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大家都不说话,韩玄子也只是吸水烟。吸这种烟在农村是极少的。烟是大贝从兰州特意捎回的“百条儿”,烟袋是二贝接爹的班后,用第一个月的全部工资,讨买了一个解放前任过伪县长的孙子的传家之物。一次装一小丸儿烟丝,一小丸儿烟丝一喷一口香儿。这镇上当然只有他韩玄子才能如此享受。二贝娘已经刷了锅碗,却还在厨房里摸摸盆子,挪挪罐子,迟迟不见上堂屋来。韩玄子说:
“他娘,你怎么啦?都在等着你了!那些盆盆罐罐,是什么稀世珍宝收拾不清?”
“你们开你们的,叫我干啥呀?我又不会说话,说话又不算话的!”
韩玄子说:
“你真是扶不起的天子!你说不了,是叫你作报告演说吗?你不会坐在这里吗?”
二贝娘拍打着衣服上的土,上来坐了,脸上笑笑地,说:
“好好,现在你开始吧!”
韩玄子便一本正经地进行开场白了。这开场白已经形成了多年来经久不变的言辞,说:
“现在,一家人就缺大贝两口,他们工作忙,不回来也就罢了。今日也没外人,咱一家人,好好坐一坐。一个家庭也就如一个国家,国家一年要开党代会、人代会,一个家庭也要开。外边的人听说咱还开家庭会,就感到奇怪,这是他们少见多怪。他们打哩闹哩,什么事打打骂骂就解决了;咱不,咱都是多少有文化的人,咱要开会解决思想问题。一年已经过去了,新的一年又过了十多天,过去的一年里这个家怎么样 ?咱们都要总结。
下一步如何安排计划?咱们也都要有个想法。人常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去年一年,依我看,咱这个家过得不好。怎么个不好?首先是人心不齐,这主要的责任是在二贝和白银身上。白银是新到咱家的,就我思想,亲生的儿女和进门的媳妇都一样是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白银自小没娘,我只说过了门来,让你娘好好拉扯,白银也算有了温暖,有了母爱,你娘也算有了搭手。咱这家是多好的日子,拢共就分了那么点地,麦秋二茬收了,种了,就没事了,你就在家帮你娘做三顿饭,收拾收拾家务。可我这想法错了,白银是野惯了性子,在外干活肯出力,家里的活,眼里没水。为早晨扫院子,为烧水,为挑水,我不知说了多少回,就是不听。二贝身也沉,学校在家门口,三顿饭在家吃,吃罢饭,嘴一抹走了,天不黑不回来。一回来就钻到小房里,你两口嘻嘻嘻、哈哈哈个不停,可你娘呢,那么大的年纪了,还要刷锅、洗碗、挑水。你们良心上能过去吗 ?再一点,咱这个家真成了空架子。为什么呢?外边都在说咱家有钱.可一个子儿也存不住。当然,去年一年办了几件事:二贝结婚,叶子出嫁。咱虽在乡下,可除了水以外,什么不要钱呢 ?我一月四五十元,要管吃、穿,还要迎来送往。一个萝卜几头来切,一月撵不及一月。二贝的钱,我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除了,买三十斤粮,说好每月交给我十元,可总是这月交了.下月就不交。结果,外边招得风声大,什么事旁人都把咱推到首头,咱有苦对谁说谁也不信。可话说回来,我也不是要儿女把钱都给我,也不是让咱一家人在外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那样子.即便是万贯家财,又能怎样 ?三一点,就是要注意影响.顾及大场面。在这镇上,咱是正南正北人家,交往必然就广,凡是来咱家能吃能喝的,那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万万不能怠慢。出门在外,又要学得本分。俗话说:一件衣服要穿烂,不要让人指烂。说到这儿我就有气,二贝你们结婚,也是到省城你哥那儿举行的,买几件衣服是应该的,可白银买一身西服,上衣只有两个扣子,在咱这地方怎么穿出去 ?你学你嫂子的样,也烫头发。人家在城里工作,环境不一样啊!还有那高跟鞋,拖鞋,手插在裤兜里走出走进……所以,我生了气,我把你们分出去了,分出去你们怎么过随你们吧。可一分出去,看着你们日子过得牺惶,我心里也不好受,想:这何苦呀,毕竟是咱的儿女呀。可再一想你们惹我生气,我就说:分了好,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滋味。半年过去了,各自也都习惯了,咱就这样先过着吧。”
韩玄子只管一边吸烟,一边说下去。屋子里再没有一点声响。三娃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实在没有耐力了,吸一根烟,又喝一杯水,又无聊地去翘火,一眼一眼看着火炭由红变白,由硬变软,由粗变细,只说岳父的话要结束了,没想那停顿是为了装换水烟。于是他不得不又去摸第五根香烟了。二贝已经习惯,他最好的办法是低着头想别的事情。虽然这一席话句句都是在诉说白银的不是,白银却并不急不躁。在这个家庭里,她的性格已被磨去了大半锋芒,她也聪明起来,学着二贝那种消极对抗办法。再说,这些话,老公公不知说过多少遍了,只要他一开头,她也能估准下一句的内容了。于是,两眼儿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蜘蛛网。冬天,这房子里炭火不断,蜘蛛活得很精神,密密地织着一个大网,后来就卧到墙角的一根电线上一动不动了。白银看着看着,将头垂下来,似乎作着一种静听的样子,实际却开始了迷迷糊糊的梦境。
“白银,你说说,我上边说的,是不是真的?若有一点委屈了,你可以说,我可以改。”韩玄子扭头看着白银。白银却毫无反应。二贝忙用脚踢了白银一下,白银忽地抬起头来。
“睡了!”韩玄子说,“我口干舌燥说了这一通,你倒是睡着了?!”
