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送他出门,随手理了理她耳边的头发,使她的头发更整齐。
他陪她走到巷子口,那里有一路公共汽车,可以载她去女友所在的小镇。他看着她上了公共汽车,他们相互挥手道别后,他就回家了。他睡觉。他的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一个完整的晚班的确使他很累。他的睡眠一片黑暗,那里很少有梦。
他不知道正有什么在他睡着的时候发生。那辆公交车——载着他妻子和将要出生的孩子的车,被一辆迎面的车撞到了路基下。他的妻子和他未来的孩子就在那一瞬间永远地弃他而去了。
他在医院里看见他们,准确点说,是看见他的妻子,他妻子的身体。
跟他谈判的是医生。医生说,她死了,在撞车的一瞬就死了,她撞坏了大脑,她没有痛苦。医生替他揭开那块白布,他看见她的脸,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和脸都是完好的,区别是它们现在看上去僵僵的,没了血色。他仔细地看她,他看见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里没有恐惧,只有吃惊,像是看见什么叫她不明白的事情在眼前发生。从前他惹她生气时她多半就是那表情,吃惊无辜地看着他,看得他心软,把所有的过错自觉承担在身上,不管事情的起因在不在自己,他都甘心。现在,那样的目光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立即就有了承担什么的义务了,可这一次,他能承担什么呢?
我们医院想买你妻子的身体,当然,这得你肯成全。医生在说话,在对他说。
等他好不容易明白医生的话,他的直觉反应就是把自己善于操持钢铁的拳头砸在医生脸上。但他控制了自己,他虽然活得粗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缺少教养。
我们很想把你妻子的身体留在这里,你不知道,这对医学研究,有多高的价值。医生更加小心地寻找字词,生怕伤害了那做丈夫的情感。
谈判是艰难的。一方是刚刚痛失亲人的丈夫,一方是对科学秉承严谨态度的医生。
总之这桩谈判最后定下来了。那丈夫终因那笔他不再有力气拒绝的金钱放弃了他的坚持;而医生,一个视人体研究如同性命的人得到了那具人体:一个怀孕6个月的年轻女人的健康完整的身体。
据说,那个女人的身体用了世界上最尖端的技术,被栩栩如生地保存下来。
我是在一个名为“人体奥秘”的展览馆里见到她的。于我,那是众多参观中的一个参观,是一个不明就里就走进去了的一次观看。讲解的先生一再说,一定要进去看看,这里有中国仅此一家的珍藏。讲解先生说的“仅此一家的珍藏”指的就是那个怀孕6个月女人的身体,她在这里有一个名字“惊鸿”。那是一个很诗意的名字,但在这里我看不见诗意,也因此怀疑,那不是她的本名。
讲解先生说了她的来历,她现在的身价,那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只因为,她的遭遇的偶然性导致了她的身体科学研究价值的珍贵和奇缺。
时光过去了20年(这也是讲解先生告诉的),她依旧保持着20年前那一瞬发生时的表情,让她“永恒”的技术的确高超,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大方周正,大睁的吃惊的眼睛叫她的表情看上去无辜而年轻。她的双乳饱满坚挺,鼓荡着生命力,她四肢和腹部的肌肉纹理结实有韵味,她孕育和护佑她婴孩的那个地方现在像一面永远敞开的窗,向遇见她的每一双眼睛打开她身体里的秘密:她是一个怀孕6个月的女人,你看她的宝宝多健康,仿佛随时都会在她的子宫里伸个懒腰踢一下腿似的。
我回到博物馆外,9月海滨的阳光明亮清润,空气里有青草的浓香气。我使劲摇头,想摇落那女人在我记忆里的目光,可是摇不掉。
我再回头,看见明亮的阳光使博物馆待在黑影里。
那里,藏着科学的凉意。
黄羊泉
谢志强
已经离休的左矿长说:早年发现这眼泉,是一头黄羊引的路,那眼泉就叫黄羊泉了。
我慕名拜访了左矿长,他赋闲在家,没离开黄羊泉。他说:我喝惯了黄羊泉的泉水。
这个黄羊泉的传说在沙井子垦区流传甚广。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三五九旅一支部队驻扎沙井子开垦荒野,都是戈壁沙滩。远远地,可以望见喀拉蒂克山脉,当地人称黑老山。
当时,左矿长还是一名排长。部队首长说:有山就有水,左排长,你带上几名战士上山,找找水,垦荒不能没有水。
左排长带领三名战士出发了。垦区和大山中间隔着戈壁和沙漠。看看山不远,应了那句看山跑死马的话。他们是徒步,过了一片一片戈壁,一道一道沙梁,可那山还是那么远远地耸立着。左排长说:那山好像会自己往后退,再走半天,山还那副样子。行军壶里的水已经喝干了,他闻着沙漠的干燥的死亡气味,像是要把体内的水分都汲走那样。
