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小小说30年》作者:杨晓敏【完结】 > 小小说30年精华本(杨晓敏编).txt

第 11 页

作者:杨晓敏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江岸

年轻的时候,他是闻名遐迩的人士。每到农闲时节,四乡八里的人约在一起,组个草台班子,挨村唱梆子戏,都免不了跑到黄泥湾邀他加盟。他那媚媚的扮相、妖妖的身段,在台上一走,就是一串碰头彩;一个水汪汪的飞眼,能淹死一堆小媳妇;一挑葱白似的兰花指,能醉倒一群小姑娘;再唱上那么几嗓子,连半老徐娘们都从里往外酥透了。

他是有名有姓的人,但是人们都不叫,刚出道的时候,大伙儿都叫他“小白妮儿”,年岁大了,大伙儿又叫他“沙锅片子”。

他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怪名儿呢?

原来,他好抽口大烟,后来解放了,铲除了黄赌毒,他只好从中药店买点大烟壳,用沙锅煮水喝。只有喝了这水,他才有劲儿将一副媚相足足地演到一出戏终了。无论走到哪里,他任啥不带,就提着一口沙锅;到了地儿,他任啥不干,就熬他的大烟壳。每每在戏开锣半个时辰前后,就能在戏台附近闻到一缕缕淡淡的特殊的香气。那准是沙锅片子的大烟壳熬出了好滋味。

不管演哪一出戏,都数他的戏份足。《大祭桩》中的黄桂英,《铡美案》中的秦香莲,《打金枝》中的公主,《西厢记》中的红娘,都非他莫属。

他还真从戏迷中拐了个姑娘,做了他的媳妇儿。他再也不用自己提锅、熬大烟壳了,一切有关他的杂务都被那姑娘包下来了。

他和媳妇儿相亲相爱地过了大半辈子,媳妇儿没舍得吵他一句骂他一声,横草不让他拈、竖草不让他拿,就是时不时让他在家装扮装扮,摆弄一下身段,哼那么几句。嫁给他多少年了,媳妇儿看了听了他的戏,仍然眼睛放光。后来,大队演样板戏,他演李铁梅、阿庆嫂。演了几次,不让他演了——他演的李铁梅、阿庆嫂怎么看怎么不像英雄人物。他不演戏,急得吃不好睡不香。媳妇儿便让他在家里偷偷演,演给她一个人看。当然,他演的是红娘,是秦香莲。有时候,媳妇儿还能接几句张生、黑老包呢。

这么好的媳妇儿,打着灯笼也难找,谁知说走就走了,事前半点儿征兆都没有。他哭天抢地,眼睛哭肿了,嗓子哭哑了,好长时间,整天都像是没了魂儿的人。媳妇儿都埋了多半年了,他还时不时到坟头去哭,细听了,不是哭,却是唱:

婆母娘你息怒站在路口,

听儿把内情事细说从头,

想当初李黄两家结亲眷,

也算是门当户对配佳偶……

媳妇儿走了,儿子在外面念书,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没着没落的。他一辈子习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没料理日子的本领,一烦,连出去进来都离不了的戏也免了。过了两年,儿子高中毕业回了家,不久又娶了亲,家里总算又有了一个女人,他才可以伸开肠子过一过日月,好好唱一唱他的戏了。

亲家母年轻时也是他的戏迷。亲家母来家了,和他有说不完的话。说得兴起,偶尔他也比画比画,让亲家母直感叹,到底是老了,老了。听了亲家母的话,他不知是忧伤还是高兴。但他每回都拼命挽留亲家母多住几天。只要过一段时间亲家母没来,他还会催儿媳回娘家去接呢。

儿媳不愿意了,和儿子吵:你爹咋回事儿,我爹还没死呢!

儿子笑了笑。

儿媳又说:你爹都这么大岁数了,别整天没事了哼哼唧唧的好不好,一个大老头子,男不男女不女的,算什么呀!

儿子不笑了,叹了一口气。

儿子还是和他谈了。从此以后,他进进出出都黑着脸,既不哼唱了,也不言语了,终于憋出一场病来。病好了,他脱了层皮似的瘦了下来。

儿子瞒着媳妇儿,带他到省会电视台《梨园春》擂台赛报了名。他竟做了擂主。比赛那天,他唱了两段《西厢记》红娘唱段,一段是:

他二人进房去先把门关上,

门儿外战兢兢站立我红娘,

都只为老夫人把良心昧丧,

抱不平我才陪你来到书房……

另一段是:

谯楼上打四梆霜露寒又凉,

为他们婚姻事俺红娘跑断肠,

恨死老夫人过河你拆桥梁,

从今后再不说你治家有方……

看过了,看到观众和评委都给他打了全场最高分,他眼角悄悄溢出了泪花。这一辈子,能演给千千万万个戏迷看,死了也值了!

