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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杨晓敏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鄂)新登字08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小说30年精华本: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120篇小小说/杨晓敏主编.—武汉:武汉出版社, 2011.10

ISBN 978-7-5430-6338-9

Ⅰ.①小… Ⅱ.①杨… Ⅲ.①小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95807号

小小说30年精华本

主编:杨晓敏

立正

陈小手

永远的蝴蝶

红绣鞋

客厅里的爆炸

蚊刑

行走在岸上的鱼

谁先看见村庄

风铃

“书法家”

雄辩症

伊人寂寞

黄羊泉

预感

将军

秋夜

高手

越位

甘小草的竹竿

苏七块

逍遥游

紫色人形

讲究

天上有一只鹰

走出沙漠

大山的情绪

永远的门

一只鸟

头条新闻

水井在前院

永远的幽会

海葬

端米

活着的手艺

独腿人生

弧状人生

半小时的故事

最后一颗子弹

大鱼

冬季

天上垂下来一根绳子

唐家寺的雨伞

身后的人

记忆力

木匠李直

厂子

刑警李卫兵

德富老汉的最后结局

马不停蹄的忧伤

与周瑜相遇

怀念拥有阳光的日子

潜浮

小山村

威风

先生

玉子

花匠老丁

雪祭

天浴

青龙偃月刀

教堂的钟声

唐小虎的理想

一只羊其实怎样

山乡的五月

玉米的馨香

幸福倒计时

最后一碗黄豆

莲池老人

儿子的旋律

汗血马

一尊获奖塑像的诞生

两棵枣树

爱的阅读

刨树

断弦

修壶记

刀马旦

莜麦秸窝里

船工

八爷

与武松论英雄

水中望月

化妆

诗祭

树叶绿的时候下了场雪

漂在河床上的麦穗

头牌张天辈

年集

端州遗砚

神匠

锄禾日当午

旦角

风格

谁怕谁

就要那棵树

青岛啊,青岛

天道

打错了

车站鹰雕

茶垢

拔牙

你有多重要

苍蝇

叫我一声“哎”

木杈

今天你微笑了吗

奇遇

心灵预约

棋道

生死抉择

1935年的羊

秋唱

雨中的祖父

坠落过程

一碗泉

八号风球下

立正

许行

“你说说,为什么一提起蒋介石你就立正?是不是……”

我的话还未说完,那个国民党军队的被俘连长,早就又“叭”下子来了个立正,因为他听到我提“蒋介石”了。

这可把我气坏了,若不是解放军的纪律管着,早就给他一巴掌了。

“你算反动到底啦!”

“长官,我也想改,可不知为啥,一说到那个人就禁不住这样做了……”

“我看你要陪他殉葬啦。”我狠狠地说。“不,长官,我要改造思想,我要重新做人。”那个俘虏连长很诚恳地说。

“就凭你对蒋介石的这个迷信态度,你还能……”

谁知我的话里一提蒋介石,他又“叭”下子来了个立正。

这回我终于忍不住了,一杵子把他打了个趔趄,并且厉声说:

“再立正,我就打断你的腿!”

“长官,你打吧!过去我这也是被打出来的。那时我还是个排副,就因为说到那个人没有立正,被团政训处长知道了,把我弄去好一顿揍,揍完了对我进行单兵训练,他说一句那个人的名字,我马上就来个立正,稍慢一点就挨打,有时他趁我不注意冷不防一提到那个人的名字,我没反应过来,便又是一顿毒打……从那以后落下这个毛病,不管在什么时间地点,一说到那个人的名字就立正。弄得像个神经病似的,可却受到嘉奖,说这是对领袖的忠诚……长官,你打吧!你狠狠地打一顿也许能打好呢。长官,你就打吧打吧!”俘虏连长说着就痛苦地哭了,而且恳切求我打他。

这可怪了。可听得出来,他连“蒋介石”三个字都回避提,生怕引起自己的条件反射,不能怀疑他的这些话的真诚。

他闹得我有些傻眼了,不知该怎么办啦。

1948年我在管理国民党军队的俘虏时,遇到了这么一件事。当时那个俘虏大队里都是国民党连以下的军官,是想把他们改造改造好使用,未曾想到竟遇到这么一个家伙。

“政委,咱们揍他一顿吧,也许能揍过来呢。”我向大队政委请求说。

“不得胡来!咱们还能用国民党军队的方法吗?你以为你揍他,就是揍他一个人吗?”

