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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晓敏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几番折腾,牙没拔去,却更痛了。听着老张没黑没白地哼哼,大家干着急,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主意都想遍了,便有人出馊主意。其中一个人从相声《拔牙》中受到启发,便提出让老张不妨照那些办法试一试。

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试试看吧,或许真能发生奇迹将牙拔下来呢。

先找了一根结实无比的细金属丝,一头拴在桌子腿上,一头拴在老张的坏牙上,然后将一个大鞭炮放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点火,砰!哗啦——咣当!

老张往后猛一缩头,桌子竟被带翻了,正砸在他身上。

再看那牙,却还好好地连着桌子腿。

这牙也太牢固了吧!大家惊叹不已。

这时又有人出主意说,你将牙拴在桌子上,桌子可以带翻了,但若将牙拴到墙上的钉子上,你总不会把墙也带倒吧。

说做就做。马上有人找来一颗大钉子,砸进墙里,然后一头拴牙一头拴钉子。

摆好鞭炮,点火,刺刺……砰!

老张猛往回撤,后退了好几步……

墙,当然丝毫没动。

人们总算松了口气:无论如何,牙总算拔下来了……

哎,那是什么?人们无比惊讶地发现,老张张开的嘴里,还拴着那根金属丝,金属丝的另一头分明是那颗1寸多长的大钉子。钉子直直地垂下来,悠过来晃过去,就像是荡秋千一般。

这回可好,牙没拔下来,倒把钉子拔下来了,老张有点哭笑不得了。

牙还是痛,而且越来越厉害。

就在人们束手无策的时候,在航天部工作的女婿来了。女婿了解了拔牙的情况之后,忽发奇想,提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方案,让老张如此这般去做,一定能将牙拔下来。

大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依计去做。

在女婿带领下,老张来到卫星发射基地,并通过熟人,得到了工作人员的默许。

卫星马上就要发射了,他们来得正是时候。还是用那根金属丝,一头拴在坏牙上,一头拴在火箭上。检查无误,万无一失。

准备,点火,轰!嗖——火箭在弥漫的烟雾中,飞也似的向天空钻去……

这回牙该拔下来了吧。人们再找老张,却没了踪影,老张哪儿去了?这时有眼尖的人大叫,快看呀,老张跟着火箭上天了。这人说的没错,老张的确被带到了天上。

老张被那根金属丝带到半空中,扎煞着胳膊紧跟火箭向上飞……

风声“嗖嗖”作响,白云在脚下游走,老张觉得自己这个样子非常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鹤。看看下边那些惊讶得张大嘴巴的人们,则像一群又蠢又笨的企鹅。老张笑了。

想着想着,老张就感觉自己的牙好像不痛了。牙不痛了,心情也一下子好起来。老张低头望着越来越远的人们,以及隐约可见的黄鹤楼,忽然想起一首唐诗,并禁不住吟出声来: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你有多重要

孙道荣

汽车进入了山区,山路崎岖不平,颠得人五脏六腑都翻腾出来。车上只有十几个乘客,坐在后几排的乘客,因为颠得吃不消,都挪到了前排。

他却主动移到了最后一排,五个座位连在一起,正好可以躺下。他太需要休息了。这段日子,工作丢了,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也吹了,整个人完全处在心灰意懒中,连续十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他觉得自己走到了人生的绝境,自己是那么渺小,存不存在都不重要。此行,他想回老家看看父母,年迈的双亲培养出他这个大学生很不容易。他决定在了断自己之前,再看一眼可怜的双亲。

汽车颠簸着前进,乘客都昏昏欲睡。他也恍恍惚惚进入梦乡。

突然,在一阵剧烈的撞击后,汽车猛地停了下来。

所有的乘客,都被惊醒了,有人头撞在了前排椅子扶手上,有人被震碎的窗玻璃割伤,有人被抛出了座位,躺在后排的他,也被高高地弹起,又重重地摔了下来——出车祸了!

车厢里,立即爆发出一片惊叫声、哭喊声。一片混乱之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撞伤,但看来都无大碍。大家稍稍松了口气,探头窗外,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看,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车子悬在路边的半空中,晃晃悠悠,而下面,是一个峡谷!大家这才发现,车头车尾不在一个水平面!车头向下,尾巴翘起。

车内再次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声,混乱之中,倾斜的汽车剧烈地摇晃,随时都可能坠落。

他看看身边,最后一排只有他一个人。窗户开着,他轻轻移到窗前,看看外面。还好,还有近半个车身挂在路牙上,只要从窗户跳出去,他就获救了,安全了。

他站起来,探身准备往外跳,可是,因为他的移动,车厢猛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跳下去,整个汽车可能因为重心失衡而坠落。前面的乘客发出惊呼:你不能跳,不然我们可就都完了!

是的,他不能只顾自己跳出去,那将置一车人于死地。可是,如果不马上跳出去,汽车可能随时坠落,那自己将与大家同归于尽。他不怕死,他这次回乡,就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死法。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冷静地判断了一下形势。中学时,他的物理成绩就很好,他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车头和车尾重量的稍稍改变,都可能使平衡打破,而致车毁人亡。其他乘客都在汽车的前半部分,车尾只有他一人,他是这个平衡系统中,最重要的一环。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这么重要过!

