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追悼会。陆小璐的亲属怕我们再次“激动”,就没让我们参加。那天是星期六,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我们315的五个姐妹静静地守在宿舍里,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我们都含着泪、对着镜子开始化妆。我们用这种独特的方式,为一个叫做陆小璐的美丽女孩儿送行。
诗祭
陈敏
尘土飞扬的人流中,颠簸的马车缓缓穿过垓下古战场。李清照揭开窗帘,她嗅到了风的气息。
“到了,夫人。”随从们说。乌江亭下的渡口上拥满了数以千计的逃难者。
金国的金戈铁马、强弓利箭击碎了她的“浓睡”与“闲愁”,冷冷清清的李清照遁入了无数逃难者的行列。
江面上笼罩着浓厚的阴云,流水呜咽着,如泣如诉。李清照孑然一身,漫步江岸,她似乎仍在寻寻觅觅。她找到了一位在江边渡船的老艄公,李清照询问:“今夜能否过江?”艄公答道:“不行,夜里是从来渡不过船的,只有风和日丽的白天方可过江,可这样的日子为数不多啊!很多年了,这江水好像从来都没有平息过。”李清照追问原因,老艄公说:“唉,这都是因为楚霸王的阴灵不散,八千亡魂兴风作浪所致啊。”
李清照低头倾听,她听见江水在唱着一首歌,一首飘忽在眼前这片古战场的空旷与荒凉中的挽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霸王的血在乌江翻卷、吟唱,一直吟唱了一千年。临江而立,已经没有人能体味这首英雄末路的悲凉之歌,唯有她能够听懂。
夜间,李清照来到山后一座颓败的古庙里过夜。庙的墙皮已斑驳脱落,借着灯光,李清照可辨认出门楣上的字迹“霸王祠”。这是个很小的庙宇,面对着江水,耸立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庙的四面长满了丛生的灌木。多年战乱,小庙早已断了香火,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丝。借着残光,李清照看清了祠内供奉着的是一组霸王别姬的雕像。只见霸王伏案长吟,独特的“双瞳”炯炯闪亮,虽然穷途末路,却依然英姿勃勃。他的左边立着那匹与他出生入死的乌骓马,右边是为他且歌且舞、仗剑引颈的虞姬。
虞姬的塑像像磁石一样吸住了李清照的目光。莫非这就是传说中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子?迷蒙而又凄婉的眼神,娇小的下巴,视死如归的面庞真是惟妙惟肖。这个与项王风雨同舟、形影相随的奇女子,在为自己心爱的男人殉情的最后瞬间,没有一丝的痛苦和哀怨,有的只是坦然的情怀和幸福到骨子里的微笑。人世间至情如此,真不知比帝王身下的宝座要珍贵多少倍!
李清照的眼睛湿润了。在仔细端详中,她觉得自己是那样地熟悉她,好像是千万次地见过她。她忽然发现这个虞姬是一面镜子,她从中照见了自己。“大王意气尽,贱妾奈何生!”李清照听到这首柔肠寸断的歌。
黑暗越来越浓。江面上的风吹奏出呜呜咽咽的凄凉,江流翻滚,发出震天的嘶鸣。
李清照的纤手滑过项王身上的每一片甲胄。黑暗中,她觉得自己是在触摸一团火——这是黑暗中陡然迸发起来的一团天火,就是这团火,曾经从江东一直熊熊燃烧到阿房宫。
江水悠悠,泊船无数,纵使晴空万里,也无船载得动昨日“力拔山兮盖世”的冲天霸气;莫说一生只有一次失败,纵然有一千次,也永远无法抹去这伟岸男子的千古雄姿。想到此时此刻西子湖畔依然笙歌画舫、灯火明灭,临安王朝的酣梦残酒使李清照炽灼的热情一下子冷却了起来,化作一股透骨的冰凉。
山河破碎如亡夫赵明诚一路飘零的金石拓片纷纷扬扬;生灵涂炭似金人铁蹄下乌黑的烂泥。飞鸟群袭而自毁良弓,狡兔作祟而诛杀忠臣良将,大厦将倾啊,谁人独撑?
李清照仰天一阵狂笑,尖厉的笑声划破黑幕,惊得庙宇下蛰居的蝙蝠扑棱着翅膀一阵乱撞。李清照跪倒在项王的神台上。此时此刻,她多么渴望这位神坛上的英雄能走下来,以横扫六合、气盖八方的气势北上中原,背水一战,一举扫除强虏,救民生于水火之中。
李清照满腔的幽情别恨化作滴血的泪水连绵不断地流淌着,她伏在项王的雕像前,哭诉了整整一夜。
项王啊!你这纯钢铸成的生命,竟然伟大到毫无韧性的地步,没有一丝一毫的权宜与苟且。要么一战而灭暴秦;要么一战而弃天下。酣畅淋漓而壁立千仞,真是一种至奇至美的大活法啊!
