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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晓敏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接着,李卫兵用手抚摩那人的脸:“儿子,爹对不起你!”

“你……你是我爹?”那人一脸惊诧。

“你不是拳拳吗,爹那时年轻,对不住你!”李卫兵痛苦地说。

“独脚虎”盯着李卫兵:“是我。你要真是我爹,你就放了我!”

“你跟我去自首!爹放了你,你就死路一条了!”李卫兵用手摩挲着儿子粗硬的头发。那人甩开了头。“你听我的,爹不能再错了!”李卫兵很坚定。突然,他感觉右边腰间疼痛,冰凉的刀刃刺进了体内。

中午时分,李卫兵被抬到玉泉春澡堂。张一手和众人扶着把他放进弥漫着雾气的水中。一个小时过去了,李卫兵被抬到澡床上,身体红润通泰。

毛巾搓在了李卫兵的身上,每到一个穴位都会停下来,按了又按。当搓到小腹部时,李卫兵裆里那杆枪竟慢慢地挺了起来。张一手一愣,四周的人也都看到了眼前那杆挺起来的枪,一齐向前抻长了脖子。

这时,张一手哽咽着说:“李队,你是真男人!可惜了,这‘独脚虎’并不是你儿子啊!一路走好,早休息早安泰!”

德富老汉的最后结局

胡炎

德富老汉给牛喂足草料后,便开始拉上牛去地里做活。在这样一个晴好的秋日下午,干瘦硬朗的农民德富老汉有着很好的心情,他和他多年相伴的老牛悠然地踩着村路往自留地里去。所有的乡野风光看上去都熟悉而亲切,就像他身上的一块皮肤,沙河依旧在潺流淌,细密的波纹永无疲倦地揉搓着那轮干净浑圆的日头,麦场上一座座麦秸垛依旧散发着新鲜的麦香。有几条狗在玩着游戏,有一条正值青春的母狗显然已经懂得恋爱了……德富老汉就这样和他相依为命的牛走过了他稔熟的田园风光的一部分,口里喷着辛辣厚重的旱烟,不时很有资格地咳嗽一声……现在,他和老牛已经进入了那片待耙的自留地,走入了他生命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当然,也是这篇小说的重要场景。

这会儿年逾六旬的德富老汉打量着遍布麦茬的田野,温煦的阳光在田野上跳荡,这是个让德富老汉愉快而情意缱绻的地方。德富老汉每当在这片土地上耕种和收割的时候,总能闻到先辈们的汗腥味和臭脚板子的浓郁味道,德富老汉便会陷入一种痴迷,觉得自己正走进一个恒远的梦中。而每每最后提醒他的,还是几声沉实绵长的牛哞,德富老汉觉得牛哞是这世间最美好的语言。

德富老汉喷出最后一口烟雾,把长长的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而后深情地打量着他的老牛。这是一头温顺无比的动物,对于鳏居多年的农民德富老汉来说,它简直是一个宠物,是与他的生命息息相关的一部分。在漫长的岁月中,老牛以它的温顺、沉默和勤劳给德富老汉带来了极大的安慰,德富老汉很难想象假如有朝一日失去了老牛他会是什么样子。

这会儿,天上的那轮暖阳正在缓缓西移,为德富老汉的人生烘托着一个结局前的氛围。这是一种难以言状的祥和,博大而宽厚,具有无比的包容性。当然,德富老汉对此浑然不知,他审视着他的老牛,他发现老牛的眼睛比平常更亮一些,一束犀利的光穿透了他。德富老汉并没有往别处想,他只是感到老牛是越活越精神了。老牛冲着德富老汉点了点头,德富老汉非常满意地笑了。这是他亲自调教出的牛,德富老汉还记得当初买下它时的样子,那时的牛是个烈性子,很难驯服的,德富老汉用鞭子蘸上水好一顿抽,牛哆嗦了一阵,便再不敢耍泼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德富老汉细心地照料着日渐衰老的牛,夏扑虻蝇,冬裹棉褥,虽然还时不时要抽它一鞭子,牛也是毫无怨言的,只是更加肯卖力气。德富老汉想这牛是通人性的,它晓得打是亲骂是爱呢。

德富老汉向他的牛走去,开始为它套上耙犁。德富老汉右手攥住了鞭杆子,说:

“伙计,该干活了。”

秋日的下午一片静寂,德富老汉看到阳光在田地里流溢,金灿灿的很合他的意。在田野的东北方约15米处,就是德富老汉先辈们的坟茔,草木丛密十分气派,德富老汉想这会儿先辈们也许正看他耙地呢,他是他们的后辈,是铁打的庄稼汉,不会丢他们的人。德富老汉向往着在这片田野上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而后到先辈们的中间去聆听他们对他这个后世子孙的评价。那评价一定是不赖的,德富老汉想。德富老汉曾为自己设计过几种结局,一种是寿终正寝;一种是正在田里做活便蓦地倒下,永远融入泥土,和先辈们一块扎根在这里,看世代沧海桑田,看自己的后辈们犁地;还有一种最美满的结局是和他的老牛一块静静地老去,相拥辞世,永不分离,为那边的列祖列宗们牵去一头有情有义的牛该是多美的事!这三种结局都让德富老汉坦然,这是一个温馨的境界。