白银赶忙说:
“哪里睡了?爹说的,我句句都在听哩。”
“听着就好,我没委屈你吧?”韩玄子又说,“当然,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咱也不要多提。新的一年里怎么办?这是最关键的。一年一年过得好快,如今,叶子也出嫁了,虽说离镇上不远,可她还要过她的光景;小女子过了十五就去县中上学,家里是没有了劳力,我也好犯愁。这地谁种呀 ?这水谁挑呀?我还得靠你二贝、白银!你们要是好的,新的一年里就不要惹老人生气。白银在家多帮你娘干活,二贝在校,好好教书。学校在家门口,一定要学得活套。人家公社干部,官位就是再小,可在地方上还是为大,学校又在人家眼皮下,事事你要把人家放在位上。这样,于你好,于这个家也好。我吗,我也有缺点,爱喝口酒.你们嫌我醉了伤身子,也是一片好心,我注意着就是。我脾气不好,这设法改。这一两年里,公社信任我,让干个站长,什么事又都抽我参与,不去不行,去了,村里一些人看不惯就要说,可能也惹了些人。我先前脾气也不是这样,就是退休后,家事、村事搅得我脾气坏了。我再叮咛一句:以后咱家出什么事,说什么话,谁也不能对外讲,外人有和咱心近的,也有成心拆这个家的。你说出去,这些人不是笑话,就是要从中挑拨。白银,听说你往王才家跑了几次,和那媳妇一说就是一下午 ?”
二贝听了,心里一紧,忙接住话说:
“这事我知道。年前我们到地里去,碰着王才,硬拉我们去家,也便去了,说些闲话。爹又听谁在加盐加醋了?”
韩玄子说:
“这号人家,少去为好。他家钱是有了,粮是有了,一家大小手腕子上戴上表了,可谁理呢?人活名,树活皮,以我这年纪,我也早该不干什么站长了,可担子又卸不了,还得干。这虽是小事,就从这小事上,可以看出不论什么时候,人缘是最重要的。总之,一句话,往后,你们要想使老人身体好、多享几年福,就先把咱家搞好,家里搞好了,你们在外也事事顺心。我就这些,你们都可以说说。”
二贝娘就对三娃说:
“你说说。”
三娃说:
“我没什么要说,让我二贝哥说吧。”
二贝说:
“爹都说了,去年家里不好,这怪我和白银的多。是我们的错,我们都要改,不对的地方,老人还要多指教。要叫我说,我只说一句,就是爹上了年纪,一辈子又都从事教育,退休后本来是度晚年的,也不该去文化站。我也知道爹不是为了那每月十五元的补贴才去的;也知道爹在外跑了一辈子,退休了寂寞,可也得看身体状况,能不干就不要干了。总的来说,你对农村的事还摸不清,现在形势又不比以前,什么都在变了,而且还在继续变。咱拿老眼光、老观点去看一些人、一些事,当然看不惯;一管,就可能会失误,这样下去,反倒不好了。既然已经干上,公社又信任,你就只管管文化站,别的事,他们拉你,你一定要推掉。对于王才,乡里乡亲的,这人爹也知道根基,不是什么邪门鬼道的人。这几年发了,这是政策让人家发的,也不是他王才一家一户。爹正确认识他、理解他,能给他帮忙的就帮忙。如果事情做得过分,不光要得罪王才,我想以后可能
得罪的人更多。农民要富裕起来,这是社会潮流,顺这个社会潮流而走,一不会犯错误,二也不会倒了人缘。”
韩玄子静静地听着二贝的话,他没有言语。他知道二贝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有妻有室,又在学校为人师表,若要再反驳,二贝必然还要再说些什么,吵起来,就又不好,大女婿三娃还在座呀!何况对于王才,他心里虽仍不服气,但也觉得过去有些事情做得过分了点。
他又抽了一会儿水烟,说:
“你说,有什么想法,你都可以说,我也是在外干了一辈子,还不是农村瞎老汉,只听好的不听坏的。”
二贝说:
“就这些。过去家里不和,当然有我们身沉不勤快的原因,但对待村里的一些人、事问题上,和爹意见不一致,给爹说,爹也不听,我们才故意致了气呢。”
二贝娘说:
“我也是这个意见。你管人家王才怎么样哩。他没有,他也不向咱要;他有了,咱也不向他借。国有主席,社有书记,咱管人家的事干啥?”