东方开始泛白,李清照站起身来,拭干泪水,用尽全部力量,咬破玉指,在墙壁上疯狂地涂写起来,殷红的血迹凝成一首千古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自从霸王祠有了这首诗后,乌江不再呜咽。
自此,乌江水浪为之平息,渡口开始日日渡人。
树叶绿的时候下了场雪
高海涛
这事说起来,应该是15年前了。那时我二十多岁。
我高中毕业后,就被要到了县文化馆创作组,之后,我的小说经常在多家公开发行的刊物上发表,像《青春》、《作家》、《时代文学》等。第三年,市报调我去当副刊编辑。去市里报到的那天,应该是刚过了中秋节的10月初,树叶还都是绿绿的。
就在我准备去汽车站的时候,张国中来了:“怎么样,我有车了吧。”
没等我说什么,张国中已把我的被卷、脸盆什么的一股脑儿地放进了那辆破五十铃里,然后,又把我拉上车。一踩油门,车就向市区的方向奔去。
我问:“你的车?”那时候私家车还不多。
张国中看了看我,皱起了眉头:“这破车,离我的梦想远去了。”其实我的问话里没有一丝对这辆破车的蔑视。
车,突然停在了一个小农药店前,张国中说:“等我一下。”然后,关了车门,向小店走去。很小的门面,店里有一位顾客,张国中进去后,屁股都掉不过来。费了很大劲,搬出一个很沉的、装农药的纸箱,打开纸箱,在我面前的是两套书,精装本的《鲁迅全集》和《傅雷译文集》。
“听说你调到市里,进货的时候顺便买给你的。是不是很有用?平时,经常在各地书亭里的刊物上见到你的名字,想去找你,又怕耽误你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调动的事?”
“小县城里谁不知道?”说着话,破五十铃就上了104国道。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国道两边高高耸立的白杨树,叶子绿绿的。
认识张国中,是我高中要毕业的时候,《辽宁青年》上发表了我一篇名为《第一天》的小说。那么大一个学校,张国中硬是拿着那本杂志找到了我,说,他是去年在这个学校毕业的,学习太糟,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没取得。看到我小说里一句话:“人永远都不要忘记自己第一天的创业梦想。”立马就崇拜上了我。他说他的梦想是有辆奔驰,看到我的《第一天》,突然明白了奔驰车得来的方法。
看到小说这样有用,更加坚定了我心中成为一名大作家的梦想。
快到市里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下来。好像突然就下起了雪,很大的雪片。一会儿,白雪就落满绿树叶,反季节的风景就是绝美。雪落到地上,变成了水。看着看着,路上已是雪水横流了。这时,车,突然抛了锚。
看看表,天已近午。“先吃点饭吧,本来想到市里大饭店为你送行呢。”张国中说。
我们走进路边一个小小的涮羊肉店。一间小房,看得出,是三间房里最小的一间,通往另两间房门的白灰还是湿的,不是很白。
那时候,这种吃法是新兴的,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走南闯北的张国中也没有尝试过,他读“涮”为“刷”。老板也是个与我们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听到张国中读“刷”,就纠正说,读“涮”。
老板教给我们怎么样吃。老板既是老板,又是厨师,又是服务员。
没想到,这东西非常好吃,我竟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荒郊野外的小店,吃到如此新潮的食物。
“呀,呀,呀!”张国中突然惊讶地叫了起来。张国中手指着涮羊肉店的墙。顺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条横幅:人永远都不要忘记自己第一天的创业梦想。歪歪扭扭的字,看样子是老板自己写的。
老板告诉我们他是从《辽宁青年》上看到这句话的。当老板知道,我就是这句话的作者时,他简直要抱起我来了,说:“你们是我的第一桌客人,没想到,没想到。”我们实在争不过老板,这顿饭就算老板请了。张国中的车,老板也找人给修好,不过,老板让我在他那个条幅上签上我的名字。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就是15年后的今天。奔驰汽车销售公司总经理张国中,涮肉连锁店总店老板,还有我——报社广告部广告人,在一起涮肉。涮肉店的碗碗盘盘上都印着我签了字的那句歪歪扭扭的话。张国中每售出一辆奔驰车,都会赠给车主一条金钥匙链,金链是用18个环串起来的,每个环上一个字,串起来就是:人永远都不要忘记自己第一天的创业梦想。
我们三个人都喝醉了。他俩醉眼蒙眬地看着我,异口同声地说:“是我们害了你,也害了我们自己。”我愣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接着说:“我们不应该把广告代理权给你。”我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他们哭了,放声地大哭:“晚了,什么都晚了。你忘了你最初的作家梦想,我们忘了要的是你的精神产品的初衷。”
我似乎看到了那场雪,那场盖满了绿树叶的雪。
漂在河床上的麦穗
安庆
那个遥远的夏日,我和母亲去邻村拾麦穗,夏日的太阳下,我看见满地都是挎篮拾麦穗的女人。母亲佝偻的腰一次次弯下,凌乱的头发被风掀起。快晌午的时候,母亲把拾的麦子摁在那只荆条篮里,嘱咐我把麦子先送回去。
那段记忆就刻在我回家的路上。我沿卫河大堤匆匆地行走,半途上我看见一棵粗大的桐树,树荫伸展遮住了整个路面。我拿定主意在树荫下凉快一阵儿再走,忽然看见桐树下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旁放一把铁锨和一顶草帽,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升上心头。我打消歇息的念头,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勉强支撑着往前走。“站住!”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我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护住篮子。眼透着凶光的汉子已经站到我的眼前。
“在哪儿拾的麦子?”