嗬!好家伙,政委把问题提得这么高。

“那么……”我心生忐忑。

“你去让军医给他看看。”

当时医护水平有限,自然看不出个究竟来,也没有啥医疗办法。以后集训完了,其他俘虏作了安排,他因这个问题未解决,便打发回了家。

事隔30年,“文化大革命”后,我到河北一个县里去参观,意外地在街上遇到他,他坐在一个轮椅里,隔老远就认出我来。

“教导员,教导员!”他挺有感情地扯着嗓子喊我。

他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显得非常苍老,而且两条腿已经坏了。我问他腿怎么坏的,他说因为那个毛病没有改掉,叫“红卫兵”给打的,若不是有位关在“牛棚”的医生给说一句话,差一点就要没命啦!

我听了毛骨悚然,生活竟是这样的一部史书。打断了他两条腿,当然就没法立正了,这倒是一种彻底的改造方法。于是我情不自禁地说:

“你这一辈子叫蒋介石给坑啦!”

天啊!我非常难过地注意到:在我说“蒋介石”三个字时,他那坐在轮椅中的上身,仍然向前一挺,做了个立正的姿势。

陈小手

汪曾祺

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请老娘。什么人家请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爷、小姐,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户,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况,哪个年长的女佣人可以当她的助手,当“抱腰的”,不需临时现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个老娘“吉祥”,接生顺当。——老娘家都供着送子娘娘,天天烧香。谁家会请一个男性的医生来接生呢?——我们那里学医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脸的女儿传其父业,成了全城仅有的一位女医生。她也不会接生,只会看内科,是个老姑娘。男人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桩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但也不是绝对没有,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产科医生。

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更柔软细嫩。他能专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器械)。据说因为他的手小,动作细腻,可以减少产妇很多痛苦。大户人家,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请他的。中小户人家,忌讳较少,遇到产妇胎位不正,老娘束手,老娘就会建议:“去请陈小手吧。”

陈小手当然是有个大名的,但是大家习惯叫他陈小手。

接生,耽误不得,这是两条人命的事。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我们那里是水乡,很少人家养马,每逢有军队的骑兵过境,大家就争着跑到运河堤上去看“马队”,觉得非常好看。陈小手常常骑着白马赶着到各处去接生,大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为“白马陈小手”。

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陈小手不在乎这些,只要有人来请,立刻跨上他的白马,飞奔而去。正在呻吟惨叫的产妇听到他的马脖子上的銮铃的声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马,即刻进产房。过了一会(有时时间颇长),听到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陈小手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满面笑容,把封在红纸里的酬金递过去。陈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热茶,道一声“得罪”,出门上马。只听见他的马的銮铃声“哗棱哗棱”走远了。

陈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来了联军。我们那里那几年打来打去的,是两支军队。一支是国民革命军,当地称之为“党军”;另一支是孙传芳的军队。孙传芳自称“五省联军总司令”,他的部队就被称为“联军”。联军驻扎在天王庙,有一团人。团长的太太(谁知道是正太太还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来。叫来几个老娘,还是弄不出来。这太太杀猪似的乱叫。团长派人去叫陈小手。

陈小手进了天王庙。团长正在产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见了陈小手,说:“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脑袋,进去吧!”

这女人身上的油脂太多了,陈小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掏出来了。和这个胖女人较了半天劲,累得他筋疲力尽。他歪歪斜斜走出来,对团长拱拱手:“团长!恭喜您,是个男伢子,少爷!”

团长龇牙笑了一下,说:“难为你了!——请!”

外边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着。陈小手喝了两盅。团长拿出二十块现大洋,往陈小手面前一送:“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二十块现大洋,陈小手告辞了:“得罪!得罪!”

“不送你了!”

陈小手出了天王庙,跨上马。团长掏出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下来了。

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碰!这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

团长觉得怪委屈。

永远的蝴蝶

陈启佑

那时候刚好下着雨,柏油路面湿冷冷的,还闪烁着青、黄、红颜色的灯火。我们就在骑楼下躲雨,看绿色的邮筒孤独地站在街的对面。我白色风衣的大口袋里有一封要寄给在南部的母亲的信。

樱子说她可以撑伞过去帮我寄信。我默默点头,把信交给她。

“谁叫我们只带来一把小伞呢。”她微笑着说,一面撑起伞,准备过马路去帮我寄信。从她伞骨渗下来的小雨点溅在我的眼镜玻璃上。

随着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樱子的一生轻轻地飞了起来,缓缓地,飘落在湿冷的街面,好像一只夜晚的蝴蝶。

虽然是春天,好像已是深秋了。

她只是过马路去帮我寄信。这简单的动作,却要叫我终身难忘了。我缓缓睁开眼,茫然站在骑楼下,眼里裹着滚烫的泪水。世上所有的车子都停了下来,人潮涌向马路中央。没有人知道那躺在街面的,就是我的,蝴蝶。这时她只离我五公尺,竟是那么遥远。更大的雨点溅在我的眼镜上,溅到我的生命里来。

为什么呢?只带一把雨伞?

