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腊月正月》作者:贾平凹【完结】 > 腊月.正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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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8:01

王才,那算是个什么角色呢?韩玄子一向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是,王才的影响越来越大,几乎成了这个镇上的头号新闻人物!人人都在提说他,又几乎时时在威胁着、抗争着他韩家的影响.他就心里愤愤不平。

他还在县中教书的时候,王才是他的学生,又瘦又小,家里守一个瞎眼老娘,日子牺惶得是什么模样?冬天里,穿不上袜子——麻秆子细腿,垢甲多厚,又尿床,一条被子总是晒在学校的后墙头上。什么时候能体面地走到人前来呢?

初中二年级,王才的姐姐要出嫁,家里要的财物很重,甚至向男方要求为瞎眼娘买一口寿棺。这事传到学校,好不让人耻笑,结果王才就抬不起头,秋天里偷偷卷了被子回家,再也不来上学了。

当了农民,王才个子还是不长。犁地,他不会,撒种,他不会,工分就一直是六分。直到瞎眼娘下世、新媳妇过门,他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个不如人的人,土地承包以后,竟然暴发了!

“哼,什么人也要富起来了!”韩玄子一边往镇街上走,一边心里不服气。远远看见河边的水磨坊里,一人半高的大水轮在那里转着,他知道王才一家还在那里磨麦子,就恨恨地唾了一口:我不如你吗?就算你有钱,有粮,可你活的什么人呢;我姓韩的,一家八口,两个在省城挣钱,两个在本地挣钱,我虽不在公社大院,这镇子上谁不晓得我呢,我倒怯火了你?!

走进镇街,一街两行的人家都在忙碌。街道是很低的,两边人家的房基却高,砖砌的台阶儿,一律墨染的开面板门。街面上的人得天独厚,全是兼农兼商,两栖手脚。房间十分拥挤,满是门和窗子,他们虽不及上海人的善于拥挤,但一切都习惯于向高空发展:家家有大立柜;木房改作二层砖楼,下开饭店、旅店、豆腐坊、粉条坊,上住小居老,一道铁丝在窗沿拴了,被子毯子也晾,裤衩尿布也挂。正是腊月天里,“腊八”已过,家家开张营业,或是筹备年货。有的将一切家什搬上街道,登高趴低地扫尘刷墙;有的在烟腾雾罩地做豆腐,酿米酒;更多的是一群一伙地在逛街。那些专业户、个体户的子弟已经戴上了手表,穿上了筒裤,三个人、四个人,一排儿横着在街上走,一见韩玄子,哗地就散开,钻进什么人家的店里去了。几家正在修理房子,木工一群,泥瓦工一群,乱糟糟的不可开交。他们见了韩玄子,却全停下手中的活,笑着打招呼。韩玄子走过去,

站在修理房子的一家门前,对着山墙头脚手架上的一个人说:

“哈,真要过年了,收拾房子呀!”

“啊,是韩先生呀!给先生散烟呀!”脚手架上的人喜欢地叫着,就跳下来,“房子也旧了,不收拾不行了,我想再盖出一问,办代销店呀!”

“让巩德胜的生意惹红眼了?”韩玄子笑着说。

“能寻几个钱是几个钱吧,地里活一完,就没事干了嘛。韩先生,我啥时要去找你呢,眼看房子修好了,营业证还没办哩。”

韩玄子知道他要说什么事了,便叫道:

“都在办店了,天神,有多少人来买呢?真不得了,公社王书记给我说,现在要办营业证的人家多得排队哩……”

“是难办。”那人说,“咱不认识人,怕还办不成哩,这全要靠你老了。”

“好说。我可以给王书记说说,看行不行。”

韩玄子想立即走掉,那人却还死死拉住他,说:

“只要你一句话,还能不行吗?先生是什么人,谁不知道呢!哎,听说咱女子出嫁了,你怎么不声不吭的,把我也当了外人了?”

韩玄子说:

“现在讲究旅行结婚嘛,娃的事腊月初八就办了。” 、

那人说:

“旅行是旅行,可咱这里有这里的风俗嘛,总要给娃送个‘路’吧!日子定在几时?”

“算了,不惊动镇上人了。”

那人说:

“那怎么行?你不说,我会打听出来的。”

韩玄子只是笑着不言语,要走,又走不脱,就听见有人锐声叫道:

“他韩伯,怎么不来屋里坐呀!”

众人扭过头去,见是巩德胜的老婆。这是个枣核女人,头小脚小,腰却粗得如桶。想必是清早掏了一篮红箩卜去河里洗了,才回到街上。一只手提着篮子,一只手仲在衣襟下取暖,看见了韩玄子,就大声吆喝。这吆喝声小半是叫韩玄子听,多半是让一街两行的人家听的。

“这枣核精!”那人低声骂一句,对韩玄子说,“进屋歇会吧,屋里有炭火哩。”

韩玄子说:

“不啦,我去买些酒去。”

说罢就走,还听见那人在后边说:

“先生,那事就托付你佬了!”