现在,唯一可行的自救办法是,他保持不动,维持这个平衡,让前面的乘客,慢慢往后移,再从窗户逃出险境。

他对大家说,我不动,你们一个一个从前面挪过来。千万不能挤,不要慌张,一个一个来!

在他的指挥下,离他最近的一位乘客,一点一点,向车尾爬过来。汽车轻轻摇晃着,每一次抖动,都揪着大家的心。

第一位乘客,成功地移到他身边,从窗户跳了出去。又一位乘客,爬了过来。十几位乘客都获救了。受伤的司机,也从驾驶室爬了出来。

他最后一个从窗户跳了出来。汽车晃了晃,没有坠落。

惊魂未定的乘客们,都安全获救了。看着摇摇欲坠的客车,大家的脸上,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欣慰。等大家定下神来,才想起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小伙子。如果没有他的沉着和勇敢,不敢想象,会是怎样不堪的后果。大家四处找他,要向他表达谢意,却没有找到。

他已经悄悄走了。他的家就在离此地只有几公里的山坳里,上中学时,为了省路费,他就常常一个人从这条山路步行回家。十年前,也是从这条山路,他走出了大山,他是他们山寨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他曾经令多少人为之自豪啊。而眼前的挫败,相比以前,是多么微不足道。而他也终于明白: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很重要,即使是一粒微尘。

落日的余晖洒满山林。他拐进一条小路,这样可以早一点到家。归巢的鸟儿们,成群结队,从头顶掠过。他要从这里,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苍蝇

杨崇德

领导喝了一口茶,翻了一页。

台下就立刻发出哗哗的翻纸张的声音。

领导双手按着嘴巴下面那叠厚厚的材料一字一字地念。吐出来的字就顺着领导嘴前那个弯弯的话筒流进墙上的挂式音响,经过现代电子设备的科学处理,每一个热情饱满地跳进了会场,跳到台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断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大脑。

墙上以及天花板上的风扇在拼命地摇摆着它们的脑袋,把烟味汗味十足的热风处理成气味并不是很佳的丝丝凉风。

领导还只念了19页纸,还只是在第1个大题的第7个小题的第3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前走。台下就有人受不了了。很自然,跟着领导翻页的纸张声也就稀少了许多。王许郎乡长先是跟着领导把报告翻得很及时,翻着翻着,他就有了困意。在领导“一是二是三是”的漫谈声中,王许郎乡长不知不觉地入了梦乡。王许郎乡长梦见了昨晚和他跳舞的那个红嘴女子。那女子不知道他是乡长,是王许郎自己摆架势主动交代的,而且还把他那个让人联想纷纷的名字告诉给了她。那个红嘴女人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她很果断地把乡长王许郎叫做黄鼠狼。王许郎乡长一点也不在乎。王许郎乡长说,我既然是黄鼠狼,那小姐你就是鸡了,不过小姐你可千万不要害怕,如今的黄鼠狼是不吃鸡的,它们只想咬鸡。那红嘴女子就娇娇地用手指在他王许郎腹部重重地撮了一下。乡长王许郎醒了。醒来后的王许郎乡长才发现是身边的马书记在给他散烟。王许郎乡长睁开惺松的双眼瞟了马书记一眼,说不要不要。王许郎乡长本来是抽烟的,但这烟抽得不是时间,搅了他一个好梦。王许郎乡长心里有点责怪马书记,脑里便造出一句“狗日的”的骂声。王许郎乡长在领导的嗡嗡声中继续合上眼。王许郎乡长企图接着方才那个梦美下去,可怎么合眼也梦不着。相反,王许郎乡长睡不着了。王许郎乡长眯缝着眼在昏昏沉沉地听领导的第二个问题的第9小点。偶尔,王许郎乡长视线里浮出一根亮晶晶的线。王许郎乡长顿时进一步暴露着眼珠。王许郎乡长惊喜地欣赏着前排那个胖子嘴里流出的唾液线,王许郎乡长真希望胖子嘴里流出的那根线越拉越长。可王许郎乡长的希望一次又一次成了泡影。王许郎乡长环视了四周,冒烟的地方很多,但用脑袋当钓鱼竿的也很多。台下出奇地安静,偶尔有微微的鼾声在传播。主席台上坐着的那七个人,除了讲话的那个张合着嘴时隐时现地暴露着他那颗闪闪发亮的金牙以外,有一个在喝茶,有两个在抽烟,还有三个在默默地听(最边上的那个边听边挖着鼻孔)。