然而我又看到了樱子穿着白色的风衣,撑着伞,静静地过马路了。她是要帮我寄信的。那是一封写给在南部的母亲的信。我茫然站在骑楼下,我又看到永远的樱子走到街心。其实雨下得并不大,却是一生一世中最大的一场雨。而那封信是这样写的,年轻的樱子知不知道呢?

“妈:我打算在下个月和樱子结婚。”

红绣鞋

王奎山

一大早,七婶就起来了。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是麦苗出嫁的日子。她想简单地弄点饭吃吃,就到黄瓜园贵他姑家去。她想躲过这一天,免得自己看到麦苗出嫁伤心,也免得麦苗难受。

刚刚做好饭,麦苗就一头撞了进来。麦苗进了屋冲她叫了一声“婶”,就到西间里去了。

她没有往西间里去,平日她就不常往西间里去。那是贵住的房间,贵参军前就住在西间里。

过了一会儿,麦苗从西间里出来了。七婶抬眼看了一下麦苗,见麦苗脸上竟出奇的平静。她知道麦苗是个挺有主见的闺女,就放心了。

麦苗说:“婶,做饭了没?”

七婶说:“做了,刚做好。”

麦苗说:“婶,我来晚了。”

七婶说:“看你说的。今儿个是啥日子!”

麦苗麻利地将平日吃饭的小方桌往屋当间一拉,用抹布擦净了,又在上岗子上放一把小靠椅,就拉七婶往上坐。

七婶明白麦苗的意思了。七婶明白麦苗的意思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往上岗子上坐。

七婶说:“苗儿,你看你。”

麦苗说:“婶,你上座,你上座。”

七婶说:“这妮子,你看你。”

麦苗说:“婶你上座,我有话说。”

七婶说:“这妮子,哪能那样哩,不兴不兴。”

到底没有麦苗的力气大,被麦苗连推带拉地按到了小靠椅上。

七婶说:“屋里有爹有娘的,那可不兴。”

麦苗不答话,麻利地抹了一只碗,盛了一碗红薯稀饭,又拿了一个馍,一双筷,小心地来到七婶面前,庄重地跪下。

七婶仰起头,闭上了眼。虽然闭上了眼,那眼泪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麦苗说:“娘,吃饭吧!”

麦苗说:“麦苗今儿个就要走了,再给娘端一碗饭。”

麦苗说:“往后,娘再想吃麦苗端的饭,就难了。”

七婶只好睁开眼,将饭接过来,放到桌子上。抬眼去看麦苗时,见麦苗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两个人遂抱在一起,畅畅快快地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七婶首先止了哭,又扳起麦苗的头,用手给她擦脸上的泪。

七婶说:“苗儿,今儿个是你的喜日子,高高兴兴地走。”

七婶说:“啥也不怨,怨俺贵没福。”

停了一下,又自言自语地说:“你说说你咋恁傻哩你个龟孙!一个团一千多号人,人家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偏你……”说着说着就提高了声音,“人家都知道有爹有娘有老有小偏你个龟孙啥都不知道哇我的傻儿我的憨乖乖……”

又大声哭了起来。

麦苗也跟着哀哀地哭。

隐隐约约的,远处传来了欢快的音乐声。七婶止了哭,细细地听。麦苗也细细地听。

欢快的音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又响起了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七婶说:“苗儿,快回吧,人家来了。”

麦苗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就要走。刚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说:“啥我都给麦叶交代过了,担水,劈柴……”

音乐声和鞭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七婶推着麦苗往外走。走到大门口,七婶看到一辆披红挂彩的汽车正从村街北头开过来。

麦苗凑近她的耳朵大声说:“娘,你回吧,过了三天我回来看你。”

音乐声和鞭炮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了。七婶一把将麦苗推出门外,转身“哐”的一下将大门关上,背靠着大门,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声和鞭炮声终于停了下来。

七婶踉踉跄跄地走进堂屋,又朝西间里走去,她想给贵说几句话。

掀开门帘,七婶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桌子上,贵的遗像前面,是一片耀眼的红。

那是一双新鞋。

一双红绣鞋。

客厅里的爆炸

白小易

主人沏好茶,把茶盅放在客人面前的小几上,盖上盖儿。当然还带着那甜脆的碰击声。接着,主人又想起了什么,随手把暖瓶往地上一搁,匆匆进了里屋。

做客的父女俩待在客厅里。十岁的女儿站在窗户那儿看花,父亲的手指刚刚触到茶盅那细细的把儿——忽然,啪的一声,接着是绝望的碎裂声。

——地板上的暖瓶炸了。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事情尽管极简单,但这近乎是一个奇迹:父女俩一点儿也没碰到它,的的确确没碰到它。而主人把它放在那儿时,虽然有点摇晃,可是并没有倒啊。

暖瓶的爆炸声把主人从里屋揪了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盒糖。一进客厅,主人瞅着热气腾腾的地板,下意识地脱口说了声:“没关系!没关系!”