巩德胜的杂货店台阶最高。三间房里,一问盘了柜台,里边安了三个大货架,摆着各式各样百货杂物,两问打通,依立柱垒了界墙,里面是住处,外边安放方桌。桌是两张漆染的旧桌,凳是八条宽板儿条凳,是供吃酒人坐的。巩德胜背是驼的,衣服只能做得前边短,后边长。鼻子很大,又总是红的。一辈子的风火眼,去年手中有了积蓄,才去县医院就诊,良药没有,便配了一副眼镜戴上。

一见韩玄子上了台阶,巩德胜就从柜台里走出来,说:

“四天了,不见你来,我估摸你那酒也该喝完了,不是晌午就是晚上该来了,没想大清早的……”

招呼坐了,取了纸烟递过,就对老婆说:

“切一盘猪耳朵,我和他韩伯喝几盅!”

枣核女人就刀随案响,三下两下切了一盘酱好的猪耳朵,又拿了酒壶到瓮子上,用酒勺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倒。

韩玄子说:

“甭喝了吧,要喝我来买,你们做生意的,哪能招得住这样。’’

枣核女人把勺子慢慢端上来,却并不端平,手那么一动,让酒洒出了几滴,说:

“计较别人,还计较你呀!”

韩玄子笑了笑,心里说:人真不敢做了生意,把钱看得金贵了!瞧,让我来喝,还一勺子一勺子计算,又端不平,使奸哩,哼,那瓮里的酒能不掺了水吗?酒端上来,拿缸子里的热水烫了.韩玄子喝了一口,就尝出里边果然是掺了大量的水。问道:

“这几天生意还好?”

“凑合。”巩德胜说,“小打小闹,总算手头不紧张了,这还不是全托了你的福吗?”

酒喝过了两壶,两人都晕晕乎乎起来,巩德胜问起韩玄子家里的事来,韩玄子一肚子的闷气就随酒扩散到全身毛细血管,脸色顿时紫红,一宗一宗数说起白银的不是——从她的发型,到她的一件西式春秋衫以及脚上的拖鞋——越说越气。巩德胜每一句话都是投韩玄子之所好,韩玄子便认作知已,脱了羊皮大袄.说:

“兄弟.这话哥窝在肚里,对别人说不起啊,咱是什么人家,怎么就出了这种东西!世道变得快呀,变得不中眼啊!现在你看看.谁能管了谁?老子管不了儿女,队长管不了社员;地一到户.经济独立,各自为政,公社那么一个大院里,书记干部六七人,也只是能抓个计划生育呀!”

巩德胜说:

“现在自由是自由,可该受尊敬的,还是受尊敬,公社大院里的干部.说到底还是咱的领导。你老哥英武一辈子,现在哪家有红白喜事,还不是请了你坐上席?正人毕竟是正人;什么社会,什么世道,是龙的还是在天上,是虫的还得在地上!”

这话又投在韩玄子的心上,他就说道:

“这倒是名言正理!就说王才那小个子吧,别瞧他现在武武张张,他把他前几年的辛酸忘记了,那活得像个人?”

巩德胜压低了声音说:

“老哥,你知道吗?听说小个子手里有这么些票子哩!”

他伸出手来,一正一反晃了晃,继续说道:

“他怎么就能弄到这么多,他不日鬼能成?不偷税漏税能成?政府的政策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可能让他富得毛眼里都流油吗?”

韩玄子耳脸已经发烫,可还去摸酒壶,酒却洒在桌子上,巩德胜忙俯下身子,凑了嘴在桌上吮干了。韩玄子正要接他的话,见此状便噗地笑了:

“你这人真会过日子,这酒里掺了水,滴几点还心疼呀!”

一句酒后的笑话,却使巩德胜脸色赤红,说:

“这酒哪里会掺了水,咱是什么人,干那缺德的事?!”

忙借故取烟来抽。韩玄子倒嘎地又笑了,说:

“我怕是醉了。再喝一壶吧,这壶我掏钱。”

巩德胜竟充起大方来,又唤枣核女人倒酒,说:

“老哥,这个店说是我办的,也可以说是你办的,你来了我心里高兴!常言说:酒席好摆客难请。打个比方,那个小个子听说家里有汾酒,菜或许比我的丰盛,可七碟子八盘子摆三桌五桌,怕还请不到你呢。来,咱俩划几拳热闹热闹!”