王许郎乡长刚喝完一口茶,觉得肛门不对劲,就出去了。

王许郎乡长返回自己座位时,领导正在念第8个问题的第10小点。王许郎乡长很幸福地听着领导的讲话。然而,领导的第10个小点的第2个小小点还没讲完,王许郎乡长又心不在焉了。他的肛门又出现了松紧反应,王许郎乡长企图不理睬自己的肛门,把心思放在领导的字字句句中。但是,王许郎乡长斗不过自己的肛门,肚子里的洪流在一鼓作气往外压。王许郎乡长痛苦地忍着。王许郎乡长变换了一种斗争方式,他闭起眼睛开始数数字:1、2、3、4……王许郎乡长心里默默地念着不断扩大的阿拉伯数字。王许郎乡长没数到38,就真的受不了了。王许郎乡长顺手捏起领导还没念完的那份报告,再一次往厕所钻。这次,老天有眼,他刚进去,就有人站在一个蹲位上系裤带!那人见王许郎乡长很内急,很自觉地走下来。王许郎乡长像捡了一个宝似的,一个箭步跨上去。王许郎乡长在那里努力地运气,尽管他排不出更多的东西,他还想将肚子里的油水多排出一点,以免再一次入厕。王许郎乡长在厕所里足足蹲了十分钟,苍蝇们也足足在他屁股上盘旋了十分钟。王许郎乡长最后犯了一个见不得人的错误,他偷偷撕掉了领导还没念完的15页纸的报告,擦了屁股。

严重的拉稀,使得王许郎乡长在排粪之后,连走路都有点停停顿顿。

王许郎乡长第三次回到了自己座位。领导正在念最后一个大问题的第8个小点。王许郎乡长环视着会场,发现该醒的已经醒了,不该睡的却已经睡了。身旁的马书记就是典型,马书记在幸福地熟睡着。

王许郎乡长认认真真听着领导的字字句句。迷迷糊糊的马书记在不时地扇动着右手。王许郎乡长发现,有一只红头苍蝇正在攻击着马书记的脸,嗡来嗡去赶不走。苍蝇缠人是件不快的事,王许郎乡长决定消灭它。那只红头苍蝇刚停稳在马书记脸上时,王许郎乡长两只手掌狠狠地拍了过去,那只跟着王许郎乡长从厕所里一路飞来的红头苍蝇便惨死在王许郎乡长手掌心里。

王许郎乡长根本没想到,自己这一掌,竟带动了其他人的掌声。接着,会场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震耳欲聋,连睡梦中的马书记也迷迷糊糊地跟着鼓掌。

后面的人已经奔出会场。紧接着,人的洪流浸透到会场的每一扇门,有的人发疯似地往餐厅那边涌。急得餐厅里的工作人员一个个慌了手脚。

领导的报告还有5页没念完。

叫我一声“哎”

刘立勤

郝文爬上山垭时,一丝风顺着坡边吹过来,他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山妞的发梢儿不经意地掠过自己的脸,回头看看身后,山妞正向自己走来,迎面的风里也多了一线山妞的馨香。郝文的心里犹如蚂蚁蜇过,轻飘飘地痛。

郝文是城里人,师范毕业后被分到小学当教师,一教就是几年,起初的不平和愤恨就像用过的粉笔,都化成粉尘消失了,记忆中是孩子们一张张纯朴的笑脸和一声声稚气的呼唤。那些笑脸和稚气的声音又织成一张网,网住了郝文。郝文在那张网上挣扎时,又认识了高中毕业刚刚回乡的山妞。山妞那幽幽的一丝浅笑和一声甜甜的“老师”,就勾住了郝文的手脚,郝文就身不由己地跳进了山妞那双能淹死人的眼睛里。

沉浸在山妞的眼睛里,郝文觉得很美气,美气得他生生是不愿出来。可是,每当他沉浸在那份美气之中不愿意出来时,山妞就会情不自禁笑吟吟地喊一声“老师”。山妞的声音很甜,山妞的笑脸也很诱人,但那“老师”的称谓却让人恼火。平日里,郝文是极喜欢这个称呼的,一声“老师”让他感到亲切也让他幸福,独独在山妞面前他不喜欢,他不喜欢山妞叫他“老师”,让山妞叫他什么呢?他又说不出,只好在山妞不在身边的时候独自生气,生闷气。

有过许许多多的美气,又生过许许多多的闲气,郝文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个主意:约山妞一起去看青云观。青云观的道士没了,青云观的神像也走了,青云观没了香火,青云观就成了离村子最远也是最清静的地方。在那里,郝文遇不上自己的学生;在那里,郝又也碰不上学生家长。他想,在这里没有别人喊“老师”了,山妞总该叫一声别的什么吧。

可是,在去青云观的路上,山妞还是一口一声地喊“老师”,郝文的好心境一下一下地就没了。气得他一口气上了山崖,把山妞和“老师”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在青云观前的青石板上,看着山妞脸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听到山妞喘喘的出气声,郝文心疼得想喊一声“山妞”,但他一想到该死的“老师”,他生生忍住没喊,他担心山妞又跑回去捡回那声“老师”。郝文心里的气慢慢消了,消了气的郝文真想做出一点儿男人本该要做的事情,可他没做,转过身就走了。他觉得自己有点怕山妞了,怕山妞喊他“老师”。

这次山妞没喊,好长时间了山妞也没喊,没喊了郝文的心里又有一点儿空落落的,回过头去看山妞,山妞却抿着嘴笑。

“怎么不喊老师呢?”郝文忍不住问。“不喊。”山妞说。

“为什么?”郝文问。

“我爷爷说,在坟地和庙观里不能喊别人的名字,喊了谁的名字,山神野鬼就会勾去他的魂魄。”山妞说。

“哦——”郝文一惊一喜,说,“那么你叫我什么呢?”

