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进山东,春正发生,出潼关沿着黄河古道走,同车里有着几个和尚——
和尚使我们与古代亲近——恍惚里,春秋战国的风云依然演义,我这是去了鲁国之
境了。鲁国的土地果然肥沃,人物果然礼仪,狼虎的秦人能被接纳吗?沉沉的胡琴
从那一簇蓝瓦黄墙的村庄里传来,音绵长,和那一条并不知名的河,在暮色苍茫里
蜿蜒而来又蜿蜒而去,弥漫着,如麦田上浓得化也化不开的雾气,我听见了在泗水
岸上,有了“逝者如斯夫”的声音,从孔子一直说到了现在。
我的祖先,那个秦赢政,在他的生前是曾经焚书坑儒过的,但居山高为秦城,
秦城已坏,凿池深为秦坑,自坑其国,江海可以涸竭,乾坤可以倾侧,唯斯文用之
不息,如今,他的后人如我者,却千里迢迢来拜孔子了。其实,秦赢政在统一天下
后也是来过鲁国旧地,他在泰山上祀天,封禅是帝王们的举动,我来山东,除了拜
孔,当然也得去登泰山,只是祈求上天给我以艺术上的想象和力量。接待我的济宁
市的朋友说:哈,你终于来了!我是来了,孔门弟于三千,我算不算三千零一呢?
我没有给伟大的先师带一束干肉,当年的苏武可以唱“执瓢从之,忽焉在后”,我
带来的唯是一颗头颅,在孔子的墓前叩一个重响。
一出潼关,地倾东南,风沙于后,黄河在前,是有了这么广大的平原才使黄河
远去,还是有了黄河才有了这平原?呕嘟呕嘟的车轮整整响了一夜,天明看车外,
圆天之下是铅色的低云,方地之上是深绿的麦田,哪里有紫白色的桐花哪里有村庄,
粗糙的土坯院墙砖雕的门楼,脚步沉缓的有着黑红颜色而褶纹深刻的后脖的农民,
和那叫声依然如豹的走狗——山东的风光竟与陕西关中如此相似!这种惊奇使我必
然思想,为什么山东能产生孔子呢?那年去新疆,爱上了吃新疆的馕,怀里揣着一
块在沙漠上走了一天,遇见一条河水了,蹲下来洗脸,日地将馕抛向河的上游,开
始洗脸,洗毕时馕已顺水而至,拣起泡软的馕就水而吃,那时我歌颂过这种食品,
正是吃这种食品产生了包括穆罕默德在内的多少伟人!而山东也是吃大饼的,葱卷
大饼,就也产生了孔子这样的圣人吗?古书上也讲,泰山在中原独高,所以生孔子。
圣人或许是吃简单的粗糙的食品而出的,但孔子的一部《论语》能治天下,儒家的
文化何以又能在这里产生呢?望着这大的平原,我醒悟到平原是黄天厚土,它深沉
博大,它平坦辽阔,它正规,它也保守而滞积,儒文化是大平原的产物,大平原只
能产生出儒文化。那么,老庄的哲学呢,就产生于山地和沼泽吧。
在曲阜,我已经无法觅寻到孔子当年真正生活过的环境,如今以孔庙孔府孔林
组合的这个城市,看到的是历朝历代皇帝营造起来的孔家的赫然大势。一个文人,
身后能达到如此的豪华气派,在整个地球上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了。这是文人的骄傲。
但看看孔子的身世,他的生前凄凄惶惶的形状,又让我们文人感到一份心酸。司马
迁是这样的,曹雪芹也是这样,文人都是与富贵无缘,都是生前得不到公正的。在
济宁,意外地得知,李白竟也是在济宁住过二十余年啊!遥想在四川惨观杜甫草堂,
听那里人在说,流离失所的杜甫到成都去拜会他的一位已经做了大官的昔日朋友,
门子却怎么也不传禀,好不容易见着了朋友,朋友正宴请上司,只是冷冷地让他先
去客栈里住下好了。杜甫蒙受羞辱,就出城到郊外,仰躺在田埂上对天浩叹。尊诗
圣的是因为需要诗圣,做诗圣的只能贫困潦倒。我是多么崇拜英雄豪杰呀,但英雄
豪杰辈出的时代,斯文是扫地的。孔庙里,我并不感兴趣那些大大小小的皇帝为孔
子树立的石碑,独对那面藏书墙钟情,孔老夫子当周之衰则否,属鲁之乱则晦,及
秦之暴则废,遇汉之王则兴,乾坤不可久否,日月不可久晦,文籍不可久废啊!
当我立于藏书墙下留影拍照时,我吟诵的是米莆赞词:孔子孔子,大哉孔子!