吆三喝五划过几拳一,韩玄子却拳拳皆赢,巩德胜眼睛都直起来了。枣核女人一直在旁观战,心里不是疼着老汉,只是可惜那酒,就喊后院的哑巴儿子进来替爹喝。那哑巴趔趔趄趄进来,歪眉斜眼立在一旁,夺了巩德胜手中的酒盅就喝,巩德胜一把推过,吼道:

“滚!我哪儿就能醉了?我和你韩伯正喝到兴头,再喝十壶八壶也喝不醉。老哥,我现在能喝了这几两酒,也全是承蒙你提携。你看,就咱这点小利,这街坊四邻倒都眼红了,街那边姓刘的,人家也要办杂货店了,也要卖酒啦!那是一辈子不走正路的人,随着那小个子王才跑,这号人,能领到营业证?”

韩玄子说:

“这说不来,你能领,人家恐怕也能领。”

“那就把咱这老实人整治了!”巩德胜说,“兄弟这店能不能办下去。还得你老哥照顾哩!”

韩玄子喝得头有些沉,心里却极清楚,偏是口里不说:只要我去公社谈谈,他姓刘的就甭想领营业证了!而只是笑着。

“我是那号人吗?要是看不上你,我也不会喝你的酒。我现在只给你说,正月十五,我给叶子‘送路’,谁我也不招呼,到时候你来吧。”

巩德胜说:

“我怎么能不去呢?你的女子就是我的女子嘛。东西备得怎么样了?”

韩玄子说:

“什么都好了,你给我留上十几瓶好酒,我今日先带五瓶。”

钱从口袋掏出来,硬铮铮的,放在桌子上。巩德胜却放着大话说不急,韩玄子就又说:

“不是向你兄弟夸口,一家四个人挣钱哩,你要少收一分,这酒我也就不提了。”

这当儿,韩玄子的小女儿跑进店来,一见爹喝得眼睛红红的,就说:

“你又是喝,喝,那马尿有什么可喝的!”

韩玄子对儿女要求极严,唯独十分疼爱这小女儿;小女儿在任何场合说他,他也不怪,当下笑着说:

“瞧我这小女子!家里有啥事吗?”

小女儿说:

“王才哥在家等你半天了。”

杂货店里一切都安静了。巩德胜紧张地看着韩玄子的脸,以为他要发怒了。韩玄子没有言语,只是喝酒,喝得又急又猛,捏起了空盅子举起来.却轻轻放下了,说:

“他找我,找我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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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才已经到韩玄子家很长时间了。

他是在水磨坊里,磨完第二担麦子后就赶来的。自从扩大食品加工生产以来,他几乎没有一天安闲过,饭不能按时吃,觉不能踏实睡,人本来又瘦又小,就越发地瘦小了。出奇地是那一双眼睛,漆点一般,三天三夜不沾枕头,竞无一丝一缕发红的颜色。而且逢人就眯,一眯就笑纹丛生,似乎那眼睛不是长着看人的,专是供人来看的。有人看过他的相,说:此乃吉人天相也。

当然,他的自我感觉还是良好的。他很感激这么些年,七倒腾,八折腾,终算认识了自己,发现了自己。自己要走一条适合于这秦岭山地,适合于这“冬晨雾盖”的镇子,适合于自己的路子。他在省城当临时工那会儿,见过那一人多高的烘烤机,可以直接烤出点心、面包,但价钱太贵了,五万多元,他一时还拿不出来,只有能力先做些酥糖之类。一切东西准备好后,便将四间上屋腾出两问。又在西院墙下搭了一个三间面积的草棚,这就是全部的作坊了。生产的豆角沙糖、饺子酥、棒棒酥糖,其实是很简单的,先和面,后捏包,下油锅,粘沙糖,这些操作,乡下的任何女子都做得来,关键只是配料了:多少面料,配多少大油和多少白糖。这技术王才掌握,而且越来越精通.甚至连称也不用,拿手摸摸软硬,拿眼看看颜色,那火候就八九不离十了。一家人这么干起来,从夏季到秋里,月月可盈利二百多元。人心是无底的,吃了五谷想六昧,上了一台阶,想上两台阶。王才日夜谋算的是买到一台烘烤机,他便要扩大作坊.补充兵马,增加品种,放开手脚要大干了。

他计算过,如果招收四十人,按一般的情况,平均每人每月可拿到工资四十一元。这个数字虽然并不大,但对于农民来说.尤其在麦秋二茬庄稼种收碾打之后,闲着无事,这四十元仍是一个馋人的数字。王才估摸,只要一放出这个风去,要来的人定会拥破门框。那时候,要谁,不要谁,他就是厂长,是经理.是人事科长,说不定也会像国家招收工人一样,有人要来走后门了。他当然心中有数,谁个可以要,谁个不可以要,他不想招收那些脑袋机灵、问题又多的人。这些人,他们有的是粮,有的是钱。他要招收那些老实巴脚的人,这些人除了做庄稼,别无他长;而这些人在农村是大量的。招收他们,一来可以使其手头不再紧巴,二来他们会拼着命干活的。

可是,出乎王才意料的是,招收的消息一传开,人人都在议论.来找他入股做工的却寥寥元几!他百思不解这是什么缘故。让儿女出外打听了,原来,有的人担心这加工厂能不能搞长?更多的人则是怀疑起他的做法了:

“王才这不是要当资本家了吗?”