“在……在南地……”我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知道麦子不让拾吗?”汉子满脸凶气地问。
我说:“是……是一块放了哄的地。”
“胡说,放了哄也不能让外村人来拾。把麦子放下。”
“不。”我紧紧地攥着篮子。
“放下!”那人又凶凶地命令。
一种本能的恐惧使我攥着篮子想夺路而逃,但篮子被狠狠扯住了。“哇——”我恐惧地哭了,静静的炎日下,我的哭声在河谷回荡。
“把篮子放下!”汉子没有丝毫的妥协。
我在哭声中争辩,“这是我妈拾的麦子,为什么要给你留下,为什么给你留下,为什么?呜呜。你不讲理,不讲理!”
那人似乎要和我赌气,猛地从我手里夺过篮子,我号哭着和他去争,我哪里争得过他。篮子被他狠狠地抛出去,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转身看时,篮子已落进河床。
我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放声大哭。我想起母亲烈日下的辛苦,湿透的衬衫。我拼命地奔下河滩,鞋在奔跑中丢了一只,衣服被河坡上的荆棘挂破了。
一双粗壮的大手拽住了我,我猛地扭过脸愤怒地盯着他,我愤恨地要咬他的手,他松开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跳进河里,泪水合着河水流淌,我在哭声中捉住了那只荆篮,但篮里的麦穗已被河水冲跑。我站在河水里,看着麦穗漂在河床上,波浪一波波地把麦穗冲走了,我就那样站在河水里看着麦穗被一穗穗冲远。后来我掂着滴着水珠的空篮,穿着一只鞋,穿过大堤,蹒跚地回家。
后来我知道那个扔我篮子的人是邻村的一个干部,姓胡。
没想到我后来要和老胡打那么多交道。多年后我被招聘到乡里,而老胡这时已经是邻村的党支部书记。这之后,我因工作不得不多次和老胡接触,但那曾经经历的往事是不好说出口的。渐渐地我发现老胡并不是那么凶神恶煞,他在村里还颇有口碑,他带着群众调整种植结构,在全村搞玉米套种,亩均收入是传统种植收入的几倍。
但那个结并没有从我的心中消失。
那年夏天,我陪种子公司的几个人在邻村待了几天。一天午后,我和老胡沿村东的河堤散步,走到一处排灌站,老胡停下来。老胡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忽然对我说:“我给你讲一件事:十几年前——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我在河边伤害过一个孩子。那一天,我在树荫儿下乘凉,就是这棵老桐树。那孩子挎着一篮沉甸甸的麦子从树下走过,我当时心情不好,一赌气把孩子的篮子扔进了河里,那孩子哭了,疯狂地跑下河滩。我忽然害怕了,我紧跑几步拽住了孩子。可那孩子两眼愤怒地看着我,我丢开了他的胳膊。孩子什么也不顾地跳进河里,捞出了篮子,可麦子已被河水冲走了。直到孩子安全地上岸,我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不能忘记那双倔强的眼睛。要是孩子那天有什么闪失,我一生都不能心安啊,我真是……”老胡说着两眼怔怔地望着河水。尔后,老胡又怔怔地说:“可惜,我已记不得当时孩子的面目了,也不知道他是谁。如果有一天,我能见到他,认出他,和他站到一起,我要向他深鞠一躬,向他道歉……”
老胡的故事实在让我难以自制,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老胡从沉吟中醒过来,忽然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只是为这个故事感动……”可我的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老胡忽然扳过我的肩膀:“你说,当年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就是你?多少年来我的脑子里一直晃悠着那个孩子的影子,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和当年那个孩子那么相仿,孩子倔强回头的样子一直刻在我的心里。是不是你?是不是……”
老胡抓住了我的手。