孔子以前,既无孔子;孔子之后,更无孔子。孔子孔子,大哉孔子!出得孔府,回
首府门上的对联,一边有富贵二字,将富字写成“富”,一边有文章二字,将章字
写成“章”。据说“富”字没一点,意在富贵不可封顶,“章”字出头,意在文章
可以通天。啼,这只是孔子后人的得意。衍圣公也是一代一代的,这如现在一些文
化名人的纪念馆,遗蠕或子女大都能当个纪念馆长一样的。做人是不是伟大的,先
前姑且不论,死后能福及子孙后代和国人的就是伟大的人。孔子是这样,秦赢政是
这样,毛泽东也是这样,看着繁荣富裕的曲阜,我就想到了秦兵马涌所在地临潼的
热闹。
在孔庙里我睁大眼睛察看圣迹图,中国最早的这组石刻连环画,孔子的相貌并
不俊美,头凹脸阔,豁牙露鼻。因父亲与一个年龄相差数十岁的女子结婚,他被称
为野合所生,身世的不合俗理和相貌的丑陋,以及生存困窘,造就了千古素王。而
秦赢政呢,竟也是野合所得。有意思的是秦赢政做了始皇,焚书坑儒,却也能到泰
山封禅,他到了这里,不知对孔子作何感想?他登泰山天降大雨,想没想到过因泰
山而有了孔子,也可以说因孔子而有了泰山,在泰山上他能祀天,是而得以武功得
天下又以武功守天下吗?
我在泰山上觅寻我的祖先遇雨而避的山崖和古松,遗憾地没有找到这个景点。
听导游的人解说,我的祖先毕竟还是登上了山顶,在那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与天接通,
天给了他什么昭示,后人恐怕不可得知,而事实是秦亡后,就在泰山之下,孔庙孔
府孔林如皇宫一样矗起而千万年里香火不绝。孔子就是五岳独尊的泰山吗?泰山就
是永远的孔子吗?登泰山者,人多如蚁,而几多人真正配得上登泰山呢?我站在拱
北石下向北面的峰头上看,我许下了我的宏愿,如果我有了完成夙命的能力和机会,
我就要在那个峰头上造一个大庙的。我抚摸着拱北石,我以为这块石头是高贵的,
坚强的,是一个阳具,是一个拳头,是一个冲天的惊叹号。
古人讲:登泰山而一览众山小。周围的山确实是小的,小的不仅仅是周围的山,
也小的是天下。我这时是懂得了当年孔子登山时的心境,也知道了他之所以惶惶如
丧家之犬一样到处游说的那一份自信的。
我带回了一块石头,泰山上的石头。过去的皇帝自以为他们是天之骄子,一旦
登基了就来泰山封禅的,但有的定都地远,他们可以来泰山祀天,也可以自家门前
筑一个土丘作为泰山来祀,而我只带回一块石头——泰山石是敢挡的——泰山就永
远属于我,给我拔地通天的信仰了。
进山东的时候,我是带一批(土门》要参加签名售书活动的,在济宁城里搞了
一场,书店的人又动员我能再到曲阜搞一次,我断然拒绝了。孔子门前怎能卖书呢?
我带的是《土门》,我要上泰山登天门,奠地了还要祀大啊!我站在山顶的一节石
阶上往天边看去,据说孔子当年就站在这儿,能看到苏州城门洞口的人物,可我什
么也看不见,我是没有孔子的好眼量,但孔子教育了我放开了眼量,我需一副好的
眼力去看花开花落,看云聚云散,看透尘世的一切。
怀着拜孔子。登泰山的愿望进山东,额外地在济宁参观了武氏祠的汉画像石,
多么惊天动地的艺术!数百块的石刻中,令我惊异的是最多的画像竟是孔子见老子
图。中国最伟大的会见,历史的瞬间凝固在天地间动人的一幕,年轻的孔子恭敬地
站在那里,大袖筒中伸出两只雁头,这是他要送给老子的见面礼。孔子身后是颜回
等二十人,四人手捧简册,而子路头有雄鸡,可能是子路生性喜辩爱斗的吧。这次
会见,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史料没有详载,民间也不甚传说,而礼仪之邦的芸芸
众生却津津乐道,于此不疲,以至于有这么多的石刻图案。老子在西,孔子在东,
孔子能如此地去见老子,但孔子生前为什么竟不去秦呢?这个问题我站在泰山顶上
了还在追问自己,仍是究竟不出,孔子说登泰山而赋,我要赋什么呢?我要赋的就
只有这一腔疑惑和惆怅了。
静虚村记
如今,找热闹的地方容易,寻清静的地方难;找繁华的地方容易,寻
拙朴的地方难,尤其在大城市的附近,就更其为难的了。
前年初,租赁了农家民房借以栖身。