风格

徐岩

胡甲坐在开往大兴安岭的火车上,想着昨晚那个梦的时候,身体内的血便有点儿热,因为那个梦有一点儿桃色的意思——有一个女人和他拥抱了一下。

那女人就是他的大学同学米朵。

米朵姓魏,胡甲上大一的时候看见她的练习本上写过这个名字。当时他咦了一声,挺惊讶的样子。

魏米朵长得不是那种一般的好看,而是相当的好看。大二的时候,屁股后面就有好多男生跟着了。胡甲和他们不同,他觉得那样做太没面子。大学毕业后的一个秋天,两人见了面,魏米朵问他,怎么不追我呢?胡甲轻轻一笑说,当时事业和爱情需要我选择其中的一项,我光想着事业了,就没顾得上追你。

魏米朵哧哧一笑说,就是现在的警察职业,是不?

胡甲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次,两人是在省城里见的面,两人喝了好多啤酒,喝得魏米朵差点儿跟他去了旅馆,后来,多亏寒冷的风将两人吹醒了。

这回,徐队交给他一个任务,到大兴安岭所属的一个叫十八站的林区查一个人。

火车到加格达奇正好是半夜时分,胡甲便想好了利用这机会见见魏米朵和他的另一个同学赵德友。胡甲就给赵德友和魏米朵打手机。赵德友的手机关了,魏米朵的手机通了。魏米朵说你来吧,火车到站的时候我们去接你。

胡甲关了手机躺在铺上想,魏米朵说的“我们”包括谁呀?是说她和赵德友呢,还是她和她的老公?火车“哐当哐当”地走,使胡甲寻不到答案。午夜时分,胡甲下了车。胡甲在微弱的灯光下看到了穿风衣的魏米朵。

就魏米朵一个人。

胡甲和魏米朵握了手,两人相对着站住了。魏米朵依然那么好看,就是清瘦了一点儿。魏米朵说去我家吧,胡甲点点头,他想魏米朵一定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比如她让丈夫在家里等着,桌子上已经摆上几盘菜和温好了的酒。比如她和赵德友也约好了,正等着呢。胡甲就不多问,跟着魏米朵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三拐两拐地驶过了几条街,在一幢楼前停了下来。两人并肩上了四楼,魏米朵拿钥匙开门,然后进了屋。客厅里有张桌子,上面摆了几个冷盘,还有一瓶红酒。

胡甲小声问,米朵,你老公呢?

魏米朵说出远门了。

胡甲又问,你没找赵德友?

魏米朵说,哪儿找他去?人家早去深圳发财了。

胡甲就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早知道这样,别让人家接自己啊,三更半夜的。

魏米朵脱了风衣,就忙活开了。她动手煮了一大盘水饺,端上来说,饿了吧?我陪你吃点。

胡甲小声问,附近有旅馆吗?

魏米朵朝他看一会儿,就笑了。

两人开始喝酒,一瓶喝没了魏米朵又拿出一瓶,之后,又喝了第三瓶,魏米朵就醉了,扯了胡甲的一只手说,你们当警察的警惕性挺高,还要找旅馆?住我家里怕个啥?然后就哧哧地笑。

胡甲的头也一阵阵发晕,他看着魏米朵说,你老公对你挺好吧?

魏米朵哧哧笑着说,我老公有外遇了。

胡甲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魏米朵接着说,胡甲你当了警察就牛气了是不是?当初在学校里你不是也在暗中追求着我吗?胡甲说没有,从来没有。魏米朵说你还不承认,你在日记本里写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胡甲就抓紧了魏米朵的手说,你竟敢偷看我的日记,你这个臭丫头片子。

两人偎在沙发上说了好大一会儿同学时候的事,时而大笑时而掉眼泪。

魏米朵说,我们那一帮同学呀,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了。胡甲说你说的是聂小曼吧,她丈夫怎么能把她往死里逼呢?魏米朵说还有出国的许婷婷,听说嫁了个外国人。魏米朵接着说,离婚的有六七个呢,胡甲没有吱声。

后来,魏米朵就起身来到床上将毯子铺开了说,睡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去你亲属家办事吗?十八站可远着呢。

魏米朵仰躺在床上的姿势很迷人,胡甲只看了一眼心就火烧火燎的了。他推说烟瘾犯了得抽一口,然后起身走上阳台点着一根烟。阳台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有风徐徐地吹着,夜色中他能够看到朦朦胧胧的远山的轮廓。

胡甲一连抽了两根烟,头脑才清醒了一些。他回到卧室的时候,魏米朵已经睡着了。胡甲给她盖上毯子,然后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天有些亮光的时候,胡甲起来了。他悄悄地到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就出了门,他回头见魏米朵睡得正香。

下了楼胡甲截住一辆出租车,关车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楼上望了一眼,见魏米朵正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胡甲就朝她挥了挥手。

案子办得挺顺,胡甲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十八站林区后,在当地派出所的配合下,没费什么周折就将流窜到那儿的一个盗窃犯抓获了。

回到家后,胡甲将人犯收监,然后,跟老婆通了电话,报了平安。

这时候,他的大学同学赵德友来电话说,你个臭小子,到了加格达奇也不见见我。

胡甲迟疑了一下说,怎么,你……你没去深圳发财啊?

