,她没有再坚持。

那天晚上我真的在看电视,看得很晚。李文进去睡觉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关了门,而且还从里面上了锁,但是关得非常轻,按锁的声音更轻。尽管更轻,但我还是听到了。听到之后,心里就不舒服,甚至有点后悔让她睡卧室了。想:假。又想:我有钥匙,关也白关!

再过一天,还是这样。我抵挡不住好奇心,在估计她已经睡着了之后,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握住把手,轻轻一拧,没锁?!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胸口像发动机遇上了超负荷,扑通扑通地。但是我并没有真的把门拧开,而是仍然轻轻地退到沙发上,假装睡着了。

才几天的工夫,我就已经养成了习惯,一下班就往家跑,合伙人问我:家里有女人等着了?我一惊,像被人偷窥到了私人秘密,但是马上装镇静,没事一样。不过,心已经飞回去了。

这一天我到家,发现有点异样,主要是茶几上摆了许多菜,而且还有红酒,已经开启的长城干红。

“有什么喜事?”我问。

李文点点头,伴随着点头,还有点笑,笑得不很开心,说:我找到工作了。

“那好呀!”我说,“是该喝酒,但是应当是我请你喝酒。”

李文继续笑,苦笑。

“不高兴呀?”我问。

“没有。”李文说。说着,就给我倒酒。

喝着酒,我问她工作的事情,问她找到一个什么样的工作,多少钱一个月,专业是不是对口,等等。

李文回答得心不在焉,只是不断地给我倒酒,告诉我早上一定要吃早饭,并且说早饭对男人非常重要。听口气,她变成我的长辈了。

最后,李文向我敬酒,说谢谢我,谢谢我这些天关照她,谢谢我把卧室让给她。

我很惭愧,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这些天实际上是她在照顾我,不仅照顾,而且还自己掏钱买菜,当起了自己贴钱的义务保姆,怎么轮到她谢谢我?

想到这里,我忙掏出五百块钱,给她。

“买菜的钱。”我说。

她不要。

我放在茶几上。

“我要搬走了。”李文说。说得非常小心,仿佛说重了天就会塌下来。

“要走了?!”我问。

“要走了,”李文说,“公司里有宿舍。”

我的手悬在空中不动。

李文不敢看我,低头给我夹菜。其实茶几很小,就我们俩,她根本不用这么做。

我一仰脖子,干了。

干了之后,不过瘾,又找酒,没有。最后,把厨房里炒菜用的半瓶二锅头也拿来干了。大约是二锅头太厉害了,或者是我喝得太猛了,竟然被呛了一下,眼泪都被呛出来了,而且呛出来不少,擦都擦不干净。

“这酒太厉害。”我说。

我这样一说,就把酒气喷到了李文的脸上,喷得蛮厉害,结果把李文的眼泪也喷下来了,而且李文的眼泪更多,多到不得不到卫生间去专门处理。

那天晚上我们肯定是喝多了,因为半夜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睡在沙发上,而是睡在卧室里,不仅我自己睡在卧室里,而且李文也睡在卧室里,关键是我们竟然都没有穿衣服!

我曾经感叹世风日下,过去人没有正式结婚是不能发生性关系的,现在正好倒过来,现在人不发生性关系是不会正式结婚的。而我倒好,还没有正式谈恋爱就先光着身子在一起睡觉了。

我发誓,一定要对李文好。不是对她发誓,而是对我自己发誓。自己心里对自己发誓。

其实这个誓发不发也无所谓,像李文这样的好姑娘,嫁给谁都会对她好的。很多女人抱怨自己的丈夫对她不好,其实,在我看来,女方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如果女方能像李文这样好,丈夫能对她不好吗?

