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请把这篇稿子发出来。”我说。
“你是市委领导还是我的上级呀?想发就发,想不发就不发。”他有点生气。“求你了,帮兄弟一把,我有要紧事。”我压低声怕被外人听见。
“真搞不懂你,好吧,我答应你星期三发出来。”张编辑说话时声音里满是疑惑。“要发在头条哟。”我说。
“啥,发头条?这报社是你家办的呀?上次可以帮你发头条,这回不敢保证。”张编辑有点火了。
“无论如何要发头条,下次来我请你上县城最好的馆子。”我说。
“不行。星期三还不知道有啥重要事发生呢。报社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中央领导重要讲话必须放在头条,再说市里不知还有没有重大新闻呢。”张编辑说得很认真。
“那至少放在很显眼的位置,不放头条就放二条,报眼也行。”我挖空心思想着各种办法。“你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好吧,看你的命了,我能帮就帮。”张编辑说完就挂了电话。星期三早上,省里来了大领导,带队的是水利厅厅长。厅长和一帮专家学者风尘仆仆地赶到市里,准备先在宾馆里听各县区主要负责人汇报。“报纸出来了吗?”我一大早打电话给张编辑。“你吉人天相,横头条,大三栏。”张编辑藏不住得意。“真的呀?太激动了!请再帮兄弟一个忙,速送到阳光大酒店大堂和所有房间,尤其是301房间必须送到。”我急急地说。“我给你打工呀?”张编辑口气有点不耐烦。“省水利厅厅长来了,上午要听各县区汇报海塘建设情况,我们书记、县长已赶过去了。”我说。“你小子原来在搞大策划呀,怪不得稿子一直放着不让发,连我也被你蒙了一个月。”张编辑哈哈大笑起来,“好,再帮你一次,我马上让送报员送过去。”阳光大酒店外挂着条幅:“热烈欢迎省领导及海塘工程视察组莅临我市指导!”
横幅迎风招展。301房间内,厅长津津有味地看着刚十万火急送达的当日报纸。
“《建千里海塘,筑钢铁长城》,好!我们的工作就是要这么脚踏实地地去做,D县的经验值得全省推广。”厅长满面春风地对D县县长说。
“我们的工作还做得不够,以后要更加努力去做。”县长也兴奋地说。“我看这次其他地方就不去了,现在就去D县看看。”厅长吩咐随行秘书。“厅长还没听我们汇报呢?”其他各县区的领导面面相觑地嘀咕着。
“还要听啥?房间里能听出啥名堂来?你们看人家D县工作做得多到位,做出成绩就要奖励嘛。”厅长边说边拿着报纸走出了门。
狼多肉少,据说,各县(区)都在积极争取,那笔海塘资金原定落至A县并已预先吃了“定心丸”,却料不到,厅长把一千万海塘资金放到了D县。
年底,那篇头条新闻获了奖。县长调到市里当了水利局一把手,想不到,他点名要我跟他一起走马上任。
水井在前院
林斤澜
水井在前院,厨房在后院。
叔公和大媛用一个大木桶一条扁担,把水抬到厨房水缸里,这是日常的工作。叔公虽是老人,抬着水腰板还是挺直着。前院后院住着本家五六房人家,叔公帮大媛家做做粗活,一月也拿点“零用”——不叫做工钱。大媛从小上学,年年升级,到了中学毕业,却闲住家里快一年了。若到外地上大学,眼前的家境,母亲算来算去“培植”不起。若在本地求职业,一个中学生没有专长,有专长的也还要有门路。母亲想着这个世道真叫艰难呀,不上不下的人家更不知道是艰难还是尴尬。
新近有个机会,工商局招考实习生。大家都说是金饭碗,只怕百里挑一都不会,要千里挑一了。母亲叫大媛关起门来准备考试,家事墙塌了也不管。
一条扁担,叔公在前大媛在后。大媛才十八九岁,身体正当发育,扁担一上肩,轻松叫道:“快走。”
“放下放下……”
母亲赶过来了,挥手叫大媛走开,眼看大媛进了屋里,才拾起扁担搭在自己肩头。叔公疑疑心心走慢步、走小步,走不忍走……
母亲虽才五十,早已发福肥胖。半生操持不上不下人家,用心多,用力少。粗重的抬抬挑挑,从小没有做过。一是用不着做,再是讲究面子避免做。
叔公个头不算高,却比母亲高一头。那大木桶的分量,多半压到母亲肩上了。母亲在家常穿旧旗袍,开衩只开到小腿。一双“放大”脚——缠过放开,只可“外八字”。衣衫和脚骨都走不开抬重担的步子,全靠扭动身体帮一把,又一身肥肉,顶多绷紧扭也扭不成样子。
才几步,叔公叫放下,本当说大媛半点也累不着,看看母亲脸色,只要母亲在前他随后,好把木桶上的绳子撸到自己胸前,伸手抓住绳子不叫滑回去。母亲稍微轻松一点了,她早准备好一个笑容挂到脸上,一路遇见本家三姑六婆四姨七嫂,才听见一声啊呀哟的,不管人家说什么,就自笑自话:
“好走好走……”
“不重不重……”
“一回生两回熟……”
前院和后院中间,有一条尺高门槛,平时母亲走到这里,总要斜过身体,让旗袍开衩口朝前,正好把“放大”脚横着过去。这回抬着桶,门槛竟是关口,肥肉紧绷更加紧绷,要斜身像扭,要扭身像斜,放大脚一横还没有落地,就往前踉跄,大木桶磕着门槛,叔公赶紧一蹲,桶才平安落下,母亲脸上的笑容也落下来了。叔公说:
“下回找两个小桶,我来挑。”