“你说呢!”山妞低下了头。

“叫我一声‘哎’好吗?”

郝文说罢,山妞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可是山里女子呼唤男人一辈子的称呼呀。山妞抬起羞红的脸,郝文正一脸真诚一脸渴望地看着自己,山妞张了张口,轻轻地轻轻地喊了一声“哎”,郝文听了,就高声地应了一声“哎”。一低一高的声音惊醒了四周的鸟儿,也惊喜了两颗萌动的心。太阳儿就躲在山后偷着乐去了,他们就沉浸在这“哎”声里拔不出来了。

木杈

张晓林

万历年间,圉镇闹瘟疫。十户人家,有九家都空了门户。满目野草,残垣断壁,好不荒凉!一些阴气重的地方,譬如坑塘低洼之处,大白天都会听到鬼的厉哭,到了夜里,这些地方更是鬼影魑魅,阴气嗖嗖。一时间,圉镇上空的太阳都暗淡了光影。圉镇济宁寺方丈巨然,是一个得道的高僧,睹此惨状,于心不忍,便长跪大殿佛像前,念过佛号,道:“老衲要造一口巨钟,用钟声驱散瘟神,还众生一个朗朗乾坤。”

高僧要出门募化。临行,他把僧徒叫来,叮嘱再三,说,若有人得知消息,前来布施,一定要把布施所得都用于造钟,不得它用!僧徒唯唯。

某村有寡妇鹿娘,长着一对长辫,一双辣椒般的金莲。她的丈夫,一个手很巧的小木匠,也在这次瘟疫中丧了生。小木匠在时,这小两口的感情很好。小木匠送过鹿娘一枚木制的钗。为制这枚钗,小木匠花了近两个月的工夫。木钗很精致,上面雕有一对鸳鸯,这对鸳鸯就跟活的一般,这是小木匠送给鹿娘的信物。这木钗鹿娘却舍不得佩戴,她一直藏在胸前。

鹿娘有了一个孩子,刚满周岁,还没离怀。长着一头毛茸茸的黄发,小脸蛋胖嘟嘟的,这是个谁见了都会喜欢的小家伙。可是,这孩子也染上了重病,浑身烧得火炭一般,小鼻子一张一翕地扇动得厉害,他的小嘴巴,不住地大张着,似在哭叫,可是已经没有了一丝的声响。鹿娘的心都碎了!她恨不得把孩子的病换到自己身上来。

她抱着孩子,要到济宁寺去,祈求神灵来保佑她的这根独苗,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鹿娘住的这个村子,离济宁寺有四十多里路,她抱着孩子,一步三磕头,走得很艰难,一对长长的发辫,早已披散开来,又锈在了一起,像一块肮脏的黑抹布了;一双金莲,磨烂了,血都浸到绣鞋外面来了。来到济宁寺,她见很多人都在捐助,说是要铸钟,鹿娘也要捐。她去身上摸,摸遍全身,一个制钱都没有,只摸到了那枚木钗。她浑身颤了一下,手便缓了缓。她又看见了怀里的孩子——“嘭!”木钗掉进了募捐匣里。

晚上,僧徒清点捐助银两,见有一枚木钗,他想都没想,把这枚木钗拣出来,随手就扔掉了——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不久,巨然方丈回寺。把募化布施得来的银两全都拿出来,造钟。钟很快造出来了。可是——钟腰上却有一个洞。形状看上去很像女人用的饰物:钗。这真是一桩奇怪的事情。用棍子敲击那钟。“啵——扑!”跟丢了魂似的。这样的钟声,怎驱得瘟神!巨然方丈说:“打碎,重铸!”

一连三次,都是这样。巨然的脸色就有些黯然。这里面一定有缘故!他说。僧徒早吓得呆了,头垂得很低。他也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巨然手捻佛珠,两眼箭一般地射向僧徒。

僧徒突然醒悟,小声说:“一位女施主舍了一枚木钗,我把它扔掉了。”

巨然方丈一颤,打一声佛号,连道:“罪过,罪过。你扔掉了一颗心!”