村子南九里是城北门楼,西五里是火车西站,东七里是火车东站,北
去二十里地,又是一片工厂,素称城外之郭。奇怪台风中心反倒平静一样,
现代建筑之间,偏就空出这块乡里农舍来。
常有友人来家吃茶,一来就要住下,一住下就要发一通讨论,或者说
这里是一首古老的民歌,或者说这里是一口出了鲜水的枯井,或者说这里
是一件出土的文物,如宋代的青瓷,质朴,浑拙,典雅。
村子并不大,屋舍仄仄斜斜,也不规矩,像一个公园,又比公园来得
自然,只是没花,被高高低低绿树、庄稼包围。在城里,高楼大厦看得多
了,也便腻了,陡然到了这里,便活泼泼地觉得新鲜。先是那树,差不多
没了独立形象,枝叶交错,像一层浓重的绿云,被无数的树桩撑着。走近
去,绿里才见村子,又尽被一道土墙围了,土有立身,并不苫瓦,却完好
无缺,生了一层厚厚的绿苔,像是庄稼人剃头以后新生的青发。
拢共两条巷道,其实连在一起,是个“U”形。屋舍相对,门对着门,
窗对着窗;一家鸡叫,家家鸡都叫,单声儿持续半个时辰;巷头家养一
条狗,巷尾家养一条狗,贼便不能进来。几乎都是茅屋,并不是人家寒酸,
茅屋是他们的讲究:冬天暖,夏天凉,又不怕被地震震了去。从东往西,
从西往东,茅屋撑得最高的,人字形搭得最起的,要算是我的家了。
村人十分厚诚,几乎近于傻味,过路行人,问起事来,有问必答,比
比划划了一通,还要领到村口指点一番。接人待客,吃饭总要吃得剩下,
喝酒总要喝得昏醉,才觉得惬意。衣着朴素,都是农民打扮,眉眼却极清
楚。当然改变了吃浆水酸菜,顿顿油锅煎炒,但没有坐在桌前用餐的习惯,
一律集在巷中,就地而蹲。端了碗出来,却蹲不下,站着吃的,只有我
一家,其实也只有我一人。
我家里不栽花,村里也很少有花。曾经栽过多次,总是枯死,或是萎
琐。一老汉笑着说:村里女儿们多啊,瞧你也带来两个!这话说得有理。
是花嫉妒她们的颜色,还是她们羞得它们无容?但女儿们果然多,个个有
桃花水色。巷道里,总见她们三五成群,一溜儿排开,横着往前走,一句
什么没盐没醋的话,也会惹得她们笑上半天。我家来后,又都到我家来,
这个帮妻剪个窗花,那个为小女染染指甲。什么花都不长,偏偏就长这种
染指甲的花。
啥树都有,最多的,要数槐树。从巷东到巷西,三搂粗的十七棵,盆
口粗的家家都有,皮已发皱,有的如绳索匝缠,有的如渠沟排列,有的扭
了几扭,根却委屈得隆出地面。槐花开放,一片嫩白,家家都做槐花蒸饭。
没有一棵树是属于我家的,但我要吃槐花,可以到每一棵树上去采。虽
然不敢说我的槐树上有三个喜鹊窠、四个喜鹊窠,但我的茅屋梁上燕子窝
却出奇地有了三个。春天一暖和燕子就来,初冬逼近才去,从不撒下粪来,
也不见在屋里落一根羽毛,从此倒少了蚊子。
最妙的是巷中一眼井,水是甜的,生喝比熟喝味长。水抽上来,聚成
一个池,一抖一抖地,随巷流向村外,凉气就沁了全村。村人最爱干净,
见天有人洗衣。巷道的上空,即茅屋顶与顶间,拉起一道一道铁丝,挂满
了花衣彩布。最艳的,最小的,要数我家:艳者是妻子衣,小者是女儿裙。
吃水也是在那井里的,须天天去担。但宁可天天去担这水,不愿去拧那
自来水。吃了半年,妻子小女头发愈是发黑,肤色愈是白皙,我也自觉心
脾清爽,看书作文有了精神、灵性了。
当年眼羡城里楼房,如今想来,大可不必了。那么高的楼,人住进去,
如鸟悬案,上不着天,下不踏地,可怜怜掬得一抔黄土,插几株花草,
自以为风光宜人了。殊不知农夫有农夫得天独厚之处。我不是农夫,却也
有一庭土院,闲时开垦耕耘,种些白菜青葱。菜收获了,鲜者自吃,败者
喂鸡,鸡有来杭、花豹、翻毛、疙瘩,每日里收蛋三个五个。夜里看书,
常常有蝴蝶从窗缝钻入,大如小女手掌,五彩斑斓。一家人喜爱不已,又
都不愿伤生,捉出去放了。那蛐蛐就在台阶之下,彻夜鸣叫,脚一跺,噤
声了,隔一会儿,声又起。心想若是有个儿子,儿子玩蛐蛐就不用跑蛐蛐
市掏高价购买了。
门前的那棵槐树,唯独向横里发展,树冠半圆,如裁剪过一般。整日
看不见鸟飞,却鸟鸣声不绝,尤其黎明,犹如仙乐,从天上飘了下来似的。
槐下有横躺竖蹲的十几个碌碡,早年碾场用的,如今有了脱粒机,便集
在这里,让人骑了,坐了。每天这里人群不散,谈北京城里的政策,也谈