赵德友粗了嗓门儿说,深圳个鬼啊。赵德友说胡甲你这小子不地道,人家男人刚被抓起来,你就见缝插针啊。

胡甲被说糊涂了,立时急了眼,说赵德友你瞎说些什么,我找你,你却关机躲着我,同学一场你连个女人都不如。

赵德友最后说,不闹了,魏米朵都跟我说了,你是个见色不动心的警察。胡甲问魏米朵的老公咋了,赵德友说,那人被判刑了,他罪有应得,侵吞公款不说,还霸占人家大闺女好几年。

胡甲见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一个屋的两个同事又都不在,就拿手机和魏米朵通话,说,对不起米朵,我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我……

魏米朵在电话里哧哧笑着说,还警察呢,真不是男人,我家老公才是个芝麻大的副区长,就划拉了四个女人。

胡甲顿时语塞了,好半天才说,魏米朵你啥意思?

听电话那头的魏米朵又哧哧地笑,就放下了电话。

胡甲愣了一会儿,弄不懂,就将屁股蛋子上的手枪拔出来,卸下弹夹,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谁怕谁

范子平

老王手中的铅笔用力地敲着会议桌,说:我提议,咱马上动手,封了丁圪菪这个黑煤窑,跟电管局联系,联手拆掉他们的窑,我们矿产局有这个权力。

老岳说:按说,丁圪菪煤窑早该封了,开采证,没有,安全证,没有。啥都没有,那老板丁大户,他就敢硬着来。

老李嘟嘟哝哝:真是,真是,这人也太不知好歹了,赚的钱也金满箱银满箱了,就是不购置一点儿安全设备,早晚得弄出大事故来。

老刘慢声细语说:哎呀,要说这人是个头顶上长疮、脚底板流脓的货,坏透了。一年就缴那十几万块钱的税,还拖着赖着,一年他少说赚上千万,就是给矿工发那一顶安全帽什么的,还舍不得。乱采,乱挖,早晚得出大事故。

老王说:要我说,咱们事不宜迟,今天下文,今天动手。

老岳说:只是,只是,这家伙到处上供,买通了不少人。

老李说:咱还得小心,打不着毒蛇,别又让毒蛇咬了脚。

老刘说:上几届班子,都没动他,咱也少惹这马蜂窝。

老王心里骂:狗肉上不得席面,但脸上还是笑微微的。因为这是矿产局的班子会,大的行动要的是班子决议,班子嘛,一人一票,得大家同意。他问:丁圪菪村,有个宋大赖和侯老根打赌的故事,你们听说过没有﹖

大家都摇头。

老王说:那是前几年的事情了。丁圪菪村北地,慢坡那里有一大片荒坟。村里有个光棍儿叫宋大赖,他在北地看树,村里一年给他三四千块钱,业余的,按说也不少。但是有一段时间北地的杨树柳树总是丢失,不是被锯了就是被刨了。村里说宋大赖,宋大赖说北地荒老坟闹鬼,夜里他也不敢去。村干部当然半信半疑,在场听的侯老根弟兄俩都说不信。宋大赖说谁敢在北地荒老坟睡一夜,他就真服了他,自己保证以后不再丢树。侯老根外号侯泼皮,就第一个上荒老坟去睡了。那地方要说真有点儿恐怖,离村还有五六里地,附近没一点儿人烟。一大片子荒坟,几棵老柏树,上边还住有猫头鹰。偏那一天是阴天,天上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黑黢黢的。侯泼皮虽然号称侯大胆,但心里也不住打小鼓,两腿直打颤战。拨拉了一捧乱草垫到屁股下闭上眼睛熬时间。到了后半夜,只听猫头鹰咕咕乱叫,打眼一看,身旁的地上长出半截黑影,还正在一点点往外冒,把他吓得喊一声“我的妈呀”就昏迷过去了。不知道多大会儿才苏醒过来,连滚带爬往家跑,一路狂呼真有鬼了,真见鬼了。第二天上午宋大赖洋洋得意,这时就恼了一个人,那就是侯老根的兄弟侯小栓,说:今天晚上,我再去睡一夜。一听这话大家全呆了。这侯小栓虽说是侯老根兄弟,可是兄弟俩性情大相径庭,就好像不是一对爹娘生出来的,这侯小栓腼腆、温柔,高中毕业在家劳动,培育香菇,从不惹是生非,外号“大闺女”。他怎么敢上荒老坟﹖可是小栓说到做到,还真的到荒老坟去了。他去的时候捎去了一张凉席,还有樟脑球儿放在席边,是怕有蚂蚁虫咬,真正准备大睡一场。天还是那样黑,他还真睡着了。到后半夜,只听一阵响声,他就一骨碌爬起来,一看,还是哥哥侯老根头天晚上见的情景,一个黑影正往外冒。侯小栓稳住脚步,一拳砸过去,那黑影“哎呀呀”大叫起来。侯小栓又拿起准备的木棒横着抡过去,那黑影可就惨叫着开口了:“小栓兄弟,别打,我算服了你了!”原来是宋大赖。