母亲觉得前后左右都有眼睛如电光射过来扫过来,赶紧拾起笑容再挂到脸上,伸手去够桶把儿,像要提它过关。叔公已经两手一抱,不过叔公也老了,佝着腿,像挪坛子似的左摆右晃挪进厨房。
母亲坐到屋里休息,一放松,汗水通身钻了出来。大媛悄悄走到母亲身边,拿一把蒲扇轻轻扇着。母亲喘着,话不成句:
“你去……你去……功课……功课……”
“妈妈,让我抬抬水,也好歇一歇,好比磨一磨用钝了的脑筋,磨刀不误砍柴工。”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要查肩膀头?妈妈,你听了闲话了吧?那是前清考功名,查手掌心查肩膀头,挑担的抬轿的都不要……”
“有个疤……也要……挑出来……”
“妈妈,那是考空军,怕飞到高空旧疤裂开来。妈妈,只怕你自己也说不清,怕的是什么……”
“怕,怕,怕……”
“怕考不上,说不出口,怕不好听。”
“怕,怕,怕……”
“怕万一。前清的一句废话,也成了万分之一,你就拼老命,去抬水。”
“你还小,不知道当妈的……”
“我知道,这就叫母亲!”
永远的幽会
何立伟
有一个人梦见了一个不但美丽而且心肠很好的女人。他和她在梦的广场上相识了。当时头上有一轮明月。这个人梦见自己跑了很长一段路,正气喘吁吁,恰好遇见了这位女子。她穿着拖地的白纱裙,头上簪着一朵不知名但很馨香的花。他立即感到一点儿不错,毕生想遇见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他于是上前搭讪。他们彼此说了一些很没逻辑但很有诗意的话,这证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迅速消失了。这位仁兄感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激动,他感到他的手和他的语言都像月光下的树影一样婆娑颤抖,他还感到从此一刻起一种从未见识过的生活像一本极有意味的新书一样被他们的手共同翻开。他们将从这本新书里读到关于他们自己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故事,他记不清时间怎样从身边淙淙流过,也记不清他们怎么一来就从陌生走向默契。他只记得女子低眉说了一句:明天吧,我们明天再见。于是,他便醒来了。人们不难想象醒过来的他的那份难言的惆怅、忧伤甚至痛苦。人们只要做过这样的美梦他必定就会成为丑恶现实的最坚定的反抗者和庸俗老婆的最彻底的憎恶者。现在,对于这个绝望的人来说,只有一桩事情是有希望的:那就是等待天黑,等待像预言一般的最初的星从这个无聊的城市的高楼群中冉冉升起。这天夜里,当然,不难想象,她如约而至,飘飘地来到梦之广场。广场上月光如水,夜莺的啼唱和丁香的芳馨来自周遭幽蓝的深处。他们拥坐在一张石凳上,不断地滔滔不绝地倾吐着仍然是没逻辑但又很诗意的话,仿佛他们己沉默了好几个世纪,现在,倾吐成了生存的第一要义。那些语言熠熠生辉,就像天上的流星,在光芒划过天宇之后就消失了,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涌现,也不会再度忆起,不过他们对此并不惋惜。因为新的流星正无穷地溅射,使这个夜晚的天宇成了节日焰火闪烁照耀的明空。女子手中有一支黑色的郁金香,让他从花心中嗅到了她生命最为隐秘的芳香。当他揽她入怀,想要热吻她的樱唇,她说:明天吧,我们明天再见。于是,他再度醒来。
就这样,这个人每天等待着进入夜晚,进入令人心驰神往的梦乡中。有一天,他终于感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时,他吞服了整整一瓶安眠药。这是一个明媚的中午,阳光使城市的所有玻璃合唱出闪亮的歌声。他服完药以后躺在床上,喃喃地说:“我可以永远不离开你了。”但是,他自己却离开了这个明媚的中午、城市和我们。没有人了解他死亡的秘密。他有一个漂亮的太太,一个七岁的男孩和一大笔令人艳羡的财富。
海葬
尹全生
蔚蓝的海,蔚蓝的天,蔚蓝的海和天的尽头,耸立着白得发亮的云山;白得发亮的云山下面,泊着一叶蓝灰色的帆。
是该撒网的水域了。海沉默着,船上的五个人也都沉默着。三个年迈的渔夫铁青着脸,在船舱里无声地抽烟;阿根和鸽子坐在船板上,互相用眼睛传递着惶惑。
——这次出海本来就不是打鱼,而是一场阴谋。
主谋是鸽子爷。鸽子是他50岁那年捡来的,捡来了鸽子就没了鳏夫的孤独,却也捡来了数不清的艰辛。他用老渔夫多咸味儿的血汗养育他的心肝儿,为了鸽子少一声啼哭多一个笑脸加一件新衣,他曾被雷电的金鞭抽下大海,曾被黑鲨的尾鳍砍断肋骨……
鸽子19岁了,是条美人鱼呢!通风透亮的日子总荡漾着苍老的欢笑。可是,他渐渐发现鸽子再不像只小猫,整天围着他撒娇,却与阿根那小子黏糊上了!鸽子的变化使他目眩、使他恐慌。19年了,他还从没想到过鸽子是会飞的。鸽子要是飞了,日子还叫什么日子?而且,他眼里的阿根哪点能同鸽子比呢?而且,阿根又姓魏!