韩玄子说:
“从心底来说,王才这人我是看不上眼的。他发了,那是他该发的;可没想到他一下子倒成了人物了!我也不是说他有钱咱眼红他;可这些人成了气候,像咱这样的人家倒不如他了 ?!”
二贝说:
“爹这就不对了。国家之所以实行新的经济政策,就是以前的政策使农村越来越穷。谁行,谁不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就是人尽其才的时候,咱能挡住社会吗 ?咱不让王才发家,人家难道就不发了?甭说咱,就是一个社,一个县,一个省,总也不能把潮流挡住啊!”
韩玄子说:
“好,他的事我以后少管。可我在这要把话说明,他王才能发了家,咱韩家更要争气把家搞好!后天给叶子‘送路’,这也是耍人的机会.咱要鼓足劲,只能办好,不能办坏,要在外面把咱的脸面撑进来:明日一早,二贝你去把厨子请来,咱就在院子里支大锅.准备菜。白银给你娘当帮手,刁空将四邻八舍的桌子、凳子都借来。”
说罢,就让老伴去拿了算盘,一宗一宗计算来多少客?切多少肉?炸多少豆腐?熬多少萝卜?炒多少白菜?下多少米?喝多少酒?吸多少烟?一直又忙乱了一个小时,家庭会议才得以闭幕。历年来的家庭会议,这一次算是圆满的。二贝和白银一进厦房,白银就说:
“哈,爹这次总算听了你的话了!”
二贝说:
“爹心里还想不大通呢。爹是有知识的人,有些事能想得通,有些事就钻了牛角。后天待客,爹是押了大注的呢!”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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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历十四的晚上,月亮是出奇地明亮。公社的露天电影院在放映电影,后塬村的自乐队在呜呜哇哇地吹唢呐,而关山公社的社火队来了上百人的队伍,在镇街的丁字街口拉开场子,闹得十分红火,锣鼓一声高过一声,声声入耳。韩玄子家的院子里,安装了六个大灯泡,人忙得不亦乐乎。肉是大清早就煮了的,三指厚的肥膘,砖面一样的块头,红糖熬就的酱,涂得紫里透红,红里泛紫。七只母鸡,十二只公鸡,在一阵小锤儿的击打下,一命呜呼,滚烫的一盆开水浇了,绒毛脱尽,硬翎也掉了,剖腹挖肚,油锅里就炸得哔哔叭叭响。鱿鱼、海参是没有的,但却有娃娃鱼,是特意托人从县上弄来的。厨师们是远近的名厨,他们三十年、四十年的做菜经验,都是蒸碗肉:方块、长条、排骨、酥片、肘子,至于别的烹调技术,他们是束手的。而鱼虽产于镇前河中,但山地人没有吃鱼的习惯,只是.娃娃鱼被城里人吹捧得神乎其神之后,方有偶尔动口的,所以这些厨师们并不精于操作,只好鸡上油锅,鱼也上油锅。这鱼也怪,死而不肯瞑目。堂屋里,八条丈三长凳,支着四张大案,切萝卜的切萝卜,剁红薯的剁红薯,刀响,案响,凳子也响。二贝领着人在院子里挖灶坑,灶坑是七个连环,垒起灶洞,越来越高,越高越小,前是大环锅,后是二环锅,再是大锅,凸锅,铝锅,甑锅,薄锅。大环锅灶口搭上火,火顺坑道人内,一锅水开了,七锅水都开。白银在堂屋,寸步不离娘,娘切菜,她切菜,娘烧火,她烧火。耳朵里却总是声声锣鼓响,偷空出来解手,趴在厕所后墙往镇街方向看,那里半天映红,声响喧天,好一阵心急火燎。走回来,切菜切得又大又粗,烧火烧得毛毛草草,洗盆洗碗也湿水淋淋擦不干。娘就发急道:
“白银,白银.你这是干的什么活?”
白银说:
“娘,镇街好热闹哩!”