老王说:你们说,为啥侯小栓就敢到荒老坟去了,一下子就破了宋大赖偷树装鬼的把戏﹖

大家都不吭声,老岳吭吭哧哧说,侯小栓真是好样的。

老王说:关键是,侯小栓心中没有鬼。

老王说:咱矿产局新一届领导班子,要树这个正气,也是一句话,只要咱心中没鬼。同意马上封丁圪菪煤窑的举手。

于是,一只只手臂举了起来。

就要那棵树

伍中正

米唐家门口长着一棵大树。树是樟树,枝繁叶茂,像一大团无法握住的云。

米唐常常对那棵树一望好半天。她在树下唱歌,在树下写字,还在树下跳舞。米唐娘看见了,说,米唐不唱了,该吃饭了,米唐就不唱了。米唐娘说,不写字了,该去撒把鸡食了,米唐就不写了。米唐娘还说,米唐,不跳了,该去园子里掐些菜叶来,米唐就蹦蹦跳跳去了菜园。

米唐考进了城里的学校。那棵树成了米唐学费的一少部分。凑学费的那些日子,米唐娘就想到了门前的樟树。当米唐娘的身后跟着几个肩背头手拿斧锯绳索的人时,米唐就知道,再怎么挽留这棵树也迟了。

那一大团无法握住的云倒下来的时候,米唐远远地站着,买树的人也远远站着。树一落地,米唐抓着一根枝就哭起来。买树的人见了,劝她:米唐,别哭了,不就一棵树吗?那些挖树的人也跟着帮腔:再说,树就栽在离你学校不远的地方,你还可以去看!

米唐就渐渐地止住了哭。

买树的人示意那几个人锯断一些树枝。那几个人手中拿着锋利的锯子,寻找树枝最柔弱的部分下锯。树枝断裂的声音很响,响在米唐空旷的屋前。

树让一家工厂买走,那家工厂在城里。米唐看见那棵脱光了衣服的樟树走上了去城里的路。

米唐在樟树生长的地方,又开始唱歌。米唐娘听了,说,米唐,不唱了,你比娘幸运,树到了城里,你在城里还能看见,娘就真的看不见了。

娘的话,又说出了米唐的眼泪。

米唐沿着那棵树走过的路,进了城。

米唐念书的学校,离那家工厂不远,也就是离那棵树不远。米唐下了课,就对着那家工厂望,就对着那棵树望。

星期天,米唐就去看那棵樟树。米唐看见樟树栽在厂门口。厂子里的人很讲究,还为樟树搭了凉棚,树很快就活了过来。那些发出来的新芽长出来的新叶就说明了树没有死,米唐还看见有一个人还在为树浇水。渐渐地,米唐就跟浇水的那个人熟了,浇水的是老魏。米唐每次走的时候,就跟老魏说,魏叔,很感谢你,过几天来看你。说完,米唐就默默走开。

回到宿舍,米唐拿出画笔和纸,一笔笔,很快画出了那棵树。画完,米唐把那幅画贴在床头。她起床时看,睡觉前还看。同宿舍的女生弄不明白,就问:米唐,好多的事物可以画,干吗要画一棵樟树?米唐淡淡一笑,不说话。

再出去,米唐邀了个有照相机的女生。在树下,那个女生为米唐照了好几张照片。

米唐回到家。米唐就高兴地对娘说,娘,那棵树长得好好的,还发了芽。说完,米唐还拿出了在树下照的照片,娘听了看了跟着高兴。

米唐说,娘,往后,我还要买回那棵树!

米唐还到那棵树下去。接纳城市的阳光和雨水,樟树完全活过来了,再没有那黑黑的凉棚遮盖它美丽的身躯。米唐站在树下,老魏还在为那樟树浇水。那些从厂里出来的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有人说到了树,说到了厂长,说厂长不应该拿职工要发的福利去买树,说这厂弄不好就要垮了。老魏看见他们走远,才对米唐说,米唐,这厂子怕不行了。

米唐问,魏叔,厂里的人往后会不会对这棵树起坏心?

老魏说,工人情绪不稳,说不定啊。

米唐“啊”了一声。米唐很艰难地从那棵树下走回了学校。

米唐从那所学校毕业后就恋爱了。

米唐领着男友走向那棵树。在那棵树前,米唐停下步,用手指着那棵树说,你看你看,那树枝上还歇了一只黑鸟。男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米唐说,你多看一眼就不行?男友说,行。男友就紧紧地盯着那棵树,那树上的一只鸟让他盯飞了。

这个时候,米唐很幸福,也很沉醉。她让男友的手轻轻地揽住了自己的腰。

这个时候,米唐的眼里有一些晶亮的泪水。

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米唐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那棵树下,她经常把男友带到那棵树下。她看见那些从城市吹来的风,一阵一阵地翻看樟树的叶片;她看见那些枝头落下的叶片很眷恋地飘向大地;她还看见老魏很坦然地在树下做最后的守望。

男友起初弄不明白。男友说,米唐,恋爱的地方多着呢,你换个地方行不行?你说行,我把那棵树买给你!

米唐要的就是这句话,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米唐的眼里浸着泪水说,这棵树就是原来我家门口的那棵树,我想让它回家!

男友说,行。

米唐门口的樟树又回来了。

米唐也请人给那棵樟树搭了凉棚。她还对娘说,娘,有空的时候,给树浇浇水。

米唐走后,村里有人和米唐娘坐在屋里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门口的樟树:米唐娘,你家米唐有能耐呀,那棵你舍不得卖的树,又给你弄回来了!

