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进山东,春正发生,出潼关沿着黄河古道走,同车里有着几个和尚——.2
匠骑在木架上画檐头,时不时将笔在口里蘸唾沫,多半我作画时也这
么不自觉地模仿了。就擦着嘴说,“小娃的屁股画家的嘴”,当画家
就要敢不卫生呀!先生说要看画,看,一拳却把我击倒了,大叫你小
子是鬼狐附体!我可怜地说:“我可从没受过训练,压根不懂技法。”
意思是别以高标准来要求我。先生倒严肃起来,讲了许多使我也吃惊
的好话,我瞧他不是在戏弄我,我来劲了,我是个见不得鼓动的人,
一时得意叫道:那我就画呀!就画起来了。
我真是有无知无畏的秉性。
说老实的,我可不想作个画家,纯乎一种取乐的方式,没想后来
更有了一层好处。我家来客过多,尤其晚上,常是小屋坐那么三位四
位,宏谈滔滔,我很烦,又不能黑了脸赶人家,作起画就可以既不失
礼又可平心,你若要走,说一句“啊,你慢走”,阿弥陀佛,你不走
就呆着看我作画,我反正要两不误的。
初冬到现在画下了30余幅,也是有生以来30余幅作品。画一
幅,觉得还满意就编号,编了号的画是决意不送人的。不知这兴趣还
有多久,也不知还要画出多少幅,我想天要我画多少就画多少,我才
不受硬要画的累呢。
一、《唐僧取经》
画唐僧是一只很凶的虎,虎背上驮着一尊睡佛,这可能要遭佛门
人骂,但我佛慈悲,佛是不会怪罪的。读《西游记》,我理解的唐僧
是一分为四的,也就是说四而合一,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只是作
为唐僧的另三个侧面。取经行走了那么多地方,遇到了那么多魔怪,
应该说,唐僧是凶猛者。由此想到,凶的东西,则可开辟一个新的世
界,而美好的东西如佛,则只能在开辟了新的世界后来平和与安详这
个新的世界。
此画作于深夜,屋里还呆着三个来访人,画完后见其中一人亲自
又要沏一壶新茶来喝,我说:“为不浪费茶,再喝一杯你们走吧,今
日我困了!”又打了一个哈欠。第一次平静了脸赶客,觉得自己也有
了虎气。人一走,满身清静,叼颗烟欣赏我画,欣赏半小时,我也成
佛了。
二、《武松杀嫂》
要我说,武松是这样杀的嫂:
潘金莲,淫荡妇,你既是嫁给了武家,恁狠心就同奸夫害我哥哥?!
武大无能却有武二,我岂能饶了你这贱人!今日你睁眼看看,这把钢
刀白的要进去,红的要出来,割你的头祭我哥哥,我还要戳了你的胸
腹掏出心来,瞧瞧天下的女人心是怎么个黑法?
她怎么不声不吭并没吓软?贱雌儿竟换上了娇艳鲜服,别戴着颤
巍巍一朵玫瑰,仄靠了被子在床上仰展了。哎呀,她眼像流星一般闪
着光,发如乌云,凝聚床头,那粉红薄纱衫儿不系领扣,且鼓凸了奶
子乍猛得老高。以前她是嫂嫂,不能久看,如今刀口之下,她果真美
艳绝伦,天底下有这样的佳人,真是上帝和魔鬼的杰作了!天啊,她
这是临死亡之前集中要展现一次美吗?
啊,这么美的尤物,我怎么就要杀了她呢?她是害死我哥哥,哥
哥实在是与她不般配,一朵花插在牛粪上,她是委屈了。武松若不是
武二,武二若没有个太矮的哥哥,我也会是同情这女人的,也会是不
满意这门婚姻的,可武大毕竟是我的哥哥,一个奶头掉下来的同胞,
我哪能不维护亲生的兄长呢?哼,杀人者偿命,你就是九天玄女,是
观音菩萨,武松若不杀你,武松算什么英雄武松?!