那父亲似乎马上要做出什么表示,但他控制住了。

“太对不起了。”他说,“我把它碰了。”

“没关系。”主人又一次表示这无所谓。

从主人家出来,女儿问:“爸,是你碰的吗?”

“……我离得最近。”爸爸说。

“可你没碰!那会儿我刚巧在瞧你玻璃上的影儿。你一动也没动。”

爸爸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暖瓶是自己炸的!地板不平。李叔叔放下时就晃,晃来晃去就炸了。爸,你为啥说是你……”

“这,你李叔叔怎么能看见?”

“可以告诉他啊。”

“不行啊,孩子。”爸爸说,“还是说我碰的,听起来更顺溜些。有时候,你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说的越是真的,也越像假的,越让人不能相信。”

女儿沉默了许久。“只能这样吗?”

“只好这样。”

蚊刑

孙方友

陈州城四周皆是湖,万余亩,水天一色,素有“水城”之誉。湖内蒲草丛丛,荷花片片,因而夏日多蚊虫。傍晚时分,那蚊虫便密匝匝飞出,团团而来,团团而去,云集之处,铺天盖地,“嗡嗡”之声,能传百步之遥。

此地蚊虫,针长翅大,肚明腿花,为花脚蚊子,咬人贼轻,过后则又肿又硬,奇痒难忍,素有“飞蛇”之称。

每到夏日傍晚,陈州内外便火艾熏天。外埠人进陈州,必得先经得起火艾薰,要不,你就无法待下去。洗澡要带火艾,一手举着在头上绕圈儿,一手搓灰洗身,稍慢一时,便黑压压落满前胸后背,搭手一拍,鲜血满掌。晚间大解,更需火艾,一手提裤脱裤,一手拿火艾身前身后甩。若不然,落下黑麻麻一层,屁股当即要“肥”一圈儿。更可怕的是叮了人的要害,那玩意儿最怕叮,肿得透明,屙尿也要滴湿鞋。据传当年包公下陈州就曾受过此苦,好在人们不愿朝清官身上泼黑,于是未见诸文字,只是口传而已。

因而,此地火艾有价钱。

先前的时候,陈州一直为府,不知何朝何代,降为县。首任知县姓贾,至于叫贾什么,已无从考究。此人为人刁毒,搜刮民财,不择手段,人送外号“花脚蚊子”。每到夏日,他必做火艾生意,而且还订了“土政策”:不准外埠或本地客商在此出售火艾。独门生意好做,因此他年年必发火艾财。

火艾生意,扎本小,获利大,商人和四周村民见钱眼开,便偷做。每每抓到偷售火艾者,贾知县就用蚊刑惩罚之。

蚊刑,顾名思义,就是用蚊子叮。让人把罪犯衣服扒光,然后缚了,划船送到河心,看守守在四旁,坐在吊了帐子的船上。受刑者如若天明五时身亡,罪有应得;如若命大不死,当场放生。可大多受蚊刑者,皆撑不到黎明,便浑身浮肿,一命呜呼。

有时候,贾知县也用此刑法严惩土匪和惯偷。偷偷倒卖火艾的商人和村民虽然对贾某奈何不得,但土匪们却不是好惹的。土匪们扬言,若有一天活捉贾知县,一定要为弟兄们雪耻。

这一年七月,一队土匪夜袭县城,果真绑走了贾知县。到了一处,众匪推出贾知县。匪首望了望一县之长,冷笑一声,当即命令,用蚊刑。

几个匪徒应声把贾知县的衣服扒了个净光,知县又白又胖,如同刚褪净的肥猪。一匪徒照腚一掌,脆响。众匪大乐,细看父母官,仍气宇轩昂,不屑一顾。匪首大怒,高喝:“上刑!”众匪应声而动,把知县缚了,搁到船板上,送到湖中。

时处盛夏,蚊虫极多。月光下,众匪坐在吊了帐子的大船上,喝酒吃肉,笑看贪官丧九泉,那贾知县身上早已落满了蚊虫,里三层外三层,如蜂房一般。一时间,知县又“肥”了许多,像陡然下了一场黑雪,父母官被埋进了雪堆里……那知县如死了般一动不动,直到天明。众匪以为知县已亡,给他松了绳索。没想他突起,虽然眼肿脸胖,竟没死。众匪惊诧,问:“你怎么没死?”

