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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晓敏 当前章节:154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院里还是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爱的阅读

徐慧芬

人很难把握生命。一位医生说,毛病不断的人,不见得短命。就像一只瓷瓶,纵然已显裂纹,但仔细爱护,亦可避免破碎。而一只好碗,一不当心也会粉身碎骨,这样的话应在他和她身上。

相伴走了30年,一向无什大病的她倒要走在长病的他之前了。昨天去参加了一个“文化大革命”中与她同囚“牛棚”的一位老先生的追悼会,回来路上竟然猝然倒地。

他怎么都不能接受这个突降的不幸。他跪在她面前,紧握那只失血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说好的,将来你是先要送我的,你怎么可以先走了呢!怎么可以不管我了呢!”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失神的目光亮了一亮,闭着的嘴张开了,发出了耳语般的声音,好像是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男人的哭声,使人心碎,他们的女儿拉开了跪地不起的父亲。

丧事之后,他和女儿整理了她的遗物。她的多种爱好让她收藏了好些东西:有书有画,还有一大摞集邮册。每一样东西,都让他重温妻的一切:恬静的笑脸,柔柔的声音,偶尔也发一点小脾气,还有那双为他长年端汤端药的粗糙得一点不像读书人的手……

他忍不住又一次泪满衣襟,他摩挲着一摞妻用过的书、笔记本,一页页翻着。突然,他觉得手上有些异样,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本笔记本的内芯,每两页的四周都粘上了。

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启开了粘着的纸边。出现在眼前的是,几十张蓝色的信纸,每一张上都有着长短句——这是一个男人写给女人的几十封情书。诗人正是不久前去世的那位老先生。银钩铁画,写活了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静悄悄的爱!

他像一座雕像般地沉默看,久久。女儿一双手轻轻地按在父亲的肩上。望着满头白雪的老父,女儿的手战栗了,声音哽咽了:爸爸,请你原谅妈妈吧,她已经走了,对死者是要宽恕的……

父亲像是睡着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望着女儿缓缓说道:“孩子,应该请求原谅的不是你妈妈,而是你爸爸……”女儿惊恐又疑惑地说道:“可是,可是妈妈毕竟骗了您这么多年……”“孩子,你听我说,”父亲擦去了女儿的眼泪,“不要说‘骗’这个字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瞒着,那是骗。二十多年就不能说‘骗’字了。这世上有谁肯用二十多年的生命来骗我?这样的骗,难道不是爱吗?孩子,我是幸福的,我得到了你母亲几十年的爱,如果她还在,我还会得到很多。可是,遗憾的是,我知晓得太晚了,我没有能让你的母亲得到幸福……”

“爸爸!好爸爸!”女儿悲声如箫。

刨树

赵文辉

时冬腊月的一天,男人吃了饭去邻居家打麻将。男人今天手气真臭,一个劲儿点炮,兜里的十块钱没几圈就输光了。欠人家的,人家不让,男人急得脸红脖子粗,说:“我还会耍赖?”人家就揭他的老底:“谁不知道你家里媳妇当家,去她手里掏钱比解大闺女腰带都费劲儿,她要不给你钱你拿啥还我们?”男人很觉脸上无光,只好腾了位子,在麻将场里待了一会儿,见没人答理他,觉得无趣便起身回家。小北风刀子一样刮着,卷起一股股雪面堆到墙根处。一到街上男人就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真冷呀!

到了家门口,却见两个汉子蹲在他家门口墙角避风,两辆破自行车像两个醉汉一样歪在一边,每辆车上都绑了一张铁铲子。“刨树的?”男人问他们,他们点点头,身子缩得更小了一些。男人又问:“没找着活儿?”一个汉子答:“这鬼天气,喊了半天,除了一嘴雪,连个鸟也没有。”男人瞧他俩冻得脸色乌青,清水鼻涕挂在鼻尖儿下,就有些不忍,对他俩说:“去家里暖和暖和?”两个汉子捂着快要冻僵的手,连说遇上好心人了。

进屋的时候,男人瞅了一眼南墙根那棵榆树,男人有了一个想法。可是进了屋,却又不敢跟媳妇说。给两个汉子倒了白开水,拔开煤球炉让两人烤火。汉子掏出烟,男人也拿出烟,推让一番,只好交换吸了。过了一个时辰,风一下子住了,只有零星小雪飘着,两个汉子站起身。“得去寻活儿了,”一个汉子说,另一个汉子接话:“这鬼天气,寻也是白寻。”这时男人又隔着窗子瞅了一眼那棵榆树,望一眼媳妇,等两个汉子快出门了才鼓足勇气对媳妇说:“要不,把咱那棵榆树刨了?”男人说罢看着媳妇,有些不安。

媳妇正在专心致志地剪一只花喜鹊,喜鹊眼总剪不好,急得她头上快冒汗了。听了男人的问话,她连头也没抬,只“啊”了一声。男人犹豫着,不知这一声“啊”是同意了还是没听清,就又问了一遍。这次女人回答清楚了:“刨吧。”却又问:“不是还不够一根檩条?”男人不吭声,望了媳妇好一阵,才开了口:“刨吧,这雪天他俩人……”媳妇没再说啥。