夕阳西斜。左排长绝望地下令鸣枪求救。可是,枪声还没来得及传开便被广阔的沙漠吸收掉了。枪声像炒豆一样。
突然,左排长发现了一个闪动——那是永恒的宁静里的一动——一只黄羊,是沙子的金黄色,好似一小堆沙粒凝聚起来,被风鼓动着奔跑。
左排长说:那一刻,我知道有救了,死亡的沙漠出现一只黄羊意味着什么?它是生命,生命离不开水。
左排长说:盯住,别让它甩掉我们。四个人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抛开了累和渴,开始撵黄羊。而且,子弹上了膛,打算撵不上就放枪撂倒它。
黄羊跑得那么轻捷、灵活,带起了一溜儿沙尘。它跑跑停停,不让他们接近,不让他们离远,老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左排长说,它像山里来的一个精灵。沙漠里的事儿就是这么奇怪。
黄羊站在一座沙包顶上边,望着绝望的他们。他们喘着粗气,喉咙里涌上一股液体一样的火流。黄羊在沙梁上边用蹄子刨着沙子,像是作弄他们。
太阳像是好奇,舍不得沉没,又在沙梁上镀了金辉。黄羊的踪影和太阳的余晖一起消失了。
沙梁顶,他们看到了一片绿洲。奇怪的是,耸立的山影已在眼前,像突然垂下的天幕。左排长说,我怀疑是不是我的耳朵出现了幻听,沙漠里常常这样,我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水养育了绿。这道沙梁隔着两个世界。甚至,左排长闻到了沙枣花的浓香,那是个初夏。水在吟唱,那是沙漠里最悦耳的歌声。他们扑向溪流,一阵狂灌,身体像胡杨树一样顿时焕发出生机。
左排长胡乱抹了抹嘴,说:他娘的,真有这么甜的水呀。他告诉我,那是他一辈子喝过的最清甜的水了。他们沿着溪流,找着了山脚下的源头,那是一个清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泉水边沿长满了茂盛的灌木丛,缀满了细细碎碎的金黄色的花儿。
金色的黄羊就在泉边,它也在饮水,只是没他们那样急切。黄羊像是披着金色的阳光金色的沙粒,浑身是金色,它的眼里闪着温柔,还有俏皮。一看就知道,它从来未受过人类的侵扰。
左排长端起了枪——好久没有沾过荤腥了。黄羊的眼里没有恐惧,它大概不知道黝黑的枪口意味着什么。它根本没有这种戒备,它没有过这类记忆的阴影。
枪响了。左排长看见金色的黄羊头颅绽开了一朵鲜红的花。黄羊没来得及恐惧。那花瓣溅开来,落入泉水,泉水一片殷红。
左排长当时还得意自己的枪法——已经很久没有过过枪瘾了。他喊:中了,中了!黄羊被肢解,又在舞动的篝火里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后来的事儿,左排长一直弄不懂。第二天,他携带着壶里的泉水,赶回去,向首长报告他的发现。首长欣喜地喝了一口,可又忙吐出来。首长说:这是啥甘泉水?又苦又涩又咸,还有一股羊膻味。
他们一起辩解,说:咋会苦呢?真的很甜的呀。他们再尝,果然又苦又涩又咸。左排长犯嘀咕:咋变味儿了呢?
再上山。那泉水确实又苦又涩又咸。左排长说,我嘴硬,就是不承认那泉水的苦,我总能在苦味中喝出一丝甜来。我相信第一次的感觉,别人都回味不出那种甜来。
左排长——现在已是离休了的左矿长——说:那泉水确实苦,我坚持喝过来,这也是对我的惩罚吧。我想想,是这么回事儿,最初它甜,我的嘴巴也不会弄虚作假。
发现了泉,随后,又发现了泉水附近的山上有硫黄、煤炭、石灰、石英等矿藏,那里建立了一个矿区。左排长自愿当了矿长。矿区的职工家属都喝垦区天山引来的雪水,但他仍坚持喝泉水。
左矿长说:那以后,我再没使过枪了。他还说,远看,这座山像一只黄羊。我还是第一次发现,确实像一只黄羊。
预感
滕刚
W君早晨下床时,忽然一个可怕的意念像闪电一般划过他意识的上空——今天可能被汽车撞死!这个意念来得很突兀。W君觉得这种意念的出现不是无缘无由的。是一种预感。关于人死之前是否有预感,W君原先是将信将疑的。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使W君对此深信不疑。
前天上午,W君家门前的马路上接连出了两起车祸,死了两个人,一位是花匠,一位是教师。两人都被车轮碾成肉酱。后来人们的考证证明,他们死之前都有预感。据说花匠在遇难的那天早晨,睁开眼睛便沉默不语,面呈死相。更怪的是他下了床便洗澡,剪指甲,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一个人居然会在早晨洗澡,这在当地是前所未闻不可思议的事。花匠死亡之前的怪异表现说明他对自己的死是有预感的。至于那位教师就更奇了。据说他在遇难之前一个月就开始焚烧他的日记、信件和其他手稿了。他甚至写信给他的朋友们,要回他以往写给朋友们的信。总之,他几乎把这世上所有留有他文字的东西都化为灰烬。那天上午,他踏上柏油马路不久,就有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盯着他追。他一边呼喊一边狂奔,结果还是被轧死在轮胎底下。