米唐娘说,当天挖这棵樟树时,我家米唐还在树下哭呢。我就晓得她舍不得,说不定她还要把这棵树要回来。

米唐娘说完,两行泪扑簌簌往下落。

青岛啊,青岛

刘兆亮

青岛是一个很美丽的城市。我那时认为它恰如其分的美丽是因为父亲去了那里。

自从父亲去了青岛,这个离我800里的地方突然有了亲和力和感召力。尊敬的青岛市民也好像一下子都成了我的亲人,我特别挂念青岛,想念他们。

父亲是去青岛干建筑小工的,抬水泥、搬石块、挑砖头是他的工作。但这是次要的,父亲在青岛生活和工作了,这是让人感恩的事。

那时我正上高三,父亲带着家中最破的被子和那顶漏雨的安全帽到县城坐火车。因为还有40分钟的空闲,父亲就到学校去看我。但他并没有见到我,他的脚刚好踩到上课铃声。父亲就给看门师傅留了一张字条,写道:“儿,我去青岛干活儿了。青岛好啊,包吃包住一天20块钱。你好好念书,争取考到青岛去。”落款是“父亲亲笔”。

这是父亲写给我的第一封书信,是写在随手捡起的烟盒上的,烟盒上脚印清晰可辨,比父亲的字还工整。但父亲的字比它精神多了,撇撇捺捺都有把持不住的去青岛的激动之情。

青岛好啊!父亲这个赞美诗般的感叹也是听别人陈述来的。父亲没去过青岛,甚至他连比县城更大点儿的城市都没去过,但父亲那时去青岛了。看到父亲的留言,我很高兴。

从此以后,我的学习和生活便有了“青岛特色”。地理课本上的胶东半岛成了我的维多利亚港,历史课本上德国强占青岛的章节让我深刻铭记,青岛颐中足球队成了我心中的巴西队。而我的高考志愿上,打头阵的都是青岛的大学。

父亲在一个叫观海山的山上建花园。山不太高,但站在屋顶上可以看到海,下雨天不上工,父亲就上山顶去看海,看海是父亲最高级的精神生活。在他的物质生活方面,让他津津乐道的,是能隔三差五吃到两块五一斤的肥肉膘。父亲说,瘦的他们才不爱吃呢,青岛的肥肉真贱!父亲说,乖乖,青岛就是青岛啊!

但青岛没有及时给他发工资,这是堵心窝儿的事。父亲说,肥肉很香,但一想到钱就咽不下去了。

父亲走时只准备了25块钱生活费,父亲花了40天。之后,他摸口袋时,兜里只剩下五个手指头了。当然,在他的内裤边,母亲还连夜为他缝进了50块钱。但那钱不能动啊!

青岛怎么不发工资呢?老板解释说临时有点儿困难,让父亲等人顶一顶。父亲觉得那个李老板说的话不虚。以前李老板让父亲下山替他买的烟都是十多块钱一包的,现在下降到四块多钱一包了。

给李老板买烟是父亲难忘青岛的另外一个原因。

起初,父亲买烟买得一肚子得意,觉得老板还挺把自己当回事。等父亲戒烟了——实际是没有闲钱买烟了,他才感觉到买烟成了一种煎熬和痛苦。

父亲每次烟瘾上来的时候,都要到厕所尿一泡尿,每次进行的时间都很长。他低头思考着什么,最后还是使劲地捏一把那缝在内裤边的50块钱,忍了。

但父亲经常把烟包放在鼻子下使劲地闻一闻。闻一闻烟又不会少,没事的。有几次他甚至就想把手中的烟往腰里一别,一口气跑回家,坐在田头再一口气抽光。边抽烟边看玉米生长,多美的事儿啊!

但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这也是老板习惯让他买烟的根本原因。父亲觉得自己挟烟出逃的想法太匪气了,也不切实际。父亲比较实际的做法是,爬山时多弄出点儿汗,递烟给老板时好让他酬劳给自己一根抽抽,但是没有。只有一次,李老板客气地说,剩下的3毛钱硬币不要了,看你累的,头上的汗珠子比雨点儿还大!父亲不收,两个人互相推让,干活儿的人都把手中的活儿停下来看他们。李老板生气了,大喝一声后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拿着,对,拿着。父亲的兜里就多了三毛钱。

父亲想等下次再多出3毛,还有再下次,再下次……

但李老板已经好几天没让父亲买烟了,也就是说李老板已经很少过来了。慢慢地,父亲他们就感觉到李老板可能在耍熊蛋了——他要跑掉了!

大家也很久没能吃上肉了,伙房的人也好久没接到钱了。

工程没完,老板就跑了,碰上这样的事,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父亲等人也不能干等着,就买了车票回家。父亲们都偷偷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有的与父亲一样拆开了内裤,有的翻起了鞋子,有的把被子里的棉花团弄开……那里是事先准备好的回家的路费。我们那里的习惯,路费多少就缝多少。

父亲把他在青岛的这些经历讲给我听的时候,我还在等青岛方面的大学通知书。青岛与我的关系还八字没一撇。

但青岛朝我走来了。我被青岛一所重点大学的土木工程系录取了。

那天父亲把烟头抽得很兴奋,他满眼亮亮的,左手比画着青岛宽阔的马路怎么走,还一个劲儿说,青岛好啊!青岛好啊!