两个汉子听说有活儿干,浑身是劲儿,也不觉得冷了。他俩对男人说:“刨树还是老规矩,不收钱,树皮归俺,不过晌午得管一顿饭。”又补充说:“好孬饭都中,只要叫吃饱,俺的饭量大。”男人知道他们把树皮铲去是做香的,过春节烧的香都是榆树皮做的。刨树时逢上树大了高了,他们除了铲树皮还会收一点儿钱,男人点点头。一个汉子来到榆树下,往掌心喷了两口唾沫,双手抓着树干“嗖嗖嗖”就上去了。男人心里一惊,这身手要去偷东西,厉害着呢。这时汉子从腰后抽出斧头,开始卸树杈。

媳妇也开始做饭。男人凑过来,问:“啥饭?”“大米。”

“啥菜?”“白菜,还有一疙瘩豆腐。”

男人迟疑一下,怯怯地问:“不割点肉?”

女人瞪他一眼:“才吃过两天,割啥肉?”

男人不吭了,出去瞧了一会儿刨树的汉子,进屋又对媳妇说一遍:“割点肉吧?”媳妇忽然明白了,笑了一下,说想割你去割吧。男人却磨蹭着不走,女人问:“你咋不去?”男人说没钱,女人说早上不是给了你十块钱?男人脸红了,说输了。女人心疼钱想发作,却见刨树的汉子正站在院当中,就忍住了。从兜里摸出一张票子递给男人,并白了男人一眼。男人前脚跨出门槛,后脚留在屋里,转过身问:“割几斤?”女人说:“想割几斤割几斤,还用问我?”声音很大,仿佛说给院子里的汉子听。媳妇就是这样,平时在家霸道得很,一个人说了算,可一有外人,却处处让着男人,很给男人脸面,让男人没法不死心塌地听她的。

这棵榆树对两个汉子来说是小菜一碟,很快就放翻了,开始铲树皮。

吃饭时,两个汉子见碗里稠稠的肉片,对视一下,实感意外。两人吃过饭,把树皮捆扎好,绑到车梁上,一个汉子说:“大哥大嫂真是好心人,还专门割了肉,当客待俺呢。”媳妇又赶紧往男人脸上贴金:“都是你大哥的主意。”推了车要走,男人发现一个汉子没戴手套,这寒冬腊月的!就拿眼瞅媳妇,媳妇明白了,跑进屋里拿出一双手套递给那个汉子:“把你大哥的手套戴上,要不手会冻烂的。”汉子接了,也不会说啥客气话,跨上车却瓮声瓮气丢下一句话:“过两天俺来给你家拗一对小椅子。”

过了几天,两个汉子果真来了。在院子里点上一堆火,拣从榆树上卸下来的几根大树杈放上熏,熏软了开始拗。他们还带了钉子和扒角,拗过了又钉了一阵,一对新崭崭的小椅子放在了男人和媳妇面前。小椅子模样很乖,像两个穿了新衣裳准备过年的娃娃一样。

断弦

雨瑞

经过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吵和旷日持久的僵持之后,他们终于摈弃前嫌,破镜重圆。这与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领导同事们那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劝说调解是分不开的。他们以不懈的努力责无旁贷义不容辞地把这根绷断了的琴弦重又连上了。

重新到一起后,他们之间忽然变得格外地客气起来。“请”、“对不起”、“谢谢”这类在社会上久倡不效的文明礼貌用语破天荒进入了这一刚刚修复的小巢。男人从外面买米买煤回来,女人就会热情地迎上去:“辛苦了,快休息休息吧。”说着为他沏上一杯茶。男人双手接过,马上说声“谢谢”。女人晾衣服时要是溅了男人点儿水或男人搬凳子时碰了女人的腿,前者就会马上道歉:“对不起。”后者便说:“没关系。”平时谁要是下班迟了点,一到家就会说:“抱歉得很,有点事耽误了。”每天早晨起来,两人都争着去买菜。下班回来,又争着做饭;吃过饭,又抢着刷锅洗碗。在家里,他们话说得很少,而且每句话都得三思而后言,唯恐会产生歧义,让对方猜忌。唯恐会触及过去的伤痕。有一次,他不慎说了句:“猪肉又涨价了,咱们老百姓可真吃不起了!”话一出口马上他就后悔了:她会不会怀疑我是在责备她老是买肉呢?于是赶紧认真解释说:“其实该吃还得吃,身体要紧。”然而第二天她果然只买了几样普通的素菜。于是第三天他便抢着上菜市场,一下买回了五斤纯瘦肉。她见了苦笑了笑:“这又何苦呢!”