W君认为他们之所以死,是因为他们没有重视预感。既然有了预感,就该不惜一切去避免预感实现,决不能听之任之。所以,W君决定今天坚决不出门。
汽车总不会冲进屋里来撞他。
他漱洗完毕,就对妻子说:“今天一天我不上班也不出门,我在后院看书。天塌下来你都不要叫我,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家,我今天有重要的事。什么重要的事你不要问,问我我也不知道,就这样。”他说完就拿了一本小说和几块面包,钻进后院放杂物的土坯屋里去了。
W君没头没脑的话把妻子搞得晕头转向如入云里雾中。W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迟到早退,即使有病也坚持上班,今天怎么突然不上班了?为什么要到土坯屋里读书?他以前可是从未去过土坯屋的。妻子几次想去问他都没敢。W君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妻子只好去自己单位请了假,便匆匆回到家里,不论怎么说她不能让W君一人待在家里,她想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从早晨八点到下午四点,先后有十四个人来找W君,都被妻子拦在门外。下午四点一刻的时候,W君单位里的经理来找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他赶快去上班。来者是经理,又有十万火急的事,他妻子不敢怠慢,便把经理领到后院。
“我不去!我今天哪儿也不去!你什么话也不用说了,你开除我我也不会去。什么原因你不用问,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以后你们会知道的。你走吧!”W君挥舞着手臂声色俱厉地说,他急得虚汗淋漓。这时候发生十万火急的事,本身就是不祥之兆,是死亡的召唤。他没法让经理理解他的态度和做法,他现在不能说出预感,预感说出来肯定凶多吉少。待预感消失后,他会好好地向经理解释的。
经理被他搞得莫名其妙。经理出门前对他妻子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情况严重,就去叫医生。”他妻子含泪点头。
大约晚上七点光景,一辆重型卡车飞驰在一条柏油马路上。临近三岔路口时,为了避免和一辆违章行驶的客车相撞,卡车急转弯冲向路边的小道,撞倒一堵围墙和一座土坯小屋后停住了。
人们把W君从乱砖中扒出来时,他已经咽气了。
W君之死使人们震惊不已。这一奇特的事件在当地传为奇谈。以后人们谈到人死之前是否有预感时,总拿W君之死作为例子。如果他没有预感,他怎么会突然一天不出门?突然钻进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的土坯屋?又怎么会说那些奇怪的话呢?
将军
刘建超
“15年以后,我会成为一名将军。”哥查着字典读完一本泛黄的《孙子兵法》后,右手握着书轻轻拍打着左手心,站立窗前一脸庄严,两眼望着无边天际对我说。哥那年12岁。
哥高中毕业报名参军。全县800名应届毕业生中挑选3名飞行员,哥是最后6名候选人之一。哥打开箱子搬出平时不许我翻动的几十本宝贝书:“这些都留给你了,好好学习,哥当了将军回来接你。”可哥政审没有通过。哥哭了一天,背着母亲缝好的被子到80里外县化工厂当了一名学徒工,每月23元工资。
哥的师傅为人尖刻。哥除了干活还要给师傅洗衣打饭,星期天还去乡下帮助师傅家干田里的活。哥的师傅烟瘾大,爱下棋,常哄着哥陪他下棋,谁输了谁就买一包“黄金叶”。哥的工资除去吃饭大都“孝敬”师傅吸烟了。学校放暑假,我背着一小口袋白蒸馍去看哥。哥屋里除了母亲缝的那床被子,啥都没有。一张苇席铺在地上,上面堆满了棋书。哥光着膀子坐在席上打棋谱能打一通宵。“目前局势是这样的,我赢师傅已在把握之中了。”哥说,晌午,哥和师傅下棋又连输三盘。哥的师傅伸着黑乎乎的手从小口袋里抓走了三个白蒸馍,我心痛得直掉泪。哥说:“兵不厌诈,你还不懂。”哥转正那天,在职工食堂与师傅挑战:“谁输一盘,一条‘黄金叶’烟。”哥将三条烟放在桌上。围观的人开始起哄。哥的师傅从兜里掏出一沓菜票:“破上下个月吃咸菜了!”哥就蹲在凳子上,一手托腮,一手调动兵马,直杀得师傅大冷天硬是出了一头汗。不少人给哥的师傅当“高参”也无济于事。哥干脆利索连胜三盘。哥收起菜票揣着烟从容潇洒走出食堂,师傅瞪着眼张着嘴半天没缓过劲儿。