德富老汉吆喝了一声。德富老汉的吆喝今天显得格外尖锐,划破长空,阳光也在震荡中轰鸣。阔大的田野渗进了德富老汉的声音,使德富老汉显得十分突兀而伟大。但是牛站着纹丝不动,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德富老汉的吆喝。德富老汉感到了某种蹊跷,他又吆喝了声。整个秋天的下午被他的吆喝声撕开了一条口子,但是牛仍然无动于衷。德富老汉觉得忍无可忍了,他为老牛今日的反常举动大为不满。“畜生!”德富老汉骂了一声,气急败坏地奔到牛头前,劈头盖脸地抽下了鞭子……

这个秋日的下午在这里开始定格,德富老汉走进了他最后的结局。就在德富老汉的鞭子抽在老牛脸上的时候,老牛猛地往前一冲,将德富老汉顶在了地上,然后,老牛前腿跪在德富老汉的腹部,用尖硬的犄角挑开了德富老汉的喉咙……

几乎无人可以接受这个结局。德富老汉血肉模糊的身体被送进了先辈们中间,只是那头老牛被亲戚们打死后并未送去陪伴德富老汉,而是被剁成块分给村人吃掉了。

秋日一派祥和。

马不停蹄的忧伤

夏阳

它们相遇,是在月亮湖,在那个仲夏之夜。

仲夏之夜,月亮湖,像天上那弯明月忧伤的影子,静静地泊在腾格里沙漠的怀抱里。清澈澄净的湖面上,微风过处,银光四溢。它站在湖边,望着湖里自己的倒影发呆,它是一匹雄性野马。

野马即将掉头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母马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止住脚步,呼吸急促,目光异样地望着自己。银色的月光下,野马惊呆了——这是一匹俊美健硕的母马,通身雪白,鬃毛飘逸。母马的眼里,一团欲火,正在恣意地燃烧。

野马朝母马大胆地奔了过去。它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有无休无止的缠绵。这时,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天地之间顿时暗淡,月亮羞红了脸,躲在云彩后面不肯出来。当月亮再一次露出小脸儿时,野马和母马已经肩并肩,在湖边小径上散步,彼此说着悄悄话。

母马问,你家住哪儿?

野马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无家可归,被父亲赶出来了。你瞧我身上,伤痕累累。

母马目光湿润,说,去我那里吧,我家有吃有住,主人可好了。

野马没有吱声,目光越过湖面,怅然地望着远处的沙漠。远处的沙漠,在如水的月光下,舒展绵延开来,直抵天际。

第二天清晨,巴勒图发现失踪一夜的母马竟然自行回来了,还带回一匹高大威猛的公野马。两匹马一前一后,迈着小碎步,耳鬓厮磨,乖乖地进了马厩。巴勒图乐坏了,激动地对旁人说,它要是和我家的母马配种,产下的马驹子,那可是正统的汗血宝马。到时候养大了,献给沐王爷,我就当官发财了。

巴勒图把野马当宝贝一样精心喂养,连做梦都笑出了声。

三天后的深夜,又是一轮明月浮在大漠之上。野马站在马厩的栅栏边,望着屋外漫天黄沙,饱含泪水。母马小心地问,你在想家?

不是。我不习惯这里,不堪忍受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我已经下定决心,带你走。

我不去!沙漠里太艰苦了,一年四季,一点生活的保障都没有。无论寒冬酷暑,一天找不到吃食就得挨饿。你看我这里多好,干净卫生,一日三餐,主人会定时供应。

我承认你这里条件不错。但真正的快乐,是马不停蹄的理想,是天马行空的自由,是奔跑在蓝天白云下,尽情地做自己的上帝。你看看现在,豢养在这小小的马厩里,整天小心翼翼地看主人的眼色行事,行尸走肉般活着。这种生活,让我忧伤。我的忧伤,你不懂……

两匹马互不相让,争吵不休。

最终,野马推开母马,挣脱缰绳,冲出马厩,在月下急速地拉成一条黑线,消失在茫茫的大漠深处。它的身后,母马呜咽着,咆哮着,凄厉的嘶鸣声,久久不散。

近百年后的一个午夜,东莞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一个叫夏阳的单身男人翻阅《阿拉善左旗志》时,读到一段这样的文字:

民国三年仲夏,巴彦浩特镇巴勒图家一母马发情难耐,深夜出逃于野。翌日晨,携一普氏雄性野马返家,轰动一时。三天后,野马冲出马厩,不告而别。数月后,母马产下一汗血宝马驹,然宝马驹长大,终日对望月亮湖,形销骨立,郁郁而亡。

读到此处,夏阳已是泪流满面。他坐在阳台上,遥望北方幽蓝的夜空,久久地,一动不动。他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

一地烟头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他说,你还好吗?我……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会儿,响起一个凄凉的声音,你不是说,你的忧伤,我不懂吗?