每天吃过晚饭,他便对她说:“出去散散步好吗?”她便说“好”。于是俩人微笑着出去了。不大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其实他更喜欢独自一个人散步。他习惯于在散步中思考问题,但出于礼貌出于常规他得做出很希望她能同去的样子邀请她。她呢,其实压根儿不喜欢散步,她习惯于静静地待在家里,她渴望安宁。但同样是出于礼貌出于常规她得做出很希望跟他一道的样子痛快地答应他的邀请。

邻居们亲友们同事们领导们开始称赞他们的优秀品质高尚风格美好情操和崇高境界,同时也须臾没有忘记顺便提一下自己在促成他们和好的过程中所起的显著作用。不久,男方单位的秘书便奉命整理出一份洋洋万言的题为《我们是怎样做好职工家属的思想政治工作的》的材料,打印两百份,分发给下属各单位并上报市委宣传部、市妇联、工会、计生委、“五四三”办公室和讲师团。不久女方单位的一位领导便在一次职工大会上极为腼腆地介绍自己做这对小夫妻思想转化工作的心得体会。不久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们便纷至沓来,一遍又一遍地逼他俩说出他们是怎样和好的,为什么以前感情不和而现在居然又和了,都读过些什么书籍学习过哪些文件听过些什么事迹报告受过些什么熏陶,等等。最后,市妇联、工会、讲师团、“五四三”办公室联合为他们颁发了“五好家庭”奖状。

他们明显地消瘦了下来。这日子过得好沉闷,好压抑,好无聊,好让人揪心。他们好像是偶然住进同一旅店里的两位文明旅客,相互客套着、寒暄着、礼让着。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地为着别人在别别扭扭地生活。他们觉得自己是那么虚伪、猥琐,在生活中扮演一对让人恶心的可悲角色。实际上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根修复的弦,他们成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不慎会使它再度断裂。它毕竟太脆弱太单薄且有着深深的创痕。它那原本就不够坚韧强健的肌体己被岁月锈蚀得斑痕累累。它再也经不起任何冲击和敲打了,实际上它已不再是原先的那根弦,它已发不出原先的声音了。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对她说:“我们这样活得太累太累了!”

“是的。”她点点头。

“还是分开吧?”

“我早想说了,可又怕你难受。”她长长出了口气。“其实这根弦迟早还是要绷断的。”

第三天,他们微笑着去街道办事处办理离婚手续。办事处的那位老太太大惊失色地听完他们的陈述后,说:“你们先回去,这事我们要研究研究,还得请示领导。”

第二天,没容他俩出门,一批接一批的邻居们亲友们同事们领导们便络绎不绝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半,他们赔着僵硬的笑脸接待了32位好心人。

第四天一早,当响起第一声叩门声时,他俩隔着木板门大声对外边说:“请回吧,我们和好了!”

修壶记

李永康

准确的题目应该是:记修自动电热开水壶。

我不想给厂家打免费广告,但我也不得不说家里有个这种电器还真方便,早晨起床打开,全天都有水喝。可是,好景不长。有一天,这水壶却对我大罢工——不流水。我东看看西瞧瞧,心想,这么简单的玩意儿,原理一定不是很复杂的。就自作聪明,寻了几样家什自己动起手来。哪知我将它拆开后怎么也装不好了,弄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合上,盛满水后漏水不说,还照样滴水不出。不得已,只好将它送到和宁街的一家修理铺。

师傅是一位中年男子,他简单地问了问情况,看也不看我一眼便漫不经心地说,等两天来取。

我第三天去取,师傅正在忙活。见了我他马上停下来,去门背后拿出我的水壶说,你这人还真是老实,叫你等两天你当真过两天就来了,好在你这壶是用久了,水的沉淀物堵塞了管子,用清洁剂洗一洗就行了。说完,他立即在柜台的最底格拿出一瓶像矿泉水般的玩意,在我面前晃了晃告诉我,这“一洗通”是进口的,不过,也不昂贵,就20块钱,十分之一的水壶价格。没等我出声,他拧开瓶盖倒进了水壶。我掏出烟点燃,迟疑了一下又递了一支给师傅。

一支烟抽完,师傅说行了。他把刚才那个空瓶子递给我,要我接在水壶的流水口,他侧着水壶按住开关,就有浓浓的白色液体流出来。这下保证你的水壶流畅。师傅得意地说完,进屋去打了半盆自来水倒了进去,按开关,果然如他所言,只是水壶的漏水现象依然如故。师傅皱了一下眉头说,怎么会漏水呢?大概是“内脏”出了问题,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一时半刻修不好,你等不等着急用?如果不急的话,一个星期后来取。我看他焦头烂额的样子,连忙说,不急不急,慢慢修,不碍事。

七天过后我去取水壶。师傅见了我就发牢骚:你咋不早几天来嘛,你那是胆坏了,小修小补是不行的,要动大手术,胆要换,换胆还要送厂家,修得好修不好还要打个问号,修得好修理费肯定要高一点。师傅说着说着态度温和了下来。贵一点修好了算总账还是划算的,随便你修不修,如果不修,你就把清洁剂的成本费给了算了,不多,就20块。师傅说得很轻松,我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是修还是不修呢?我真的没了主意。