我不知道,当父亲赞美诗一样地感叹青岛好的时候,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把从青岛带回来的那3毛钱都攥出了汗!到了学校后我才发现,那三枚硬币,被父亲打进了我的背包——那是父亲在青岛赚取到的财富,儿子应当继承。

天道

陈建功

丁囡囡发誓自己也得去发财的时候,别人都已经发够了财了。

其实此前她也没少见到人家发财,好像也没怎么动心。可母校的校庆日那天,一个曾经叫她“红卫兵奶奶”、趴在她的皮带底下哭爹喊娘的“狗崽子”,居然坐上一辆凯迪拉克,牛气烘烘地停在了她的面前,又成心再灭她一道似的,当着她和全体校友们的面,甩给了校长一张七位数的支票,把她看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操,我们老爹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让他们这么发财啊!”

在一个朋友家,我认识了丁囡囡。说起这事,她还咬牙切齿,又仿佛从中顿悟出了一点什么。

“我这才明白我们真他妈傻帽儿,真他妈的八旗子弟,真他妈的败家子——还愣什么呢,赶紧,与其让他们发,干吗不他妈的让我们发?……”

……

没多久,听说丁囡囡果然发了:她在南边倒腾了几个月的地皮,成了一个富婆。

你不能不感叹,到底是人家老爹打下的江山。

听朋友说过好几次,说丁囡囡还是那么“气不忿儿”,别看她发了财。

“不是都发了财了吗,还有什么气不忿儿的?”我这个人永远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

“谁知道她!老骂人,问:‘这天下到底是谁的?’”朋友说。

“你得告诉她,天下就算是她的,也得留条道儿让别人走啊。”丁囡囡那副气夯夯的模样是不难想象的。想起时至今日,居然还有人这样想问题,我就忍不住想乐。

最近,在一家大医院的门口遇见了我的朋友。他说他看丁囡囡来了,她快死了。“快死了?”

“是啊,肝癌。已经爬不起来了。”

我陪我的朋友到病房去看她。

“瞎掰!……我这一辈子,竞争半天,管屁用!甭管谁,往火化炉里一塞,全他妈的只占巴掌大的地方!”她蜡黄的脸上冒着虚汗,口气却和没病时一样。

我说:“你早想到这一层,就得不了这病。不过现在还不晚,你明白了,你的病就好了……”

“扯淡!甭蒙我,好不了了!……不过,你说得对,他早告诉我了。”她指指我的朋友。“……我跟我家里人说了,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扬了,我连巴掌大的地方也不要——我活着时,给别人留的道儿太少,死了,给别人腾点儿地方吧……”

听说丁囡囡居然没死,直到今天。

打错了

刘以鬯

电话铃响的时候,陈熙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电话是吴丽嫦打来的。吴丽嫦约他到“利舞台”去看五点半那一场的电影,他的情绪顿时振奋起来,以敏捷的动作剃须、梳头、更换衣服。更换衣服时,嘘嘘地用口哨吹奏《勇敢的中国人》。换好衣服,站在衣柜前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必要买一件名厂的运动衫了。他爱丽嫦,丽嫦也爱他。只要找到工作,就可以到婚姻注册处去登记。他刚从美国回来,虽已拿到学位,找工作,仍须依靠运气。运气好,很快就可以找到;运气不好,可能还要等一个时期。他已寄出七八封应征信,这几天应有回音。正因为这样,这几天他老是待在家里等那些机构的职员打电话来,非必要,不出街。不过,丽嫦打电话来约他去看电影,他是一定要去的。现在已是四点五十分,必须尽快赶去“利舞台”。迟到,丽嫦会生气。于是,大踏步走去拉开大门……

电话铃又响。

以为是什么机构的职员打来的,掉转身,疾步走去接听。

听筒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大伯听电话。”

“谁?”

“大伯。”

“没有这个人。”

“大伯母在不在?”

“你要打的电话号码是……”

“3……975……”

“你想打去九龙?”

“是的。”

“打错了!这里是港岛!”

愤然将听筒掷在电话机上,大踏步走去拉开铁闸,走到外边,转过身来,关上大门,关上铁闸,搭电梯,下楼,走出大厦,怀着轻松的心情朝巴士站走去。走到距离巴士站不足50码的地方,意外地见到一辆疾驶而来的巴士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冲向巴士站,撞倒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女童后,将她们碾成肉酱。

(1983年4月22日作。是日报载太古城巴士站发生车祸,一老妇和一女童命丧轮下。)

车站鹰雕

谢友鄞

第五等火车站的站长,在站台上溜达。大碱滩白雾蒙蒙,没有青草、树木,没有野兔、狐狸、狼,更没有人家,只有一个小站,地图上没有它的名字,过往旅客不知道它的名字。客运货运,是四等以上车站的活儿。五等站,就是监视车辆有无异常。列车呼啸而过后,露出荒凉的大碱滩,剩下风雪山神庙样的小车站。

站长想着心事,把舌头吐出来,舌尖颤抖,眼皮颤抖,像个边民。上行和下行调度,都以站长的姓名直呼其站,在中国,大概只有这一家,站长笑了。你的东面沈阳,西面阜新,北面库伦旗,南面新立屯,都是人烟鼎盛之地。你驻守一方,手里有枪,尽管是杆猎枪,但有国家颁发的持枪证。除铁路警察外,就是特等站站长,也无权拥有一支枪。你够威风了!大年初一,铁道部副部长、副省长,乘坐直升飞机降临小站,给你和你的部属拜年。部长摆炕桌,省长夹饺子,以水代酒,敬你。领导们登机前,一齐向你敬礼。站长,你可以了!