夏阳孩子般呜呜地哭了。他哽咽着说,都三十年了,你居然还记得这句话啊。我老了,也累了。现在,我好想回到你的身边……他不能想象那匹旷野深处的雄性野马,垂暮之年是否真的还不思回头?

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与周瑜相遇

迟子建

一个司空见惯、平淡无奇的夜晚,我枕着一片芦苇见到了周瑜。那个纵马驰骋、英气逼人的三国时的周瑜。

因为月亮很好,又是在旷野上,空气的透明度很高,所以即使是夜晚,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当晚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乌发披垂,赤着双足,正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河岸上。凉而湿的水的气息朝我袭来,我不知怎的闻到了一股烧艾草的气味,接着是鼓角相闻,我便离开河岸,寻着艾草的味儿和凛凛的鼓角声而去,结果我见到了一片荒凉的旷野,那里的帐篷像蘑菇一样四处皆是,帐篷前篝火点点,军马安闲地垂头吃着夜草,隐隐的鼾声在大地上沉浮。就在这种时刻,我见到了独自立在旷野上的周瑜。

我没有貂蝉的美貌,周瑜能注意到我,完全是因为在这旷野上,只有两个人睁着眼睛,而其他人都在沉睡。那用眼睛在月光下互相打量的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就是周瑜了。

因为见到了我最想见到的一个男性,所以那一瞬间我说不出话来,我见到亲密的人时往往都是那种表情。

周瑜身披铠甲。剑眉如飞,双目炯炯,一股逼人的英气令我颤抖不已。

“战事还未起来,你为何而发抖?”周瑜说。

我想告诉他,他的英气令我发抖,只有人的不可抗拒的魅力才令我发抖。可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又有什么战事要发生。这么大规模的安营扎寨,这么使周瑜彻夜难眠的战事,一定非同一般。短兵相接,战前被擦得雪亮的军刀都会沾有血迹。只有刀染了血迹,战争才算结束。多少人的血沾染过军刀,又有多少把这样的刀被遗弃在黄土里,生起厚厚的锈来。

周瑜并没有在意我的发抖,而是将一把艾草丢进篝火里,我便明白了艾草味的由来。可是先前所闻的鼓角声呢?

周瑜转身走向帐篷时我见到了支在地上的一面鼓,号角则挂在帐篷上。他拿起鼓槌,抑扬顿挫地敲了起来,然后又吹起了号角。他陶醉着,为这战争之音而沉迷,他身上的铠甲闪闪发光。

我说:“这鼓角声令我心烦。”

周瑜笑了起来,他的笑像雪山前的回音。他放下鼓槌和号角,他朝我走来,他说:“什么声音不令你心烦?”

我说:“流水声,鸟声,孩子的吵闹声,女人的洗衣声,男人的饮酒声。”

周瑜又一次笑了起来。我见月光照亮了他的牙齿。

我说:“我还不喜欢你身披的铠甲,你穿布衣会更英俊。”

周瑜说:“我不披铠甲,怎有英雄气概?”

我说:“你不披铠甲,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们不再对话了,月亮缓缓西行,篝火微明,艾草味由浓而淡,晚风将帐篷前的军旗给刮得飘扬起来。我坐在旷野上,周瑜也盘腿而坐。

我们相对着。

他说:“你来自何方?为何在我出征前出现?”

我说:“我是一个村妇,我收割完芦苇后到河岸散步,闻到艾草味,听到鼓角声,才来到这里,没想到与你相遇。”

“你不希望与我相遇?”

“与你相遇,是我最大的心愿。”我说。

“难道你不愿意与诸葛孔明相遇?”

“不愿。”我说,“诸葛孔明是神,我不与神交往,我只与人交往。”

“你说诸葛孔明是神,分明是嘲笑我英雄气短。”周瑜激动了。

“英雄气短有何不好?”我说,“我喜欢气短的英雄,我不喜欢永远不倒的神,英雄就该倒下。”

周瑜不再发笑了,他又将一把艾草丢进篝火里。我见月亮微微泛白,奶乳般的光泽使旷野显得格外柔和安详。

我说:“我该回去了,天快明了,该回去奶孩子了,猪和鸡也需要食儿了。”

周瑜一动不动,他看着我。

我站了起来,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然后慢慢转身,恋恋不舍地离开周瑜。走前我打着哆嗦,我在离开亲密的人时会有这种举动。

我走了很久,不敢回头,我怕再看见月光下周瑜的影子。快走到河岸的时候,却忍不住还是回了一下头,我突然发现周瑜不再身披铠甲,他穿着一件白粗布的长袍,他将一把寒光闪烁的刀插在旷野上,刀刃上跳跃着银白的月光。战马仍然安闲地吃着夜草,不再有鼓角声,只有淡淡的艾草味飘来。一个存活了无数世纪的最令我倾心的人的影子就这样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伸出一双女人的手,想抓住他的手,无奈那距离太遥远了,我抓到的只是旷野上拂煦的风。