二贝听见了,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家里不时有人进来。韩家族里的一些长者,当队长的侄儿,巩德胜的枣核女人,水正的独眼老爹,都来了。他们说是来看看筹办的如何?有没有可以帮忙的?然而,不仅未能帮上忙,反倒忙上加乱,又耗费了许多炭火、茶水、烟卷,韩玄子却已经心满意足,感激地说:
“啊,真亏你们这般关心!有什么要帮忙的呢?你们这一来,帮忙不帮忙,就够我高兴的了!”
一切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只等明日搭笼上锅了,大家都坐下来洗手歇气,等着二贝娘做饭来吃。那当侄儿的队长却早出去请了那自乐队来,说是贺一贺喜。那六个吹唢呐的老汉就努着腮帮吹花鼓调“十爱姐儿”。调儿吹过三遍,有一老汉,双目俱盲,清朝末年人氏,当一辈子光棍,唱一辈子花鼓,却老不死,便从一爱唱起。咿咿呀呀唱到七爱,爱的正是姐儿的好裙子,二贝就一拉白银,如鱼脱网,双双向镇街丁字街口跑去。
丁字街口,火把灯笼一片通明,人围得城墙一般。小两口谁也顾不及谁了,只是往人窝里钻。白银个头小,身小瘦瘦的,终于挤进去,里边正耍“活龙”。两条龙,一是红龙,一是白龙,各是七人组成。红龙的人一身红绒衣,或是女人的红毛衣,头扎红绸。白龙的人一身漂白布衣,或是将白里子棉袄翻过来,头包白布。在紧锣密鼓声中,两厢忽上忽下,互绞互缠,翻。旋,腾,套。最是那摇龙尾的后生,技艺高超,无论龙头如何摆动,终是不能将他甩掉。“活龙”耍过,便是“走魔女”。七个妙龄女子,头上脚上穿绸着缎,还镶着金丝银线,在灯光下如繁星缀身。那粉红的裙子一层一层拖下来,下沿是以竹圈儿垂着,然后忸怩百态,一手执纱,一手提莲花小灯,作碎步状,酷似腾云驾雾,更如水面漂浮。观看者一声儿叫好,评价谁个走势好,“魔女”们越发得意,愈走愈欢。接着,一声长号,清悦惊人,便有十三个男扮女装的踩高跷的人跑出来,再一细看,那领头的却是戴有胡须的男子。刹时间锵锵铿铿,喊杀声连天,白银看不懂,不知道这是什么内容,旁边有人说:
“这是十二寡妇征西!”
“哪是佘太君?哪是杨排风?”白银知道这个典故,扭过脸儿直问。
“这不是白银吗?”旁边的人却叫道,“你爹没来吗?”
白银看清了,是公社王书记。
“王书记也来了!”白银说,“我爹在家忙哩,明日你早早来呀!”
王书记说:
“你爹忙,我就不去了。你回去告诉你爹,县上傍晚来了电话,县委马书记明日要到公社来,给一些人家拜年。让你爹明日中午一定到公社来迎接迎接。”
白银说:
“我爹哪能走得开呀?!”
王书记说:
“说不定马书记还要到你们家拜年哩!你给你爹说了,他必会来的。”
一直到月儿偏西,热闹的场面才慢慢散了。白银在街口碰上了二贝,两人走回来,厨师们、帮忙的人都回去了,院子里灯光已熄,堂屋里还亮堂堂的。韩玄子坐在火盆边吸烟,说:
“你们也真会快活,刁空就跑了!”
白银把见到王书记,王书记说的要迎接马书记的事给爹叙述了一遍,说:
“明日正忙,哪有空去迎接他呀!”
韩玄子说:
“还得抽空迎接呢!公社能看上叫我去迎接,咱便要知趣,要么,就失礼了。不知马书记来给哪几家拜年?”
二贝说:
“说不定还要到咱家来呢。”
他的话,不是认为马书记来了就会使韩家光荣;相反,他担心马书记来了,会不会反感这么大的席面?
“能来就好了!”韩玄子说,“正赶上咱办事,那这次待客就更有意义了!哎呀,那得再去备些好酒呀!”
二贝说:
“爹,你现在买了多少酒?”
韩玄子说:
“瓶子酒十五瓶:四瓶‘杜康’,三瓶‘西凤’,六瓶‘城固大曲’,两瓶‘汾酒’。散‘太白’二十斤。散‘龙窝’十二斤。葡萄甜酒六斤。怕不够哩,明日再看,若不行,就随时到你巩伯那儿去拿。不要他瓮里的,那掺了水,我已经给他说好了。”
二贝说:
“钱全付给人家了吗?”