僧徒头上冒出了汗。这天下午,僧徒就开始在大殿内寻找那枚木钗。每个角落都摸遍了,连砖缝都一个个抠了抠……十根手指磨得血淋淋的,染遍了大殿里的每一处可疑的地方……那枚木钗呢?没找到。

天黑下来,僧徒还在寻找,他非要找到那枚木钗不可!他急得都快疯了。

僧徒整整找了一个通宵。黎明时,他才在那尊佛像的脚下睡去。朦胧中,他看到了那枚木制的钗,那枚钗在黑暗中发着亮光……

第二天,巨然方丈来到大殿。殿外立着那口钟。他走近钟,惊讶地发现,那个钗状的洞已经补上。他用棍子敲一下那钟,咚——嗡嗡——嗡——嘹亮雄壮,浑厚非凡。那钟声在圉镇的上空一纹纹地荡漾开去。霎时,圉镇阴霾的天空一下子灿烂无比了。

五年后,一个妇女来殿磕头。等她磕过头走出大殿,她的身后“扑”的一声,一枚破旧了的木钗从佛像头顶滚落到地上——可惜,她没有听见——她看到了那口巨钟。她愣了一下走向停在寺外的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今天你微笑了吗

符浩勇

阿贵在我们酒店里是个平凡的行李生。

他个子不高,没有俊朗的外表,看上去很难引人注目,但他无论是遇见客人或同事,总是面带笑容,总洋溢着一种热情,特别是他对待工作的较真劲儿,在服务过程中力求细节完美,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再次遇见他时就能记起他,我对他的问候也会主动还礼。

阿贵对我说过,他来酒店应聘时未满二十岁,因为家庭经济拮据,他未能读完高中。他最初应聘的职位并不是前厅部行李生。他说他文化不高,应聘岗位是客房部的清洁生。但他把平日里很俗气的一句话挂在嘴里:只要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当时,我心里还笑他很傻很天真。酒店大堂是客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大堂内的洗手间是他工作经常光顾的场所。他为来洗手间的每一位需要用水的客人拧开水龙头,并用掌心指向梳洗台上搁置好的洗手液,微笑着对客人说:“这是为您准备的洗手液,请使用。”客人清洗完毕后及时把纸巾递送上去,让客人即使在洗手间内也同样体会到温暖的感觉,而不仅仅是一声寻常的问候,或者是一个机械的鞠躬。

阿贵刚试用期满,顾客留言簿上就有二十余次提到他的名字,当然都是赞许有加的肯定。于是酒店领导层特意召见了他,将他调到前厅部一线接待上班,让他当一名行李生。上岗前夜,他找到我,说:今后在岗位将面临更加艰巨的责任,让我多些帮助他。

阿贵上岗后,我在前厅部遇见他时,他除了向同行请教还是请教,人力资源部每月举办的礼仪培训、英语强化班或在酒店电教室里都会见到他的身影。每天,阿贵站在酒店大堂门的伸缩玻璃边,在为客人开门的时候,都会主动地接过客人的行李并热情询问客人的称谓,引领客人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他心里惦记着等下次客人再次出现在酒店里就能亲切地叫出客人的称谓,这能让客人感到格外惊讶和意外。环岛国际自行车赛举办过四届,我们酒店被主办方指定为接待酒店,阿贵每年在大堂里用他有限的英语知识为主办方和外国朋友提供相应服务。当来年的比赛接待时,他唤起客人的名字,竟意外地得到外国朋友的拥抱,这对于他来说是何等荣耀。阿贵做到了,让客人记住了身材单薄的他。这时候的阿贵欣慰地笑了。

年过七旬的华侨李先生,连续多年回乡寻亲未果。李先生的记忆里只记得有个宝鸡村,而行政辖区地图再也找不到相应的方向。阿贵四处打听,翻找书籍,利用休息时间翻遍客人登记流水簿上姓李的名字,征询了每一位姓李的客人,终于问到城南一位李姓女人,后经酒店领导层疏通,果真就是李先生要找的宝鸡村人。离乡数十载,李先生终于见到久别亲人。当亲人相认时,在场的阿贵泪水盈眶地笑了。

当然,阿贵在工作中也有失误的时候。有一次在为一位酒店常客点燃香烟时,由于打火机出了故障,燃气四溅,差些烧到了客人眉毛。阿贵惊慌失措,忙赔不是,客人并不责怪他。客人知道,阿贵并非故意。但阿贵他自己并不原谅自己,以后再次为客人点火时,总是先燃着火苗再给客人递上去,避免出现同样的差错。他对我说,每一次工作循环不是简单的重复,更不能犯同样的低级错误,而应是呈螺旋式的上升,都要追求有新的收获。这样说的时候,阿贵还是憨憨地笑。

阿贵一直以最灿烂的笑容出现在酒店迎接每一位客人,经过他接待的客人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他每一个完善的细节服务,都会让客人感动。这也是阿贵在服务过程中获得的最大满足。记得员工用的洗手间内镜子边贴有这样一句温馨的提示语:今天你微笑了吗?