15年后,哥没有当将军却当上了爸爸。哥给女儿起了个响亮的名字:上将。嫂子撅着嘴老大不愿意。上将升入小学后,嫂子的厂里出现困难,厂里不少职工托人找关系往哥的厂子里调。嫂子也怂恿哥去找领导谈谈。哥在屋里背着手不停踱着步子,说:“从目前局势看,我厂的效益确实不错,但是个污染严重的行业,治理是早晚的事。而你厂的产品是国家建设的资源性产品,定当扶持。”如哥所料,不出一年,哥的厂被勒令停产,嫂子的厂又红火起来。嫂子对哥佩服得不得了,对哥伺候得更周到。上将升入中学后,城里兴起建房热,双职工借钱筹资在县城新规划的职工新区盖房子。哥不为所动。老街四邻新房建成,请哥去“燎锅底”,哥吃着人家的酒菜,看着人家的新屋,蹦出两个字“惜哉。”主人让哥说个明白。哥用手指蘸着酒在桌上画了一幅地图,一手撑着腰,一手拿着一根筷子:“目前的局势是这样的,云梦河是流入淮河的主要河流之一,横跨半个省,途经四个城市,是造成春夏两季洪灾的主要因素,现今世界是资源之争,重点在石油,10年20年后,争夺的重点将是水资源。云梦河水质优良,不但白白浪费掉,还是水患之根,治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从县地理位置上看,要治理云梦河非葫芦口处莫属。在葫芦口处筑堤,受淹者职工新区首当其冲。费了人力、物力、财力,住不上三年五载就拆迁,岂不可惜哉?”主人不爱听,酒席未散就把哥请了出去。3年后,职工新区果然开始拆迁,哥成了县城家喻户晓的人物。
天未降大任于哥,同样劳其筋骨,空乏其身。女儿上将在一次郊外春游中因车祸丧生。嫂子因失女儿之痛精神恍惚,晾晒衣服时不慎从二楼坠下,治疗3个月最终还是截瘫。为给嫂子治病哥花了所有积蓄,变卖了所置家当,还背了两万元的债务。哥却处之坦然,只是头发白了许多。闲暇时,哥推着嫂子出去“散步”,嫂子怀中抱着两样东西,一只折叠的小马扎,一副象棋。哥放稳轮椅,打开马扎,铺开棋盘,接受男女老少的挑战。不论其棋艺高低,哥从不敷衍。每次把对手逼入绝境,一声“将”之后,哥便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嫂子会及时划一根火柴将烟点燃,对哥粲然一笑。哥深吸一口烟,再将烟雾从鼻孔唇缝缓缓吐出,那份踌躇满志的神态俨然一位将军。
秋夜
于德北
那年深秋,佳卫突然打电话给我。
他说:“我们去郊外旅行吧。”
对于他的提议我当然高兴,可也颇为犹豫,因为深秋这个季节实在不适合去郊外旅行。在北方,这个季节早晚已经有霜了。
但佳卫坚持。
我说:“这回怎么有时间了?”
电话那端,他只是笑,没有回答。
我们所说的郊外叫土门岭,是个半丘陵地区。我们认识住在那里的一位农民诗人,我们特别想吃他家的豆饭,烀土豆,炸辣椒酱,萝卜大葱白菜心儿。我们给农民诗人打电话,说我们要去。他当然高兴极了,早早地站在村口接我们。
那一天,我,佳卫,农民诗人——他叫老李,我们都是兴奋的。
在这样一个以赚钱为荣的社会里,三个早已告别了蔷薇花一样的青春岁月的典型意义上的中年人,还能围着热炕头,围着小饭桌,热情奔放地背诵阿赫玛托娃、普希金,背诵叶芝、雪莱、泰戈尔,实在是不容易了。
让我奇怪又高兴的是,那一天,佳卫喝了不少酒。
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从来不喝酒的。
就这样,天不知不觉地黑了。
正在酒兴上的老李突然说:“我们去点篝火吧!”
“好啊!好啊!”我欣然同意。
篝火就架在老李家的地里。
庄稼已经收回仓了,秸秆还没有拉走,一捆一捆地横在田垄上,月光清清地洒下来,大地一片银白。我们把干透的秸秆支在壕坝上,欢呼着,跳跃着,孩子似的把它们点燃。
篝火燃起来了,把我们的脸映得又红又亮。
“我们接着背诗吧。”佳卫说。
受到篝火的感染,我们诗兴大发。
我先来。
我背诵的是英国诗人魏尔伦的《三年以后》。
接着是老李。
他背诵的是美国诗人惠特曼的《在路易斯安娜我看见一株活着的橡树正在生长》。
接着是佳卫。
他背诵的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致大海》。
“再见吧,大海!你壮观的美色,将永远不会被我遗忘;我将久久地、久久地听着,你黄昏时分的轰响。心里充满了你,我将要把,你的山岩,你的港湾,你的光和影,你的流花的喋喋,带到森林,带到寂静的荒原。”
在抖动的火光中,我看见佳卫的脸上滑过一串晶莹的泪花。
他喃喃地说:“我是那么恨火,可现在我突然发现,我又那么爱它!”
补记:
佳卫离开我们已经很多年了,他是一位诗人,发表过很多美丽的诗章。除了诗人的桂冠,他还是我们这个城市一个区的消防中队的中队长。我所说的那年秋夜,他已经复员了,离开了他热爱的工作。我永远忘不了他,忘不了那年秋夜他脸上的泪水——因为,就在事隔不久的一场救火战斗中,他牺牲了。他已经复员了,完全可以远离火场,可他像一只美丽的飞蛾一样,最终融化在让他恨、让他爱的烈火中。
他不是飞蛾,而是凤凰,我相信,他涅槃了!