一个司空见惯、平淡无奇的夜晚,我枕着一片芦苇见到了周瑜。那片芦苇已被我的泪水打湿。

怀念拥有阳光的日子

墨白

车停了,站牌前的人一齐拥向车门。乘务员用尖细的声音喊道:“先下后上,先下后上……”车里的人鱼贯而出,接着车外的人鱼贯而入。在门快要关闭的时候,车门里伸上来一根竹竿。我和萍同时看到了一位盲人,他摸索着走上车,把竹竿揽在怀中,伸手探摸着头上的拉手。他高大的身子像一堵墙贴在我身边,他的衣襟被车外的风扬起来撩着我的脸,这使我的心中生出几丝不快。我看了身边的萍一眼,身子往里挤了挤。萍看了盲人一眼,对我说:“让他坐下吧。”说完她就站了起来。

萍的善意驱走了我心中的不快,我也跟着站了起来,拉着盲人的衣服说:“来,你坐下吧!”盲人很感激地说着谢谢,坐了下来。在行驶的公共汽车上,萍靠在我的怀中,她那光滑而散发着菠萝香味的长发使我感到无比幸福。恋爱使我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十分美好,我用祥和的目光去看待世间的一切,那段日子我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那些日子里的阳光也无比的明媚,我和萍几乎每次都乘6路车去河滨公园,度过我们拥有浪漫情调的周末。

也就是在那个春季里,我和萍几乎每个周末都能在河滨公园里见到那位盲人。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凳上,面对撒满阳光的河道,久久地一动不动。渐渐地,我们对他产生了兴趣:一个盲人,每个周末都来到这里,他在寻找或者怀念什么呢?我想走过去和他交谈,但被萍拦住了,萍说:“或许他正在回忆一段幸福的在事,你不要去打扰他。”

“那他在想什么呢?”

“可能在想他所爱的人吧?”

“他所爱的人到哪里去了呢?”

萍对我摇摇头说:“不知道。”而后她又对我补充说:“或许他所爱的人出远门了。他们约好了在这里相见,他就一直这样在这里等她回来……”

我抚摸着萍的头发说:“或许是这样。”说完紧紧地把萍拥在怀中。我们一同望着河道,在河岸上,有几个孩子正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风哨声从撒满阳光的天空中传下来,那快乐的风哨声掺和了某种情绪,布满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样快乐的时光一直延伸到夏季。一个周末,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之际,我和萍又一次看到那个盲人。盲人在闷热的空气里坐在那条石凳上一动不动。雷声从头顶上滚过,狂热的风仿佛一个巨人在蹂躏着我们身边的树丛。萍说,我们应该去告诉他:“暴风雨来了。”但没等我们说,那个盲人已经站起身来用竹竿探着路向我们这边走过来。这时暴雨已经来临,可是,就在盲人的前边有一条高压电线不知道怎么被风刮断了,黑黑的粗线像一条蛇盘在地上。盲人还在向我们走来。萍惊叫一声,挣脱我的手朝那个盲人跑过去。萍在风雨中展开她的双手像一只飞翔的鸽子,她一边跑一边朝接近高压线的盲人喊叫:“别动——”我心里闪过一丝惊恐。我知道他们都处在危险之中,我也朝萍飞奔过去。在大雨中,我看到萍在拉起那根黑线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抛起来,而后又摔倒在地上。我还没有接近萍倒在雨里的身体,就感到一股强烈的电流涌进我的体内,我的身子被什么东西狠推了一下似的被抛在了路边的冬青丛里……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眼睛上缠着白色的绷带,我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了!我伸出颤抖的双手喊着:“萍——”可是没有萍的声音,回答我的只是悲伤的哭泣声。我撕心裂肺地叫着:“萍——”我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在那个遥远的夏季里,我失去了明亮的双目,世界从此在我的面前变得一片黑暗。我常常处在一种凄伤的情绪里,我的耳边常常回响着萍的笑声。我开始变得沉默不语,在黑暗里我常常回忆起我和萍在一起度过的快乐的时光。在一个周末,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要到河滨公园去的渴望,就独自一人用竹竿探着路来到6路车的站牌前,我仿佛看到了萍就站在我的身边。车来了,我听到乘务员那尖细的声音:“慢点慢点。”我被一只手拉到了车上,我把竹竿揽到怀中,伸手摸索到了头顶上的拉手。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甜甜的声音,她说:“你坐吧。”我在一只手的搀扶下在座位上坐了下来,然后,我听到一对情人站在我身边如歌的窃窃私语。在黑暗里,我突然看到了萍,萍在灿烂的阳光里朝我奔过来,像一只飞翔的鸽子。我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萍——”泪水夺眶而出……

潜浮

陆颖墨

小说稿子写出来以后,我找到的第一个读者就是舰队司令。倒不是拍马屁,手头这部反映潜艇部队的东西,得以写成,这位中将确实帮了不少忙,有他说句话,体验生活、采访乃至创作都遇上了绿灯。其实,他并不是对我情有独钟,钟情的是他钻了二十多年的潜艇。

中将破例在家里给了我一个小时,谈他连夜看完稿子后的看法。“昨晚他翻了大半夜的身。”他的老伴在一边表示了对我的不满,于是我非常感动,连忙掏出了笔记本。

临到谈话结束,司令顺手又翻了翻稿子,再合上,看一眼而后不经意地问:“就用这个标题?”