韩玄子说:
“我哪有钱?先欠他的,以后慢慢还吧:”
二贝没有说什么;闷了一会儿,说:
“夜深了,都睡吧,明日得起早。”
韩玄子却说:
“你们都睡,我守着。灯一拉都睡了,肉菜全堆在地上,老鼠还不翻了天。”
他就守着一地的熟食,坐了一夜。
天一明,是正月十五了。韩玄子沏好了一杯浓茶,清醒了一阵头脑,兀自拿一串鞭炮在照壁前放了。十五的鞭炮,这是第一声。有了这一声,家家的鞭炮都响起来了。二贝娘、二贝、白银、小女儿就都起来,各就各位,依前天晚上的分工,各负其责。吃罢早饭,厨师和帮工的全都到齐,院子里开始动了烟火。肉香,饭香,菜香,从院子里冲出,弥温了整个村子,不久,亲朋好友们陆陆续续就来了。本族本家的多半带来一身衣料当礼物,有粗花呢的,有条绒的,有的确良的,有咔叽的,有棉布的,一件一件摆在柜盖上。村里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有三个娃娃的带三个娃娃;有四个娃娃的带四个娃娃,皆全家起营。他们不用拿布拿料,怀里都装了钱,互相碰头,商议上多少礼,礼要一致,不能谁多谁少;单等着记礼的人一坐在礼桌上,各人方亮各人的宝。那些三姑六舅,七妗八姨的,却必是一条毯子,或是一条单子,也同时互咬耳朵:上五元钱的礼呢,还是上十元钱的礼?五元少不少?十元多不多?既要不吃亏,又要不失体面。韩玄子就让二贝把陪给叶子的立柜、桌子、箱子,全搬出来放在院里上,架被子、单子、水壶、马灯、盆子、镜子。二贝娘最注意这种摆设,最忘不了在盆子里放两个细瓷小碗,一碗盛面,一碗盛米,旁边放一把新筷子。这是什么意思,她搞不清,但世世代代的规矩如此,她只能神圣地执行。
人越来越多,屋里、院里挤得满满堂堂。能喝茶的喝茶,能吸烟的吸烟,不喝不吸的人,就在屋里角角落落观看,指点墙上的照片,说那是大贝,那是大贝的媳妇,然后海阔天空地议论一番大贝如何有本事,大贝的媳妇是城里人,又如何好看。
韩玄子是不干具体活的。他是一家之主,此时却显示了一国之君的威风。对于干活的人,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客人一到,笑脸相迎,烟茶相递,大声寒暄。在吆三喝四、指挥一切中,又忘不了招呼小女儿,让注意一些孩子,万不能撕了门上对联,万不能折了院中花草。
气管炎最为积极,马前马后,寻桌子、找凳子。一忙就咳嗽,一咳嗽就憋死憋活,腰弯得像一张弓。间或就溜到厨房,偷空抓一片肉在嘴里吃了,别人看见,就忙说:是烂了、烂了!
十一点钟,韩玄子把侄儿队长叫到一边,说:
“县委马书记要来,公社要我也去迎接。我去看一下,说不定马书记也要来给咱拜年!你在这里指挥,我不回来,不要开饭。”
韩玄子一走,侄儿队长竟将马书记要来的话向来客宣布了。这消息使众人瞠目结舌,议论鼎沸,没有一个不激动、不羡慕的。当下有一群女人进屋围住了叶子,说:
“你好福命,马书记也来为你‘送路’了!”
消息很快又传到村里,一些不准备来的人也都来了。狗剩、秃子吃罢饭又要去加工厂,听到这消息,好不为难:去韩家吧,人家未叫;不去吧.怕又从此更使自己孤立,王才就是例子。想来想去,就打发老婆娃娃也拿了礼钱来了。
到了十二点,礼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小女儿一直在旁看着所收到的礼钱,最后跑去对娘说:
“娘,一百八十元呢!”
娘说:
“这就好了,可以还帐了。我直担心你爹这儿那儿借,客待完后怎么给人家还呀!”
十二点半,饭菜全部做好,韩玄子没有回来,不能人席。有人就不停地问:还不吃饭吗?肚子已经饥了!又过了一个小时,饭菜开始凉了,韩玄子还没有回来,客人有些乱了,喊肚子饥的人更多了。侄儿队长也急了,对二贝说:
“咱伯怎么还不回来?你去公社看看。”
二贝到公社大院,大院里并没有人。门卫老头说:马书记一来就到后塬一家专业户那里拜年去了,公社干部也全去了,韩玄子也跟去了。二贝回来说:还得再等等。
家里人着急,韩玄子更着急。他赶到公社后,王书记他们已陪马书记去了后塬,他便马不停蹄撵了去。马书记在那家专业户里,问这问那,只是不立即走开。他拉过王书记说:
“马书记下来还到哪里去?你没说我今天待客吗?能不能到我家去?”