她笑了,无声而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笑而摄魂,这女人,
怎么我要杀她,她还以为这又是同那一个雪天她与我接风的酒桌上一
样吧?这女人是对自己有过感情的,扪心而想,我何尝没有爱过她呢?
现在我真的要杀了她吗?如果那一天我接受了她的爱,我也被爱所冲
动,那我会怎么样呢?今日要杀的除了她难道没有我吗?正因为我武
松是英雄,才避免了一场千古谴责的罪恶,可正是我成了英雄,才将
她推到了西门庆的贼手吗?!
武松呀武松,你这是想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哥哥的灵前,灵堂
阴气凝重,哥哥的屈死的灵魂在呼唤着你来伸冤,你怎能就要饶了狠
毒角色?是的,你个潘金莲,就是不爱我的哥哥,你可以再嫁他人,
嫁谁都可以,却偏偏是同那个泼皮西门庆?同了西门庆也还可以,竟
合谋害了哥哥性命,我武松放过了你,别人又会怎样议论我呀!一顶
绿帽子戴给了哥哥,也戴给了景阳冈的英雄。或许更有人说武松不杀
嫂,是嫂曾经爱过武松,我一场英雄会在人们眼中是个什么形象呢?
杀吧,杀吧,潘金莲,武松真格要杀你了!
刀怎么提不起来,这般重呀?那么一刃,一代美色就灭绝了吗?
世上少了潘金莲,多少人为之丧气了,我武松是不是心太硬了?哥哥,
哥哥,我该怎么办呢,我已杀了西门庆,咱就放了这个尤种吧?
咳,咳,这是个景阳冈的老虎就好了。
罢了,罢了,由她去吧。可是可是,我不杀她,她能老老实实在
武家守节吗?她一定又要另嫁他门,或许又会与别的不三不四的恶徒
勾搭,那这么鲜活的小兽与其他人猎去,就不如我武松杀了她。杀了
她,看着殷红的血怎样染红白瓷般的胸脯,看着她睁开了杏眼在咽气
前的痉挛,岂不是更使人刺激吗?我不能成全她爱我,却可以让她死
在所爱的人的刀下,不是于她也于我都是一场最合适的解脱办法吗?
好了,好了,潘金莲,那我就这么杀你了!
于是,武松就把潘金莲杀了。
三、《贵妃赏蝶》
杨贵妃已经被文人墨客描叙得太多了,我也爱这个女人。因为爱
着她,就不忍心读她死于马嵬坡的故事,相信着东渡了日本的传说,
以致对胖胖的东西都有感情,甚至一次在大街上碰见行刑前的游行车
上押着一个天生丽质的女子就伤悲了几日。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
当我画出了贵妃的上半身,正待画她的下半身,口中叼着的烟头掉下
来,一时拂不去,竟将宣纸烧出难看的洞来。妈的,我骂我,索性拿
打火机要焚了这张宣纸,以宣纸充冥钱送给她了。看着宣纸燃到仅剩
下杨贵妃的上半身的多半时,我瞧见火光中的贵妃似乎要活起来,一
派富贵中的深沉的忧愁,忙就趴过去,用身子压灭了火。这就是我的
贵妃。
女人的作用就是给世上贡献美的,我总这样认为的,女人的悲剧
也就是太美了。杨玉环正是如此才成了唐代的国母,国母正如此也才
勒死在马嵬。如今我画贵妃原本要让她处优地赏蝶,天意竟还让她残
缺。残缺的美更美,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的这幅画。
四、《石 鲁》
生活在西安,又要作画,总就想到那个石鲁。石鲁的艺术在石鲁
疯了以后更进入大的境界,这使我独坐了常寻思:在那样个文艺差不
多有着僵壳的时期,石鲁的成功在于他有了异于别人的思维吗?!我
很羡慕有这种思维,但我不愿以疯来建构,更恐惧思维“疯”的产生
背景。眼下气功时兴,我求拜过许多气功师,要给我开慧眼,看鬼,
看神,看别人看不到的世界情形,以来突破我的写作。可悲惨的是气