我点了点头。对这个题目我是非常得意的——《沉浮的国土》,拿这个来比作我们的潜艇,最贴切不过了。

“我提个建议,能不能把这个‘沉’字改成‘潜’字?”司令依旧是随意说说。

我没有吱声,想了想说:“我觉得还是用‘沉’字好。”

“‘潜’字也不错,让人一下子看出写潜艇的。”大概是见我没有点头,又说:“我这只是参考意见,还是你们作家定吧。”

我也赶紧说:“我回去一定认真考虑首长的指示。”

“不是指示,是意见,仅供参考。”司令更正道。

话虽这样说,回去后我还是费心思琢磨了半天,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用“沉”字比“潜”字好。首先,“潜浮”不符合一般读者的语言习惯,拗口。用“沉”字感觉上比较凝重,不仅表现了潜艇的运行状态,也喻示了新中国潜艇事业的坎坷历程。换了“潜”,是可以很快让人明白写的是潜艇生活,但这恰恰是小说题目的大忌,没有了悬念和想象的空间,自然失去了应有的诱惑力。而且文学味和作品气势也要受到影响。

我把自己的意见给出版社的编辑说了,他也有同感,还说:“要是真依他改了,没准书的征订数要下降。”

看来,只能用原来的题目。

可是,司令那儿怎么交代呢。

编辑笑了:“你也真是个实在人,你以为他那么大一个司令整天闲着没事,老是惦着你这个题目呢?他那样说,不过是表示一下对创作的关心,再则,也显示一下他在这方面不是外行罢了,这种事兄弟见得多了。你放心好了,他在军事上是天才,在文学上就比你差远了!”

于是我有些脸红,觉得自己过于自作多情了。是呀,一个舰队那么多兵那么多舰艇,每天有多少事他都忙不过来,哪里还会有空惦记着我这本书的题目?退一万步,即使他果真还记得,不改也没什么了不得,他不也是说仅供参考吗?

就这样,稿子进了印刷厂。

大概是半个月之后,编辑突然来电话,说小说的题目变了,“沉”字改成了“潜”字。我吃了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司令亲自给出版社的头头打了一个电话,就是为题目上的那个“沉”字。他依旧是提出了那个参考意见。可是社里却不敢不认真地“参考”,马上通知改变书名。

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老头子会在这件事上较上劲,何苦呢?这么大的首长,这样干未免有些太那个了吧?终于我明白了:他开了口,我却不尊重他的意见,事情虽小,却确实有个面子问题。只是他这样做未免……

我也是个有个性的人,自此再也没去找过他。书出来了以后,也没给他送。当然,出版社自然会给他寄的。看着这封面上的那几个字,我心里总像塞了什么似的。

半年后,一位潜艇艇长到北京出差,顺便来看看我。他说那本书他们都看了,反映不错。还说,他们的老首长——舰队司令都说这个作家怎么不见了,连书也不送一本来。

“首长惦着你,你有机会到舰队去看看他。”他说。

他这么一讲,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激动就把改题目的事讲了出来。

“当然是用‘潜’了。你知道不知道,自从一次潜艇触礁下沉后,潜艇兵都不再说‘沉’字,就像舰艇兵吃龟时不说‘翻过来’、航空兵不说‘一路顺风’一样。”艇长说。

我一愣,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幸好没用那个“沉”字!

“他怎么不跟我讲明呢?”

“你也不想想,这些忌讳都是没有科学根据的,他那么大的首长,怎么能说呢?”

小山村

沈祖连

小山村,树绿水清,开门见山,山路弯弯,早有鸟儿啁啾,晚有山雾缭绕。虽然远离城市,缺乏城里的物质文明,可他们却也一代代地繁衍了下来。

小山村是和谐的。小山村有一个杂货店,这就是城里的百货商场、超市;小山村有个肉摊,这就是城里的菜市场;小山村有一个小酒馆,这就是城里的饭店酒家;小山村有间小屋,小孩在这里认字,这就是城里的学校;小山村还有一个卫生室,这就是城里的医院。而我的故事,就是在这个卫生室里发生的。

医生的拿手技术是治疗各种疼痛,凡腰痛腿痛手脚痛及各种无名肿痛,经他治理,没有不好的,这是他祖上传下的绝技。与其说医生的医术高明,不如说是医生的药物独特。凡此种种疼痛,医生总要使用一种很独特的草药叫“一粒珍珠”,也叫“一粒金丹”。刚从土里挖出时,呈银白色,就像一颗颗珍珠,而经太阳一晒,便慢慢变成金黄,活脱脱一颗颗金丹。看不出这小物竟有神奇功能,病人痛得咧着嘴来,经过一番拨弄,多是笑着走出去的。