我觉得女人的好不仅在外表,甚至不仅在性,而关键在心,在她的心底是不是善良。我觉得李文就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人。不仅善良,而且贤惠,不仅贤惠,而且美丽,不仅美丽,而且性感,不仅性感,而且性实惠。至于怎么样性实惠,我不能说,那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私人秘密。总之,我陶醉了,彻底陶醉了。不是以前那样躲在卫生间里凭想象陶醉,而是现在这样搂着活人凭直接的感官陶醉。

我主动打电话告诉薇珍,告诉她我就要结婚了,而且就是跟她的那个好朋友酷酷结婚。之所以打电话告诉薇珍,而不是告诉她妈妈或者她外婆,一方面当然因为她实际上是我和李文之间的介绍人,或者说是提供我跟李文交往机会的人,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待遇,一种让她先于她妈妈和她外婆知道最新消息的待遇。毕竟,薇珍是我的晚辈,我不能对晚辈说感谢之类的话,而让她获得最新消息这种待遇,其实就是一种间接的感谢。

我以为薇珍接到我的电话会高兴地跳起来,或者表现在电话里面就是高兴地大叫起来。在我的印象中,女人只要一高兴,叫起来的概率比跳起来的概率大。比如李文,李文最近就比较高兴,所以就经常叫唤。

但是没有。薇珍听了我的叙述没有叫,不但没有叫起来,而且好像也没有跳起来。尽管隔着电话线,她跳还是不跳我看不见,但是如果高兴得跳起来,我还是能感觉到的。

“她说要跟你结婚了吗?”薇珍问。

这是什么话?我心里想。这个问题还要说吗?天天住在一起了,已经过起了实际上的夫妻生活,结婚只不过是履行一个法律手续的问题,还用说吗?

“还没说,”我说,“但是是我故意没有说。”

“为什么?”薇珍问。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说:“因为我们有几笔钱没有回来,所以我暂时还买不了房子。我总不能在这个小房子里结婚吧。”

薇珍那头静了一下,说:“你最好还是问清楚,问酷酷是怎么想的。”

酷酷怎么想?酷酷还能怎么想?她对我不满意吗?不满意干吗跟我同居?不满意干吗对我那么好?废话!

晚上回来我跟李文做爱,做完之后,躺在床上,我把白天跟薇珍的通话说了,并说薇珍这丫头真怪,居然让我问你是怎么想的。

李文眼睛看着屋顶,发愣,白眼珠子多,黑眼珠子少,怪吓人的。

“你怎么了?”我问。

李文没有回答我怎么了的问题,而是随手拿了睡衣,光着身子到卫生间。我跟了进去,完成我们做爱过程的最后程序。所谓最后程序,就是我帮她洗,她帮我洗。在情绪特别好的时候,洗着洗着就可能再做一次。但是今天肯定不是属于情绪特别好的时候,不但不属于情绪特别好的时候,而且好像根本就没有情绪。不是我自己没有情绪,而是李文没有情绪,既然李文没有情绪,那么最后当然是我们俩都没有了情绪。

“我们现在这样生活不是蛮好吗?”李文突然问。

“蛮好,”我说,“当然蛮好。”

“那为什么一定要结婚?”李文问。

李文这样一问,还真把我问住了。是啊,为什么要结婚?看起来非常简单的问题,但真要问起来,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结婚表示我们真心相爱。”我说。挑好听的话说。

“不结婚就表示我们不真心相爱了?”李文问。

李文这样一问,又把我问住了。

“那也不是,”我说,“但是结婚就相当于在法律上有了保障。”

“真心相爱一定要法律保障吗?”李文问。

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本来真理明摆着是在我这边的,怎么说起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呢?

“不结婚怎么要小孩呢?”我说。

“干吗一定要小孩?”李文问。

这次我没有打嗝,立刻回答:“养儿防老。”

回答完之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爸爸妈妈靠你防老了吗?”李文问。

“没有。”我说。我说的是实话,我爸爸妈妈一天也没有享我的福,爸爸已经去世了,爸爸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怎么能让他享我的福?母亲尚健在,但尚健在的母亲一天到晚为我操心,比如现在正在为我没有成家而操心,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天福也没有享我的。

李文不说话,看着我。她也用不着说话了,因为我已经替她说了。

“我母亲希望我结婚。”我说。

“是吗?”李文问。

“是的。”我回答。

“那就是说,你要结婚的目的纯粹是为你母亲?”李文问。

我没有办法回答了。也实在不想回答了。这叫做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已经讲了这么多句了,够了。