知县笑道:“蚊子,懒虫也,吃饱喝足便是睡觉。吾一夜如眠,怕的就是惊动他们。这样一来,后边的蚊子过不来,趴在身上的已喝饱,是它们保全了我!说出道理来怕你们不懂,这就叫逆来顺受!”

“胡扯!”匪首怒吼,“我们兄弟为何叮死了?”

“这就怪他们自己了!蚊刑中有明文规定:天明不死者放生。可他们耐不住,来一批蚊子刚喝饱,他们便摇头晃身,把它们赶跑了,于是又来了一批。一夜之间,赶跑一批又来一批,赶跑一批又来一批……如此循环,那血哪有不被喝干之理呢?”

众匪惊叹。

匪首顿悟,当下就放了贾知县。

行走在岸上的鱼

蔡楠

红鲤逃离白洋淀,开始了在岸上的行走。她的背鳍、腹鳍、胸鳍和臀鳍便化为了四足。在炙热的阳光和频繁的风雨中,红鲤细嫩的身子逐渐粗糙,一身赤红演变成青苍,漂亮的鳞片开始脱落,美丽的尾巴也被撕裂成碎片。然而红鲤仍倔强而执著地行走着,离水越来越远。

其实红鲤何尝不眷恋那清纯澄明的白洋淀水呢?那里曾是她的家园哪!那荷、那莲、那苇、那菱,甚至那叫不上名来的蓊蓊郁郁密密匝匝的水草,都让她充满了无尽的遐想。她和她的父辈母辈、兄弟姐妹在这一方碧水里遨游、嬉戏、生存,实在是一种极大的快乐啊。更何况红鲤是同类中最招喜爱最受羡慕最出类拔萃的宠儿呢!她有着与众不同的赤红的锦鳞,有着一条细长而美丽的尾巴,有着一身潜游仰泳的本领。因此红鲤承受着同类太多的呵护和太多的爱怜。

如果不是逃避老黑的魔掌,如果不是遇到白鲢,如果不是渔人们不停息地追捕,红鲤也许就平静地在白洋淀里生活了,直到衰老死亡,直到化为白洋淀的一朵小小的浪花。

厄运开始于那个炎热的夏天。天气干燥久无雨霖,白洋淀水位骤降,红鲤家族居住的明珠淀只剩下了半米深的水,红鲤家族不得不在一天夜里开始向深水里迁移。迁移途中,鲤鱼们遭到了一群黑鱼的袭击,那是一场令人心惊肉跳的厮杀。黑涛翻腾,白浪迸溅,红波激荡。鲤鱼们伤亡惨重。最后的结局是红鲤被黑鱼族头领老黑猎获,鲤鱼们才得以通行。

其实老黑早就垂涎着红鲤的美丽,因此老黑有预谋地安排了这次伏击战。老黑将红鲤俘获到他的洞穴,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享受着红鲤,折磨着红鲤,糟蹋着红鲤。红鲤身上满布齿痕和伤口,晶莹剔透的眼睛不几天就暗淡了下去。红鲤忍受着、煎熬着,也暗暗地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中午是老黑最为倦怠的时刻。为逃避渔人们的捕杀,老黑不敢出洞,常常是吃完夜间觅来的食物后便沉入梦乡。这天中午,红鲤悄悄地挣开老黑粗硬尾巴和长须的缠绕,轻甩尾鳍,打一个挺儿便钻出了黑鱼洞,浮上了水面。红鲤望见了水一样的天空,望见了鱼一样的鸟儿,望见了树叶一样漂浮的渔船。老黑率领一群黑鱼一路啸叫着追逐而来。红鲤急中生智,躲到了一只渔船的尾部。她看到渔船上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渔人甩出了一面大大的旋网,旋网在空中生动地划了一个圆,便准准地罩住了黑鱼群。

红鲤扁扁嘴,一个猛子扎入深水,向远处游去。接下来的日子,红鲤开始了对红鲤家族的寻找,寻找一度成为红鲤生命的主题。在寻找中,红鲤的伤口发了炎,加之不易觅食,又饿又痛,终于昏倒在寻找的水道上。

这时,白鲢出现在红鲤的生死线上,白鲢将红鲤拖进了荷花淀。白鲢用嘴吮吸清洗红鲤的伤口,一口一口地喂她食物,红鲤便复苏在白鲢的绵绵柔情里。

荷花淀里便多了一对亲密的俪影。红鲤红,白鲢白,藕花映日,荷叶如盖。红鲤和白鲢在无数个白天和夜晚听渔歌互答,看鸥鸟低回,享鱼水之欢。白鲢就对红鲤说,天空的鸟自由,也比不过我们呢,它们飞上天空,不知被多少猎枪瞄着呢!红鲤就提醒说,我们也不自由啊,荷花淀外的渔船一只挨一只,人们各式各样的渔具,都在威胁着我们,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就会成为网中之鱼呢!