我想,阿贵他每天都做到了。

奇遇

莫言

1982年秋天,我从保定府回高密东北乡探亲。因为火车晚点,车抵高密站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通乡镇的汽车每天只开一班,要到早晨六点。举头看天,见半块月亮高悬,天晴气爽,我便决定不在县城住宿,乘着明月早还家,一可早见父母,二可呼吸些田野里的新鲜空气。

这次探家我只提一个小包,所以走得很快。穿过铁路桥洞后,我没走柏油路,因为柏油公路拐直角,要远好多。我斜刺里走上那条废弃数年的斜插到高密东北乡去的土路。土路因为近年来有些地方被挖断了,行人稀少,所以路面上杂草丛生,只是在路中心还有一线被人踩过的痕迹。路两边全是庄稼地,种有高粱、玉米、红薯等,月光照在庄稼的枝叶上,闪烁着微弱的银光。几乎没有风,所有的叶子都纹丝不动,草蝈蝈的叫声从庄稼地里传来,非常响亮,好像这叫声渗进了我的肉里、骨头里,蝈蝈的叫声使月夜显得特别沉寂。

路越往前延伸庄稼越茂密,县城的灯光早就看不见了。县城离高密东北乡有四十多里路呢。除了蝈蝈的叫声之外,庄稼地里偶尔也有鸟或其他小动物的叫声。我忽然感觉到脖颈后有些凉森森的,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特别响亮与沉重起来。我有些后悔不该单身走夜路,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无数秘密,有无数只眼睛在监视着我,并且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尾随着我,月光也突然朦胧起来。我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越走得快越感到背后不安全。终于,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我的身后当然什么也没有。

继续往前走吧,一边走一边骂自己:你是解放军军官吗?你是共产党员吗?你是马列主义教员吗?你是,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而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共产党员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有鬼吗?有邪吗?没有!有野兽吗?没有!世界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但依然浑身紧张、牙齿打战,儿时在家乡时听说过的鬼故事连篇累牍地涌进脑海: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听到前边有货郎挑子的嘎吱声,细细一看,只见到两个货挑子和两条腿在移动,没有上身……一个人走夜路碰到一个人对他嘿嘿一笑,仔细一看,是个女人,这女人脸上只有一张红嘴,除了嘴之外什么都没有,这是“光面鬼”……一个人走夜路忽然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在吃草……我后来才知道我的冷汗一直流着,把衣服都湿了。

我高声唱起歌来:“向前向前向前——杀——”

自然是一路无事。临近村头时,天已黎明,红日将出未出时,东边天上一片红晕,村里的雄鸡喔喔地叫着,一派安宁景象。回头望来路,庄稼是庄稼,道路是道路,想起这一路的惊惧,感到自己十分愚蠢可笑。

正欲进村,见树影里闪出一个老人来,定睛一看,是我的邻居赵三大爷。他穿得齐齐整整,离我三五步处站住了。

我忙问:“三大爷,起这么早!”

他说:“早起进城,知道你回来了,在这里等你。”

我跟他说了几句家常话,递给他一支带过滤嘴的香烟。

点着了烟,他说:“老三,我还欠你爹5元钱,我的钱不能用,你把这个烟袋嘴捎给他吧,就算我还了他钱。”

我说:“三大爷,何必呢?”

他说:“你快回家去吧,爹娘都盼着你呢!”

我接过三大爷递过来的冰冷的玛瑙烟袋嘴,匆匆跟他道别,便急忙进了村。

回家后,爹娘盯着我问长问短,说我不该一人走夜路,万一出点什么事就了不得了。我打着哈哈说:“我一心想碰到鬼,可是鬼不敢来见我。”

母亲说:“小孩子家嘴不要狂!”

父亲抽烟时,我从兜里摸出那玛瑙烟袋嘴,说:“爹,刚才在村口我碰到赵三大爷,他说欠你5元钱,让我把这个烟袋嘴捎给你抵债。”

父亲惊讶地问:“你说谁?”

我说:“赵家三大爷呀!”

父亲说:“你看花了眼了吧?”

我说:“绝对没有,我跟他说了一会儿话,还敬了他一支烟,还有这个烟袋嘴呢!”

我把烟袋嘴递给父亲,父亲竟犹豫着不敢接。

母亲说:“赵家三大爷大前天早晨就死了!”

心灵预约

刘玉堂

经过了几次不期而遇之后,当他们再次在那片林中空地上相遇的时候,他们由点头、搭讪至交谈就是很自然的了。

他问她,怎么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出来散步?一个女同志家的?

她大大方方地,啊,他忙。

他当然知道她所指的他是谁,遂说,每天晚饭后都忙,这说明你爱人的工作很重要。

啊,重、重要,可你呢?你怎么每次也一个人出来散步?

我们是同事,天天在一起,我是想出来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我影响你了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后来当然就熟了,他们也都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了:男的是工程师,女的是《人生采访》杂志的记者;且各自的家庭都不错,也都不缺关怀。她称她爱人是个好人,他则称他的爱人是个好同志。

那么我呢?她突然问他,话赶话似的,很自然:你对我印象如何呢?

你当然也是个好同……同志,女性十分的。

什么叫女性十分的?

就是三分聪颖、三分传统、三分真情再加一分不让人讨厌的虚荣。

她笑笑,嗯,这个说法挺新鲜,你这样看我,我也挺高兴。

随后谈到爱情的话题也很自然。她说:情感的问题是个永恒的话题,永远谈不完也谈不透,我是相信跟着感觉走的。

他则不同意。他说,我已人到中年,跟着感觉走的年龄已经过去了,我信奉的是情感与思想的结合,它会引导你走向纯洁、走向理智、走向永远;有一首歌叫《爱你到永远》,条件就是情感与思想衔接,这是一种境界、一种力量,要靠自己去发现,否则就不可能永远,永远的爱情即是最后的爱情;生活中真正意义上的情人很少,谈着谈着就夫妻化了,或者疲惫厌倦了,你不容易永远保持恋爱的那么一种状态和心境。

她很服。她说,你这个说法也挺新鲜,你好像不是工程师,而是个搞社会科学的,你能连同“女性十分”的问题,给我们写篇文章专门谈一下吗?