我依然愣着。
老胡双手合十,在我的面前深深地弓下了腰……
一湾河水依然静静地流着。
头牌张天辈
红酒
县里有个曲艺队,人不多,只有十来个,可个个都有把刷子,有个叫张天辈的说书人在里面挑班唱头牌。
张天辈高个子,腰板儿倍儿直,瘦白脸,留一缕花白山羊胡子。他书说得好,不说十里八乡了,在附近几个县也有名气。他人也傲气,整日手里捧个锃亮锃亮的白铜凤冠雕花水烟袋,抽起烟来,咕嘟咕嘟响。抽水烟的人不多,可张天辈是角儿,角儿有角儿的气派是不?别看他平素不爱说话,整天耷蒙着眼,可一上台,却神采奕奕,眼睛炯炯有神,一人千面。那鼓一敲,砰砰作响,极有韵味,让人心痒难耐。鼓声停歇,张天辈嘴一张,字正腔圆,沧桑厚实,台下乱哄哄的场面即刻鸦雀无声,观众便跟着张天辈一会儿悲一会儿喜。
这一阵子,队里人发现张天辈跟前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与他形影不离。不知情的以为是他孙女。其实那女子先是迷上他说的书,继而迷上他的人,于是就走哪儿跟哪儿,跟他好了。家里人看出不对劲儿,劝了,骂了,也打了,但她还是跳窗翻墙跟着张老先生跑了。张天辈跟别人说那女子是他干闺女。
县曲艺队和豫剧团的宿舍同在一院,有的是爱管闲事说闲话的人。“小贱妃”名叫马花儿,马花儿在《秦香莲》中扮演皇姑。论说剧中皇姑该有皇家气派,毕竟是金枝玉叶嘛。可马花儿就是对皇姑这个角色理解不到位,老是雍容华贵不足,风骚轻佻有余,压根儿不管自己是身穿日月龙凤衫的公主千岁,出场后往台口侧身一站,冲观众就频频地丢媚眼儿,弄得皇姑就像开店的马寡妇似的,毫无大家风范。台下那些浪荡子们遂扯起破锣嗓子叫好。马花儿得意地一个媚眼儿接着一个媚眼儿地丢,拽都拽不回来。从此,便落下了“小贱妃”的绰号。
“小贱妃”正修眉毛跟平时演宫女丫鬟的秋菱发布她的最新消息:那女子哪是张天辈的干闺女啊,夜夜都在一块儿睡呢!也不知她咋知道的,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曲艺队队长姓海名椒,他听了“小贱妃”的“广播”后,抽着冷气牙疼似的在院里转来转去。男女问题是雷区,虽说曲艺队和剧团里不时也有些花花草草的事,可那是逢场作戏跟刮风一样,过去就过去了。张天辈这事可非同小可,他是人物是角儿啊。
张天辈三十岁丧妻,这么多年干熬,如今奔六十的人了,莫非要晚节不保?海椒想来想去,觉得该给张天辈提个醒儿。情急当中,他拉上豫剧团的支书洛成一起去敲打张天辈。
海椒和洛成进门时,张天辈正坐在冲门口的那把罗圈椅上咕嘟咕嘟地吸水烟,见他俩进来,眉毛一扬中气十足地喊:“坐!上茶。”算是招呼过了。屋门帘一撩,一个穿花布衫梳大辫子的闺女,手里端两杯茶就出来了,低着头笑盈盈地将茶杯放在两人跟前,也不言语就快步出去了。
海椒干咳几声,绕黑山避白水比葫芦说瓢终于把意思表达出来了。
张天辈阴着瘦白脸把手中的水烟袋重重往桌上一搁,山羊胡子一撅一撅地说:“碍谁事啦?俺找个暖脚的中不中?明天找你们开证去!”
海椒和洛成面面相觑,既然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只好知趣地起身告辞。脚还没迈出门槛,就听后面说:“走好,不送!”两人对视苦笑,好像怀里被人猛塞坨冰直凉到后脑勺脚后跟儿。
两天后,剧团大院忽然噼噼啪啪爆竹声声,惊得猫也跳狗也叫的。大院里的人们慌忙起身看究竟,却见一脑后盘髻斜插红绒花的女子,搀着手捧锃亮白铜凤冠雕花水烟袋的张老爷子踩着一地落英,喜眉笑眼地说着走着……
男人都说:“这张天辈艳福不浅!”
“小贱妃”说:“嘿!老牛真吃嫩草了……”
张天辈还在曲艺队里唱头牌。
桥
谈歌
黎明的时候,雨突然大了。像泼。像倒。
山洪咆哮着,像一群受惊的野马,从山谷里疯狂奔出来,势不可当。
工地惊醒了。人们翻身下床,却一脚踩进水里。是谁惊慌地喊了一嗓子,一百多号人你拥我挤地向南跑。但,两尺多高的洪水已经开始在路面上跳舞,人们又疯了似的折回来。
东西没有路。只有北面那座窄窄的木桥。
死亡在洪水的狞笑声中逼近。
人们跌跌撞撞地向那木桥拥去。
木桥前,没腿深的水里,站着他们的党支部书记——一个不久就要退休的老汉。
老汉清瘦的脸上流着雨水。他不说话,盯着乱哄哄的人们。像一座山。
人们停住脚,望着老汉。
老汉沙哑地喊话:“桥窄,排成一队,不要挤,党员排在后边。”
人群里喊出一嗓子:“党员也是人。”