果然,不幸被红鲤言中。一个午后,白鲢和红鲤出外觅食,兴之所致,便远离了荷花淀。他们穿过了一道又一道苇箔,绕过一条又一条网,闪过一只又一只渔叉,快活地畅游、嬉戏、交欢。他们来到了一个细长而幽邃的港汊间。这时一只嗒嗒作响的渔船开过来,白鲢看见一柄长长的铁棒伸下,一个圆乎乎的铁圈拖着长长的电线冲他们伸来。白鲢用尾巴一扫红鲤,喊了声“快跑”,便觉一阵晕眩,就失去了知觉。

红鲤亲眼目睹了白鲢被电船电翻打捞上去的经过。红鲤扎入青泥中,紧贴苇根,再不愿动弹。她陷入了绝望和恐惧之中。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强烈地震撼着她:离开这里,离开水,离开离开离开……

天黑了,一声炸雷响起,暴风雨来了。红鲤缓慢地浮上水面。暴雨如注,水面一片苍茫。红鲤一个又一个地打着挺儿,一个又一个地翻着跟头。突然又一阵更大的雷声,又一道更亮的闪电,红鲤抖尾振鳍昂首收腹,一头冲进了暴风雨,然后逆流而上,鸟一样跨过白洋淀,竟然飞落到了岸上。

那场暴风雨过去,红鲤便开始了岸上的行走。

此时红鲤的腹内已经有了白鲢的种子,可悲的是白鲢还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就为了白鲢,她也要在岸上走下去。

红鲤不相信“鱼儿离不开水”这句话。她要创造一个鱼儿离水也能活的神话,她要寻找一块能够自由栖息自由生活的陆地。

那个夏天过后,陆地上出现了一群行走着的鱼。

谁先看见村庄

黄建国

她们回来了,她们不久将会看见自己的村庄。几分钟以前,长途汽车“嘎”一声停下,她们从窗口扔下大包小包,匆匆挤出车门。汽车重新启动,拖一股白烟,拐过沟岔不见了。一会儿,她们要跨过干涸的沟川,沿着对面那条蜿蜒的小径爬上去,然后,就能看到她们的村庄了。她们从南方赶回来过年,带着一大堆颜色鲜艳的包裹行李。

她们站在路边四下张望。才五点钟刚过,太阳就已经看不见了,只在西边的沟坡上残留一些余晖。沟川里静得很,雾气弥漫,既朦胧又透明,让人觉得恍若幻影神秘莫测。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这村庄、沟川、羊肠小道,曾经那么执拗地、记不清有多少次在她们遥远的异乡的梦里出现过。

她们不急于爬沟,她们需要平息一下心情,定一定神。再说,她们后头还要进行一场比赛,看谁先爬上沟坡,第一个看见村庄,这是她们的约定。

现在,她们走到了沟川的西边,抬头打量那条像被野风吹得弯弯曲曲的灰布带一样的路。就是它,那么亲切地通向坡顶,通向她们的村庄。

“我不知道为啥一点儿也不激动,”她们中的一个说,“我想我们应该是激动的呀。你说这是为啥呀,二亚?”

二亚说:“你鬼迷心窍。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呢。你想想,为了省路费,咱们去年就没有回来,快两年了啊。我不知道我一走进家门会是啥情景,先叫爷还是先叫妈?”

不叫二亚的姑娘没有应声。她感到领口和袖口那儿有些冷。刚下车的时候,凉风扑面,怪舒服的;现在,这风突然间又凶又硬,冷飕飕的。内衣好像还沾了汗,贴在身上,风灌进来,说不出的难受。她左右拧一拧身子,把脖子往下缩了一大截。

“你看你,”二亚说,“到家门口了反倒没个形了。”

“我冷。”她说。

二亚也感到了冷。她伸出手去试一试风。她把双手举到面前,翻看自己的手心手背,然后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儿。

“我不想看见我妈的手裂的口子,”二亚说,“我妈每年冬天两只手都裂成了锯齿,她整天痛得吸溜吸溜的。”

不叫二亚的姑娘也张开自己的手指看。

“我想哭。”二亚说。她佯装成哭的样子,“啊呜”了一声,但她马上又嘲笑自己说:“我这是干吗呀,神经兮兮的。”这时候她担心起另外一些问题来。“咱们寄的钱,家里会不会没收到?”