老李还在土门岭种地,前不久,他来电话,对我说:“又秋收了,要是佳卫活着就好了,我们又可以去点篝火了。”
听了他的话,我哭了。
高手
中村
一条黄土小道时隐时现在荒山野岭之上。那时是夏天,骄阳似火,蝉鸣阵阵。灌木茅草疯长正盛,惟独不见人影。
此语自然夸张,说时就有两人沿着黄土小道去来。一东一西,相向而行。都是爬上了一面大坡,气喘吁吁,汗水涔涔。于是都不约而同地到一棵大树荫里歇憩。
荒山野岭上仅有的两个行路人就这样在荒山野岭之上相遇了。
向东去的一个看上去身材瘦小,挑着一副剃头挑子。
向西去的是一个彪形大汉,掮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既同在一棵树下歇凉,就不能不搭话。大汉剜了剃头的几眼后,问道:“老兄,剃头的?”
剃头匠眯眼微微一笑:“这还用说么?”
大汉语塞。半晌,没话找话:“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剃头匠仍旧眯眼微微一笑:“我知道。”
“干什么的?”
“你哪,”剃头匠道,“既不是种庄稼的,也不是当官的,更不是做生意的。但你有钱。你挣钱不费力气,只是多半在半夜,更深人静,来去匆匆。干你这行常把脑袋卸下系在裤腰带上……”
“哈哈……”大汉爆出一串雷响,“老兄,看不出你还真行!”
剃头匠坐在剃头挑子上依旧是眯眼微笑。
大汉摸摸自己丛生的头发胡髭,里面蕴藏着粒粒热汗。
“既然老兄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就请给我剃个头吧?”大汉拍拍屁股下的包裹说,“我照价付钱,敢不敢?”
剃头匠站起来,依旧是那一副笑模样。“剃头匠以剃头为天职,没有不敢剃的头。”
“嗬,好!来吧。”
“留发,还是剃光?”剃头匠问。
“剃光。”大汉叫道,“剃光爽快。”
剃头匠到不远处的凹坑里汲了水,用石头支起烧锅把水烧热了。将大汉的头摁入盆中洗净烫透,取出。用毛巾揉吸了水分。尔后,让大汉坐在用绳子网成的躺椅中,围了白围布,把剃刀在那块被人油污垢漆得乌黑闪亮的刀布上啪啪地篦了几个来回,便正式给大汉剃头。
噌噌噌噌,大汉丛生的毛发像黑雪一样纷纷飘落。
剃完头,刮胡。剃头匠将躺椅支开放平,让大汉全躺在躺椅上。剃头匠刮得很仔细,从嘴边到腮旁,然后转到脖子上。大汉感到剃头匠冰冷的刀锋在他的脖子上疾速飞走,旋来绕去,嗖嗖生风。刀刃轻触皮肤,若即若离的游走所产生的那种微痒,确实使他感到惬意。他舒服地闭上眼睛。
许久,剃完了头,剃头匠拿出镜子给大汉照照:“咋样?”
大汉看到平日那个须发丛生的自己不见了,镜子里出现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光亮光亮的白葫芦。
“嗬嗬,”大汉摸着自己舒服的光头,连赞,“不赖,不赖,看不出老兄手艺还真高,多少钱?”
“二十五块大洋。”
“什么?”大汉惊了一跳,“二十五块大洋?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剃头匠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儿:“多吗?不多。”
大汉叫道:“怎么不多?剃一个头最多两吊钱,就算我这头难剃,加倍,也不过四吊钱。你敢要二十五块大洋?”
剃头匠仍然笑眯眯:“不多,真的不多。”
“即使我给你十倍的价钱,也不过两块大洋,你敢要二十五块?还说不多!”
剃头匠将手中的剃刀往上一抛,剃刀在空中像风轮一样呼呼转了半天,落下时,剃头匠又轻轻接着。大汉看到那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仔细想想看多不多吧,老弟。”剃头匠把玩着剃刀,仍那么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着大汉。
大汉猛然幡醒。剃头匠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了他包裹里是什么东西。刚才剃头匠刮胡时,刀锋在自己的脖子上绕来蹭去,如果剃头匠处心不良,只消在脖子上轻轻那么划拉一下,自己就会一命呜呼,那自己包裹里那几百块大洋不就全是他的。在这杳无人烟的荒山野岭之上,剃头匠想杀他真是易如反掌。
大汉只觉得从脚底里冒出一股冷气,这冷气从脊梁骨直达脑门上。大汉手脚冰凉。
二十五块大洋买一条命?
大汉浑身哆嗦着喃喃道:“不多,是不多。”
大汉从包袱里摸出了二十五块大洋交给了剃头匠。剃头匠收了钱,微微一笑:“老弟,好走。”挑了剃头挑子向东走去。走了一阵,忽听背后大汉在喊:“老兄,慢!”