为此,他告诫,他劝说,他恳求……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鸽子总是羞红着脸说:“爷爷,这事您别管。”
——阿根这狗崽子,真把我鸽子的心勾去了!这哪儿成,这哪儿成!鸽子爷终于请来了老二、老三合计对策。在荒僻渔村古老的小屋里,掩起门窗,点起蜡烛,倒上大碗烈酒,喝得眼睛血红。
“那狗崽子,要掏我的心哪!”鸽子爷抹去两行浊泪。
“咱姓于,任他们成了,不是‘喂鱼’吗?”老二眼里燃着愤怒和恐慌。
“拆!”老三一拳砸在桌子上。
三个同胞兄弟捧着酒碗策划了一个险恶的阴谋:让阿根相帮出海捕鱼,到深海逼他中断与鸽子的往来;他若是不从就朝海里推了,喂鱼!一旦事发蹲监砍头——三个老兄弟一同摔碎酒碗一同低吼:“值!”
宁静的海天,静穆的云帆。鸽子爷长长喷出一口浓烟,那烟仿佛是从正生火的炉灶里涌出来的:“阿根,你小子下来。”
阿根仓皇不安地走进船舱,盯着鸽子爷的脚尖;鸽子轻手轻脚地跟进来,盯着阿根的脚跟儿。海上骤然风起,船晃起来。鸽子爷先发话:“你,往后不准再勾引我的鸽子!”
阿根脸一红:“可我们……”
鸽子脚尖磨着脚尖:“……合得来。”
“你们姓氏相克!”
阿根、鸽子异口同声说:“我们不信命。”
涛起云涌,满海烧起了黑色的火焰,满天烧起了黑色的火焰。船被浪烧急了,蹿上云端,又被云烧怕了,缩进浪谷。鸽子爷稳住身子,只冲阿根道:“你休想!”
仍是异口同声:“我们铁了心!”
老二、老三一拍大腿喝道:“铁了心也得散!”
船猛地一栽,像要翻跟头。阿根一把抱住就要跌倒的鸽子。老渔夫们的眼被烤红了,跃身挺起,齐发一声喊:“喂鱼!”
骤雨嚎着泼着倾过来,雷电咆哮着闪着抽过来,海天啸着旋着碾过来!帆经不住威吓,勾结风暴,背叛了渔人,把腰一弓,船尾便插进海里,船首便翘进云里……一排浪奸笑着撞进船舱。
老渔夫们中断了已近尾声的胁迫,一齐扑出船舱,用斧头、牙齿和老命折断了桅杆。而木质船体上被砸被撞被碾裂的道道口子,却是不能堵塞了。
阿根舍命从船舷上抢到仅剩的两个救生圈,一个塞给鸽子,一个递向鸽子爷。鸽子爷鼻子里喷出声恶气,夺过救生圈,递向老二、老三;老二、老三却推回来,风浪中喊:“哥呀,带鸽子……去吧……”
鸽子爷牛眼圆瞪,把四个人看了个遍,最后牛眼套住了阿根,青筋布满了额头。云在向下压,浪在往上涌;船在往下沉,血在朝上冒……猛然,救生圈套到了阿根脖子上;猛然,鸽子爷的声音盖住了风暴雷霆:“狗崽子啊!你要好好待我的鸽子呀——”老二、老三也只是一刹那的惊愕。
三双枯手一同抹去两张嫩脸上的泪,三双枯手一同把两个跪着的人掀进了暴虐的大海,再喊一声:“回去吧!孩子——”
六道期望的光柱,把两个救生圈推向谁也看不见的生命的彼岸……之后一闭眼,随浪头跌进船舱,坦然封起舱门,在齐腰深的水里站着,打开酒葫芦……好来劲的老酒啊!酒下了肚豪情就淹没了忧伤,老二、老三道:“我们已经是儿女满堂的人了!”
鸽子爷道:“我的鸽子,有甜甜蜜蜜的日子啦!”
满足的笑,苍老的笑,豪迈的老渔夫的笑!——风暴掩不住,雷霆盖不住,海浪埋不住!虽然当风暴过后,这里只剩下那湛蓝的海、蔚蓝的天。
端米
刘黎莹
泥结婚的头三天,还能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守着水葱一般的新媳妇。三天后,泥就想找人闹一阵。泥结婚前喜欢钻窝子。柳村的人都把赌钱说成钻窝子。泥听赌友说过,一开始就降伏不住老婆,这辈子就算完了。老婆就像一棵草,就是压在石头缝里,也照样黄了绿,绿了黄,是见风就长的东西。
新媳妇端米总是笑眯眯地做这做那,像捡了宝一样一天到晚就知个笑。小米饭熬好了,笑吟吟地问泥:“稀哩?稠哩?”菜盛到盘子里,又总是先让泥动第一筷子,然后笑眉笑眼地问:“咸哩?淡哩?”泥说:“嗦个!做点子饭还要给你三叩六拜当娘娘一样敬?”