“不会。”不叫二亚的姑娘说,“咱们回去后翻开本子一笔一笔查对。”

“会不会有人认为咱们不干净?”

“你真能瞎操心。谁干净不干净在脸上写着字?”

“众人口里有毒哩,硬把白的能说成黑的。”

不叫二亚的姑娘有些不耐烦,她哼了一句歌词作为回答:“白天不懂夜的黑。”

然后她说:“我要唱歌。”然后她扭动屁股,怪声怪调地唱起来,“回到拉萨,回到了布达拉……”

“我也唱。”二亚说,“唱完咱们爬坡。”她看见太阳在东沟坡顶上只剩一点儿蜡烛光的颜色了。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她们唱歌。她们的歌声一高一低,在沟川里被凌厉的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实在不成个什么调子。

“呀,”二亚说,她突然住了声,“我们的脸!”

不叫二亚的姑娘愣着。

二亚顿了一下脚:“我是说咱们嘴唇上的口红,还有描的眼影!”

不叫二亚的姑娘说:“你多漂亮啊。”

二亚说:“我给你说正经的呢。我这个样子怕我妈认不出我来,说我是个妖怪。”

不叫二亚的姑娘哑了声,她看着二亚,她们互相看着。她们以前没想到这会是个问题,她们每天都要化化妆的,包括在拥挤的火车上和颠簸的汽车上。

“一定得擦掉。”二亚说。

她们开始找纸巾。但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和小包,也没有找出一片软一点儿的纸。她们带的纸巾一路上大手大脚地用光了,她们甚至用纸巾擦拭火车的茶几和汽车的玻璃窗,还擦了几次皮鞋,唯独没想到最后会用它来清除嘴上的口红。她们低头四处探望,希望能看见一汪水。但是,没有,沟川是干的。她们盯住自己的衣服,可她们舍不得橘黄色和天蓝色的外套染上不同颜色的斑迹,她们快要恨死自己了。

“我说,咱们吃了它。”

她们用唾沫把嘴润湿,拿牙齿啃上唇,再啃下唇,让舌头转一圈儿,又转一圈儿。她们把唾沫吞下去,又“呸呸”吐出来,沾在手指上擦拭眼影。

不叫二亚的姑娘说:“呀,咱们的口红不高档,吃下去怕有毒。”

“不管它,”二亚说,“这个不重要。毒不死人。”

她们擦啊,抹啊,脸上已麻麻的,只是不知道此时自己脸的样子。她们互相看也看不清,因为太阳早已经熄灭了。她们想着这么一弄她们的脸就很本色了呢。

“呀,天都黑了,”她们说,“咱们快爬吧,看谁先看见村庄。”

黑夜像汹涌的黑水淹没了她们。

风铃

刘国芳

兵回家探亲时,小琪抱着孩子来看他。兵屋里一屋子人,很热闹,小琪进来,把一屋子的热闹熄灭了。

旋即,众人离去。

一屋子只剩下兵和小琪,还有那个抱在小琪手里的孩子。

相对无言。良久,小琪开口说话了:“我对不起你。”

兵无言。小琪说:“是我母亲逼我嫁给大狗的,他有钱,给了聘礼两万块。我不嫁,母亲跳了两次河。”

兵无言。小琪说:“我是爱你的,一直爱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你还同意的话,我跟大狗离婚,跟你结婚。”

兵无言。小琪见兵不说话,出去了,俄顷,小琪走了回来,她手里除了抱着一个孩子外,还多了一只风铃。

小琪说:“这风铃是你以前送我的,这两年我一直把它挂在门口。”

兵看见风铃,开口了:“你现在来还我风铃,是吗?”

小琪摇头:“我刚才说了,你还同意的话,我跟大狗离,跟你结婚。这事,你不要急于回答我,你考虑考虑,同意的话,把风铃挂在你门口,我看见了风铃,会来找你。”

小琪说着放下风铃走了。

屋里剩下一个兵。

兵待着,许久许久。后来兵拿起风铃,在手里晃动,于是有丁零丁零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小琪住在隔壁,听得到风铃声,她跑出来,抬头往他门口看。

他门口没有挂风铃。小琪待在自家门口,潸然泪下。

兵回部队时,也没把风铃挂在门口,兵把风铃带走了。回连队后,兵把风铃挂在营房门口,是大西北,风大,风铃整天在门口丁零丁零地响,兵没事时,呆呆地看着,还说:“小琪,我把风铃挂在门口了,你看到了吗?”