年后,省卫生防疫站专家赶到这里,抽取地下水化验后,明确告知,水质含氟量奇高,不能饮用。没有合格水源,不允许建立车站。但车站死撑在这儿,半个多世纪了。站长刚上任时,用碱地水洗衣裳,衣服如同麻袋片,穿在身上硬撅撅的。用碱地水煮饭,大米变成红色,高粱米黏稠稠似血。第一次喝下一碗苦涩的碱水,走不出多远,便恶心,呕吐,心肝肠肚肺翻搅,肚子发酵,像要爆炸!全身抽搐,仿佛墓碑一般轰然倒掉,俗称百步倒。

就在站长快抗不住的时候,女孩来了。她离开大碱滩外的村子,朝车站走来。她听说南边有个火车站,来瞧稀罕景。她没有发现,身后悄悄跟着一只狼。狼和她一样,离开自己的领地,从草原闯进大碱滩。一只鹰雕在天上盘旋。北面村子有许多猎户,鹰雕是他们的好猎手。这时候,女孩只看见前方苍凉的车站,饿狼只看见前面的活人。鹰雕收拢翅膀,没有风声,连影子都没有落在地上。它看见死神的阴影罩住女主人,它能提前嗅到死亡的气息。鹰雕急了,急剧俯冲,“轰”的一声,炮弹出膛般砸向狼,气流呼啸,把狼冲得飞起来。鹰雕撞在砾石上,翅膀折伤,在地上扑打。狼踅身一闪,与鹰雕面对面,停住了。鹰雕抬起一条枯枝似的腿,把头插进翅膀里,羽毛簌簌抖。狼龇牙狞笑,飞贼,害怕了?!投降了?!狼扭歪的头僵住,鹰雕擦完喙,耷拉着翅膀,迈开长腿,朝它走来。狼不会站起来,不能像人一样迎上前。狼愣住了,犹豫一下,猛醒似扭身要逃。鹰雕呼啦啦一纵,扑在狼身上。仰面翻倒的狼,四肢拼命抓挠,一爪子抓住鹰雕眼睛,撕扯得眼皮刺刺响,鲜血飞溅。鹰雕疼得哇哇叫!狼从鹰雕抽搐的身体下爬出来,仓皇逃窜。女孩扭回头,惊呆了,扑过去,抱起鹰雕,奔向车站。

站长在站台上,看见女孩脸色煞白,怀里的鹰雕眼睛流血,心里一惊!

女孩问:“谁是站长?”

“我是。”

“厨房在哪儿?”

“做啥?”

女孩撂下鹰雕,冲进站房。站长跟进去。女孩四处撒目,朝站长比画,说:“盆。”

站长问:“做什么?”

女孩一跺脚:“啊唷!水,水。”

站长带她穿过休息室,火炕上,摆着站长的行李卷。走进厨房,女孩抄起黄铜脸盆,舀满水,摘下条毛巾,噔噔噔跑出去。女孩湿一下毛巾,哭着,跟鹰雕说话,鹰雕温顺地低下头。女孩给鹰雕洗羽毛,洗腿把子,洗爪子的泥垢。女孩又换盆水,给鹰雕洗脸,鹰雕金色眼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眼皮翻裂,渗着血。女孩用湿毛巾擦血,鹰雕猛地弹直身体,羽毛钢针般开,疼得嘎呀嘎呀叫,轰地飞起来。鹰雕没头没脑地在空中踅绕、翻腾,痛苦地嘶鸣!

女孩吓坏了!她不知道,鹰雕眼睛瞎了。站长恍然大悟,说:“啊呀,这是碱水,杀的。”

女孩朝站长叫嚷:“混账!你咋不给我好水?”举起铜脸盆,朝站长砸去。

……

女孩知道了,这里没有好水。可是,站长告诉她,早年,大碱滩上有一条河,河上能行船。行船时,须护生。船上的人,不许伤害落在船上的鸟类,不许伤害船上的老鼠。有位船主,喝酒吃饭时,老鼠溜过来,两只爪子扒住菜盘,鼠须抖颤,像个老爷子。船主恼了,一脚将老鼠踢飞进水中。船主喝得醉醺醺,站在船头撒尿,掉河里,淹死了。空船上剩下一碗饭,一盘菜,祭奠似向下游流去。河水流光,才有了这条铁路,这个小车站。

女孩笑道:才有了你这个站长。

站长笑道:才来了你这个女孩。

从这以后,女孩用骆驼给车站驮水。车站上的人,喝了运来的好水后神清气爽。一个地方的水,就是那个地方人的血脉、筋骨和精气神儿呀!