剃头匠止步,扭过身。见大汉气喘喘追来,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倒,磕了一个响头:“大哥,你是高手。”
剃头匠微微一笑,并不多言。转身轻飘而去。只留下一颗锃亮锃亮的白瓢梦一样呆在荒山野岭之上。
越位
宗利华
马小却的足球观
马小却想和每一个人谈论足球。
这座城市的女人,也被小资悄然袭击多时。马小却目光所及,无不小资。马小却也想冲着那个目标奋勇前进,无奈,却总是达不到那种意境。马小却觉得首要问题,是她有了老公——小资女人多半独身。马小却想到这点,很愤恨自己,早早罩住一个老公,没了更多选择余地。而且,夜幕初上时,她手里牵的是女儿露易斯,而不是一团雪球般的宠物狗。还有,小资女人都像鱼一样游弋在精品店、麦当劳。马小却呢,多数时候,还是老公啊孩子啊,还得系了围裙,掌勺下厨。
但这不妨碍马小却喜欢足球。
马小却当然不会告诉老公陈非尘,她看球其实是暗地里喜欢贝克汉姆以及光头小子罗纳尔多。女人看球,多半是喜欢看那些奔跑在绿茵场上的男人,喜欢那块状的沉甸甸的肌肉、威武有力的手臂以及左盘右带的卡通一般的双腿。
这个,当然也不能告诉陈非尘,这会打击他的男子汉信心。
何况,陈非尘根本不喜欢足球。
陈非尘的幸福生活
从哪个角度去观察,陈非尘都是一个实用型的男人。他受儒家思想浸染至深。
陈非尘在一家机关单位上班。他不想当领导,所以,省去了钻营的诸多麻烦。他对自己的身体倒是照料得异常仔细,健康杂志上提倡什么,他绝对照办。因而,他喝少量的酒,从不酗酒,烟是绝对不沾的,他的生活很有规律。早晨起来,拿着收音机去慢跑,回来提着豆浆油条。晚上七点,准时收看《新闻联播》,但不看《焦点访谈》——怕受刺激,一受刺激,血液循环加快,不利于身心健康。
因此,陈非尘不喜欢足球,就顺理成章。他不理解,一个小小的足球怎么会让这么多的人去发疯。而且,陈非尘从媒体上敏感地嗅到一丝异样,他看到“足球宝贝”后甚至大吃一惊。他觉得这世界有点乱套了。男人踢球,需要那么多的袒胸露乳的宝贝出现在足球场上吗?
陈非尘觉得,金钱、性和暴力与足球结为亲家了。
所以,陈非尘不喜欢足球。
世界杯期间的外遇
在美国队出人意料放倒葡萄牙队的那场球开赛之前,马小却钻进这座城市最大的一个影视沙龙。那里,聚集了许多疯狂的球迷,在寻找现场感觉。
马小却坐在那里开始读一本杂志。
马小却读得很激动。
马小却眼睛一亮,她看到一个奇特的观点:一场球赛就是一场性爱,她脸红了。
沙龙里面男女比例差不了多少,这说明女性看球者不在少数,而且,女人发出的尖叫,给沙龙带来别样的生机。马小却起初并不叫,但后来终于还是叫喊了。在美国队3∶0领先后,马小却激动得脸色通红,她觉得那句话对极了,一场球赛就是一场性爱,充满了激情、诱惑、悬念,都是玫瑰色的。
中场休息给了这些足球评论家展示个人观点的机会。马小却和一个大男孩愉快而激动地交流着,大男孩给马小却的印象奇佳,不仅是他的球论高明,还因为他有点像贝克汉姆。
两支球队各进一枚乌龙球,给这场球赛添加了兴奋剂,美国队以弱胜强,更是爆了冷门。马小却激动得浑身血液突突地窜,球赛结束很长时间,仍激动着。大男孩也很激动,大男孩甚至在终场哨响的时候,把马小却拥抱起来。
我希望每一支弱旅都能赢,男孩的声音吹进马小却的耳朵。
接下来的一切让马小却始料不及,马小却梦幻般地跟着大男孩来到一个贴满足球明星挂图的房间,他们愉快地谈着,谈着。马小却发现大男孩的眼神异样起来,马小却在大男孩的眼睛里也读出了自己的惶恐与兴奋。
马小却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大男孩摆布的时候,耳朵里却响起主裁判的哨音;边裁的旗子高高地举着;马拉多纳带球晃过两名后卫;罗纳尔多左脚一扣,球高高地划起一道内弧线,落点是里瓦尔多,头球,射门!
韩乔生或者黄健翔的声音高涨起来:球进了!
补充两条与本文有关的信息
一、马小却与陈非尘1995年夏天结婚。两人属青梅竹马,婚前马拉松式相恋10年。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觉得他们是上世纪末最佳配偶。
二、那事情发生后,马小却再也不想看足球了。
有一天,不喜欢足球的陈非尘突然问马小却,什么叫越位,老婆?