有人响应:“这不是拍电影。”
老汉冷冷地:“可以退党,到我这儿报名。”
竟没人再喊,一百多人很快排成队伍,依次从老汉身边跑上木桥。
水渐渐蹿上来,放肆地舔着人们的腰。
老汉突然劈手从队伍里拖出一个小伙子,骂道:“你他妈的还是个党员吗?你最后一个走!”老汉凶得像只豹子。
小伙子狠狠地瞪了老汉一眼,站到一边。
队伍秩序井然。
木桥开始发抖,开始痛苦地呻吟。
水,爬上了老汉的胸膛。终于,只剩下了他和那小伙子。
小伙子竟来推他:“你先走。”
老汉吼道:“少废话,快走!”他用力把小伙子推上木桥。
突然,那木桥轰地塌了。小伙子被吞没了。
老汉似乎要喊什么,但,一个浪头也吞没了他。
白茫茫的世界。
五天以后,洪水退了。
一个老太太,被人搀扶着,来这里祭奠。
她来祭奠两个人。
她丈夫和她的儿子。
年集
赵新
农历腊月二十八,爹去赶年集,儿子也去赶年集。爹今年62岁,儿子今年32岁。爹骑着一辆自行车,儿子骑着一辆摩托车。爹的自行车上带着一捆大葱,儿子的摩托车上带着媳妇桂花。儿子在去赶集的路上追上了爹,儿子放慢速度说:爹,你也去?爹说:去,今天是年前的最后一个集日,再不去就误事了。儿子说:你去买什么?爹说:看着买吧,好容易过个年哩!像我这把年纪,明年过年还不一定有我没我。儿子说:你那捆大葱送给谁,咱们家城里又没有亲戚。爹说:谁也不送,卖它哩。儿子说:那能卖多少钱?爹说:卖多少算多少,添不了斤添两吧。儿子说:那我先走啦,我又带不了你。爹说:你走吧,你带着人哩。
天黑的时候,爹回来了,儿子也回来了。爹的自行车上带着那捆大葱,儿子的摩托车上带着媳妇桂花。
进了自己的家,老汉就非常高兴地把女人喊过来,让她看自己从年集上买回来的东西。
女人打开那黑色提包,先拿出来一件红得十分鲜亮的羽绒服。
女人拿着那件羽绒服看啊摸啊,在灯光底下照啊照啊。女人说:这衣裳可不赖,轻巧,厚实,暖和,不怕刮风下雪变天气,就是没有扣子!
老汉笑了:你真憨!你没吃过肥猪肉,还没见过肥猪走?人家没扣子,人家有拉锁,“哧”一拉,比扣扣子还省事。你快撂下吧,别给弄脏了,这是给孙子买的,一会儿给他们送过去!
女人又从提包里拿出一双黑皮鞋。皮鞋很光很亮,灯一照,花了女人的眼。
老汉说:你看看这双鞋行吗?
女人说:我看着行,模样挺好!就是没眼儿,怎么绑鞋带哩?
老汉说:你真是一个二百五!如今穿皮鞋,谁还绑鞋带哩?哪有那种闲工夫。撂下吧撂下吧,可别弄脏了,这皮鞋是给儿子买的,一会儿给他们送过去!
女人从提包里拿出了一块蓝头巾。老汉说:你包上,你包在头上我看看好看不好看,合适不合适。你一年四季,风风雨雨,针线伙房,场里地里,活儿没少干,苦没少吃……我脾气不好,动不动吹胡子瞪眼,对不住你!他娘,瓜子儿不大,暖暖心吧,多少是个情意……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块手表来。那块表很小很小,就像一枚扣子。
老汉说:知道吗?这叫坤表,坤表就是给媳妇们戴的,一会儿给桂花送过去。
女人又被那块坤表照花了眼,那小小的玩意儿竟然光芒万丈。女人说:他爹,她有表。
老汉说:我知道她有表,可是她老在我面前说她的手表不如别人的好,走得不准,样子难看。
女人说:老头子,你这一遭花多少钱?咱前天才卖了那口猪,今天你就……
老汉说:该花的就得花,好容易过个年哩,只要孩子们高兴就行。像我这样的岁数,明年过年还不一定有我没我……你快把饭端上来吧,不管好歹,只要咬得动,热乎就行。
女人知道他没在城里吃午饭。女人把饭端上来说:他爹,你没在城里吃饭也行,你总得给自己买顶帽子吧!你看你的耳朵都冻裂啦,以后还怎么出门干活儿?你也该给自己买瓶酒喝,好容易过个年哩!
女人的眼里落下泪来,泪珠很大很沉,一滴,一滴。
老汉说:你哭什么哭什么,我又没死,你再哭我就恼啦,你再哭我就不吃这个茄子了!我本来想给自己买顶帽子,可是咱的大葱没人买,吆喝半天也不顶事,我也就没钱买酒了。不过不要紧,你放心,儿子今天也去城里赶年集了,他会给我买两瓶酒喝!
女人说:你说给他啦?
老汉说:你真浑,这样的事情还用着告诉吗?好容易过个年哩!
老汉吃完饭以后,儿子果然来了。儿子手里没有提着酒,儿子手里拿着两把葱。儿子把葱放在地上以后,就看摆在床上的羽绒服,就看那双黑皮鞋,就把玩那块坤表。
儿子的眼睛很亮,满脸欢欣鼓舞。
老汉说:你吃啦?
儿子说:没哩。今天赶集累了,桂花还躺在床上休息。
老汉说:你们今天赶集买了些什么?