端米就拿筷子闷头吃饭。泥吃着吃着,又觉心里挺对不住端米。泥说:“小米饭,黏哩。”端米不吭声。泥又说:“菜,香哩。”端米还是不吭声。泥就摔了碗,用手抱住头,伏在饭桌子上,说:“端米,我难受呀端米。”
端米抚一下男人的头,扫干净地上的碎碗片。
泥说:“端米,你不是一棵草。你就像个圆溜溜的皮球,让人想咬都没处下口哩。”
端米说:“泥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泥就又去钻窝子。输了牌就回家往外偷粮食卖。一次偷一布袋,瞅个空子扛出来。有一回脚底下走得急,绊在门槛上,摔青了半边脸。端米给他抹了红药水,说:“你想往外扛就尽管扛。我不拦你就是。”泥就大了胆。泥后来干脆用盛过化肥的编织袋往外扛。有时候泥一个人往袋子里装粮食挺费劲,端米就过来撑起袋子口,泥就一瓢一瓢往里装。嚓,一瓢,嚓,又一瓢,快露缸底了。早先泥的娘活着时是从不让大缸底露出来的。娘对泥说过,这口大缸用了好几辈子了,还从没露过缸底。有时遇上灾年,就是吃糠咽菜啃树皮也不敢空缸底。泥拿瓢的手抖抖索索地像是抽了筋。端米提了一下袋子,说:“还能装十来瓢哩。”泥真想一瓢头子砸在端米脸上,泥心里开始发毛。泥的手在媳妇脸前像秋风中的枯叶一样抖个不停。端米又提了一下袋子,说:“还能装两瓢哩。”泥就把瓢摔在了地上,用脚踩了个稀巴烂。泥说:“端米你干吗非要这样?我连村主任都没怕过呀端米。”端米说:“你看见别人打老婆手痒哩。”泥说:“我往后再去钻窝子就把两只手剁给你看。”
泥跟着端米上地里拔草。柳村的人看奇景一般,说:“我老天,泥也下地干活了,泥的媳妇竟有这等能耐!”
泥干了一星期的农活,就又开始手痒,趁端米回家扛化肥的时候,泥就从地里跑了。泥赌输了就回到家里找菜刀。泥说:“端米我要剁手给你看。”
端米正在剥花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泥扔了刀,从门后头拾起绳子,就把自家喂的狗给捆上了。眨眼工夫就把狗的两条前腿的脚指头给砍了下来。
泥说:“端米我要再去赌,就把我的两条腿砍给你看。”
泥还是管不住自己。泥再次赌输后,从菜板上拿起菜刀。泥说:“端米我可砍腿了,我可真砍了。”端米正蹲在鸡食盆前拌鸡食。泥伸手捉住一只芦花鸡,削去了一条鸡腿。
泥也有赢钱的时候。这时候泥就会老老实实地把钱递到端米脸前,说:“端米,你看,是不?树叶还有相逢时,岂可人无得运时?”
端米远远地退到天井里,说:“怕脏手哩。”
柳村的人常说,好人不睬泥,好鞋不踩屎。就有好事的人问:“端米,你好好的,干吗不跟泥散伙?”
端米说:“人是会变的呀。”
“那干吗不拦住泥?由着泥的性子去钻窝子?”端米说:“铁锁媳妇不就是因为拦男人被打残了胳膊?”
“你就不怕把家赌垮了?”
端米说:“家垮了,我还有条命。泥就是铁人钢人我也要把他暧化。”
大伙儿就叹气,说:“自古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抿。”
一个下着麻秆子雨的黄昏,泥正守着空了的大缸发愣,端米摇摇晃晃地像只落汤鸡一样跑回家。端米从怀里掏出200块钱递给泥说:“你现在只能用我的命去赌了,直到赌干我身上最后一滴血。”泥接过钱,票子里夹着一张抽血单,泥的头皮“轰”地响了一下,泥像个疯子,用小蒲扇一样的大手猛扇自己的脸,直到把脸扇成个紫茄子。
春天的时候,花草到处抽芽、开花。转眼之间,山上、树林、屋角,全都变了样。泥在镇上开了个钟表修理店,端米开了个服装加工店。钟表修理店的生意挺红火,十里八乡的人都想来看看出了名的泥怎么说变就变了。端米的服装加工店更是热闹,好多女人都想来看看端米是否有三头六臂。
就有人问端米有没有绝招,端米甜甜地笑笑,说:“人这辈子要遇到好多难事,总不能事事都绕开走。只要豁上命,准行,说到底也就是一句话,水滴石穿罢了。”
活着的手艺
王往
他是一个木匠。
是木匠里的天才。
很小的时候,他便对木工活儿感兴趣。曾经,他用一把小小的凿子把一段丑陋不堪的木头掏成了一个精致的木碗,他就用这个木碗吃饭。
他会对着一棵树说,这棵树能打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面要多大,腿要多高,他都说了尺寸。过了一年,树的主人真的要用到这棵树了,说要打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他就站起来说,那是我去年说的,今年这棵树打了衣柜桌子,还够打两把椅子。结果,这棵树真的打了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还有两把椅子,木料不多不少。他的眼力就这样厉害。
长大了,他就学了木匠。他的手艺很快就超过了师傅。他锯木头,从来不用弹线,木工必用的墨斗,他没有。他加的榫子,就是不用油漆,你也看不出痕迹。他的雕刻才真正显出他木匠的天才。他雕的蝴蝶、鲤鱼,让那要出嫁的女孩看得目不转睛,真害怕那蝴蝶飞了,那鲤鱼游走了。他的雕刻能将木料上的瑕疵变为点睛之笔。一道裂纹让他修饰为鲤鱼划出的水波或是蝴蝶的触须,一个结疤让他修饰为蝴蝶翅膀上的斑纹或是鲤鱼的眼睛。树死了,木匠又让它以另一种形式活了。
做家具的人家,以请到他为荣。主人看着他背着工具朝着自家走来,就会对着木料说:“他来了,他来了!”