“国家允许他这样发财吗?”

“韩玄子家的人肯去吗?”

听到这些疑问,王才的心里也着实捏了一把汗,他是没根没基的一个人,县上没有靠山,公社没有熟人,凭的只是自己的一颗脑袋和自己的一双手。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危险呢?他开始留神起报纸上的文章,每一篇报道翻来覆去地读。他心里踏实了。

村里人没几个人股,他就找他的亲戚。当各种酥糖生产出来,远近十多里内的小贩都来购买,村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在说:吓,吃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到了腊月,正是冬闲时期,能跑动做生意的人都黑白不沾家了,无事可做的却老觉得天长日久。王才就动手扩大了作坊,还想多招人手,因为年关将近,正是酥糖大量销售时机,人若误时,时不再来啊!

今天早上,他在水磨上磨麦,磨坊里挤满了人,都在议论着公房的事。原来,紧挨王才家,早先是生产队的四间公房,土地承包之后,这房子就一直空闲。现在传闻说,队干部研究决定,要将这房子卖掉,然后把钱分给社员。公房前面就是大场,大场外便是直通镇街的大道。队干部初步商定,谁若买了房子,又不想在原地居住,可以允许拆迁,然后在后塬上公路边为其重丈量四问房基,而将原房基作为耕地对换。四间房估价一千

三百元。这是宗很便宜的事,好多人家都跃跃欲试,但是钱必须一手交清,谁家又能一下子拿得出呢?

王才得了这消息,心下便想:这公房正挨着我家,买过来扩大作坊,明年买置烘烤机不就有地方安装了吗?但他担心的事情很多:别人要买怎么办?一家买不起几家联合买怎么办?数来数去,能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钱的,怕只有韩玄子家了。韩玄子家房子多,也许不会买,但必须先探探他的口气,何况他是镇上的头面人物,生产队长还是他的侄儿呢。

王才没等第二担麦子磨完,就顶着一头面粉,匆匆到了韩玄子家。一进门,见二贝娘正在照壁前拾掇跌落下来的碎瓦片,便眼睛又眯眯地笑起来了,说:

“婶子真是勤快,这么大年纪了,儿女媳妇都挣钱,还用得着你这般忙活呀!”

二贝娘见是王才,先是一愣,接着就啉地笑了,说:

“你是从面瓮里才出来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边说边解下腰中的围裙,哔哩叭啦地帮他拍打了,接着说:

“我有什么福可享!我们家里挣钱,月月国家给了定数的,四个人哪能顶住你一个人!真要有钱,也不至于让照壁破成这样,没有白灰嘛!”

王才说:

“那你怎么不吭一声,我那儿有白灰。韩伯不在吗?’,

“一早出去了。”

“那我现在给你背白灰去!”

二贝娘忙拉住了,说:

“急啥,急啥,真要有灰,让二贝回来去取就是了,还能再让你跑!找你韩伯有什么事吗?你可是无事不登门哟!’’

“没什么事,和我伯来坐坐。”

王才被让坐在上屋,二贝娘又架起了炭火,要去拿烟,王才说带着,自个先抽起来。他是没有特别的嗜好的,酒不喝,茶不喝,认定那是有闲的人享受的,他陪不起功夫。烟也并不上瘾,只是出门跑外,人情应酬,男子汉不抽一支两支,一双手便不好安排。二贝娘问起食品加工厂一天能赚多少钱,信用社里已经存了多少?王才自然全打哈哈,二贝娘就说一通:越有越吝,越吝越有;我又不向你借,何必恐慌。两个人就都笑了。

王才说:

“婶子说的!世上什么都好办,就是钱难挣;你也想想,你们家四个人挣钱,能落几个呢?”

二贝娘说:

“能落几个?空空j我家比不得你家呀,你韩伯好客,三朋四友多,哪一天家里不来人,来人哪一个不喝不吃,好东好西的全是让外人吃了!”