这是我跟李文第一次经历话不投机的感觉。

第二天到办公室,我拿薇珍撒气,打电话质问她,是怎么回事。

薇珍到底是我的亲外甥女,怕我。吓得电话里面半天不敢吭声。

我一想,不行,还得安慰她,或者说,还得鼓励她,鼓励她说实话。

“没关系,”我说,“我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薇珍胆子大了一点,说:“以前我也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问。

“知道她跟以前的男朋友分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什么原因?”我问。

“不想结婚。”薇珍说。

“为什么不想结婚?”我问。

“听说她爸爸从小就抛弃了她妈妈。”薇珍说。

“那又怎么样?”我说,“单亲家庭多呢。”

说完,我赶紧收嘴,因为我姐夫跟姐姐早就离婚了,所以,薇珍也应该是算单身家庭出来的。

薇珍不说话。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毕竟,她是晚辈。毕竟,薇珍没有什么错。那么,错在哪里?在我?在李文?在李文的父亲?

后来我又做了很多工作,并且努力想感化她。我甚至觉得,所谓信奉单身主义的女人,其实是没有遇上合适的,或者说没有遇上真正能够打动她们的男人,如果遇上,肯定还是愿意结婚的。毕竟,婚姻是对女性的一种保障。

在此后的生活中,我更加爱护李文,更加体贴李文,努力让她开心。其实她也一直很开心,只要我不提结婚她就很开心,非常开心。但是,我不能总是这样不结婚呀?就是不为母亲,我也想结婚。不结婚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不结婚总缺少家的感觉。不结婚就不可能要孩子。但是,我想要孩子,哪怕养儿肯定不能防老,但我也想要孩子。其实,养儿养女的真正目的主要还不是为了防老,养儿养女过程的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一种与无伦比的幸福。

我在努力呵护李文的同时,也逐步在做李文的感化工作,或者说,也努力把我自己的思想灌输给她。但是,收效不大。

又一次,趁着高兴,我问李文:“你说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关系?”

问之前,我担心她会回避这个话题。但是没有。李文听了我的问题,立刻就回答:“恋爱关系呀,情人关系呀。”

“是啊,”我说,“但是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

李文瞪着大眼,看着我,非常不解地看着我,问:“不好吗?一辈子在恋爱当中不好吗?一辈子做情人不好吗?”

我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是啊,谁能说一辈子恋爱一辈子做情人不好?

“我最讨厌男人又有老婆又有情人的。”李文说。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也只能点头,只能这样表示认同。如果不点头,不表示认同,难道还替男人狡辩?狡辩说男人就该既有老婆也有情人?别说我没有这么想,就是真的这么想了,也不敢这么说。

“你知道男人为什么会又有老婆又有情人吗?”李文问。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真不知道,不是装的。不知道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从来就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你当然不知道,”李文说,“你还没有老婆,当然就体会不到那种既有老婆又有情人的感觉。”

我再次点头,真诚地点头,因为李文说了一句真理,而且是绝对真理。

“其实只要你一辈子不结婚,你就一辈子没有这种经历,不是吗?”李文说。

我点头,表示是。当然是,不结婚怎么可能既有老婆也有情人呢?

“不好吗?”李文又问。

这下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了。我承认,李文说得对,只要一个人一辈子不结婚,那么他确实就一辈子不可能同时拥有老婆和情人,但是,为了这,男人就该一辈子不结婚?

“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多好,”李文说,“我们这么的相爱,没有虚假,没有欺骗。”

“结了婚我们仍然可以相爱,仍然没有虚假,仍然没有欺骗。”我说。是抢着说。

李文笑了,笑着摇头,说不是。

“怎么不是?”我问。

“现在我们是自由的,”李文说,“我们因为相爱,真心的相爱,所以才天天在一起,因为我们不需要撒谎,假如不相爱了,立刻就分手,干吗要撒谎?干吗要欺骗?欺骗的前提是不得不欺骗,既然我们只是情人,不是夫妻,所以不需要欺骗。但是,一旦我们结婚了,双方就有了一种责任,就有了一种义务。特别是像你说的那样有了孩子,那么还有了感情上的一种约束。到那个时候,即使我们不相爱了,甚至彼此讨厌对方了,但是为了责任,为了义务,为了孩子,可能我们仍然要生活在一起,你说,那样生活在一起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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