是的,他来了,死去的树木就活了。
我在老家的时候,有段时间,常爱看他做木工活儿。他快速起落的斧子砍掉那些无用的枝杈,直击那厚实坚硬的树皮,他的锯子自由而不屈地穿梭,木屑纷落;他的刻刀细致而委婉地游移……他给爱好写作的我以启示:我的语言要像他的斧子,越过浮华和滞涩,直击那“木头”的要害;我要细致而完美地再现我想象的艺术境界……多年努力,我未臻此境。
但是,这个木匠,他,在我们村里的人缘并不好,村里人叫他懒木匠。
他是懒,除了花钱请他做家具他二话不说外,请他做一些小活儿,他不干。比如打个小凳子,打扇猪圈门,装个铁锹柄……他都回答:没空儿。
村里的木匠很多,别的木匠好说话,一支烟,一杯茶,叫做什么做什么。
有一年,我从郑州回去,恰逢大雨,家里的厕所满了,我要把粪水浇到菜地去。找粪舀,粪舀的柄坏了,我刚好看见了他,递上一支烟:你忙不忙?他说不忙。我说,帮我安个粪舀柄。他说,这个……你自己安,我还有事儿,他烟没点上就走了,我有些生气。
村里另一个木匠过来了,说:“你请他?请不动的。没听人说,他是懒木匠?我来帮你安上。”这个木匠边给我安着粪舀柄子,边说走了的木匠:“他呀,活该受穷,这些年打工没挣到什么钱,你知道为什么?现在工地上的支架、模具都是铁的,窗子是铝合金的,木匠做的都是这些事,动斧头锯子的少了。他转了几家工地,说,我又不是铁匠,我干不了。他去路边等活儿干,等人家找他做木匠活儿,有时一两天也没人找。”
我说:“这人,怪。”
我很少回老家,去年,在广州,有一天,竟想起这个木匠来了。
那天,我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的事,一些声音在我耳边聒噪:“你给我们写纪实吧,千字千元,找个新闻,编点故事就行。”“我们杂志才办,你编个读者来信吧,说几句好话,抛砖引玉嘛。”……
我什么也没写,一个也没答应。我知道我得罪了人,也亏待了自己的钱包。我想着这些烦人的事,就想起了木匠。他那样一个天赋极高的木匠,怎么愿意给人打猪圈门,安粪舀柄?职业要有职业的尊严。他不懒,他只是孤独。
去年春节我回去,听人说木匠挣大钱了,两年间就把小瓦房变成了两层小楼。我想,他可能改行了。我碰见他时,他正盯着一棵大槐树,目光痴迷。我恭敬地递给他一支烟,我问他:“在哪儿打工?”
他说:“在上海,一家仿古家具店,老板对我不错,一个月开5000元呢。”
我说:“好啊,这个适合你!”
他笑笑说:“别的不想做。”
独腿人生
罗伟章
应朋友之约,去他家议事。这是我第一次上他家去。朋友住在城南一幢别墅里。别墅是为有私车的人准备的,因此与世俗的闹市区总保持一段距离。我没有私车,只得乘公交车去。下车之后,要到朋友的别墅,若步行,紧走慢赶,至少也要40分钟。眼看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我顺手招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朋友体谅我的窘迫,事先在电话中告知:若坐三轮,只需3元。为保险起见,我上车前还是问了价。“5元。”车夫说。我当然不会坐,可四周就只有这辆三轮车。车夫见我犹豫,开导我说:“总比坐出租合算吧,出租车起价就是6元呢。”这个账我当然会算,可5元再加1元,就是3元的两倍,这个账我同样会算。我举目张望,希望再有一辆三轮车来。车夫说:“上来吧,就收你3元。”这样,我高高兴兴地坐了上去。
车夫一面蹬车,一面以柔和的语气对我说:“我要5元其实没多收你的。”我说:“人家已经告诉我,只要3元呢。”他说:“那是因为你下公交车下错了地方,如果在前一个站,就只收3元。”随后,他立即补充道:“当然,我还是收你3元,已经说好的价,就不会变。我是说,你以后来这里,就在前一站下车。”他说得这般诚恳,话语里透着关切,使我情不自禁地看了看他。他穿着这座城市经营人力三轮车的人统一的黄马甲,剪得齐齐整整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至少有55岁的年纪。
车行一小段路程,我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上好的马路,车身却微微颠簸,不像坐其他人的三轮车那么平稳,而且,车轮不是滑行向前,而是向前一冲,片刻的停顿之后,再向前一冲。我正觉奇怪,突然发现蹬车的人只有一条腿!