马小却面上一红。
马小却无法回答。
甘小草的竹竿
邓洪卫
十年前的一个午后,我骑着自行车从人民桥上下来。甘小草正好拖着几根竹竿迎面走来。
我问,哪儿去?甘小草说,上班去。我问,到哪儿上班?甘小草说,银行。我疑惑不解:到银行上班,要带竹竿吗?甘小草掩着嘴哧哧地笑了,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
甘小草说,上班还早嘛,我先去宿舍里挂一下帐子。
说着,甘小草就走过去,走上人民桥。竹竿划在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我歪过头去。顺着长长的竹竿,我看到了甘小草肥嘟嘟的屁股在阳光下一扭一扭,极富韵味。
那时,我真想追过去,摸一摸甘小草的屁股。
当然,我不敢,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我只是张开嘴,对着甘小草的屁股喊道,我验上兵了,明天,就出发。
不知甘小草听到了没有,反正,甘小草没有回头,她的屁股依旧欢实地扭动,像一轮红日沉没到桥那边去了。
我想起了母亲的话。母亲说,小草屁股大,鬼机灵,有大福享呢。
母亲说得很有道理,因为,甘小草的机灵在我们老街上早就出名了。她八岁就能帮着父母在小商店里卖杂货。脑子特灵活,收多少钱,找多少钱,眼睛眨眨就出来了,分毫不差。从小学到高中,年年“三好”。只是高考时,一时疏忽,少考了一分,落榜了。巧的是,两个月后,银行招干,甘小草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了。
甘小草的父母、亲戚,甚至老师们,都说:亏得没考上大学。考上大学,多花钱,还不是为了有个班上。现在多好,又省事,还多拿几年钱。
那天,我在人民桥下与甘小草擦肩而过,我的脑袋里装满了甘小草圆实的屁股。回家后,我对母亲说,甘小草到银行上班了。
母亲说,我说过吧,甘小草的屁股大,命好,丢了芝麻,捡了西瓜。
母亲还不屑地看我一眼,说,你什么时候也能给我捡个西瓜回来?
我觉得母亲的话很刻薄。我已经成为一名军人了。母亲怎么可以随便伤害一名军人的自尊心呢?
当了三年兵后,我从部队退伍回家,被安排到银行保卫科工作,成为甘小草的同事。我对母亲的话仍然耿耿于怀。
我穿着银行新发的制服,很神气地回到家里,我对母亲说,妈,我捡回了一个西瓜。
母亲仍然很不屑地说,甘小草才捡着西瓜了呢,人家不费劲就嫁给朱县长的公子,当上了银行主任。朱公子做着大生意,竖竖指头就来钱。现在,老甘家都跟着沾光,卖了老街的房子,住小别墅了。
我灰头土脸地去单位。我挎上枪,提着警棍,在银行大厅里转来转去。我偷眼看办公室里的贵妇人甘小草,我发现甘小草的屁股越发浑圆结实了。
我知道我永远不能摸甘小草的屁股了。因为,甘小草的屁股只有朱县长的狗屁公子才能摸。
甘小草要为我做媒。甘小草说,张桂花怎么样?
张桂花也是我们行的员工,她比甘小草早一年进银行。甘小草一进行,就跟张桂花成了好朋友。那时,张桂花正搞对象,男友是朱县长的公子。可不知为什么,张桂花的父母死活不同意。张桂花就请甘小草去做朱公子的思想工作,劝他放弃自己,另找别人。甘小草就去劝了。谁也没想到,甘小草会把自己劝到朱公子的怀抱里。
很多人都认为甘小草是趁火打劫。甘小草却很委屈。甘小草说,我这是为桂花姐解围呢。尽管如此,甘小草还是觉得对不起张桂花。因为,张桂花搞了几个对象,都没成。
甘小草要为我跟张桂花做媒。我摇着头说,张桂花连县长家都不稀罕,能稀罕我?甘小草拍拍我的肩膀说,爱情这玩意儿没个准头。
甘小草说对了,爱情这玩意儿真没个准头,因为张桂花很愉快地接受了我。
张桂花很温柔地说,这么多年来,我等的就是你。
我受宠若惊,问,为什么?