刀马旦

周海亮

刀马旦腰身舞动,婀娜可人。花枪抖开了,啪啪啪,耍得人眼花缭乱,看着过瘾,透着舒坦。

刀马旦半年前调到省城,很快成了剧团名角儿。舞台上刀马旦魅力四射,舞台下,却沉默寡言。她不主动找人说话,你问她话,也是爱理不理,心不在焉。这让常和她演对手戏的那个武生心痒得很。

下了班,武生对她说,回家?她说,回家。武生说,一起喝茶?她说,谢谢。武生说,只是喝杯茶。去还是不去?她说,不了,谢谢。人已经飘出很远。武生盯着她的背影,恨得牙根直痒。第13次碰壁,窝囊。

武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舞台下,他是一位绅士。他恰到好处地掩饰着自己的感情,除了请她喝茶,不给她施加任何压力。他知道刀马旦的婚姻并不幸福。他听别人讲过,他还知道刀马旦的丈夫曾经试图结束他们的婚姻,他只知道这些。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甚至,没有人认识刀马旦的丈夫。

武生32岁。他认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爱情。他可以等,哪怕是长久地等待。

有几次,武生感觉舞台上的刀马旦非常疲惫。他把大刀劈下去,刀马旦拿枪一迎,却并不到位。有一次,武生的大刀,险些劈中刀马旦的脑袋。

武生问她,没事吧?她说,没事。武生说,一起喝杯茶?她说,谢谢,下次吧。人已经飘出很远。武生摇摇头。下次?那是什么时候?

剧团去外地演出,晚上,住在一个乡村旅店。累了一天,所有人睡得都香。夜里武生被一股浓重的焦煳味呛醒,他发现到处都是火光。武生和其他人拥挤着往外逃,场面混乱不堪。武生数着逃出来的人,突然大叫一声,再次冲向火海。他摸到刀马旦软绵绵的身子,他把她扛在肩上。他的头发着了火,摇摇晃晃地往外跑。他一边跑一边哭。人们头一次看见武生哭,人们惊叹一个男人竟会有如此多的眼泪。

武生和刀马旦坐在茶馆喝茶,刀马旦说对不起。武生摸着自己被烧伤的脸,什么对不起?刀马旦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可是不可能,武生说我可以等。刀马旦说等也不可能,武生说我抱抱你吧。刀马旦说好,武生就抱了她。武生说我吻吻你吧,刀马旦说不要。武生说我真的可以等,刀马旦问,真的吗?武生说,真的。刀马旦说,好。星期天,你来我家。

武生敲刀马旦家的门。只敲一下,门就开了,像是等待很久。刀马旦披挂整齐,完全是演出时的行头。正愣着,刀马旦拉他进屋。于是武生看到一个男人,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躺在床上,歪着头,对着他笑。男人说原谅我不能给你倒茶,让玲儿帮你倒吧,刀马旦就给他倒一杯茶。男人指指自己,动不了,这狗屁身子,男人抱歉地笑,不能去捧玲儿的场,只好在家里看她演,可苦了玲儿了。男人的脸红了,有了腼腆害羞的样子,与瘦长的满是胡楂的轮廓,很不协调。

刀马旦开始舞动腰身,碎步迈得飘忽而又稳当。花枪抖开了,啪啪啪,耍得眼花缭乱。录音机里传出锣鼓齐鸣的声音,小小的客厅,仿佛涌进千军万马。刀马旦一个人指东打西,很快,那施着淡妆的脸,有了细微的汗。

武生两个空翻过去,和刀马旦并肩作战,试图击退并不存在的敌人。刀马旦朝他笑笑,不等了?武生说,不等了。刀马旦说,真的不等了?武生说,不等了。

男人鼓起掌来。那是他们最成功的一次演出。

莜麦秸窝里

曹乃谦

天底下静悄悄的。月亮照得场面白花花的。在莜麦秸垛朝着月婆的那一面,他和她给自己做了一个窝。

“你进。”

“你进。”

“要不一起进。”

他和她一起往窝里钻,把窝给钻塌了。莜麦秸轻轻地散了架,埋住了他和她。

他张开粗胳膊往起顶。

“管它。这样挺好的。不是?”她圪缩在他的怀里说。

“是。”

“丑哥保险可恨我。”

“不恨。窑黑子比我有钱。”

“有钱我也不花。悄悄儿攒上给丑哥娶女人。”

“我不要。”

“我要攒。”

“我不要。”

“你偏要。”

他听她快哭啦,就不言语了。

“丑哥。”半天她又说。

“嗯?”

“丑哥唬儿我一个。”

“甭这样。”

“要这样。”

“今儿我没心思。”

“要这样。”

他听她又快哭啦,就一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绵绵的,软软的。

“错了,是这儿。”她努着嘴巴说。

他又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凉凉的,湿湿的。

“啥味儿?”

“啥啥味儿?”

“我,嘴。”

“莜面味儿。”

“不对不对。要不你再试试看。”她探胳膊扳下他的头说。

他又亲了她一下,说,“还是莜面味儿。”

“胡说去哇。刚才我专吃过冰糖。要不你再试试看。”她又往下扳他的头。

“冰糖。冰糖。”他忙忙地说。

老半天,他们谁也没言语。

“丑哥。”

“……”

“丑哥。”

“嗯?”