据说是医生的先祖当年游历海南,在五指山遇到奇人,才得此偏方。到了医生手上,已传了四代。几代人都有着极好的口碑,为人解痛,不图索取,一家人始终住着那座低矮小瓦房。不过小瓦房也没什么不好,小村人也全都住这种小瓦房。

当然,既是小山村独家医院,只凭一个单方是不行的,见天有几个这样的病人?多数是感冒发热伤风咳嗽,于是,医生也就附设了内科外科儿科妇科,这样每天看病抓药的人就门庭若市了。

不管怎样,医生总是有条不紊地工作,他在门口设个排队处,那排队方式竟也独特,每人一块瓦片,或正方形或长方形或不规则形,上面也用瓦片写着一个号。瓦片做笔,瓦片做纸,写出的号码倒也清晰可辨。每次进来一个人,只要你拿出瓦片,那号码是不会错的,依次顺序,不乱不弃。来的都是本村本乡,再急也得排队,除非别人主动让你,否则还真不好意思插队。

这天来了辆小轿车,贼黑贼黑的,一直开到了卫生室门口。车里下来一个年轻人,再打开右边的门,扶出另外一个人。被扶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发都变白了。看他一手支着腰胯,一定是痛得不轻。医生正在给村人看病,门外集着一堆手拿瓦片的村人,来人自然没有瓦片。坐在最外边的黎三问,是来看病吗?

是啊,不看病跑来干什么?

是的,不看病来这儿干什么。说得平常,可村人都不大喜欢这种大大咧咧的样子。黎三随手递给他一块瓦片,他却不要,挤到前面,先是掏出烟,顺手抽出一支,塞到医生嘴上,随手打着火机递过去,不由你不抽。一口喷出来的白烟,使得整屋都香了起来。医生说,啥烟,这么香?

香吗?那就留给你慢慢抽。那人将那包烟放到了桌上,告诉你,大中华,三块五一支。

啊?那可不敢要啊。

那算什么。我们路远,先帮个忙,让我们看吧。

医生稍显为难地看了看外边手持瓦片的村人。村人见来人也不多,就一个,也就默许了。

大概一刻钟,看好了,那人将一张大票留在桌上,问,够了吗?

要不了这么多,我找你。

不用找了。说着便扶着男人往外走。那人走了,秩序又恢复了正常。

过了几天,那人又来了。照样是不用瓦片,照样留下一包好烟,照样先看,照样是给了一张大钱。只是在走时,向医生要了这里的电话。

好几天没见那人来了。这天有人跑来叫医生到大队部去接电话。医生停下了正在看的病人,出去了。好一会儿回来,跟村人说,真对不起,我有点事得到城里一趟,明天回来。说着收拾东西,匆匆出门,村人便只好将手里的瓦片放下,反正也没啥大病,明天就明天吧。

到了第二天,医生真的回来了,是那辆贼黑贼黑的小车送回来的。于是瓦片又派上了用场。又过了十来天,那辆贼黑贼黑的车又来了,是那个开车的单独来的。医生看看手拿瓦片的村人,虽然眼里掠过了一丝内疚,还是上了那车一溜烟地走了。从此,医生十天半月也不回来一次,回来也是匆匆地小住一夜,第二天又走了。村人也再不用瓦片了。

半年之后,小山村里出现了一幢小洋楼,那是医生家的。

小洋楼面对小瓦房,鹤立鸡群,自成风景。只是村人每每路过,那眼睛总是斜视的。

威风

相裕亭

东家做盐的生意。

东家不问盐的事。

十里盐场,上百顷白花花的盐滩,全都是他的大管家陈三和他的三姨太掌管着。

东家好赌,常到几十里外的镇上去赌。

那里,有赌局,有戏院,还有东家常年买断的三间沿河临街的青砖灰瓦的客房。赶上雨雪天,或东家不想回来时,就在那儿住下。

平日里,东家回来在三姨太房里过夜时,次日早晨大都日上三竿才起床。那时间,伙计们早就下盐场去了,三姨太陪他吃个早饭,说几件她认为该说的事给东家听听。东家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压根儿就没往耳朵里去,大都不言不语地搁下碗筷,剔着牙,走到小院的花草间转转。高兴了,就告诉家里人哪棵花草该浇水了;不高兴时,冷着脸,就奔大门口等候他的马车去了。

马车是送东家去镇上的。

每天,东家都在那“哗啦、哗啦”的响铃中,似睡非睡地歪在马车上,不知不觉地走出盐区,奔向去镇上的大道。

晚上,早则三更,迟则天明,才能听到东家回来的马铃声。有时,一去三五天,都不见东家的马车回来。

所以,很多新来的伙计,常常是正月十六上工,一直到青苗掩了地垄,甚至到后秋收盐了,都未必能见上东家一面。

东家有事,枕边说给三姨太,三姨太再去吩咐陈三。

陈三呢,每隔十天半月,总要想法子跟东家见上一面,说些东家爱听的进项什么的。说得东家高兴了,东家就会让三姨太备几样小菜,让陈三陪他喝上两盅。

这一年,秋季收盐的时候,陈三因为忙于各地盐商的周旋,大半个月没来见东家。东家便在一天深夜归来时,问三姨太:“这一阵,怎么没见到陈三?”