功师都拒绝了,这倒令我怀疑了这些气功师,他们或者胡说,或者他
们的功法太浅。
于是我又想,或许石鲁并没有疯,因为他感应自然、体验生命的
思维与当时社会不同,众人看他才疯了,疯的其实是认为他疯了的人。
五、《景阳冈之后》
时下,到处都在崇尚男子汉气派,文学艺术作品里凡是要歌颂的
人物,胸口都要贴上一些胸毛。但在中国古典文学艺术中,男人的形
象可分两类,一是白脸,包括那个刘备、贾宝玉和所有戏曲的小生,
一是黑脸。白脸的皆阴柔虚涵,予以张扬,黑脸的则往往刚烈,视为
鲁莽之徒。
这个晚上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为武松作画。
武松在景阳冈上敢打虎,面对嫂嫂能杀淫,如果武松在今日,胸
毛是够茂密了,或许会演出更惊天泣地的业绩来的。但古时的标准为
他定了性,梁山泊的头把二把交椅轮不到他,只能是个将领而已,所
以上了梁山,他的贡献就十分之小了。
但武松当然还是英雄,我就要画出个英雄来。画毕,有一远路朋
友来,却以为武松模样窝囊了:戴了颈枷,瑟瑟作抖,虽然以你的名
章按在额上作罪犯烙印而构思奇妙。我说,英雄也是血肉长的,对死
谁个不恐惧,面临失败和委屈谁个不沮丧,愈是这样活下去,才是英
雄!我们的现代意识里,以为男子汉一味阳刚,让他不爱生命,如归
一般地死,那么,鼓励一个人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爱,他还能爱别的什
么吗?再者,不画英雄万众欢呼,画一个英雄落难,使我们懂得人生
的艰辛了就更爱英雄,而不是以为英雄是轻而易举的风光的事体而许
多人去做荒诞的梦。
六、《鬼才李贺》
我喜欢那个李贺,却不明白怎么世人就称他是鬼才,有了非凡的
才能只能归之于鬼的作用吗?细读他的诗,除了大写阴阳之事外,他
的思维是与一般人异同的。记得数年前见到大作家汪曾祺先生,他说
李贺是黑纸上写白字,先生的话使我顿开茅塞。今日为李贺造像,当
然是一团黑气涌涌而来,他是没地位之人,家境贫寒,潜心了艺术可
能人缘不会好,过早地就驼了背,眉眼就画在黑团之中吧,那头寻诗
所骑的毛驴却是极瘦极瘦的了。年轻时爱读蒲松龄的狐狸精,盼不得
夜深人静有个女子破窗而入,今画李贺,我还是不怕鬼,爱鬼,则更
希望能得些李贺的鬼气以匡正我的思维定式。
七、《百年孤独》
读了马尔克斯的书,就永远记住了“百年狐独”四个字,但我没
有以此而冲动着作画。1991年元月6日,得知台湾作家三毛自杀
消息,心中无限痛惜。世人对三毛之死的原因猜测纷纷,我认为她死
于天才的孤独。大凡世界上进入了大境界的人都是孤独的。夜幕降临,
寒星闪烁,立于高楼凉台仰天怆悲,返回画案作下此画。树是枯桩形,
人是老井状,一个不以红花繁叶热闹炫世,一个风吹不走,日晒不干
的深茂虚涵。用不着再在画面上行文题字了,用不着的。
敲门
人问我最怕什么?回答:敲门声。在这个城里我搬动了五次家,每次
就那么一室一厅或两室一厅的单元,门终日都被敲打如鼓。每个春节,我
去郊县的集市上买门神,将秦琼敬德左右贴了,二位英雄能挡得住鬼,却
拦不住人的,来人的敲打竟也将秦琼的铠甲敲烂。敲门者一般有规律,先
几下文明礼貌,等不开门,节奏就紧起来,越敲越重,似乎不耐烦了,以
至于最后“咚”地用脚一踢。如今的来访者,谦恭是要你满足他的要求,
若不得意,就是传圣旨的宦官或是有搜查令的警察了。可怜做我家门的木
头的那棵树,前世是小媳妇,还是公堂前的受挞人,罪孽深重。
我曾经是有敲声就开门的,一边从书房跑出来,一边喊:来了来了!