军营里挂一个风铃,起先让兵们觉得好玩,久了,兵们烦了,觉得丁零丁零的声音很吵人,于是让兵拿下。兵拿下来,把风铃放好。但没事时,兵会把风铃拿出来,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坐下来,然后把风铃放在胸前晃动,让风铃丁零丁零地响,还说:“小琪,我把风铃挂在我的心口了,你看到了吗?”

小琪看不到,兵把风铃挂在心口也罢,门口也罢,小琪都看不到,小琪只看得到他的家门口,那儿,没有风铃。

两年后兵退伍了。这回,小琪没来看兵。兵问人家:“小琪呢,怎么不见?”人家说小琪不怎么出来了,整天缩在家里。兵说出了什么事了,人家说小琪老公找了一个更年轻的女人,把小琪离了。

兵沉默起来。隔天,兵把风铃挂在门口。

小琪没来。兵便看着风铃发呆,在心里说:“小琪,我把风铃挂在门口了,你看到了吗?”

有风吹来,风铃丁零丁零地响,兵听了,又在心里说:“小琪,风铃在响,你听到了吗?”

小琪听到了,也看到了,但她一动不动抱着孩子坐在屋里,没出来。

隔天,兵找上门去。

兵去之前,把风铃取了下来,然后放在胸前,同时用手晃动着,于是在风铃丁零的响声中,兵走进了小琪屋里。

小琪见了兵,把头勾下,然后说:“我现在被人遗弃了,你还来做什么?”兵说:“来告诉你,我不但把风铃挂在门口了,还挂在心上了。”

说着,兵又把手中的风铃晃动起来。小琪的孩子,4岁了,听见风铃响,孩子把一只手伸出来,说:“妈妈我要。”

“书法家”

司玉笙

“书法家”书法比赛会上,人们围住前来观看的高局长,请他留字。

“写什么呢?”高局长笑眯眯地提起笔,歪着头问。

“写什么都行,就写局长最得心应手的字吧。”

“那我就献丑了。”高局长呻吟片刻,轻抖手腕落下笔去,立刻,两个劲秀的大字就从笔端跳到宣纸上:“同意”。

人群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有人大声嚷道:“请再写几个。”

高局长面露难色:“不写了吧——能写好的就数这两个字……”

雄辩症

王蒙

一位医生向我介绍,他们在门诊中接触了一位雄辩症病人。医生说:“请坐。”病人说:“为什么要坐呢?难道你要剥夺我的不坐权吗?”

医生无可奈何,倒了一杯水,说:“请喝水吧。”

病人说:“这样谈问题是片面的,因而是荒谬的,并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例如你如果在水里掺上氰化钾,就绝对不能喝。”

医生说:“我这里并没有放毒药嘛。你放心!”

病人说:“谁说你放了毒药呢?难道我诬告你放了毒药?难道检察院起诉书上说你放了毒药?我没说你放毒药,而你说我说你放了毒药,你这才是放了比毒药还毒的毒药!”

医生毫无办法,便叹了一口气,换一个话题说:“今天天气不错。”

病人说:“纯粹胡说八道!你这里天气不错,并不等于全世界在今天都是好天气。例如北极,今天天气就很坏,刮着大风,漫漫长夜,冰山正在撞击……”医生忍不住反驳说:“我们这里并不是北极嘛。”

病人说:“但你不应该否认北极的存在。你否认北极的存在,就是歪曲事实真相,就是别有用心。”医生说:“你走吧。”

病人说:“你无权命令我走。你是医院,不是公安机关,你不可能逮捕我,你不可能枪毙我。”

……

经过多方调查,才知道病人当年参加过“梁效”的写作班子,估计是落下了一种后遗症。

伊人寂寞

陈毓

是那场突然降临的死亡出卖了她。

灾难降临之前,她是个不久就要当妈妈的女人。那时她的妊娠反应已经过去,对食物的热爱又回到她心里,睡眠也回到她的眼睛里,她的精神很好,看上去健康而强健,有旺盛的精力。生活很好,即使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来了,腰身的粗壮使她原来的衣服不再适合她,但是春天的到来却使她很容易打扮自己,她穿着宽松舒适的孕妇裙,看上去比从前更闲适自在。

是一个周末,她要去郊外镇上看望一位女友。女友在电话里不止一次跟她描述小镇油菜花开的样子,麦苗青青菜花黄,那情景她是熟悉的,只是好多年没看见了。现在,怀孕使她时间从容起来,那就去看看吧。

她拒绝了丈夫的陪同,她说,离产期还早呢,没那么金贵,一个人去得了。她心疼上夜班的丈夫——他就靠白天的睡眠补精神,她不想叫他缺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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