“要不……要不今儿我就先跟你做那个啥哇。”

“甭!甭!月亮在外前,这样做是不可以的。我们温家窑的姑娘是不可以这样的。”

“嗯。那就等以后。我从矿上回来。”

“……”

又是老半天,他们谁也没言语。只听见月婆在外面的走路声和叹息声。

“丑哥。”

“嗯?”

“这是命。”

“……”

“咱俩命不好。”

“我不好。你好。”

“不好。”

“你好。”

“不好。”

“好。”

“就不好,就……不……”

他听她真的哭了,他也给滚下了热的泪蛋蛋,“扑腾,扑腾”滴在了她的脸蛋蛋上。

船工

吴金良

从汽车站到码头,足足一华里的路程,这个汉子一直跟着王四和他的女朋友。王四几次想赶他走,说:“我们要先找到住处,休息休息再游淀。”这个汉子仍是不肯离开,说:“我可以先帮你们找旅馆,不收介绍费,你们什么时候想玩了,我什么时候来接你们。”说话时含胸塌腰,上半身探出去,小碎步紧跟着王四,黑瘦的脸上满是讨人喜欢的谀笑。王四的女朋友一言不发,一边依偎着王四走路,一边不停地打量这个纠缠不休的中年汉子,脸上是一种调侃的表情,似笑非笑。她倒十分希望这汉子继续跟着王四,继续用那种讨好的乞求式的口吻和他们谈生意。她觉得这很能满足自己的优越感。她想起王四在城里开服装店、当大老板时的处境。说是“大老板”,有时候为了能卖出一件衣服,王四那种曲意逢迎、点头哈腰的样子真让她看着难过。现在,她觉得王四终于有了“优越”一下的机会。

“你放心,我们来白洋淀就是为了玩的。不过,不一定非得雇你的船,你就别跟着了!”王四有点耐不住性子了,板着脸对那汉子说。

汉子讪笑着,却不走,仍是跟着:“当然,当然,您雇谁的船也是一样游淀。可有一样,没人比我要的价钱再便宜了!不信您试试。”王四站住了:“我图便宜?图省钱?那我不如在家待着别出来。跟你说吧,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花钱!钱!我有的是!”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能拿钱扔着玩。咱这儿的行市是游淀一天15到20元,我要是跟您要100元,你肯定不干,比如……”“100是100的玩法,我就给你100,您能样样满足我么?”王四黑着脸,认真了。女朋友眯了眼笑,特别欣赏王四这种输钱不输嘴的倔劲。

汉子愣了一下,笑了:“您真敢掏100,我还怕您玩出什么花样来!咱别说气话……”“什么叫气话?上船!”王四一梗脖子,拉着女友就下码头。那汉子小碎步紧跟着,一边偷眼打量王四的脸色。

船出了码头,拐个弯,进了水道。两边都是芦苇,一望无际。王四不再赌气,和女友偎在船头喝饮料。天是半阴半晴,淀里有风,所以很凉爽。王四随手把变色镜推到额上。航道渐宽,靠近芦苇丛的水边插着几根竹竿,有网状的东西在竹竿周围时隐时现。“那是什么?”王四问船工。“逮鱼的,叫迷魂阵。”“迷魂阵?”王四说着探身伸手,想摸摸这“迷魂阵”。船身晃了一下,王四的变色镜掉进淀中。

女友尖叫了一声。船工收桨停船。王四却不慌不忙地笑了:“哥们,100元不能白花,你给捞上来吧!”乜眼望着船工。船工皱眉盯住混浊的淀。

“怎么着?我这眼镜是500港币买的,你给捞上来,我再给100!”王四挑衅地看着船工。

船工咽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脸色十分难看。少顷,勉强笑了一下:“您说100,我咋能真要100?县里早有规定,要高价就得挨罚。您游完淀,我照市价收您20元,一个子儿也不能多要。这儿的水少说有四五米深,那么小的眼镜,恐怕我捞不上来!”说完,径自摇桨划船。“哎,你……”女友刚要发话,早被王四挥手打断了,一阵冷笑:“一个破眼镜,不就500港币吗,不捞就算了。给你们白洋淀留着喂王八吧!”说时阴沉着脸。船工不敢再搭话,只是奋力摇桨。傍晚,船回码头,那船工果然只收了20元钱,并且介绍他们住进了水边最近的一个旅店。因为丢了眼镜,又隐隐约约地被船工伤害了“优越感”,所以王四闷闷的,话也不多了。女友见他如此,自然不敢再说什么。两人住进旅店,那船工打声招呼,走了。

第二天中午,王四和女友游淀回来,旅店的服务员请他们去见经理。王四急忙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脸红红的。女友问他:“什么事?”王四从兜里掏出那个变色镜:“人家今天上午给捞上来了,特意送来,咱们没在,就……”说话时,神色就有些不自然。女友也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王四躺倒在床上,语气幽幽:“那船工让经理告诉咱们,昨天没给咱捞眼镜,一方面是嫌咱说话不受听,一方面也因为……因为有女的在船上,他只穿了一条短裤,没有替换的。”女友听了,脸也红了,又叹了一声,无话。

八爷

幽兰

八爷的倔闻名八百里秦川。分地分牛那年,儿子只说了声想去做点生意,八爷当天与儿子分了家,儿哭人劝都没用。儿子发了财提礼来看他,他一顿鞭杆将儿子打到院外,还拿砖头撵着砸。近几年儿子弃农办厂当了厂长,全国上报连乡官县爷也敬为财神,八爷仍是死守黄土倔着过。

这天儿子坐着小车回来看爹,车停门口人刚下来,爹出来了。

“爹!”