王书记说:
“马书记说了,从这里回去,再去王才家拜年。”
“王才家?”韩玄子大吃一惊,“王才是什么东西,马书记去.给他拜年?”
王书记挤了挤眼,悄声说:
“我也捉摸不透,他怎么就想起去王才家?他哪儿就知道个王才?!而且说王才的加工厂是个好典型,他要实际看看,准备将加工厂所需的面粉、油、糖纳入供应指标。”
韩玄子霎时间耳鸣得厉害,视力也模糊起来,好久才清醒过来,问:
“马书记怎么会知道王才的加工厂?”
王书记说:
“马书记说他收到王才的一份申请报告。这王才j这申请怎么不让咱公社知道知道?!”
韩玄子叫苦不迭:
“他通天了!他竞能通天了!”
两人默默地站在那里,互相对火点烟。暖洋洋的太阳照着他们,身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韩玄子第一次突然发现,那烟影在地上,不是黑的,也不是黄的,竟是一种暗红的颜色。
“那,”韩玄子抬起头说,“这么说,就不到我家去了?家里来了一院子客呀!”
王书记说:
“这样吧,到王_才家,我和张武干陪同就行了,你把公社别的干部叫到你家去,改日咱再喝酒吧。”
“这,这……”韩玄子难堪极了。
“没办法,偏偏马书记今日来,我不能不陪呀!”
从后塬返回公社大院,马书记歇了一会儿,就要动身去王才家。当下王书记就派人小跑先去通知王才,自个倒劝马书记先喝喝茶。
王才今日一露明就开始生产,半早晨,小女告诉说韩家去的客很多,他心里就乱糟糟的,小女再要说时,他打了她一个耳光,骂道:
“你喊什么?你不喊怕人当你是哑巴?淘米去!”
小女不知其故,呜呜哭着淘米去了。他又觉得把孩子委屈了,只是闷着头搅拌面粉,搅拌完,又去油锅上忙活,炸了十几斤豆角糖,然后,又去案上包饺子酥糖。媳妇说:
“你去吃点饭吧,”
“不饥。”他只是不去。
这时候.公社报信人飞马赶到,说县委马书记要来拜年。王才痴痴地听着,如作梦一样;听完,倒冷冷一笑,又坐下忙他的了。那公社报信人气得大叫:
“王才,你好大架子!马书记要来拜年,你竞带理不理?!你知道不,人家批准你的面粉、油、糖列入供应指标的报告来了!”
王才这才一惊,说:
“这是真的?”
“真的。”那人说。
“不日弄我?”
“谁日弄你?”
王才大叫一声:
“啊,马书记支持我了!马书记来给我拜年了!”
边叫边往出跑,跑到大场上,场上没人,自觉失态,又走回来,张罗家里的人放下手里的活,扫门院,烧茶水,自个又进屋戴了一顶新帽子。
最高兴的,还有狗剩和秃子。他们也停止了生产,急忙赶回家来找老婆、娃娃,让他们不要去韩玄子家吃席了。但家门上锁,人已经去了。秃子就跑到韩玄子家外的竹林边上,粗声叫喊自己的老婆,说:
“回吧,马书记要给王才拜年了,要支持我们工厂了!”
韩家院里正是人人饥肠辘辘,对迟迟不开饭极为不满,有人发现厨房后檐的荆笆上窝有软柿,便偷偷地上去拿了来吃。听到秃子叫喊,就炸开了,说:
“什么?马书记不到这里来,去王才家了?”
有人立即跑出来看热闹。更多的人则疑惑不解,以为是谣言。出来的人看见了秃子。秃子的老婆正对秃子说:
“饭还没吃呢,我已上了二元钱的礼了!”
秃子说:
“不要了,只当是咱丢了,失了,喂了猪了!”
二贝娘正随着一些客人出来看究竟,听了这话,气着说:
“秃子,你嘴里放干净些!我稀罕你家来吗?去叫你请你了吗?你这么没德性的,你骂谁呢?”
秃子说:
“我就骂了,你把我怎么样?你们还想再压我吗?你们厉害,有钱有势,可马书记怎么不到你家来?!”
“你这条狗!”二贝娘气得手脚直抖,眼泪花花的。二贝跑出来,拉住了娘,秃子一见二贝,低头就逃走了。
这一下,院子里的人都知道马书记是真的不到这里来了,有一些人就向王才家跑去。一人走开,民心浮动,十人,二十人,也跟着去了,院子里顿时少了许多。二贝娘胆儿小,心事大,挡这个,拉那个,急得眼泪又流下来,对二贝说:
“你爹呢,你爹死到哪儿去了?他不回来,这怎么收拾!不等他了,咱开饭,开饭!”