三姨太说:“哟,今年的盐丰收了,还没来得及对你讲。”

三姨太说,今年春夏时雨水少,盐区喜获丰收了。各地的盐商蜂拥而至,陈三整天忙得焦头烂额。

三姨太还告诉东家,说当地盐农们送盐的车辆,每天都排到二三里以外去了。

东家没有吱声。但,第二天东家在去镇上的途中,突发奇想,让马夫带他到盐区去看看。

刚开始,马夫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追问了东家一句:“老爷,你是说去盐区看看?”

东家没再吱声,马夫就知道东家真是要去盐区。东家那人不说废话,他不吱声,就说明他已经说过了,不再重复。

当下,马夫就掉转车头,带东家奔盐区去了。

可马车进盐区没多远,就被送盐的车辆堵在外头了。

东家走下马车,眯着眼睛望了望前后送盐的车队,拈着几根有数的山羊胡子,拄着手中小巧、别致的拐杖,独自奔向前头收盐、卖盐的场区去了。

一路上,那些送盐的盐农们,没有一个跟东家打招呼的——都不认识他。

快到盐场时,听见里面闹哄哄地呼喊——

“陈老爷!”

“陈大管家!”

东家知道,这是呼喊陈三的。

近了,再看那些穿长袍、戴礼帽的外地盐商,全都围着陈三递洋烟、上火。就连左右两个为陈三捧茶壶、摇纸扇的伙计,也都跟着沾光了,个个叼着盐商们递给的洋烟,人模狗样地吐着烟雾。

东家走近了,仍没有一个人理睬他。

被冷落在一旁的东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那帮闹哄哄的人群后面,好不容易找了个板凳坐下。看陈三还没有看到他,就拿手中的拐杖从人缝里,轻戳了陈三的后背一下。

陈三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后的这位小老头到底是不是他的东家时,东家却把脸别在一旁,轻唤了一声:“陈三!”

陈三立马儿辨出是他的东家,忙说:“老爷,你怎么来了?”

东家没看陈三,只用手中的拐杖,指了指他脚上的靴子,不温不火地说:“看看我靴子里,什么东西硌脚!”

陈三忙跪在东家脚前,给东家脱靴子。

在场的人谁都不明白,刚才那个威风凛凛的陈大管家、陈老爷,怎么一见到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小老头,就跪下给他掏靴子?

可陈三是那样的虔诚,他把东家的靴子脱下来,几乎是贴到自己的脸上了,还没有看到里面有何硬物,就掉过来再三抖,见没有硬物滚出来,随后把手伸进靴子里头抠……确实找不到硬物,就跟东家说:“老爷,什么都没有呀!”

“嗯——”东家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显然是不高兴了。

东家说:“不对吧!你再仔细找找。”

说话间,东家顺手从头上捋下一根花白的发丝,猛弹进靴子里,指给陈三:“你看看这是什么?”

陈三捏起东家那根头发,好半天没敢抬头看东家。东家却蹬上靴子,看都没看陈三一眼,起身走了。

先生

魏永贵

去校长家的时候校长正在喝酒,一个酒盅一盘花生米一瓶包谷烧酒。

他说校长……校长眨了一下眼皮说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来交辞职书的,我知道你早晚要来的但比我估计的晚了些。他又说校长你看……校长说不用说了我知道庙小装不了大和尚,再说每个月几百块钱养不了老婆孩子还经常拖欠还老是捐款什么的。他低着头说校长那我……校长说不用说了你把辞职书放在桌上你就可以走了。校长说走一个老师走两个老师都一样再说剩的学生也不多了。校长就挥挥手说走吧走吧我要喝酒。

他就把辞职书轻轻放在桌上。

他就看见校长沾着粉笔灰的手在抖,筷子老也夹不住花生米。

他走出了山里就坐上了咯吱咯吱的三轮车,坐进了哐当哐当的火车一直向南。他敲开了大大小小的门。

先生您对电脑平面设计是否精通?

先生您对现代舞美形态有何独到创意?

先生您对推销高科技产品可有过人的绝招?

先生您的英语水平达到几级是否可以和外商谈判?