“这年头啥爹不爹!走!转嘎去!”

八爷一反常态,带笑不笑地拍了拍儿子的肩。于是,八爷前头走,儿子后面跟,一路到了南山坡地。八爷在地头坐下了,儿子也只好坐下,八爷看地,儿看爹。

这地是儿子的责任田,多年没种,长了一地茅草。

“厂长……”

“爹!”

“哪里哪里!今儿个你是厂长,我是农民,咱心平气和说些话,有啥不好!”

“爹……”

“厂长!这是你的地?”

“爹!我忙……”

“噢,你是厂长,我忘咧。这些年,你办厂挣了多少钱?”

“固定资产流动资金不说,存了两百万,爹,我不想让您老再种地咧……”

“先不说先不说,叫我算嘎子,两百万,一季粮食卖500,一年两季,1000,你帮我算嘎子,两百万有多少个1000?”

“有……两千个。”

“就是说,你厂长几年光景顶我老汉种两千年的地。我今儿个才明白,当初错怪你了。”

“就是嘛!爹!”

“听说有钱就能买粮食?听说不管干啥的人都还是要吃粮食?”

“这还用问!有钱啥都能买!”

“你一月买粮花多少钱?”

“沾粮的都算?”

“沾地的都算!酒、烟、点心……”

“至少两千元吧!”

“就是说,要有24个种地的人不吃不喝才能养活一个挣钱的人!”

“爹……”

“算透才心明。我再问你,这钱是咋来的?”

“政策允许,合法合理,挣的!”

“这我知道。我是问钱这东西是咋来的?”

“货币……唉,这我跟你说不清,反正是造钱机器造出来的。”

“能挣多少就造多少?”

“不是。”

“那就是钱能生儿子,越生越多?”

“也不是!”

“那就是固定有数,一伙人抢来抢去,抢到手的就有吃有喝啥都有?怪不得挣钱的人越来越多,种地的人越来越少!”

“爹!这是现实!”

“要是都去抢钱,没一个人种地,这抢到手的钱还能买啥?”

“这……”

“我老是在想,钱越来越多,能人越来越多,这黄土咋还是老样子?这麦穗还是一株秆挑出来一个,咋不能长出十个百个千个?世人万变,咋就不变成不吃粮食的人?比如吃这茅草,吃风屙沫,喝凉水拉稀?”

“爹!”

“不说了。你今儿个回来做啥?”

“一来看爹,二来想和爹商量一下,我这片地和爹那片地要起厂子,乡里已经批了……”

“那我做啥?”

“你啥都不用做,我是你儿子!”

“好。我去问问先人。”

八爷笑吟吟走到先人的坟前,跪下来磕了几个头,说了几句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录音机放在坟头上,然后站起来,一头撞向墓碑……

后来人们才知道,八爷真倔的时候是不刮风不打雷,而且很讲道理的。

与武松论英雄

珠晶

迟子建笔下的女人枕一片芦苇梦见纵马驰骋英气逼人的周瑜的那天,我见到了景阳冈打虎的好汉武松。当时我没穿白色的睡袍也没光着脚丫,我穿一件很大方的粉红休闲装和一条蓝灵顿牌的牛仔裤。那女人收割完芦苇要去奶孩子喂猪和拌鸡食,我什么都不干,就在江边和景阳冈一样枝叶繁茂的山林里随便溜达。那女人喜欢听流水声鸟声孩子的吵闹声和男人的饮酒声,我喜欢听叫施耐庵的人讲故事沉沉的声音。他讲二十三回武松打虎时我很没劲,我不认为武松因为打虎才成了英雄,反而后几回做了囚徒的武松和单臂擒方腊的武松才让我刮目相看。说着说着天无端落起雨,后来就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下。我想象那千万匹烈马扬鬃齐头并进的江湖,听见那萦回在江面千军万马的拼杀声,这声音让我很恐惧。我无处可藏就躲进一个塔寺。塔寺很旧很冷清,青色的塔顶滚动着水珠,滴沥的声音单调沉闷。我看见一个单臂的人在弈棋,我知道他就是武松。他沉郁的面孔总是让我心痛,尽管他不知我是谁又来自何方。他有和周瑜一样英气的剑眉炯目。他看见我时,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黑子停在半空成一个定格。我说你就是景阳冈的武松?他放下黑子冷冷道:还需考证?我说你打虎不是英雄,是个天生的好拳击手罢了。他剑眉一横“嗯”一声站起用单臂做一个抽剑的动作。

我没有被惊吓,却不敢正视他。因为我周身被雨弄湿,曲线那么无忌地暴露着很不自在。我开始拧干头发上的雨水,一缕湿发就很矫情地垂在耳际拂着我柔白的脸。我接到一件飘来的灰色袈裟就知道他端正了抽剑的英姿。我读他的眼睛,那里面就有一点温柔的东西,他打量我时情绪明显烦躁。他说你貌似一个人,暂且不说,快道我为何不是打虎英雄?我说你走出景阳冈就要把虎打死,而且非打不可,否则你就要被虎吃掉。你打虎还有什么高贵的动机吗?他抑郁的面孔有一丝很浅的笑意,他说你这小小女子还很诡辩呢。那“英雄”二字如何解释?