他失去的是右腿。一截黄黄的裤管,挽一个疙瘩,悬在空中,随车轮向前“冲”的频率前后晃荡着。他的左腿用力地蹬着踏板,为了让车走得快一些,臀部时时脱离坐垫,身子向左倾斜,以便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左腿上。
我猛然间觉得很不是滋味,眼光直直地瞪着他的断腿,瞪着悬在空中前后摇摆的那截黄黄的裤管。我觉得我很不人道,甚至卑鄙。我刚三十出头,有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体魄强壮,而他比我大二十多岁,身体精瘦,且只有一条腿,从他左腿并不肥大的裤管随风飘动的情形,我猜想他唯一的好腿一定瘦得可怜。然而,我却大模大样地坐在车上,让他用独腿带我前行。我的喉咙有些发干,心胸里被一种奇怪的惆怅甚至悲凉的情绪纠缠着,笼罩着。我想对他说:“不要再蹬了,我走路去。”我当然会一分不少地给他钱,可我又生怕被他误解,同时,我也怕自己的做法显得矫情,玷污了一种圣洁的东西。
前面是一带缓坡,我说:“这里不好骑,我下车,我们把车推过去。”他急忙制止:“没关系没关系,这点坡都骑不上去,我咋个挣生活啊?”言毕,快乐地笑了两声,身子便弓了起来,加快了蹬踏的频率。车子遇到坡度,便倔强地不肯前行,甚至有后退的趋势。他的独腿顽强地与后退的力量抗争着,车轮发出“吱吱”的尖叫,车身摇摇晃晃,极不情愿地向前扭动。我甚至觉得这车也是鄙夷我的!它是在痛恨我不怜惜它的主人,才这般固执的?车夫黝黑的后颈上高高绷起一股筋来,头使劲地向前耸,我想他的脸一定是紫红的,他被单薄的衣服包裹起来的肋骨,一定根根可数。他是在跟自己较劲,与命运抗争!
坡总算爬上去了,车夫重浊地喘着气。不知怎么,我心里的惆怅和悲凉竟然了无影踪。我在为他高兴,并暗暗受着鼓舞。在我面前的,无疑是一个强者,他把路扔在了后面,把坡扔在了后面,为自己“挣”来了坦荡而快乐的生活。
待他喘息稍定,我说:“你真不容易啊!”
他自豪地说:“这算啥呢!今年初,我一口气蹬过八十多里,而且带的是两个人!”
我问怎么走那么远?
他说:“有两个韩国人来成都,想坐人力车沿二环路走一趟,看看成都的风景。别人的车他们不坐,偏要坐我的车。他们一定以为我会半路出丑的,没想到,嘿,我这条独腿为咱们成都人争了气,为中国人争了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既心酸,又豪迈,是那种近乎悲壮的情感。
车夫又说:“下了车,那两个韩国人流了眼泪,说的什么话我不懂,但我想,他们一定不会说我是孬种。”
不由自主地,我又看着他的那条断腿。我很想打听一下他的那条腿是怎么失去的,可终于没有问。事实上,这已经无关紧要了。他已经断了一条腿,而那条独腿支撑起了他的人生和尊严,这就足够了。我想,如果那条断腿也有在天之灵,它一定会为它的左腿兄弟感到骄傲,一定会为它的主人感到自豪。
离别墅大门百十米远的距离,车夫突然刹了车。“你下来吧。”他说。
我下了车,给他5元钱。
他坚决不收,“讲好的价,怎么能变呢?你这叫我以后咋个在世上混啊?”