不能,原来你将我们的谈话当成采访了。是业务的需要对吗?

不,不,你不愿写就算了,绝不是采访或业务的需要。

后来,当他说刚才你只问了我对你的印象你还没谈对我的印象呢的时候,她即说,你像条章……章鱼……

就那么丑恶?

你好像有个吸盘似的,不知不觉地就让你吸过去了。

傍晚有雨,他打着伞依然向那片林中的空地走去。老远即看见有个人也打着伞站在那儿。他犹豫了一下,可还是走过去了。他很严肃地:像什么话?跟约会似的!

她不在乎地:对,约会,是心灵预约!再说这空地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呀。

他笑笑,现在这林中的空地好像不空了。

你嘴上的功夫是行啊!

哎,你上回说我像章鱼?怎么站得这么近还没把你吸过来呀?

一把伞落到了地上,他成了名副其实的水中的章鱼……

棋道

张记书

S县城的十字街上悄然摆起了一个象棋摊,一张小方桌放在摊中央,桌边立一个小木牌,上写:对弈收费,输棋两元,和棋一元,赢棋免费。一个二十多岁的残疾女青年坐在桌后的轮椅上,静静地守候着。县城的人很匆忙,有闲心下棋的人很少,所以,姑娘每天都有很长的时间闲着。这时,她就坐在轮椅上打毛线衣,或者看小说。

小Z大学毕业分配到这个县一家工厂工作,很是寂寞,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棋摊,觉得新鲜,就坐下来同姑娘对弈。他很快领教了她的棋艺,当他就要赢她的时候,姑娘同他对视了一下,于是,他举起的棋子又放下,就很快败下阵来。临走将两元钱放在小桌上,姑娘感激地笑笑。

从此,小Z着了魔似的几乎每天来棋摊下棋,且只输不赢,最多打个平手。

一天,同学小Y和他一起逛街,逛到了这里,小Z禁不住又与摊主杀了起来,自然是很快就输给了姑娘。然后掏出钱,准备再战。小Y看不下去,心里说,小Z在学校是棋王,怎么一到个女辈手里就变得如此稀泥软蛋?就推他让位,让他战她。小Y落棋有声,几步棋走下来,就把姑娘逼到了绝境,只几个回合,姑娘就输得落花流水。

回校的路上,小Y还在笑小Z没出息。

小Z说:“下盘棋何必认真,没见她是个残疾人!”

小Y一想,也是的,何必跟个残疾人较真呢!又是个姑娘。就在心里高看小Z一眼。

当小Z同残疾姑娘对弈半年之后,有人传说,小Z与原来恋爱了三年的女同学告吹了。再后来,又有人传说,小Z同那个棋摊上的残疾女恋爱了,而且很快就要结婚。

小Y不信,找到小Z核对真伪。

小Z答非所问:“怎么了?残疾女不能爱?”

小Y讨了个没趣。

不久就吃到了小Z的喜糖。

结了婚的小Z就调出了工厂,到县委工作。两个月后升为宣传部部长。

后来,小Y才知,残疾女原来是县太爷的大女儿。

光阴过得飞快。时光老人在制造喜剧的同时,也在制造着悲剧;制造悲剧的当儿,又在孕育着喜剧。小Z与县长的残疾女儿结婚不到一年,那女的就突然去世了。县长的大女儿去世了,出落得一朵出水芙蓉花般的县长的二女儿,又做了小Z的候补新娘。

再次结婚的小Z就好戏连台。第二年喜得贵子,得子的同时,又坐上了副县长的宝座。当了副县长的小Z就挺胸凸肚,到厂矿企业视察工作,做重要指示。在厂里遇到了小Y,他就居高临下地同他握手,“哈哈哈”地问这问那。

小Y甚觉没意思。

过去的棋摊早成了历史,小Y再走到县城十字街,仍情不自禁朝那地方望一眼,心里骂一句小Z:好小子,这也叫棋高一招?!

生死抉择

喊雷

傍晚时分,滔滔洪水铺天盖地而来!

舍不得离开家园又终于不得不离开家园的刘大爷,看到洪水已经漫上桥面,才拄着拐杖,扶着桥栏杆,带着孙儿,小心翼翼涉水过桥。

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原本好端端的桥栏杆有一两丈不见了,于是用木杖探试,才知道这座五孔桥中间的一孔已被洪水冲塌。多危险哪——要不是这段栏杆提醒他,爷孙俩再往前跨出一步,就会双双葬身激流之中!