儿子说:手里没钱,什么也没买,只买了一套家庭影院,花了好几千块钱!
女人说:你没买瓶酒喝?
儿子说:没有没有!酒是毒药,喝酒有什么好处?尤其是上岁数的人,喝醉了伤身体!
屋里静了,爹也不说话,娘也不说话,儿子也不说话。谁也不说话,气氛很尴尬。
儿子说:娘,我走啦。我先把我爹给我们买的东西拿回去,叫桂花看看。
女人把那两把葱塞到儿子怀里说:你把葱拿回去吧,我们家有!
儿子说:娘,别呀,这二斤大葱是桂花让我送来的,她说爹今天把葱卖了,你们没葱了……
女人说:拿走!
儿子说:留下吧,留下吧,好容易过个年哩,我爹说啦,他老了,明年过年还不一定有他没他哩!
女人把脚一跺:叫你拿走就拿走!
儿子说:娘,你着什么急,一会儿我们一家三口还来吃饭哩。
端州遗砚
郑洪杰
马回头村距县城85公里,偏僻闭塞,土地贫瘠,山丘荒秃。相传当年乾隆皇帝外出巡视,坐骑面对凄凄荒野,甩颈嘶鸣,不愿前行,马回头据此得名。
时至20世纪90年代,马回头村仍很贫困。
唯一令村民骄傲的是,德高望重的恒运老人藏有一名砚。因有名砚,村民才开了几回眼界:不少年来,一辆又一辆豪华轿车不顾一路颠簸驶进村里。来者多为县长、文化局长和书法家,皆慕名赏砚。
一专家曾用掌心抚砚肌肤,又以笔杆轻轻叩之,后又持镜细观砚上圆点、花纹,最后方说,此砚是四大名砚之首端砚,出自肇庆端溪河注入羚兰峡汇合处,即烂柯山老坑。你看,其色青紫莹润,石眼黑黄重晕,乃最珍贵的鸲鹆眼。这种砚,石质滋润,易于发墨,不损毫毛,实为正品名砚哪!问其价,专家说不可估不可估,《明一统志》上就有“匠石识山之脉理,凿一窟,自然有圆石青紫色,琢为砚,可值千金”之说,何况时至今日,又何况这正宗之精品哪!
专家一席话,说得赏者目瞪口呆。掉转车头,又悄悄复找老人,许以全家迁往县城,子女就业,或出万元购之。但恒运老人只略略一笑说,受用不起,受用不起,执意不肯出手。
三年前,又有车入村,是才上任的林县长。不同的是林县长没访恒运老人,却随乡长村主任在村里村外查看个仔细。同来的几个科技人员,登山冈,勘地形,取土样,三天后方回县城。
恒运老人站在村口,目送一路黄尘远去的车,捻须在手,轻轻微笑。
如今三年已过,马回头村已是果木飘香,猪羊肥壮。恒运老人难抑胸中之喜,眉宇间却又锁三分心思。收获时节,一辆小车直奔老人家里,老人出迎,见是林县长,方喜出望外,双手打拱,说,我料你该来了。
林县长说,前次来,父老贫苦,日月难挨,作为一县之长,怎有心思赏玩?今日专程来访,不知老人家肯否赐我眼福?
恒运老人乐呵呵取出名砚。但见那砚大如鱼盘,厚寸余,通体青紫,造化天成。林县长观罢惊呼一声,果然名不虚传,宝砚宝砚哪!
恒运老人便问县长,怎见得是宝砚?
林县长略一思忖说,砚质系水云母类黏土矿形成,因而细嫩柔和,磨之无声,是地道的端砚精品,通为历代的贡品哪!
恒运老人又问,你看这花纹怎样?
林县长谦谦一笑说,依我拙见,贵在花纹,这是砚中十几种花纹之最,叫鱼脑冻纹,可谓白如晴云,松似团絮,呼之欲动,触之欲起!
老人复又追问,这石眼如何?
林县长再三观摩后说,这石眼圆晕相重,黄黑相间,瞳子于内,是典型的活眼。
恒运老人听罢赞道,县长见地极是。还有,你看这图案雕琢细腻,两龙对舞呼呼生风,游云飘逸吹之欲散,更见古朴和价值。
林县长由衷赞道,正是正是,不知您老怎收藏了这等名砚极品?
恒运老人告之说,我先祖曾在端州为知州当差,故有缘得之。
林县长悟道,果有渊源。又是一席话后,林县长欲起身告辞。老人伸手一拦说,慢。遵先祖遗嘱,为官清正,造福一方,又精通砚器者,当赠之。今日这砚就赠与林县长了——这也是老夫心愿。言罢,双手托砚,请林县长纳之。
老人一番话,听得县长双眸湿润,情起波澜。他动情道,算来,我也门出丹青世家,祖父、父亲均有造诣。我自幼受其熏陶,也识得点墨在胸,略知文房四宝。可惜这等好砚,只闻未见,今日见了,已是眼福,怎能再生奢望呢。再说,这等厚礼,我无功无劳,如何受得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老人执意要送,林县长说,您老祖上既在端州知州为差,可听说包拯三掷砚的传说?