家里婆娘的针线,谈笑风生,乐而忘归。直到夜里十二点,家家喊人回去。
回去者,扳倒头便睡的,是村人,回来捻灯正坐,记下一段文字的,是
我呢。
来求我的人越来越多了,先是代写书信,我知道了每一家的状况,鸡
多鸭少,连老小的小名也都清楚。后来,更多的是携儿来拜老师,一到高
考前夕,人来得最多,提了点心,拿了水酒。我收了学生,退了礼品,孩
子多起来,就组成一个组,在院子里辅导作文。村人见得喜欢,越发器重
起我。每次辅导,门外必有家长坐听,若有孩子不安生了,进来张口就骂,
举手便打。果然两年之间,村里就考中了大学生五名,中专生十名。
天旱了,村人焦虑,我也焦虑,抬头看一朵黑云飘来了,又飘去了,
就咒天骂地一通,什么粗话野话也骂了出来。下雨了,村人在雨地里跑,
我也在雨地跑,疯了一般,有两次滑倒在地,磕掉了一颗门牙。收了庄稼,
满巷竖了玉米架,柴火更是塞满了过道,我骑车回来,常是扭转不及,
车子跌倒在柴堆里,吓一大跳,却并不疼。最香的是鲜玉米棒子,煮能吃,
烤能吃,剥下颗粒熬稀饭,粒粒如栗,其汤有油汁。在城里只道粗粮难
吃,但鲜玉米面做成的漏鱼儿,搅团儿,却入味开胃,再吃不厌。
小女来时刚会翻身,如今行走如飞,咿哑学语,行动可爱,成了村人
一大玩物,常在人掌上旋转,吃过百家饭菜。妻也最好人缘,一应大小应
酬,人人称赞,以至村里红白喜事,必邀她去,成了人面前走动的人物。
而我,是世上最呆的人,喜欢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思想,静静地作文。村
人知我脾性,有了新鲜事,跑来对我叙说,说毕了,就退出让我写,写出
了,嚷着要我念。我念得忘我,村人听得忘归;看着村人忘归,我一时忘
乎所以,邀听者到月下树影,盘脚而坐,取清茶淡酒,饮而醉之。一醉半
天不醒,村人已沉睡入梦,风止月瞑,露珠闪闪,一片蛐蛐鸣叫。我称我
们村是静虚村。
鸡年八月,我在此村为此村记下此文,复写两份,一份加进我正在修
订的村史前边,作为序,一份则附在我的文集之后,却算是跋了。
李广瑞
二十年前我们是朋友,二十年后我们还是朋友,朋友这么长久,真是不容易。
初识的时候,我们家境都很贫寒,以至于谁有一包好烟,也忘不了分给对方一半,
现在不愁了吃喝,分烟的习惯却还保持着。他是O型血,交人直诚,处事果断,走向
了仕途,我属A型,优柔寡断,从事了写作,我们走了两条路,但并不妨碍做人的平
等,我到他家去,我并不是所谓的“名人”,他来我家,也不是什么官人,我们下
棋力悔一步,两人倒在沙发上争夺棋子儿,为争执对某件事的看法,脸红脖子粗以
致有粗野话骂出。他曾在许多部门任职,政绩声名很好,他所在的任何部门我都去
过,在周至时,他领我一块钻山串村去发动和检查杂果林带的经营,在民委时,又
领我去过众多的寺院道观,直到教委,我也就结识了一大批城乡的教师。而我出版
的各类书籍,他都存留。我在他那里了解了中国的官场,虽然官场各色人等,虽然
他一直是小小的官,但我知道了群众对一个清正有为的官人是如何拥戴的,也知道
了官做到清正有为才怎样能为群众办些切实之事。他也在我的书中看我对社会的思
考,了解更基层的民心民情,以警示自己。他总是忙碌的,逢年过节才能闲下来,
这当儿,有些人却又别一样的忙碌了,他从未趁机走动上级人家,而一直坚持着去
乡下的父母坟头奠祀,再就去看望有老人的朋友,提一盒点心或一袋水果。我是吃
过他的水果的,那是他当年在周至经营果林,他调走了,已经挂果的农家忘不了他,
进城来给他带的。吃这样的水果,我觉得非常甜。
做为一个人,不论从事什么工作,尽心尽力,需要的就是一种成就感,但各有
各的烦恼。人生就是享受这种欢乐与烦恼的。他在仕途上久了,对官场十分清醒,
他越是明白,越是提上劲把自己所干的政务做好。业余闲暇他把精力转换到他一直
嗜好的书法艺术上,尤其在知天命的前后数年。字是人的精神的绝好体证,他人在
官场,作风肃正,书法也刚健苍劲,且十分有势。一般书法求势,多用侧锋,但他
中锋运笔,其势内含,有清冽君子之气。严格地讲,他不是才华横溢之人,涉笔成
趣;也不是社会浪人,出入堂会,染沾匪媚之味。他的作品继承传统的东西更多,