于是爷孙俩赶紧掉头往回走,打算爬上屋后的小山逃生避险。

爷孙俩刚走回桥头,就看见不远处有一辆汽车正向大桥开过来。

险在眉睫!刘大爷当机立断,赶紧迎着这辆汽车奔去,站在公路中间,频频挥动手中的木杖示意并大声呼喊:“木桥断了!”

然而不知为什么,车上那位留着长发的司机不仅没有因此停车,反而突然加大马力,不顾有木杖阻拦,快速绕过立在路当中的刘大爷,猛地冲上断桥,在刘大爷雷喊风吼般的“啊呀”声中冲入河底……

“爷爷,这位叔叔为什么要自个儿寻死?”

“孩子,你不懂。他不是寻死,而是求生!他加大马力是为了尽快逃离险境。”刘大爷一边惋惜地拾起被车碾断了的木杖,一边说。

“你给他挥手,他为什么不肯停车?”

“风声雨声太大,他听不着我的喊声,他误认为咱爷孙俩要搭他的车逃难。他不愿为咱耽误他宝贵的时间。可是他哪里知道前边等他的是这样一条死路!唉,可惜我的木杖太短,没能挡住他。”

“他怎么敢碾断你的木杖?”

“这是非常时期。别说碾断一根木杖,甚至还可能把我撞倒,从我身上碾过去呢。”

“爷爷,洪水越来越大了,咱们还是赶快上山吧。犯不着在这儿拿生命去冒险!”

“我还要等一等。你听,远处又有汽车开过来了。我还得在这儿拦车,把大桥断了的消息告诉他们。你先抄小路上山,别在这儿等我。”

“如果他们还像刚才那位叔叔那样,甚至对着你开过来怎么办?”

“不能这样想。世上的人不都一个样。如果再过来的司机仍误认为我要搭车逃难,却愿意把车停下来,那么他就能因此得知这一险情,同时也会因此大难不死。如果……如果他不肯停下,一意孤行,硬要去死,咱也挡不住。是死是活,现在只能让人家去选择。但是我绝不能见死不救!”

正说话间,又一辆汽车驶近了大桥。刘大爷猛地推了孙子一掌,吼道:“你——快走!”紧接着几大步跨过去,视死如归地又一次站在了公路中间。

1935年的羊

徐建宏

找到学校,老旺看见曹老师正在巴掌大的操场上给学生们布置下午上山打柴的事。冬天的太阳光把曹老师的话照得暖洋洋的。山里太穷,孩子们读不起书,只能隔三差五的到山上打些柴然后挑到镇上卖了弄点钱。老旺看到自己的孩子狗娃一狗娃二也在中间,细长的脖子抻得像两条羊腿。

等学生们散了,老旺急忙把曹老师拉到一边,抖抖索索地从破棉袄里掏出一个旧布包。大概是午后的太阳光显出了力量,曹老师注意到老旺的额上微微出了点汗。老旺说:“曹老师,你看看这里面写的啥?”

曹老师疑惑地打开布包,从里面露出一张缺角的纸条。由于年深日久的缘故,纸条已经渍黄不堪,上面不规则地分布着一些细洞。曹老师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借条

兹借到瓦村邢元富家羊20只,俟革命成功后以两倍奉还。

此据。

红军指挥员叶××

1935.10.25

曹老师抬头看看老旺,此刻老旺的眼睛像两把钳子钳住了他。曹老师说:“老旺,这东西你从哪儿找到的?”

“俺家的一个破墙洞里。”老旺急切地说,“上面写了些啥?”

曹老师莞尔一笑说:“邢元富是你家什么人?”

“俺爷爷呀。”老旺说,额上的细汗已经变成了颗粒。

“老旺,恭喜你啊。”曹老师一巴掌拍在老旺的肩上说,“你家发财了。”

消息是从这天午后开始像花朵一样开遍了整个瓦村的。到黄昏时老旺家的院子里已挤满了人。没有谁对老旺怀里的那40只羊持怀疑态度。整个瓦村似乎隐隐听到了从1935年传来的羊叫声。瓦村虽然偏僻,但历史上也是个弹痕累累的地方。离村不到一里,马蜂窝似的弹坑足以印证瓦村昔日的荣光。应该说这张借条对老旺的确太重要了,它的重要性甚至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老旺一家六口人,妻子长年捧着一只酱黑的药罐,加上自己腿脚不灵便,儿子狗娃一狗娃二还是因为曹老师才读上书的,靠着几只咩咩而叫的羊儿养家糊口,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这天夜里,瓦村的所有家庭都在斑驳的泥墙上寻找历史的破洞。1935年的羊叫声弥漫了整个瓦村。

根据曹老师的指点,老旺第二天一大早就翻山越岭到镇上去了。曹老师关于纸条的一些看法在镇政府的办公室里得到了证实。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打着夸张的手势对老旺说:这张借条非同一般,我们一定要认真核查。尤其是首长的签字,需经专家鉴定。老旺听了这番话,心里紧一阵慢一阵打起了鼓。这时候恰巧镇长进来,镇长把老旺请到自己的办公室,还给老旺泡了杯茉莉花茶,这使老旺在茉莉花的清香中毫不犹豫地把那张借条留在了镇长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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