我没勉强,收回了他找给的两元钱。
我正要离去时,他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应该把你送进门的,可那是一幢高级别墅,往别墅里去的人,至少应该坐出租车啊……我怕被你朋友看见……”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天生是不大流泪的人。
朋友果然在大门边等我。他望着远去的车夫说:“你为什么不让他送拢?那些可恶的家伙总是骗一个是一个!你太老实了。”
议完事,朋友留我吃饭,我坚决拒绝了。
我徒步走过了那段没有公交车的路程。我从来没有与自己的两条腿这般亲近过,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两条腿这般有力过。
弧状人生
申永霞
汤红美是个很有点意思的主妇。
她曾经是我的房东。当我随房屋中介刚踏进她家的房门时,便听到她很鼓舞人心的笑声。哈哈哈哈,四节拍的。
很可能是因为她自己耳背,所以也怀疑别人耳朵不太好使。这就使得她先生跟她说话须像吵架一样,轮到真正吵架时便没有了内容,一来二去,烦恼也就没有了。
她先生比她大10岁,她的儿子又比她小30岁。她在他们一大一小中间,爱他们,也被他们爱。久了,她活得似乎比先生幸福些,比儿子还霸道些。
我见到她时,正是她发胖的时候。平白无故的日子,突然一天比一天胖起来,这真让她不开心并烦恼了。说实话她是不应该再胖了,因为她的胸脯与腰已像馒头一样炸开了。幸而她的身材不太高,所以只显得可爱,倒并不可怕。有一段时间,我很奇怪她形体的变化竟一点也没损伤她面容的姣美,甚至有一段时间当她胖得一发而不可收的时候,她仍然是一张瓜子脸,面色光洁,五官秀美,笑容颇像一个20岁女孩那样童叟无欺。这实在不可思议得很。
论起她的婚姻,也是令人奇怪的地方。她嫁给她丈夫老K的代价是被她家人真心诚意地逐出了家门。她说我到底喜欢他什么呀,我喜欢他的耳朵,我那时一见到他耳朵就想笑,笑得截不住。
我正听着听着,她说着说着笑起来。哈哈哈哈,仍是四节拍的。
知道了她的往事,从此我就很刻意地重视她先生的那双耳朵。一次两次,终于还是失望了。我不知道它们怎么会吸引了汤红美,照现在看,汤红美年轻时确乎是一个很美丽的人。比起她,我觉得即便老K长了一双金耳朵,也会显得自愧弗如。
然而,汤红美很爱她的先生。她叫她的先生老K,老K,老K,她常常用大大的声,很随意地喊;下了班换上拖鞋走在屋子的长廊中扭着胖胖的腰很妩媚地喊;有几次,夜里我也能听到她在卧室里很激动地喊老K的名字。
老K会说,嘘,嘘,小声点。
老K是皮鞋厂的一名工人。皮鞋的式样老得惊人,任何一只穿在脚上都能吓人一跳,工厂的效益与工人的工资可想而知。有几次每到月底发工资时,我便看到老K抱着几双皮鞋愁眉苦脸地回来了,老K的同事抱回皮鞋常常被老婆骂得要命,老K的命运真比他们好多了。汤红美一见到他抱着皮鞋回来就笑。哈哈哈哈,四节拍一落,让老K心里真是惭愧极了,踏实极了。
有一段日子,老K迷惘得很,全家人指望汤红美一个人拿工资——怎么办啊!
但汤红美不这么想,并且她也不给时间让老K想。她整天充实极了,天天早晨要吃油炒饭,油炒饭炒好了,就亮起嗓门儿喊:老K,老K,小苗,小苗。叫嚷之中,先生老K和儿子小苗很不情愿地起了床吃了饭,然后三口人一块儿抹嘴出门了。老K的自卑全没了,汤红美的一叫一喊使他的上班像儿子上学一样,充满了一种神圣而又严肃的责任。
有时候,老K感慨地想,没有了汤红美,或者换了另外一个汤红美,他的一切将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有一次,汤红美坐下来认真地让我帮她分析长胖的原因。
来来去去,列了以下两个理由。
1.吃肉多;2.睡觉多。
此时汤红美才悄悄叹一口气,说,没办法,累呀!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汤红美在单位干的不是轻松活儿。她在机械厂上班,以前靠的是智力,工作轻松,但拿钱不多;后来她就要求换了岗位,加入了搬运工的行列。逢到机器出厂、材料进厂都是她最忙累的时候。
末了汤红美表功一样说,看,工资一下涨了两百多!
日子如果这样过,除了汤红美偶尔为胖烦恼以外,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个家庭后来却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一次在搬运过程中,一个工人失手碰落了摆放的机器,噼里啪啦一堆沉重的铁物砸落下来,汤红美是伤势最重的一个,她被人抬出来时双腿已是面目全非。
在漫长的医疗过程中,汤红美又向人学会了机织毛衣。
初春的阳光常常照在汤红美的脊背上,一边的机器“吱吱”作响,粉红色的线团在她身边跳跃出各种各样的弧线,仿佛在给她从此沉寂的一生唱着赞歌。
这时候,老K就会走过来,默默望着她,说:
汤红美。
半小时的故事
陈永林
何猛提着个鼓胀胀的包下了火车,出了站,却不知去哪儿,就傻傻地站着,眼神迷茫而焦虑。何猛原本是个裁缝,农闲时上门给人做衣服,但现在的人都喜欢买衣服,何猛接不到活儿。光种两亩薄田,能混个肚儿圆就不错了。何猛听说省城许多制衣厂招人,就来到了省城。
何猛不知道他已被几个人盯上了。