笔意和对字的间架结构又有自己的审美,他的作品与自己的心性。爱好。学养、经
历和职业是极其和谐的,所以,骨而不枯,势而不悍,威严清正又有静气。现在,
他未举办过展出,也未出版过集子,但他的书法作品却在民间流布,堂而皇之地悬
挂于相当多人的厅堂里。
中国历来是有着官本位的习气的,以致于在民间里,存在着有人当面谄官背后
骂官的现象,尤其对于文艺人当官或官人爱好文艺是不屑的。其实,这是缺乏对官
场的了解,或是一种偏见。诚然,我也认为时下社会改革最大的改革是官人思想的
改革,反对腐败而最大的腐败是干部任用上的腐败,但官场毕竟较多地集中了精英
人物,既便以书法而论,历史上相当多的大书法家都是官人。李广瑞不是什么了不
得的大官,他的书法最后能进入何等境界,我也无法料就,而他为官为艺的品格令
我对人说起来气壮。那年我去海南见到一个石碑上的话,回来书写了送他,这碑刻
是四个字:灵雨广瑞。
1998年初
李相虎
青泥是兰田的古地名,李相虎是兰四人,自号青泥散人,既不忘故土,又十分
贴合本性。青泥散人早年做油画,声名昭著,拿过一次全国美展的奖,但随之就十
数年泥牛入海,没了消息。他在陕南的小县里呆了许久,孩子都长大成人了,才调
人西安,又在半坡博物馆伏下来。他在乡下的时候我去过他的住处,窝酸菜,吃杂
面,门口篱笆上有牵牛花,屋后矮院墙根狗在吠。而半坡博物馆的工作室更是幽静,
几乎要掩门藏明月,开窗放野云。在这永远有青泥相伴的日子里,他兴趣了书法,
除了工作就没完没了地钻研碑帖。搞艺术要沉寂,但沉寂如龟者,我见过的只有青
泥散人,他不急不躁,不事张扬,整日言语不多,笑眯眯的,以致于周围的人也不
知他在练字,以致于连朋友们也骂他懒虫。我大约半年出城去看他一次,每次他在
写字,立即卷了笔纸,他不愿我看他的字,我也不说着字的话,吃茶聊天,直聊得
月上柳梢,才兴尽回城。回来,朋友又问他的状况,又恨他懒得没了出息。我说,
懒虫一般说的是老虎吧,老虎平日总是卧在那里的,鸟叫虫鸣他是不理的,风吹草
动他也是不理的,但真有猎物出现,老虎是一跃而起,任何猎物都不可逃脱了,青
泥散人是有虚怀的,虚怀者是初若无能。
今年冬天,忽几日奇冷,窗外树上的几只鸟也瑟缩如拳,如石,呼喊也不惊起,
我与人在屋下棋,正为悔一棋子而厮夺,青泥散人敲门进来。他两颊通红,戴了耳
套,胳肘后夹了一卷纸,是来要我看他的字的。他能主动让我看字,一定是字能耐
看了,我偏不急着看,只问他乘的几路公共车,转了几站才到我这里的?他显示未
遂,很快就平淡了,和我谈棋说茶,间到我的病。他说,肝病是淤血,要气血通畅,
宜于读《石门铭》的。我说是呀,我每日用气功治病哩。他说:你做气功?我说,
看好的书法,好的画,读好书,听好的音乐,好的演说,凡是真心身投人了的东西
都有气功效果的。他笑了,说:你是要我挂出我的字了?!就把那卷纸一张一张挂
了四壁。这是我第一次全面地看到了他的书法,我说了四个字:苍老苦涩。他问:
有酒没?我说:没酒。他在茶里又添了茶叶,和我碰了一下喝了。
翌日,我赶到青泥散人的家去,赏读了他积存的全部作品,又目睹了他;陆案
实际操作,度过一个受活的下午。末了,我笑着说:字写成这样,人是不能发达的。
他点了头,说:我是青泥散人。
从他家出来的时候,一收破烂人正从走廊里抱了一大捆废纸要过称,这是青泥
散人练习过的字纸。我忙喝住,从那废品里挑出了四幅要收藏,收破烂的人疑惑:
我每一星期来收这么二三捆的。收破烂的人并不识艺术,否则他全部留下来,他的
后人就要发大财了!之所以说后人发财,是因为青泥散人的字并不为世所重,目下
世风靡丽,没有多少人能欣赏他的字的,他的字只供搞书法的人去看,趣味太高,
感应人寡。
回城的路上我想,青泥散人日月清贫,这是必然的,不出名也属必然,他全然
不在乎,也是必然,他的艺术会长久也一定会必然。但这样的字既使再发展到极致,
只能是大家却不能成宗师,这是因为这一路还不是书法的主流,苦涩仅为一味。但
是,但是,话说回来,人的一生又能几个弄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呢?