这一点,正是王才可望而不可及的。他是多么盼望天天有人到他家去,尤其是那些出人头地的角色。当下心里酸酸的,口上说:

“韩伯威望高啊,咱这镇上,像韩伯这号人能有几个呢!我常对外人说,古有四皓,今有韩伯。你们这一家是了不得的人物,出了记者,出了教师,大女子嫁的又是工人,小女又上学,将来少不得又是国家的人,书香门第啊!哪像我们家,大小识不了几个字,就是能挣得吃喝,也吃喝得不香不甜呢。”

正说得热闹,韩玄子回来了。王才从椅子上跳起来问候,双双坐在火盆旁边了。韩玄子喊老伴:“怎么没把烟拿出来!”王才忙掏出怀中的烟给韩玄子递上,韩玄子看时,竟是省内最好的“金丝猴”牌,心里叫道:这小个子果然有钱,能抽五角三分的烟了。老伴从柜子里取出烟来,却是二角九分的“大雁塔”牌,韩玄子便说:

“那烟怎么拿得出手,咱那‘牡丹’烟呢?”

“什么‘牡丹’烟?”老伴不识字,其实家里并没有这种高级香烟。

“没有了?”韩玄子说,就喊小女儿,“去,合作社买几包去,你王才哥轻易也不到咱家来的。”顺手掏出一张“大团结”,让小女飞也似地跑合作社去了。

王才明白韩玄子这是在给自己拿排场,但心里倒滋生一种受宠的味道:韩玄子对谁会如此大方呢?韩玄子却劈头问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甚大事。”王才说,“你老年纪大,见识广,虽说退休在家,不是社长队长的,可你老德高望重,我们这些猴猴子,办些事还少不得要请教你呢。不知是不是实,我逮到风声,说是队上的那四问公房要处理?”

韩玄子心里一惊:这消息他怎么知道?处理公房一事,是前三天他和队长商量的,也征得大队、公社同意,但如何处理,方案还没有最后确定,这王才却一切都知道了!

“你听谁说的?”韩玄子作出刚刚知道这事的样子,倒问起了王才:

“水磨坊里的人都在说了。”

“都怎么说的?”韩玄子并不接王才的话,他已经明白王才到他家来的目的了。

王才说:

“说什么话的都有。有的说这房早该处理,要是再不住人,过几年就要塌了。有的说就是价钱太高,谁一下子能拿一千三百元?依我看,最有能力来买这房的,怕还是你老了。”

没想王才竟又来了这一下,韩玄子看着那个小鼻小眼的小脑袋.心里骂道:好个厉害角角,自己想买,偏不露头,来探我的口气哩!便说:

“要说买吗,我确实也想买。可这怕不是我想买就能买的事。房子是集体的,全队人人有份。我想,想买的人一定不少,该谁买,不该谁买,这话谁也不敢说死,到时候得开社员会,像咱分地分树那样,要抓纸蛋儿了,你说呢?”

王才说:

“你老这话是对的。可我思想,咱这村上,还没有无房的人家,若买了,一家人就得分两处住。要买了拆了重新盖,这房是半薪旧的,新盖时木料已定,扩大也不行,想小也不能,一颠一倒.还得贴二千元吧,这就是说,一千三百元买了个房基,这样一来,怕又使好多人不敢上手了。抓纸蛋儿,是最公平的。

我来讨讨你老的主意,纸蛋儿要是被我抓了,我就把我原来的院墙搬倒,两处合一个院子,你看使得使不得?”

韩玄子在巩德胜店中喝的酒,这阵完全清醒了。听了王才的话,他哈哈笑起来,直笑得王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末了,戛然而止,叫道:

“如果你能抓上,那当然好呀!你不是要扩大你的工厂吗,这是再好不过的事,这就看你的手气了!”

说到这里,韩玄子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极关心的样子问道:

“王才,伯有一件事要问你,我怎么在公社听到风声,说你把土地转租给别人了,可有这事?”

王才正在心里捉摸韩玄子关于房子的话,冷丁听到转地的事,当下脸唰地红了,说道:

“公社里有风声?韩伯,公社里是怎么说的?”

“喝茶,喝茶。”韩玄子却殷勤地执壶倒茶。他喝茶一贯是半缸茶叶半缸水的,黑红的水汁儿,王才喝一口就涩苦得难咽,韩玄子却喝得有滋有味:“要是别人,我才懒得管这些事哩,现在是农村自由了,可国家有政策,法院有刑法,犯哪一条关咱什么屁事!可活该咱是一个村的,你又是我眼看着长大的,我能不管吗?你给伯实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才就把转让三亩地给光头狗剩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现在,并没有了刚才来时的得意和讨问公房时的精明,口口声声央求韩玄子,问这是不是犯了律条?

“你真是胆大呀!”韩玄子说,“你想想,地这么一让,这成了什么性质了?国家把土地分给个人,这政策多好,你王才不是全托了这政策的福吗?你怎么就敢把地转租给他人?王才呀,人心要有底,不能蛇有口,就要吞了象啊!”