一个漂亮的女孩偷偷打量着何猛,这人长得太像小雄。小雄是女孩以前的男朋友。小雄是个警察,在追捕歹徒时挨了几枪,牺牲了。小雄闭眼前拉着女孩的手说:“忘了我吧,有更好的男孩值得你爱。”女孩想,要找就找个像小雄一样的男孩。何猛感到脸上烫烫的,一看,一个漂亮的女孩正含情看着他。女孩的目光同何猛的目光碰上了,女孩慌乱地收回视线,脸无端红了。女孩想,这男孩长得真英俊,不能再错过了。女孩以前已错过了几个长得像小雄一样的男孩。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也在打量着何猛。男人是一家规模极大的公司的老板。他一见何猛就喜欢上了,这小子长得高大、英俊,看样子显然是找工作的,若让他来公司当保安,他准会愿意。他的公司目前倒不缺保安,只是那些保安一个个尖嘴猴腮,个子又矮,让他心里别扭,保安的形象就是公司的形象。他想同那个小伙子谈谈。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指着何猛对一个平头男人说:“大哥,你看那男人怎么样?块头那么大,又一副好人相,若干活儿,警察不会怀疑他的。”平头男人看了一眼何猛说:“这小子块头倒大,不晓得长没长胆,干我们这活儿,要长着豹子胆才行。好吧,你去试试他。”
此时的何猛已感觉到有几个人盯着他看,何猛心里更焦虑了,他弄不明白这几个人为啥老看着他?那女孩难道是小姐?何猛听村里外出打工的人说,城里遍地是“鸡”,尤其在火车站,“鸡”更多。她们都宰人,不宰得你身上只剩下一条裤子决不罢休。可那女孩不像是小姐,瞧她那么爱脸红,目光那么羞怯,说她是纯洁的天使也不过分。再说那个五十岁的男人,很像个大老板,可他这个大老板为啥总盯着自己看?还有那平头,那疤脸男人,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他们不会抢自己的东西吧?自己衣着这么寒酸,又提着个包,显然是找工作的,找工作的哪有什么钱?他们的眼光不会那么差。看样子他们倒像做大坏事的坏人,才不像贼眉鼠眼的小偷。那疤脸男人朝这儿走来了。唉,管他们是什么人,还是早些离开这鬼地方好。
何猛提起包,往前走。疤脸男人喊:“哎,哎。”何猛立住了。疤脸男人手里拿着一只花瓶:“要花瓶不?”何猛摆摆手。疤脸男人不罢休:“你不买不要紧,看一下吧。这花瓶是上好的青瓷。”何猛不接花瓶,疤脸男人硬把花瓶往何猛怀里塞,花瓶掉地上碎了。比何猛矮半个头的疤脸男人抓住何猛的领子:“你赔我的花瓶,赔我的花瓶!这花瓶值两千块钱。”何猛哭丧着脸求疤脸男人:“大哥,我身上哪有两千块钱?两百块钱我倒有。”“那就赔500。”何猛想,还是破财消灾吧。何猛从内衣里掏出钱包,拿了500块钱递给疤脸男人。疤脸男人见何猛的钱包里还有几百块钱,就凶巴巴地说:“再给500。”何猛哭了:“大哥,行行好,放了我吧。”疤脸男人说:“放你可以,你得跪下叫我一声爷。”何猛扑通一声跪下了:“爷。”疤脸男人踹了何猛一脚:“裆里没长肉的胆小鬼!”疤脸男人把何猛的500块钱摔在何猛脸上,走了。
这一切都被那个漂亮女孩和那个五十岁的男人看在眼里。
女孩心里说,他一点儿也不像小雄。若是小雄,准会同那个疤脸男人拼个鱼死网破,决不会蔫不唧儿地跪在地上求饶。女孩极其失望,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心里也说,这小子枉长了一副好身架,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他还不如我公司那些尖嘴猴腮的保安。男人也叹着气走了。
疤脸男人对平头男人说:“大哥,那男人是胆小鬼。若他入了我们的伙,要是被警察抓住了,准把我们全出卖了。”
这一切发生在半个小时内。
假设何猛同那疤脸男人打起来,那么何猛的人生就得改写,他准能赢得爱情。但他是当公司的保安,还是同疤脸男人一起贩毒?倘若当那家大公司的保安,那他反抗得值,他既有了工作,又拥有了爱情。倘若他被疤脸男人拉入了伙,那他失掉的却是生命。那样的话,他还不如这样下跪求饶的好。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几天后,何猛没找到工作,钱用得差不多了,便回了家。何猛再没外出打过工,安心在家种田。
两年后,他同一个平常的女孩结了婚,过起了平凡的日子。
最后一颗子弹
奚同发
谁也没想到,高大而茂密的林子间竟然有那么一片绿草如茵的空地。刑警吴一枪就是在那片林子里与最后一名歹徒狭路相逢的。这之前,吴一枪已追赶逃犯一整晚。那里树密山高,与战友已失去联系的他只能孤军作战。
黎明时分林子间还缭绕着一团团带状的雾气,相距不足百米歇息的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逃犯起身就跑,吴一枪则抢先对天空鸣枪,警告对方“站住”。吴一枪心里明白,刚才自己打的那一枪,是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
这个犯罪团伙的小头目浑身一个战栗,随着吴一枪的喝令立即钉在林子间那片空地的中央,却并没有按吴一枪的命令把枪扔掉,而是发出一阵哈哈的大笑声。吴一枪心里一惊,看着歹徒慢慢地转过身来与他相对而视,并用手中的枪对准他。歹徒脸上挂着绝处逢生的笑容,声音沙哑地说:“枪神,可惜你没子弹了……”
吴一枪不动声色,只是用枪精确地指向对方。别说只有20米左右这么近的距离,凭手中这支用了几年的64式手枪,只要在50米以内任何点上,吴一枪都可以毫无悬念地撂倒对方。要不怎么是“吴一枪”呢!他是有名的神枪手,不仅在公安内部,就连罪犯们都称他“枪神”。谁要是与他遭遇,一般是不敢对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