1998年1月23日
两代人
一
爸爸,你说:你年轻的时候,狂热地寻找着爱情。可是,爸爸,你知
道吗?就在你对着月光,绕着桃花树一遍一遍转着圈子,就在你跑进满是
野花的田野里一次一次打着滚儿,你浑身沸腾着一股热流,那就是我;我
也正在寻找着你呢!
爸爸,你说:你和我妈妈结婚了,你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爸爸,
你知道吗?就在你新喜之夜和妈妈合吃了闹房人吊的一颗枣儿,就在你
蜜月的第一个黎明,窗台上的长明烛结了灯彩儿,那枣肉里的核儿,就是
我,那光焰中的芯儿,就是我。——你从此就有了抗争的对头了!
二
爸爸,你总是夸耀,说你是妈妈的保护人,而善良的妈妈把青春无私
地送给了你。可是,爸爸,你知道吗?妈妈是怀了谁,才变得那么羞羞怯
怯,似莲花不胜凉风的温柔;才变得绰绰雍雍,似中秋的明月丰丰盈盈?
又是生了谁,才又渐渐褪去了脸上的一层粉粉的红晕,消失了一种迷迷丽
丽的灵光水气?
爸爸,你总是自负,说你是妈妈的占有者,而贤惠的妈妈一个心眼儿
关怀你。
可是,爸爸,你知道吗,当妈妈怀着我的时候,你敢轻轻撞我一下吗?
妈妈偷偷地一个人发笑,是对着你吗?你能叫妈妈说清你第一次出牙,
是先出上牙,还是先出下牙吗?你的人生第一声哭,她听见过吗?
三
爸爸,你总是对着镜子忧愁你的头发。他明白是谁偷了你的头发里的
黑吗?你总是摸着自己的脸面焦虑你的皮肉。你明白是谁偷了你脸上的红
吗?爸爸,那是我,是我。在妈妈面前,咱们一直是决斗者,我是输过,
你是赢过,但是,最后你是彻底地输了的。所以,你嫉妒过我,从小就对
我不耐心,常常打我。
爸爸,当你身子越来越弯,像一棵曲了的柳树,你明白是谁在你的腰
上装了一张弓吗?当你的痰越来越多,每每咳起来一扯一送,你明白是谁
在你的喉咙里装上了风箱吗?爸爸,那是我,是我。在妈妈的面前,咱们
一直是决斗者,我是输过,你是赢过,但是,最后你是彻底地输了。所以,
你讨好过我,曾把我架在你的脖子上,叫我宝宝。
四
啊,爸爸,我深深地知道,没有你,就没有我,而有了我,我却是将
来埋葬你的人。但是,爸爸,你不要悲伤,你不要忌恨,你要深深地理解:
孩子是当母亲的一生最得意的财产,我是属于我的妈妈的,你不是也有
过属于你的妈妈的过去吗?啊,爸爸,我深深地知道,有了我,我就要在
将来埋葬了你。但是,爸爸,你不要悲伤,你不要忌恨,你要深深地相信,
你曾经埋葬过你的爸爸,你没有忘记你是他的儿子,我怎么会从此就将
你忘掉了呢?