王才说:

”好韩伯,我也是年轻人经的事少,我听说河南那边有这样的先例,一想到自己人手不够,狗剩又不会干别的,就转让给他了。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那就看你了。”韩玄子说。

“我听你的.韩伯。”王才说,“那地我不转让狗剩了,公社那里。还要你老说说话,让一场事就了了。”

韩玄子说:

“我算什么人物,人家公社的人会听我的?”

王才说:

“你老伸个指头也比我腰粗的,这事你一定在心,替我消了这场灾祸。”

小女儿去买“牡丹”烟,一去竞再没回来。二贝和白银却进了门,在院子里听见上屋有说话声,便钻进厨房来,问娘说:

“公社大院的那些食客又来了吗?”

娘说:

“胡说些什么?人家谁稀罕吃一口饭!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白银说:

“叶子请了许多帮工的,哪儿用得着我们呀!”

娘已经在锅里烙好一张大饼,二贝伸手就拧下一大片,塞在口里吃,白银不是亲生的,又分房另住,没有勇气去吃。娘嗔怒地说:

“你那老虎嘴,一个饼经得起两下拧吗?把你分出去了,顿顿都在我这儿打主意,剩下你们的,两口子吃顿好的;门倒关得严严的在炕上吃!”

白银已经进了她的厦子房,说是脚疼,又换了那双拖鞋。二贝一边吃着,一边冲着娘笑,说:

“谁叫我是你的儿呢?天下老,爱的小,你就疼你小儿子嘛!”

说罢拿了饼走进厦房,再出来,手里却是空的,在上屋窗下听了一会儿,又走进厨房来。娘就说:

“看看,我说拧那么大一片,原来又牵挂媳妇了,真不要脸!”

二贝说:

“屋里不是公社人,是王才?”

“嗯,”娘说,“来了老半天了。”

“找我爹说什么了?”

“谁知道,我逮了几句,是你爹训斥王才不该转让土地,说这事是犯法的。”

二贝就说:

“我爹也真是多管事,咱不是社长,不是队长,咱退休在家多清闲,偏管这管那,好了不说,不好了得罪人,街坊四邻的,以后怎么相处呀!”

娘说:

“你快闭了你那臭嘴!你爹在这镇上,谁个看不起,只有你两口弹嫌,好像你们倒比你爹有能耐了!”

二贝说:

“别看我爹,他对农村的事真还不如我哩,他是凭他的一把子年纪,说这说那,又都是过时话,哪能适应现在形势?我们不好说他,一说就拿老人身份压人,你也不劝说劝说他。”

娘说:

“我劝说什么?这个家里,我什么时候当过掌柜的,什么时候说话大的小的听过?你爹人老了,有他的不是,可你两口子也太不听话,越发使你爹喝上酒发脾气!你给白银说,她要再穿那拖鞋,我就塞到灶火里烧了!”

二贝倒噎得没话可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对娘说:

“好吧,今早你给我们再烙个饼,我和白银到咱莲菜地去挖莲菜,别人家都开始挖了,十五要‘送路’,莲菜用的多,你们那些莲菜也不够,我那地里的也就不卖了,一并挖回来交你,看我和白银是不是孝顺的儿子、媳妇?!”

小两口扛了锄,挑了笼担出门走了。

这个镇子,土特产里,莲菜是和商芝一样出名。走遍天下,商芝独一无二。形如儿拳,一律内卷,味同熟肉,却比肉爽口清鲜。莲菜虽不是独家产品,但整个秦岭山地,莲菜尽是七个眼儿,八个眼儿.唯这里的莲菜是十一个眼儿,包饺子做馅、做凉菜生脆.又从不变黑变红,白生生如漂过白粉一般。腊月初八以后.镇上逢集,一街两行都是于商芝,鲜莲菜,远远近近的人来争抢,分地的时候,韩玄子家并不曾分有莲菜地,但他讲究“居家不可无竹无荷”,便在几分地里栽了莲菜。后来一家分两家,莲菜地也二一分作五。今年莲菜长得好,集市上的价格又日日上涨,白银早就谋划腊月集上卖上一担两担,添置一台缝纫机。可要给叶子“送路”,二贝便主张一个不要卖,全上交父母。白银呕了许多气,却扭不过二贝。这阵到了莲菜地,只是站在地边不肯下泥下水。二贝满头大汗挖了许多,一时三刻倒惹得四周的人来看热闹,没有一个不夸奖这莲菜长得肥嫩。

“咱那莲菜怎么能和韩老先生家的比呀,人家有化肥呀,咱施什么呢?”有人在说。

“上了化肥可不好吃了。二贝,这是要卖的吧,什么价呀?”另一个说。

“不卖。”二贝说。

立即有人问道:

“是不是给你妹子‘送路’呀?你们准备多少席?要不要咱这些人去呢?”