我说你透着英雄骨气是初当配军接受一百杀威棒的挑战,你没送人情也不肯求饶。他皱了皱眉道:难道让那混账的杀威棒将我打蒙不成?我说如何打得了英雄?你断然不肯折了好汉的名声。你嚷着:都不要你众人闹动,要打便打!我若躲闪一棒的,不是打虎好汉!从先打过的都不算,重新再打起。我若叫一声,便不是阳谷县里的好男子。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别让我不快活。后来连管营也被感化,意欲替你开脱,故意说:新到囚徒武松,你路途中曾害甚病来?你还不领情强嘴说: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干净!结果那管营发善心又送美食又温洗澡的水,恭恭敬敬多开心啊。

哈哈哈……武松突然大笑,他的笑怎么也像三国时的周瑜像那雪山前的回音,但他的笑还是让我很恐慌。自从梁山泊聚义的将士一一惨死去,他的脸就从此不曾有笑容。现在他就情致很好地问我:你为何出现在我坐禅的时候?我说佛法都讲一个缘字的时候,他就很深情地凝望我。在他的瞳仁里我发现了自己的苍白,我看见砚台上那很红的纸便撕了一角放在口唇沾了沾吐掉,以代替来时忘记了的唇红膏。我这不合时宜的动作却让武松大怒,他推我一把忽又做一个抽剑的模样压低喉咙道:你美得像一个人,一个一千年前死在我刀下的女人,让我心烦!

我没有被惊吓,但却不敢正视他,英雄是人不是神。英雄的荣辱悲欢不会轻易随历史烟消云散,我突然找不到自己时恍恍走出了塔寺。

世纪的风在吹,我也想伸出一双女人的手去抓英雄的手,可我抓到的只是被宋公明带走了手臂的空荡荡的袖筒。

我的眼泪就和大宋遗落的雨一起飘飞。

水中望月

秦德龙

民工茂恩跟民工茂林、茂田们说,咱去公园看跳舞吧?

茂林茂田们就裤裆夹着轻松的响屁,跟在茂恩的后头,涌进了公园的夜。

月亮弯弯地笑着,把爱洒向公园的夜晚。

露天舞场被公园的小河锁着,小河细细弯弯地绕成了一个环,舞场就在这环的中央,像个孤岛。

夜色掩护,很大胆地唱着“妹妹你坐船头啊”,就来到拴着一批船的桥头。七孔桥如一把锁,进舞场必须用一块钱的门票当钥匙,才能打开这把锁。

茂恩们就立在桥头。隔岸观舞,向舞场馋馋地发射眼球。

舞曲波澜壮阔,舞姿波涛翻滚。

现在跳的是慢四!茂恩说,知道吗?慢四又叫布鲁斯!舞点是嘭——嘭——嚓、嚓!

茂林茂田们就说,俺哪有你吃的麦子多?你是初中毕业。

茂恩说,咱那叫啥初中!城市人初中生都会跳舞,你们看,那边那个小半拉橛子,不是刘科长的儿子?

茂林茂田们就看见了刘科长的儿子与一位花枝招展的姑娘蹭着肚皮。

茂林说,谁让咱是农民哩,谁让咱是民工哩。

茂田不愿听这话,农民咋了,民工咋了,咱不是来挣城市的钱了嘛!茂恩,咱买不起舞票?一块钱一张!

茂恩说,你们抬杠,我去买票吧?一人一张,咱几个都进去,谁不进去谁是那个!茂恩说着,用手比画出一种爬行动物状。

茂林茂田就说,你请客,我们当然进去。

茂恩就真的到售票处买票。茂林茂田们就做出潇洒风度,很滋润地跟着茂恩往桥上走。

售票的是一位小姐,穿一种像汽车内胎一样饱满的裤子,茂恩指出这叫健美裤。小姐脸上露出桃花一样的笑容,很让人产生出一些想入非非。小姐甜甜地说:对不起啦,衣冠不整,谢绝入内啦!