张桂花说,因为你厚道。做人要厚道。
我激动得放声大哭,立即将张桂花带回家。我对母亲说,妈,我给您带来一个大西瓜。
张桂花迷惑不解,问我,什么西瓜?我挠挠头,嘻嘻地笑着。我说,天太热了,应该吃个西瓜,凉快凉快。说着,我跑到街口,搬回一个大西瓜来。
我跟张桂花的爱情发展迅猛,像那个夏天一样,一天比一天温度高。在那年夏季最炎热的一天里,我跟张桂花的爱情终于取得实质性的进展。我们酷暑难耐,脱了个精光,用各自身上的汗水为对方洗了一个痛痛快快的桑拿。
张桂花气喘吁吁地说,你一点都不厚道,你那是“闷骚”。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等到我们进入婚姻殿堂时,我们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每次,我都对张桂花说,让我为你洗个澡吧。
就在我跟张桂花频繁“洗澡”的时候,我们县出了一桩让中央都震惊的走私大案。而案子的主犯竟是朱县长父子。很快,朱家父子被判重刑,朱家的全部财产都被没收。甘小草带着她的双胞胎儿女回到父母身边。
那天晚上,我又跟张桂花痛痛快快地“洗澡”。不知为什么,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甘小草圆实的屁股。我停下来,说,甘小草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张桂花闭着眼睛,说,她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了。我跟小朱衙内相处了一段时间,就知道那家伙不地道,肯定会犯大事。我就以父母不同意为由提出分手,小朱答应了,但要我将甘小草介绍给他,我就想出了让甘小草去劝小朱的主意。没想到,她果然中计。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张桂花的身体也突地一颤。
多年前的那根竹竿伸过来,狠狠地在我的后背上抽了一下。
我歪倒一旁,汗如雨下。
荒
非鱼
岛,的确是荒岛。
偶尔的闯入者看见过碗口粗的蛇吊在树上吐着长长的芯子,还有猛兽。
民厌恶那个城市的遮遮掩掩和诡谲莫测,心怀鬼胎的人们时刻算计着别人和被算计,他怀着去死的决心登上了荒岛。让蛇吞了,让兽食了,总比让人折磨得不死不活要好。
民来到岛上,郁郁葱葱的森林,清浅的小溪,歌唱的小鸟,奔跑的野兽,让他欣喜若狂。
三个月过后,民觉得有点儿寂寞了。他和鸟兽尽管相处和谐,可彼此语言不通,他太需要把内心的感受告诉一个能听明白的人。于是,他下岛,说通了一个女人跟他来到荒岛,两个人的日子有了诉说和倾听。
没持续多久,诉说和倾听变得重复、无聊,而且,两个人过日子怎么可以没有孩子呢?于是,他们生了一个孩子,健壮得像一头小豹子一样的儿子。
儿子一天天长大,在森林里跑来跑去,赤身裸体,奔跑的速度像风,爬树的敏捷像猴子。民的妻很担心,孩子要变成野人了,可怎么是好?他必须得到教化。
负责教化孩子的老师被请到岛上,他耐心地教给民的儿子礼仪、知识。民的儿子渐渐失去了奔跑的能力,变得温文尔雅。到了十八岁,民的儿子提出他该结婚了,他要享受爱情。
第五个出现在岛上的,是一位善良美丽的姑娘,她和民的儿子结了婚。她带来了她的父母和弟弟,民和他的妻与两位亲家一起吃饭、聊天儿,谈论他们的儿子和女儿。
矛盾是偶尔产生的,来自那位教师。他因为那位弟弟骂了他,便恶毒地制造了一起谎言。民和亲家大吵一架,谁也不理会谁,除了那位教师。又没有第二个中立的人来劝解,他们整日不说话,彼此像仇人。
民觉得必须树立自己在岛上的威信。岛上的第九个公民来了,是一位公正的律师,他帮助民调解了和亲家的矛盾,并为民制定了岛上的公约。民作为岛主,拥有岛上的最高权力。监督公约执行的两名检察官来了,保证公约执行的三名士兵来了,这都是缺一不可的。
随着公约的执行,其中的漏洞越来越多,完善漏洞的同时,新的职业诞生了。民的儿子成了从城市向荒岛选拔、输送人员的最佳人选,他的妻则做了他的秘书,帮助登记每天都有哪些新的职业诞生,需要多少人员来补充。
厨师、保姆、巫师、侦探、心理医生、经纪人、司机、工人、制造商、乞丐、银行家……几乎每隔两小时,就有一个新的职业诞生。民看着他手下的臣民越来越多,大家天天早上向他朝拜,温顺地听他训导,实在太高兴、太满足了。
民的儿子垄断了整个岛域经济,成了岛上的经济巨头,他的钱多得无法计算,不知道怎么去花,只知道如何去挣到更多的钱。他的父亲是岛主,那么他理所当然要拥有岛上的全部资产,他不能容忍还有那么多人从他的手里领工资,他开设了妓院、赌场、美容院、服装店,他必须让那些人把领的钱再乖乖地送回来。
民每天站在岛的最高处——官邸的楼顶,看着岛上的变化,得意洋洋。这都是他的功劳啊,他是这座小岛的开拓者,是至高无上的王。
森林已经砍伐得差不多了,要造纸,要造各种各样的房子,到处需要木头,森林没了,民就命令大家种草。驱逐和猎杀,让鸟兽变得非常稀罕,民命令大家紧急建造动物园,把剩余的动物保护起来。
政变似乎在一夜之间突起,有人说民老了,要他让位,说他的儿子骄奢淫逸,横行霸道,让岛上的经济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
尽管政变被镇压下去了,可民变得焦虑不安,他不知道那些觊觎他的权力和他儿子金钱的人藏在哪里,他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再次发起政变,甚至突然枪杀他们,或者绑架他的孙子。
民的焦虑越来越重,整日忧心忡忡,疑神疑鬼。岛上最权威的医生说,民患了抑郁症,他必须到一个清静的地方休养三个月,否则,他不会活过一年。
民听取了医生的劝告,他给儿子留了一封全权委托书,要他处理岛上的一切事务。
民乘坐一叶小舟,在一个清晨离开了岛,他的手下已经为他寻找到了另一座荒岛,他将一个人在那里静静地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