你看,女孩牵着骆驼,回来了。北边地平线上,红彤彤落日里,驼头高昂,驼颈弯曲,驼腹两侧水箱墨黑。女孩走出红日,红日探头探脑为她送行。一只鹰雕悠然扇动翅膀,为她送行。

一轮美丽如歌的红日一峰雄壮的骆驼一只威风凛凛的鹰雕一个漂亮的女孩,将天地装饰得灿烂辉煌!

茶垢

凌鼎年

史老爹喝茶大半辈子,喝出了独家怪论:“茶垢,茶之精华也!”

故而他那把紫砂茶壶是从不洗从不擦的。因常年在手里摩挲,壶身油腻腻紫黑里透亮。揭开壶盖,但见壶壁发褐发赭,那厚厚的茶垢竟使壶内天地瘦了一大圈呢。

莫看此壶其貌不扬邋里邋遢,却是史老爹第一心爱之物。从不许他人碰一碰,更不要说让喝壶中之茶了。

据说此壶乃传之于史老爹祖上有位御笔亲点的状元之手,更有一说录此备考:此壶较之一般茶壶有不可同日而语的两大特色。其一,任是大暑天气,此壶所泡之茶,逾整日而原味,隔数夜而不馊;其二,这也是绝无仅有的——因茶垢厚实,若是茶叶断档,无妨,白开水冲下去,照样水色如茶,其味不改。

史老爹曾不无炫耀地说过:“如此丰厚之茶垢,非百年之积淀,焉能得之?!壶,千金可购;垢,万金难求。此壶堪称壶之粹,国之宝……”

史老爹喜欢端坐在那把老式紫檀木太师椅上,微眯着眼,轻轻地呷上一口,让那苦中蕴甘的液体滋润着口腔,然后顺着喉道慢慢地滑下去,他悠悠然品着,仿佛在体会着祖上所遗精华之韵味,简直到了物我两忘之境界。

去年夏天,史老爹在上海工作的小儿子带了放暑假的女儿清清回古庙镇来探望老人。

清清读二年级,长得天真可爱。史老爹一见这天使般的孙女,自是高兴不尽。大概他太喜欢这孙女了,竟破天荒地想让孙女喝一口紫砂壶中的茶。哪料到清清一见这脏兮兮的紫砂壶,直感恶心。她推开紫砂壶说:“爷爷,你不讲卫生,我不喝。”

“你不喝我喝。”史老爹有滋有味地呷着品着。

第二天一早起来,史老爹照例又去拿紫砂壶泡茶。谁知不看犹可,一看刹那间两眼发定发直,腮帮上的肉颤抖不已,嘴巴张得大大的,如同傻了似的——原来那把紫砂壶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的百年茶垢荡然无存。

僵立半晌之后,史老爹突然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叫喊:“还我茶垢!还我……”

随着这一声喊,史老爹血蹿脑门,痰塞喉头,就此昏厥于地。

清清又惊又怕,委屈得直抹眼泪。

一阵忙乎后,清清父亲赶紧用紫砂壶泡了一壶茶,小心翼翼地捧到老人面前。

恍恍惚惚中回过气来的史老爹一见紫砂壶顿时如溺水者抓到了什么,一把抢过紫砂壶,紧紧地贴在胸口。许久,他泪眼迷糊地呷了一口。哪晓得茶才入口,即刻狂吐不已,眼神一下子黯然失色。手,无力地垂了下来,面如死灰。唯听得他气若游丝,喃喃地吐出:“不是这味!不……是……这……味……不……是……这……味……”

拔牙

魏金树

老张的牙是昨晚从黄鹤楼回来后开始痛的。

黄鹤楼不是武汉那个黄鹤楼,而是当地一家非常有档次的休闲娱乐场所,装修豪华,吃喝玩乐的项目一应俱全。老张在某局一个颇有实权的部门当科长,平时业务来往、客户宴请一般都在这儿,吃着饭,喝着茶,泡着澡,工作就干了。一来二去,黄鹤楼就成了老张理所当然的办公场所。

老张昨晚照例是在黄鹤楼吃的饭。饭菜很丰盛,除了老张非常爱吃的海鲜外,还上了一道特色菜——炖全鹤。据说那鹤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是严令禁止猎杀的。因为做得的确好吃,老张不免贪嘴了些。

回来后,老张就开始牙痛。老张的子女很孝顺,带着他去了很多地方看病,又是打针又是吃药的,但效果都不理想。

既然打针吃药不管事,干脆就拔了吧。老张的老伴儿说。

看来也只能如此。老张来到医院打上麻药,医生用拔牙工具在老张嘴里鼓捣了半天,那牙却纹丝不动。

医生非常奇怪:要在平时别说坏牙,就是好牙也早拔下来了,他这颗坏牙怎么这么顽固呢?

我就不信拔不下这颗牙。医生暗暗下了狠心。他使出吃奶的力气,连螺丝刀、老虎钳都用上了,甚至动用了錾子和铁榔头,就差没用电气焊了,最后终于将这颗坏牙撬动了些。

然而,坏牙动了些,好牙也跟着动,且动得比坏牙还厉害。老张痛得杀猪般地嚎叫,大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终于,老张忍无可忍,一把推开医生,捂着腮帮子跑了。

甭管谁劝,老张也不肯再回医院去。

亲戚朋友们来了,同事同学们也来了,大家又给他出了很多主意,但统统无济于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