茂恩们像给火焰山烤了,顿时就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想起来一定是自己的汗臭的衣裳和露着“大舅哥”的破胶鞋,让小姐给当成了“流氓无产者”。

茂恩们就觉得到城里后已经刷白的牙齿又开始发黏发黄了,竟无一丝力气向小姐宣讲金钱面前人人平等。小姐又一次露出灿若桃花的笑容:几位哥哥,别介意嘛,我也当过农民,也是好心不卖给你们票!想一想,你们进去和谁跳?不跳,进去干什么?小姐这一次说话,使用了茂恩们家乡的那种语言,一种亲切的农作物的味道。

把茂恩们一个个弄成了感叹号。

茂恩们悻悻地回到了小河边。茂恩闷猴一样爬上了河边的柳树,大伙儿也都攀了上去。茂恩们点上了香烟,悠然地眺望着露天舞场,舞场里的城市男女们煮饺子一样翻滚不已。

茂恩们嘴上红红的烟火映在小河里。红红的烟火离小河里的月亮很近,像要爬到弯弯的月亮上去。

化妆

秦俑

上大学那会儿,女生都爱扎堆儿,你三个一群,我五个一伙,一块儿上食堂吃饭,一块儿到图书馆晚自习,甚至闹起别扭来,也是拉帮结派的。

315是新组合的宿舍,一共六位姐妹。新学期刚开始,就明显地分成了两派:一派五个人,吴莎莎、谭芳、曾丽、刘思琦,还有我;另一派,就只有陆小璐一个人了。

话说陆小璐长得很漂亮,站到人堆里头,一眼看去,很容易就能找出来。天生一张“明星脸”也就算了,偏偏她还特别臭美,每天都化妆,一大早就起来试穿衣服,弄得自己跟赶演出似的,衬得宿舍里其他姐妹都成了“灰姑娘”。加上她平时很少与人搭话,一到周末总有人开车来接,慢慢地,与大家便有了距离。

有一段时间,陆小璐突然变得无精打采起来,虽然天天还是一大早就起来化妆,试穿漂亮衣服,但她的精神明显没有过去好。睡在下铺的吴莎莎告诉我们,她经常半夜还听到陆小璐在上铺翻来覆去的。

我们都想,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吧。果然,从周一开始,陆小璐就没有回宿舍。刚开始几天,谭芳和曾丽还说些不着边际的风凉话,可时间一长,我们都开始担心起来。刘思琦是寝室长,想给陆小璐打手机,一问,才发现我们五个人都没有记她号码。第二天,有人开车过来拿陆小璐的铺盖衣物,大家都担心地问怎么回事。来人说,小璐特意叮嘱我转告大家,她要请假半年。

请假半年?我们都挺疑惑的,但这种事也不好细问。还是曾丽机灵,周一的时候,她去问辅导员。辅导员说,你们不知道吗?陆小璐请假做手术啊。

知道这个消息后,我们都很难过。虽然大家都不喜欢陆小璐,可她也不是什么坏人啊。刘思琦几个便四处打探她的消息,原来事情比大家想象的还要糟糕:陆小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一直不敢做手术,最近检查,发现不能再拖了。按照医生的建议,她将要接受四轮手术治疗,手术成功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但每一次都有很大的风险。

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续几个晚上,都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还是刘思琦拿的主意,大家一块儿去医院看望陆小璐。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们的心都慌慌的。在白色的病房里,我们见到了陆小璐,她正认真地对着一面镜子描眼线,打腮红,涂唇彩。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临危病人的迹象。忙完了,她返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我们几个,脸上闪过一丝惊喜。接着她连忙将头背过去,说,你们来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地回过头来,说,其实很久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了,没什么啦,瞒大家那么紧,是不想让更多的人为我担心。

姐妹几个都不知说什么好。陆小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有说有笑地告诉我们,下午是第一轮手术,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所以一上午都在给自己化妆,我参加过别人的追悼会,殡仪馆的人化妆很差劲的,我可不想死那么难看……

等了好几个小时,我们的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甚至连互相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终于,陆小璐被人从手术室推了出来。手术很顺利,她安详地躺在病床上,仿佛睡熟了一般。一圈人将她送回病房,315的几位姐妹一块儿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

后来,我们陆陆续续地去过医院几回,也陆陆续续地听到她手术成功的好消息。大家都为她感到开心,这个陆小璐啊,真不是一般人,每次上手术台前,她都要给自己化妆,每次都是那么的一丝不苟,就好像她要去的地方不是手术室,而是准备去赴一场晚宴。

但最后还是没能如愿。最后一轮手术前几天,陆小璐突发高烧,接着昏迷了几天,就再没有醒来。事情来得太突然,当我们接到通知赶到殡仪馆时,一个肥胖的女人正在给陆小璐化妆。

我们看着安安静静地躺着的陆小璐,她瘦了,脸上的颧骨明显地突了出来。那个胖女人正在给陆小璐描眉毛,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用心,将一条眉毛画得弯弯扭扭的。我们都无声地哭了,平时最讨厌看陆小璐化妆的吴莎莎,突然很激动地冲上去,一把夺过那个胖女人手中的眉笔,胖女人露出一脸的不解。吴莎莎大声叫道,你怎么可以把她的眉毛画得这么难看!胖女人很诚恳地说,不要难过,人死不能复生。吴莎莎哭着将眉笔丢到地上,说,她很漂亮的,求求你,你不可以把她的妆化得这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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