二贝说:

“这你听谁说的?”

那人说:

“王才刚才在村里嚷的,说你爹说的。”

二贝不再言语,心下埋怨爹:不是说待客不要声张吗,怎么就告诉了王才?王才在村里一嚷,人都来了,三十席,四十席能挡得住吗?到时候,东西没有预备,岂不是难堪吗?就不再挖了,回去要给爹说说,让爹早早把村里人挡挡,别搞得天翻地覆的劲头。

小两口一进院子,爹和娘却正在吵架。原来二贝娘等王才走后,告诉他王才家有白灰的事,韩玄子大发雷霆,说是丢人了,宁可这照壁塌了,倒了,也不去求乞他王才!直骂得老伴一肚子委屈,伏在门框上嘤嘤地哭。二贝和白银忙一个挡爹,一个劝娘,韩玄子倒一把推开二贝,骂起来:

“二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们这么和我生气,外边什么人都来看笑话,都来趁机拆台了,你听着,这照壁你要修,你就修,你不修就推倒,要成心败这个家,我也就一把火把这一院子全烧了!”

二贝吓得不敢吱声,关于“送路”挡客的事也就没机会给爹提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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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四天里,韩玄子家忙得不亦乐乎。二贝修整了照壁,给屋舍扫灰尘,给墙壁刷白灰;垒花台的碎砖乱石,补鸡棚的窟窿裂缝,里里外外,真像个过年的样子。娘又把一切过年的、“送路”待客的东西一一该过秤的过秤了,该斗量的斗量了。韩玄子就拿了算盘,一宗一宗拨珠儿合计:米三斗四升;面六斗二升:黄豆一斗交给了后街樊癞子去做豆腐,一斤做斤半,一斗四十斤,是六十斤豆腐;大肉五十斤、一个猪头、四个肘子;

肠子、肚子、心肺、肝子各五件;菜油十斤;豆油六斤;荤油要炼,割了花板油块十斤;稠酒一坛;醪糟一罐;红白萝卜二百六十斤;白菜八十斤;洋葱一百二十斤。韩玄子拨完算盘,皱着眉头说:

“怕不宽裕哩!还没计算小零碎,花生米、虾皮、粉丝、糖果、瓜子,全还没有买下,还有烟酒,买劣等的吧,不行,买好一点的,又是百十来元。罢罢罢,头磕了也不在乎一拜,要办咱就办个漂亮!现在唯一操心的是柴禾,集市上我去问了,劈柴是三元二一百斤,湿梢子也是二元三四一担,要买,就得买十四五担。还要买炭,一元钱十二斤,还不需二百斤炭吗?”

韩玄子一愁,二贝娘就愁得几乎要上吊,当天中午牙就疼起来,韩玄子骂了几句“没出息”,就下令谁也不许在外哀声叹气,主意将东坡祖坟里的两棵老柿树砍些枝权当柴禾。二贝不同意,说砍了枝,来年必然影响柿子成果,不说旋柿饼,窝软柿,单以柿子焐醋,这一项开支就可以全年节约七八十元。二贝就去找他的同学水正。水正毕业后,在家里待业,后来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跑运输,辰出不知早,酉归不晓黑,日月过得还不错。二贝和他在校时便是好友;毕业后,水正为了家里盖房批房基地,也请韩玄子帮过忙。这回,二贝将买柴禾之事告诉水正.他就满口应承。第二天鸡叫头遍,两人就起了身,开机前往八十里外的寺坪坝去买柴禾了。

就在这天中午,队里召开了社员会,讨论关于公房处理事宜。当然喽,办法是韩玄子出的:抓纸蛋儿。侄儿队长当场讲明,谁若抓到纸蛋,三天之内必须交款。抓纸蛋儿的结果,韩玄子没有抓到,王才也没有抓到。本来那些无心思要买房的不

参加抓纸蛋儿,偏偏一个姓李的气管炎患者,却嘻嘻哈哈地硬要参加;世上的事常常是闹剧,没想他竟抓到了。

会议一散,韩玄子就把气管炎叫到家里,说:

“你真的要买了这公房?”

“我没钱有手气。”气管炎说,“我是特意儿为你老抓的!”

韩玄子喜欢得一把拉住气管炎,说这孩子越长越出息,可惜就是让病害了,他和二贝娘常常念及,叹息老一辈人里,差不多都是儿孙满堂,活得乐乐哉哉,唯独气管炎的爹过世早,留下这一条根,又病得手无缚鸡之力,莫非天也要使李家的脉断了?