恒运老人说,当然知晓。庆历三年,包拯任端州知州,期满回京师时,没带走一砚。为表清正,还将朋友所赠之砚,尽掷于山沟中。
林县长说,想来,所掷也非寻常之砚吧。
恒运老人说,当然,皆是佳品。不瞒你说,此砚便是包拯所掷砚中之一。看这七颗石眼,列成勺形,正是相传七星北斗名砚!确为当年祖先目睹包拯掷砚,因惜其珍,才历经艰难潜入山中寻觅。可惜其余或粉或损,唯有此砚落入草莽,得以保全,重见其辉。
林县长闻听惊异,连声感慨说,历经九百余年,不料在这里看到传说中之古砚。老人家,这砚我更不能收了,您老就精心收藏,一为马回头村留一财富,二以砚为证为鉴,将佳话说于来访者,岂不更有其用吗?
老人再三欲赠,终见林县长言辞恳切,态度严肃,只好双手颤颤将砚收回放好。之后,两双手紧握良久,林县长才登车惜别。
回望渐渐远去的车子,恒运老人竟潸然落泪,由衷感叹说,清如水,明如镜,爱子民。前不见古人,后却有来者!这等好官,只盼多些,再多些!
神匠
闵凡利
和尚双手合十,唤了声:阿弥陀佛。
神匠见是和尚,就问:出家人,有啥事就说吧!
和尚说:为神事而来。神匠说:我只塑女身。和尚说:我要塑尊女神,是观音。
神匠只塑女神,这是方圆百里人人皆知的。神匠的女神塑得活。以前神匠也塑男身,塑得也挺有名。可自从妻子死后,他就只塑女身了。神匠的女神塑得真,就像一位真神那么慈祥地站在你的跟前,听你的苦,听你的忧。
神匠就随和尚到了一座庙。庙很新,和尚说:这是我20年化缘才盖起来的,目的就为塑这尊神,和尚说得很凄凉。和尚就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说:照图上这女人的样子塑,一定要塑活。图上是挺俊秀的女人,神匠觉得很面熟。
和尚说,把她塑成个观音吧!你行的。神匠没有言语。
神匠一连三天都在喝酒。和尚在念他的经,念得很专一。
第四天,神匠就开始找料了,找料是为“搭骨架”。神匠选料和别人不同,他除主躯是两根硬木外,剩下选的都是白蜡、桑之类的有弹性、有韧性的软木。神匠认为:女人的柔不在皮肤,而在骨子里。
骨架搭好了,神匠就开始糊泥。泥糊得很快,不到三天,形状就出来了。
和尚一直在前堂念他的经。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有人到前面唤他过去吃饭,也不问他进展如何,神匠觉得这样很好。
这一天该“洗尘”了。就是给神洗澡,从头上浇一盆清水。洗去尘世的灰垢,好干干净净地做神。神匠不这么认为,他说神是人变的,他给神洗尘,是洗神味儿。
“洗尘”是最神圣的时刻。神匠把门和窗都用布遮得严严实实,因为这是他的绝活,就是往神身上涂抹他的汗水。神有了人味才是神,神才活。
神匠要给观音涂抹汗水了,神匠很激动。这时,门开了。和尚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神匠心里一惊,他觉得他身体里的一种东西就像夏天里的一块冰,正在慢慢地融成水。
和尚说:用我身上的汗吧,你看,我身上都是汗呢!
神匠想拒绝。神匠想我是神匠,哪能用你的呢!可神匠身上的汗没了,神匠就觉得身上发冷。神匠有一种被打败的感觉,神匠没有流露出来。
和尚看着观音,就对神匠说:她身上能有我的味儿,我就知足了。我这20年没有白苦。
神匠的心一颤,泪差点流出来。
到秋天了。神匠看着落叶,心想:该给观音安“心”了。
神匠的女神塑得活。神匠认为:那是有心的缘故。人有心才能活,神也是,神没有心怎是神呢?那是一具泥胎。旁的神匠认为他这是多此一举,他们说世人活得苦,活得浮躁,有个寄托,有个作揖叩头的对象就行,有心无心都是泥胎,都是自己骗自己,骗局何必费那么多心思呢!
神匠不那么想,他说:神是人变的。人和神都是一样的,都有心,没有心哪能活呢!
那天,神匠对恋在观音前不愿离开的和尚说:安完心神才是神,你现在拜的是泥胎,和尚不解。神匠说:你出去吧,我这就给观音安心。
和尚看了看观音,就出去了。不一会儿,神匠就听到前堂传来木鱼声,声很乱,神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神匠就用手从头到脚摸着他的活儿,泪,稠稠地流下来。
神匠看着观音。观音也望着他,甜甜地笑,笑得神匠心里空空落落的,神匠就扑通跪下了。神匠从没有给他的活儿跪过,这次不同,他跪下了。
神匠看着观音说:他就是爱你的那个人呢!你知道吗?他就是为你而出家的那个人!