就让侄儿队长安排客人入席,队长喊气管炎,让把桌子往堂屋搬,把所有门扇卸下往院子摆。堂屋是上席,院子里是下席,各就各位。但队长喊了几声,却没了气管炎的人影;他早到王才家去了。
好容易人入了席,韩玄子和四个公社大院的干部回来了。人们一看,韩玄子脸色铁青,虽还在笑,笑得苦涩,笑得勉强。所领的四个公社干部,一个是管生产的小伙,一个是抓计划生育的妇联主任,一个是会计,一个是管多种经营的老头。韩玄子让四个干部堂屋坐了,叫二贝放一串鞭炮,然后将酒取出,凉菜端上,给各位敬酒。
韩玄子说:
“坐了几席?”
二贝说:
“十五席。”
二贝娘说:
“村里好多人都走了,去王才家了,还等不等?”
韩玄子说:
“不等了!走了韵就走了吧!”
便自个端了酒杯,站在堂屋门口,高声说:
“一杯水酒,都喝啊!”
众人眠了一点就放下,他却一仰脖子将满满的一杯灌下肚了。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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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书记在王才的加工厂里,一边细细观看操作,一边问王才筹建的过程,生产的状况和销路问题。听着听着,他高兴得直拍自个脑袋。他的脑袋光亮,肉肉的,无一根毛发。这是一位善眉善眼的领导,不但无发,亦无胡须,人称“和尚书记”。这“和尚书记”开的会多,管的事多,抓的点多,寻的人多,唯独睡觉时间不多。虽是“和尚书记”,但由于他有胆有识,有勇有谋,全县基层干部又无不惧怕他三分。他当下就对王书记说:
“你们公社有这么个大能人,你们怎么不声不吭?!”
那眉眼儿还是善善的,质问却使王书记张口结舌了。
王才说:
“这也全亏公社支持哩!只是我才干起来,咱是农民,没干过工,也没经过商,试着扑腾哩。”
马书记说:
“就是要试着扑腾。现在的农民,仅仅靠那几亩地,吃饱可以吃饱,但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好,这就要向农工商三位一体发展!南方一些地方,人家就是这么成起事的。我还以为咱山地没这个基础,你倒先闯出路子了!王才,我得谢谢你哩!”
“谢谢我?”王才失声叫了起来。
“是要谢谢你!全县有条件的都来学你。不要说几百户、几千户,就是十几户,那也会了不起的!现在厂里是多少人?”
“十八人。”王才说。
马书记说: 一
“还可以多。”
狗剩在旁插嘴说:
“我们还要买烤烘机,做面包、点心哩!我们正在搞上下班作息时间、岗位责任制这些规章制度,要逐步走上正轨哩!别看我们经理貌不惊人,那肚子里,是下水吗?不,是气派,是技术,是才干啊!”
马书记问:
“谁是经理?”
狗剩说:
“就是王才呀!”
王才忙用脚踢狗剩,马书记就笑了:
“是才干,是才干!不露山不露水的,还真看不出哩。我一收到那份报告,就高兴得连夜找了副书记和县长都看了,报告写得不错,你是什么文化水平?”
“中学没毕业。”王才不好意思了。
“哈,那报告有理有据,又蛮有文采哩!”
王才不敢说这报告是二贝写的,偷眼儿看王书记的脸色,王书记正对他笑,拍拍他的肩,说:
“王才,马书记都在支持了,好好干,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就直接到公社技我啊!你怎么总是不来呢?”
王才嘿嘿地也笑了:
“这都怪我没出息呢,我走不到人前去呢。”
王才的媳妇已经在院里安放了八仙桌,桌上一盘一盘堆满了各种酥糖,悦声地招呼客人品尝。院门口,一伙人拥在那里,或爬在墙头上,指指点点议论谁是马书记,终于看清一个和尚脑袋,和小个子王才坐在一条凳子上。就有人说:
“嚯!王才和书记平起平坐了!”
王才看见门外乱哄哄的,就喊着让都进来。那些人却不敢进,后边的一推,前边的人不自觉地前倾,前脚就进来了。进来一条腿,身子就进来;进来一个,八个、十个、二十、三十,就全进来了。这些乡亲,王才个个认识,但很久以来,这里门坎虽不高,又无恶狗,却是不肯到这家院内来的。这阵进来,便四处观看,一边看,一边大惊小怪。那狗剩和秃子就轻狂忘形,介绍这样,又介绍那样。还拿了酥糖让外人尝。秃子说:
“我就说了,王才不是等闲之辈,能翻江倒海成气候哩!怎么样?来不来?要来,我给你走后门!”