几句话说得气管炎伤心起来,将自己前前后后的婚姻挫折对韩玄子诉说了,直说得涕水泪水不止。二贝娘心软,别人流泪她便流泪,末了答应一定要帮气管炎找个媳妇。那气管炎活该的下贱胚子,当即趴下给二老嗑了响头,说:

“我今生今世都不敢忘两位老人的恩德!我是猴急了的人,若找媳妇,姑娘也行,寡妇也行,年纪小些也行,年纪大些也行,你们对她说,过了门,我不打她!”

气管炎一走,韩玄子大发感慨:

“世上的人真是得罪不起!再瞎的人,说不定还真有用上的时候,正是应了古语,烂套子也能塞窟窿啊!”

二贝娘说:

“这气管炎可怜是可怜,但也是个刁奸东西。这抓纸蛋儿的事,本来也是没他抓的,他偏要抓了,就是为着讨好人呢。咱现在房子够住,要那公房干啥?”

韩玄子说:

“这便看出你这妇道人家的眼窝浅了!为什么咱不要呢,咱要不要,那王才必是一口吞了!”

二贝娘说;

“你也真是!整天和二贝闹不到一起,现在倒何苦下力气再为他们盖房置院,你是有精力呢,还是有千儿八百的钱花不出去?王才他要买,让他买去罢了!”

韩玄子说:

“这你不要管,二贝回来了,我有话同他说。”

天擦黑.二贝和水正开着拖拉机回来了,二千五百斤劈柴,二百斤木炭。韩玄子乐得直对水正说:

“这下给伯办了大事!为这烧的烤的,我几天几夜都在熬煎哩!”

一家人捧水正为座上宾,水正倒不大自在了,口口声声这是应该,以后有用着他的时候,只管吩咐就是。韩玄子就说一番二贝:所交的三朋四友,就水正交得,什么时候可以忘了别人.万不敢忘了水正。

柴禾背回来,堆在院里,白银便去抱了许多,垒在自己厦房门口,这便是宣告这柴是属于她的了!小女儿看见后,在厨房悄悄对娘说了,娘小声骂道:

“这不贵气的人!柴是二贝拉的,我能不给你分点吗?这小蹄子,真是有粉搽不到脸上来,装人也不会装!”

末了又对小女儿说:

“这话你不要对你爹说!”

饭当然是好饭,细粉吊面,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韩玄子硬要水正喝几盅酒解乏,又一定要划几拳,三喝两喝,竞喝而不止。面下到锅里已经多时,就是不能端上来。二贝起身到厨房.对娘说:

“我爹酒劲又上来了,人家水正半天没吃饭,晚上还有事,别喝醉了.你去挡一下吧!”

“你爹也难得今日高兴。”做娘的走上堂屋,说,“面已经泡了多时了,是不是先吃点,吃过再喝吧!”

大家才放下酒盅。

偏巧,院门环叮叮哨哨摇得生响,小女儿出去看了,见是气管炎,让进来。气管炎才走到堂屋门口,听见里边似有外人,便躲在黑影里,颤颤地叫“韩伯!”韩玄子出来,气管炎偷声换气地说:

“韩伯,事不好了!”

“你好好说。”韩玄子不知何事,当下问,“什么事不好了?”

气管炎一时气堵在喉咙,咳嗽了一阵,才断断续续说:

“我从你这儿一回去,王才就在我家门口坐着哩,他要我将公房转让给他。我说,我买呀,他不信。我说转给你啦,他说你是不会买的,他可以多给我十元钱。我缠不过他,骗说我去上茅坑,就跑来听你的话了。你说,转让他不?”

韩玄子一听气倒上来了,心里骂道:真是小人,既然已经答应了我,却又反悔要给王才,若是王才最后得手,知道是我未能得到,他该怎么耻笑我了!他竟多出十元,是显摆他有的是钱吗?

“这怎能使得?”韩玄子黑了脸,“他王才是什么人?你能靠得住他吗?他是什么人缘?你的婚事他若一插手,只有坏事,不能成事。再说,你也是吃了豹子胆,这房是公房,谁抓到谁出钱谁得,你怎么能转让多得十元,你是寻着犯错误吗?你就对他说,这房已经转让了,他若要,叫他来给我说!”

三句大话,使气管炎软下来;十元钱的利吃不得了,又立即再落人情,说:

“我也这么想的,我怎么会转让他呢?我再瞎,也知道谁亲谁近,我只是来给你通个气儿。”

韩玄子要拉他进屋吃饭,气管炎说:“你们家尽是有眉有脸的人来,我可走不到人前去。”硬是不进。韩玄子叫小女儿取了酒出来,倒一盅让他喝,他喝得极响,一迭声叫着“好酒,好酒”,然后出院门走了。

韩玄子回堂屋继续吃饭,热情地往水正碗里拨菜,水正问谁找,他应着“李家那小子,说句闲话”,便搪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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