龙柏树
龙是柏树,树长堰塘,塘在成都西的一个山拗里。我去看它的时候已经中午,
天不晴不雨,恤恤地小船在长溪摇了一小时,人上岸,溪里的一群鸭子也上岸,竟
一直导游到塘边。
塘实在的小,像一口游泳池,塘边的土赤上去就是人家,孤孤的一家,那个红
袄绿裤的姑娘站在一堆柴禾前望着我,红肥绿瘦般地鲜艳。龙树螺旋形地横卧在塘
的上空,让人担心要倒坍下去,亏得这土峁,以及土峁上的孤屋和姑娘压住了树根。
我想,龙是从这一家农户出来的,或是龙从天上来,幻变了农人在这里潜藏。
天气已在三月,树梢有了嫩叶,稀稀落落不易见,而由根至梢,凤尾蕨附生茂
盛。尾随从溪岸而来的一个汉子,热情解说这凤尾蕨只能在岸畔长的,谁也弄不清
怎么就长在树上,长得这般密。“这是龙衣,一年一换的。”四川的口音,第一声
特别的用力。“龙换衣不是冬季,而是盛夏!”龙之所以是龙,毕竟有它的神奇。
这棵树原是一对的,左右把持在塘上,塘面就被罩住,养鸭养鱼,放水灌溉坳
里的几十亩稻田。那一年屋里的老头死了,夜里一棵树就“嘎啦啦”塌倒。将塌倒
的树锯开来,颜色红得像血。剩下的这棵树,从此每到天要下雨,整个树就一团水
雾,坳下边的农民一见到树一团雾气了,就知道天要下雨了。周围的农民吃水到塘
里担,水清冽甘甜,最能泡茶,每年到土峁的孤屋里去看望那一位鹤首鸡皮的老太
太,害怕老太大过世了,这一棵龙树也就要塌倒吗?老太太依然健在,爱说趣话,
能咬蚕豆。
树长为龙形的,可能很多,我是到安徽见过龙拓树,在平地扭着往空中冲,那
里出了陈胜吴广;也到陕西霸河源头见过龙松树,沿一山坡逶迤几十米,那里李先
念曾住过三年,后来李先念担任了三年国家主席。龙形的树都附着伟人的传说,这
柏树却躲在山坳中,土峁上的人家都是农民,这龙该是布衣龙。
但龙就是龙,它是潜龙。
解说的汉子喋喋不休地解说龙柏树的奇妙,末了让我站在一个方位看树根部是
不是像个牛头,又让我站在另一方位看树干上的疙瘩像不像个狗,又让我站……说
像马像鸡。说毕了,他伸手向我讨解说费,他原来是要挣钱的,我付了他一张纸币,
却批评他解说的不好:大方处不拘小节,龙就是龙,哪里又有这么多鸡零狗碎的东
西呢?龙潜是为了起飞,而不是被猪狗所欺啊?!
我爬上土峁去拜望那位老太太,红袄绿裤的姑娘却谢绝了,说:“我奶午睡哩!”
终未能见。
朋友
朋友是磁石吸来的铁片儿、钉子。锣丝帽和小别针,只要愿意,从俗世上的任
何尘土里都能吸来。现在,街上的小青年有江湖义气,喜欢把朋友的关系叫“铁哥
们”,第一次听到这么说,以为是铁焊了那种牢不可破,但一想,磁石吸的就是关
于铁的东西呀。这些东西,有的用力甩甩就掉了,有的怎么也甩不掉,可你没了磁
性它们就全没有喽!昨天夜里,端了盆热水在凉台上洗脚,天上一个月亮,盆水里
也有一个月亮,突然想到这就是朋友么。
我在乡下的时候,有过许多朋友,至今二十年过去,来往的还有一二,八九皆
已记不起姓名,却时常怀念一位已经死去的朋友。我个子低,打蓝球时他肯传球给
我,我们就成了朋友,数年间身影不离。后来分手,是为着从树上摘下一堆桑椹,
说好一人吃一半的,我去洗手时他吃了他的一半,又吃了我的一半的一半。那时人
穷,吃是第一重要的。现在是过城里人的日子,人与人见面再不问“吃过了吗”的
话。在名与利的奋斗中,我又有了相当多的朋友,但也在奋斗名与利的过程,我的
朋友交换如四季。……走的走,来的来,你面前总有几张板凳,板凳总没空过。我
作过大概的统计,有危难时护伤过我的朋友,有贫困时周济过我的朋友,有帮我处
理过鸡零狗碎事的朋友,有利用过我又反过来端我一脚的朋友,有诬陷过我的朋友,
有加盐加醋传播过我不该传播的隐私而给我制造了巨大的麻烦的朋友。成我事的是
我的朋友,坏我事的也是我的朋友。有的人认为我没有用了不再前来,有些人我看
着恶心了主动与他断交,但难处理的是那些帮我忙越帮越乱的人,是那些对我有过
思却又没完没了地向我讨人情的人。地球上人类最多,但你一生的交往最多的却不
外乎方圆几里或十几里,朋友的圈子其实就是你人生的世界,你的为名为利的奋斗
历程就是朋友的好与恶的历史。有人说,我是最能交朋友的,殊不知我的相当多的