“这能成?”那些人问。
“怎么不成?马书记是共产党的书记,是社会主义的书记,他来给王才拜年,就是代表党,代表社会主义来的!你算算,眼下在这镇子上,最有钱的是谁?王才。最有势的是谁?还不是王才?!”这是狗剩在回答。
气管炎就挤过来,说:
“狗剩哥,要我不要?”
“你?”狗剩说,“这要研究研究,我们厂也不是什么人都要,这要看身体行不行?卫生不卫生?是不是耍奸取巧?是不是小偷小摸?你不是跟韩先生跑吗?”
气管炎说: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哩,你揭什么短?”
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一串鞭炮,站在大门口放起来。这鞭炮是他特意儿为韩家买的,却在王才家门口大放一通。
随同马书记一块来拜年的,是县委宣传部的通讯干事。末了,他要为马书记和王才照个相。王才人不景气,一辈子也没有进过照相馆,当下倒不好意思了。马书记说:
“王才,照一张,从初三起我就全县跑着拜年,又都愿意和主人留个影。你们好好干,今年夏季,县上要召开个体户和专业户的代表会,全县人民还要给你们披红戴花呢。”
王才就正正经经和马书记站在一起,王才的媳妇却把王才拉过去,说:
“你就这一身油渍麻花的衣服呀?快去换身新棉袄!”
“这身就好!”王才边说边去作坊拿了一件生产时系的围裙,说,“这就更好了,干啥的穿啥嘛,明年,作一套工作服。”
直到下午三时,马书记才离开了镇子。但是镇子里的议论竞一直延续了三天。人们在家里谈说这件事,在街巷碰头了还是谈说这件事。三天后,要求加入加工厂的又有了四人,当然都是王才精心挑选的。同时,县上寄来了王才与马书记的合影照片,放得很大。王才的形象并不好看,衣服上的油垢是看不见的,但他并没有笑,嘴抿得紧紧的,一双手不自然地勾在前襟,猛的一看。倒像一个害羞的孩子。
王才却珍贵这帧照片,花了三元钱,买了玻璃镜框装了。中堂上原是小女儿布置的,满是美人头的年历画,王才全取下来,只挂两个镜框:一个是专业户核准证,一个就是这合影。媳妇说:
“那画多好看呀,红红绿绿的。”
王才说:
“你懂得什么?这就是保证,咱的靠山呢!”
于是,王才家里的人开始抬头挺胸,在镇街上走来走去了。逢人问起加工厂的事,他们那嘴就是喇叭,讲他们的产品,讲他们的收入,讲他们的规划;讲者如疯,听者似傻。王才知道了,在家里大发雷霆:
“你们张狂什么呀!口大气粗占地方,像个什么样子?咱有什么得意的?有什么显摆的?有多大本事?有多大能耐?咱能到了今天,多亏的是这形势,是这社会。要是没有这些,你爹还不是一天只挣六分工?就是加工厂办起来,还不是又得垮下来!记住,谁也不能出去说东道西,咱要踏踏实实干事,本本分分做人!谁也不能在韩家老汉面前有什么不尊重的地方!”
王才说着,自己倒心酸得想流眼泪,他也说不清自己心中复杂的感情。家里人从此就冷静下来,再不在外报复性地夸口了。当然,王才这话是对家里人说的,家里人没有对外提起,外人是不知道的,韩玄子更是不知道。那天,公社干部送走马书记后,王书记和张武干就又赶来参加韩玄子家的“送路”。来时,客人已吃罢饭散了席。二贝和白银不在,还送借来的桌椅板凳、锅盆碗盏去了。二贝娘在院子里支了木板,铺了四六大席,将大环锅里的剩米饭晾起来;米下得太多了,人走得太多了,剩了近一半。二贝娘见王书记他们进了院,乍拉着双手叫道:
“王书记,张武干!”
声音颤颤地说不下去了。王书记问:
“老韩呢?”
“睡了。”二贝娘说,“人还没走清,他就喝醉了,睡了。”
两人进了卧室,韩玄子听见响动要翻身起来,两人劝睡下,老汉却还是起来了,昏昏沉沉的,却要给他们重新备饭备菜备酒。两人推辞不过,吃喝起来,韩玄子说:
“我特意留下来一瓶汾酒,来,咱喝吧,我知道你们是要来的。你们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们啊!”
两人不让老汉再喝,韩玄子却坚持自己没醉。喝过三盅,韩玄子却没了话,王书记和张武干也没了话,三人只是闷闷地喝。间或只是:
“喝呀!”
应声道:
“喝。”
就喝了。
二贝和白银送还了东西回来,又在院里拾掇了好长时间,竞才知道爹在堂屋里陪王书记他们喝酒,觉得奇怪:多少年来,他们喝酒总是吆三喝四,猜令划拳的,今日怎么却喝哑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