先生先生先生。

他对自己失望了,他把自己灌了个大醉摇摇晃晃找不到住处。

他就撞进了一家四面全是玻璃里面,全是美女的屋子。

女老板说先生您想舒服吗?看您喝了那么多酒。女老板就喊了一声:阿香!他就被一个叫阿香的女人扶进了里面只有一张床的密不透风的小间。阿香说先生我给您泡了一杯茶解解酒。他说我不要茶我只要那个。阿香悄悄说先生不是本地人吧?先生来这里干什么?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是山里人你以为我不给钱是不是?我来这里想找一口饭吃。阿香说先生这里的饭不好吃,这里憋得人透不过气哪赶得上山里的空气?他就说空气再好也不能当饭吃,钱才最重要,不为钱你会干这个吗?你到底做不做?阿香就轻声说先生我今天身子不舒服,先生对不起我给你揉揉腰捶捶背。他就任这个女人小巧的手捶着揉着,其实他喝多了酒什么也做不了他很快就睡着了。

先生先生先生。

阿香后来摇醒了他。他说多少钱?阿香说先生您得给老板娘一百块。阿香就把他扶到了外边。老板娘接了钱说先生以后再来啊。他就被阿香送到门外,就听见阿香柔柔地说先生先生走好哇。

走在外面,红的灯绿的灯紫的灯打在他的脸上。他稍稍醒了酒这才记起最后一百块钱花掉了。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他就毫无目的地在夜的街上走了许久许久,后来他困了就去兜里摸烟却摸到一个纸包。他有些奇怪,打开纸包里面却是六百块钱,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左右看了一眼悄悄把钱塞回了兜里。他在扔那包钱的纸的时候突然发现纸上有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先生您怎么来了这里?您怎么变成了这样?我是您从前在五十里岗的学生曾叶香,您肯定不记得了,因为我初中才念了半年就下学了,再说我现在的样子也变了。您回家去吧,那里有您的学生,还做您原来的老师吧。这钱是我挣的,它不干净,老师不要嫌弃老师用它回家吧。

他浑身打摆子一样,握纸的手上上下下地抖。

阿香阿香阿香。

他寻遍了四壁有玻璃的房子,找一个从山里来的叫阿香的姑娘,他要带她回山里去。他找到了几十个涂着红嘴唇的阿香可就是没有他要找的阿香。

阿香阿香阿香阿香。

去校长家的时候校长还在灯下喝酒。一个酒盅一盘花生米一瓶包谷烧酒。

他说校长……校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的,比我估计的晚回了几天。他说校长你看我……校长说别说了先坐下来陪我喝一杯。校长就取了一双筷子一只酒盅斟了满满一杯酒推到他的面前。他说校长我这一趟出去……校长就说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出去遭了不少罪,看你眼睛都大了,不说了先喝了这杯酒解解乏。校长就和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喝到鸡笼的鸡跑上窗台扯长脖子咯咯咯地叫。

喝完最后一杯酒的时候他说校长我那……校长说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来要辞职书的,你以为我交到上面去了办了你的手续?其实你交辞职书刚出门的时候我就用它擦了桌子。校长说我知道你早晚要回来的,我跟老师学生说派你出去学习考察了。他说校长啊……校长说不用说了学生等着呢。校长说我还是那句话:先生先生先苦后生苦了自己才能出息了学生。

校长说:我知道你这一辈子别的不行但能当个不差的教书先生,他就趔趔趄趄出了校长的门。他就看见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跳跃着出现在对面的山脊,他听见早晨的空气里传来孩子脆生生的歌声:小呀么小儿郎啊,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那风雨狂,只怕那先生骂我懒啊没有学问我无颜见爹娘。啷里个啷里个啷里个啷……

那一刻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一时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干脆让它流了个痛痛快快。

玉子

郭昕

玉子学织毛衣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那一年玉子上大学三年级,大三是本科学生最美妙自在的一年,既摆脱了高考的激烈竞争机制在心理上的巨大压力,又如鱼得水地适应了大学生活环境,同时,毕业分配大战的硝烟还没来得及燃起,大三就像一张土壮水足脉脉含情的温床,滋生出爱的嫩芽是再自然再正常不过的事。那一年玉子22岁。22岁那年的秋天玉子开天辟地上街买了三两蓝色的纯毛毛线,开始了她织毛衣的历史。而在这之前,玉子最瞧不起周围那些女孩子的,就是吃零食织毛衣这两大恶习。没出息,玉子不能和她们一样,玉子无数次地对自己说。玉子是她娘在秋天的玉米地里生的,那一天娘正站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一个个地掰那成熟的金黄的玉米棒子。爹给玉子在小学花名册上填上“玉子”这两个字不到一个月就死了,爹是民办教师,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手扶拖拉机撞死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是把攥着玉子的手一松,就那么永远地去了。玉子是攥着娘的手长大的,玉子的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攥着娘的手长大的。娘为玉子他们三个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玉子说不清,玉子唯一能回报娘宽慰娘的就是拼命地读书,读书,读书,拼命地拿回一个又一个毕业证和入学通知书。玉子拒绝一切女红。玉于再没有见过比娘手巧的女人了,天上飞的鸟,水里游的鱼,枝头绽的花,无一不能在娘手下活灵活现,可娘又怎样了?上学或放学的时候,走在村子里那条凸凹不平的土路上,看着路旁树下家门口倚着的那些虚掩着衣襟、黄涩的头发上沾着几根草棒棒的或晒暖或乘凉或奶孩子或纳鞋底的女人,玉子总要在心里发狠,决不能和她们一样,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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