时间却是被铁朋友占有,常常感觉里我是一条端上饭桌的鱼,你来捣一筷子,他来
挖一勺子,我被他们吃剩下一副骨架。当我一个人坐在厕所的马桶上独自享受清静
的时候,我想象坐监狱是美好的,当然是坐单人号子。但有一次我独自化名去住了
医院,只和戴了口罩的大夫护士见面,病床的号码就是我的一切,我却再也熬不下
一个月,第二十七天里翻院墙回家给所有的朋友打电话。也就有人说啦:你最大的
不幸就是不会交友。这我便不同意了,我的朋友中是有相当一些人令我吃尽了苦头,
但更多的朋友是让我欣慰和自豪的。过去的一个故事讲,有人得了病去看医生,正
好两个医生一条街住着,他看见一家医生门前鬼特别多,认为这医生必是医术不高,
把那么多人医死了,就去门前只有两个鬼的另一位医生家看病,结果病没有治好。
旁边人推荐他去鬼多的那家医生看病,他说那家门口鬼多这家门口鬼少,旁边人说,
那家医生看过万人病,死鬼五十个,这家医生在你之前就只看过两个病人呀!我想,
我恐怕是门前鬼多的那个医生。根据我的性情。职业、地位和环境,我的朋友可以
归两大类:一类是生活关照型。人家给我办过事,比如买了煤,把煤一块一块搬上
楼,家人病了找车去医院,介绍孩子人托。我当然也给人家办过事,写一幅字让他
去巴结他的领导,画一张画让他去银行打通贷款的关节,出席他岳父的寿宴。或许
人家帮我的多,或许我帮人家的多,但只要相互诚实,谁吃亏谁占便宜就无所谓,
我们就是长朋友,久朋友。一类是精神交流型。具体事都干不来,只有一张八哥嘴,
或是我慕他才,或是他慕我才,在一块谈文道艺,吃茶聊天。在相当长的时间里,
我把我的朋友看得非常重要,为此冷落了我的亲戚,甚至我的父母和妻子儿女,可
我渐渐发现,一个人活着其实仅仅是一个人的事,生活关照型的朋友可能了解我身
上的每一个痣,不一定了解我的心,精神交流型的朋友可能了解我的心,却又常常
拂我的意。快乐来了,最快乐的是自己,苦难来了,最苦难的也是自己。
然而我还是交朋友,朋友多多益善,孤独的灵魂在空荡的天空中游戈,但人之
所以是人,有灵魂同时有身躯的皮囊,要生活就不能没有朋友,因为出了门,门外
的路泥泞,树丛和墙根又有狗吠。
西班牙有个毕加索,一生才大名大,朋友是很多的,有许多朋友似乎天生就是
来扶助他的,但他经常换女人也换朋友。这样的人我们效法不来,而他说过一句话:
朋友是走了的好。我对于曾经是我朋友后断交或疏远的那些人,时常想起来寒心,
也时常想到他们的好处。如今倒坦然多了,因为当时寒心,是把朋友看成了自己和
自己的家人,殊不知朋友毕竟是朋友,朋友是春天的花,冬天就都没有了,朋友不
一定是知己,知己不一定是朋友,知己也不一定总是人,他既然吃我,耗我,毁我,
那又算得了什么呢,皇帝能养一国之众,我能给几个人好处呢?这么想想,就想到
他们的好处了。
今天上午,我又结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向我诉苦说他的老婆工作在城郊外县,
家人十多年不能团聚,让我写几幅字,他去贡献给人事部门的掌权人。我立即写了,
他留下一罐清茶一条特级烟。待他一走,我就拨电话邀三四位旧的朋友来有福同享。
这时候,我的朋友正骑了车子向我这儿赶来,我等待着他们,却小小私心勃动,先
自己沏一杯喝起,燃一支吸起,便忽然体会了真朋友是无言的牺牲,如这茶这烟,
于是站在门口迎接喧哗到来的朋友而仰天嗬嗬大笑了。
1997年2月5日晚
平凹作画记
在年纪不老的作家里,我自诩我的毛笔字可入书品。但我确实没
有临过帖,用钢笔写稿写得多了,随时又爱读一些碑,别人要我在宣
纸上写,就写出来了。原本是一场玩事,所以从不为难他人的求索,
给他写字不正好是练我的书法吗?差不多是求我一幅字的总事先拿数
张纸来,剩下的便白落,竟落下了几大捆的便宜。有一日突发奇想:
有这么多纸,何不也作些画呢?见过一些画家是将墨大泼大涂的,于
是也泼,也涂,怪畅美的。刚画毕,恰好来了一位搞美术理论的先生,
瞧我一嘴唇墨,问我干什么了?我说作画了,小时候在寺庙里看过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