观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很博大很宽容。神匠说:他在和我斗呢!说实在的,我不想赢他,可不赢不行,你是我的女人……
神匠就再次审视他的那尊观音。猛然间,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做,他自言自语道:该走了……
一炷香后,和尚推开了门。和尚看到神匠倒在血泊里。神匠的心没有了。
和尚看到观音的心口有一颗鲜红的心,正在有节奏地跳着……
和尚看着观音的脸,观音笑得更美了,更真了。和尚觉得在观音的笑容下,他只有永远低着头。
和尚猛然间明白了他为什么永远拥有不了那个女人。他知道自己一辈子只有当和尚了。和尚便很苦地呼了声:阿弥陀佛。
锄禾日当午
乔迁
早早吃了早饭,王林扛上锄头就要下地了。今年雨水多,庄稼长势好,杂草也跟着疯长。还未出门,村主任推开院门进来,村主任望眼王林肩上的锄头,村主任说:“你公路边上的那片地先不要锄了。”
王林看着村主任问:“为啥?”
村主任叹息一声说:“乡长这两天要下村检查工作,还要亲自铲两条垄的,我想来想去,还是公路边上你的那片地合适,过路人都看得见乡长铲地的。”
王林轻哼一声说:“乡长弄这景干啥!他不铲这两垄谁能说啥!乡长毕竟不是庄稼人。”
村主任说:“乡长这是响应县里号召,提高农业意识,领导干部要深入田间地头的。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王林说:“行,我留两垄给乡长。”
村主任忙扯住就要往外走的王林说:“不行。不是留两垄给乡长的,是整片地都得留着的。”
王林立刻瞪圆了眼睛说:“整片地都留着?这不是瞎闹吗!地里的草都快赶苗高了,我不赶紧着铲出来,过两天还铲得出来吗!乡长要铲地,我给他留两垄不就行了吗!”
村主任扯住王林不放,说:“乡长能一个人来吗?各部门得跟人来,总不能乡长一个人铲地,各部门的人在地头上看着吧!”
王林一听脸都白了,紧张地说道:“这些人来铲我的地,我的地还要不要了,哪个是会铲地的人啊!”
村主任把住王林的肩膀说:“你不用担心,他们能铲多少?铲不了多大会儿就该腰酸背痛的了,等他们一走,我找几个像你一样的好庄稼把势,有半天的工夫你那片地也就铲完了。这样可以了吧?”
王林望望村主任,村主任把话说到这份儿上,王林不能不给村主任面子的。王林放下了肩上的锄头。
过了两天,乡长还没有来,看地里已是杂草丛生了,王林焦急地来找村主任。村主任也焦急,说:“我这两天天天往乡里打电话,乡长这两天实在忙得脱不开身来的,再等个一两天,一两天乡长就来了。”
王林急得火上房,但也只好耐心地等着,望眼欲穿地盼着乡长快点来。
又心急火燎地等了两天,乡长还没来,地里的草已经封垄了,都看不见苗了。王林跑来找村主任,王林急得直跺脚地冲村主任喊道:“乡长到底来不来了?草都快把苗欺死了,再不铲地就不用要了。”
村主任也急得直跺脚,抄起电话——已是这天第三次往乡里打电话,乡长秘书接的电话,一听是村主任电话,乡长秘书不高兴地训村主任说:“你一天想打多少遍电话?不是告诉你了吗?乡长现在没时间,这一两天有时间就过去。”村主任刚要说话,乡长秘书已啪地挂了电话。
王林突然怒吼一声:“我不能等了!”
村主任把手里的电话啪地摔在了桌子上,冲王林喊道:“我想等啊!可不等能行吗?乡长管着咱呢!”
王林血红着眼睛喊道:“可那是我的地,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我不能看着它毁了啊!”
村主任口气缓下来,说道:“发火生气都没用,要怨你就怨你的地在公路边上。你也别大喊大叫了,来年我把村里的机动地包给你几亩,补补你今年的损失。”
王林眼里蓄满了泪水望着村主任说道:“村主任,我心疼啊!”
铲地时节过了,乡长也没有来。村主任在确认乡长不来铲地后,急忙忙地来找王林。王林家没人,村主任就忙奔王林家公路边的田地。在王林家的地头上,村主任没见到王林,村主任问坐在地头上悲戚的王林媳妇王林去哪了,王林媳妇抹着泪说:“王林打工去了,王林他一见这片地,他就心疼得不行。”
村主任望着已是杂草纵横荒芜了的王林家的田地,感到心里刺刺啦啦地疼。
秋日的一天,乡长下来检查秋收,乡长看到公路边上有一片荒芜的田地,地里一人来高的杂草在微风中摇摆出一片枯黄一片悲凉。乡长有些心疼,不高兴地说:“这么好的一片地,怎么说扔就扔了呢?”
跟在乡长身后的村主任犹豫了一下,说道:“出外打工去了。”
乡长立刻面容严肃地说道:“锄禾日当午,种地是辛苦,出外打工难道就不比种地辛苦吗?看来,农民外出打工把地撂荒的问题也该提上工作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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