来的却都是莫名其妙的角色,几乎干什么的都有,而一律是来为难我的事,
我便没完没了地陪他们,我感觉我的头发就这么一根根地白了。以后,
没有预约的我坚决不开门,但敲打声使我无法读书和写作,只有等待着他
们的走开。贼也是这么敲门的,敲过没有反应就要撬门而入,但我是不怕
贼的,贼要偷钱财,我没钱财,贼是不偷时间的,而来偷我时间的人却
锲而不舍,连续敲打,我便由极度的反感转为欣赏:看你能敲多久?!门
终于是不敲了。可过一会儿,敲声又起,才知敲者并没有走,他的停歇或
许是敲累了,或许以为我刚才在睡觉或上厕所,为此敲敲停停,停停敲敲,
相信我在家中,非敲开不可。我只有在家不敢作声,越是不敢作声,喉
咙越发痒想咳嗽,小便也憋起来,我恨我成了一名逃犯。
狡兔三窟,我想,我还不如只兔子。这么大的城里,广厦千万间,怎
么就没有一个别处的秘密房子,让我安静睡一觉和读书写作呢?我当然不
敢奢想有深宅大院,有门子在前可以挡驾,有那么一小间放张桌子和小床
即可,但我不能。以致于我在任何地方去上厕所,都设想有这么个地方,
把蹲坑填了,封了天窗,也蛮好嘛。我的房间从来是一室一厅或二室一厅,
前无院子,后无后门,什么人寻我,都是瓮中捉鳖。
事实是,我并不是个不需要朋友的人,读书写作之余,我也要约三朋
四友来喝酒呀,谈天呀,博弈搓麻将。但往往是想念的朋友不来,来的都
是不想见的人。我曾坚持不开门,挡住了几次我的从老家来的亲戚,他们
是忙人,敲几下以为我不在家就走了,过后令我捶胸顿足。我挡不住的是
那些要我写条幅去送他的上级的人,是那些有什么堂会让我去捧场的人,
或是他们什么事也没有,顺脚过来要解闷的,他们有的是闲功夫,上午来
敲不开门,下午又来敲,今日敲不开明日再来敲,或许就蹲在门外和楼下。
他们是猎人,守在那里须等小兽出来。
明代的陈继儒说过:闭户即是深山,闭户哪里又能是深山呢?
或说,那是你红火啊。可我并不红火,红火能住这么小的房子吗?如
果我是官人家,客来又有重礼,所求之事谈完即走,走时还得说:不打扰
了,您老辛苦,需要休息。找我的双手空空,只吸我的烟,喝我的茶。如
果我是歌星影星,从事的就是热闹工作,可我热闹了能写出什么文章?又
是读陈继儒的小品,陈先生恐怕在世时也多骚扰,曾想去作隐者,但他说:
“隐者多躬耕,余筋骨薄,一不能;多弋钓,余禁杀,二不能;多有二顷
田,八百桑,余贫瘠,三不能;多酌水带素,余不耐苦饥,四不能。”我
同陈继儒一样,我可能者,也是“唯嘿处淡饭著述而已”。但淡饭几十年
一贯,著述也只是为了生计和爱好,嘿处竟如此不能啊!想想从事写作以
来,过几年就受冲击,时时备受诽谤,命运之门常被敲打,灵魂何时有过
安妥?而家居之门也被这般敲打不绝,真是声声惊心。小儿发愿,愿明月
长圆,终日如昼,我却盼永远是在夜里,夜里又要落雪下雨,使门永不被
敲打。
但这怎么可能呢?我还要活的,我还有豪华的志向,还有上养老下哺
小,红尘更深,我的门恐怕还是不停地被人敲打。我的命就是永远被人敲
门,我的门就是被人敲的命吧。有一日我要死了,墓碑上是可以这样写的:
这个人终于被敲死了!
秦腔
山川不同,便风俗区别,风俗区别,便戏剧存异;普天之下人不同貌,
剧不同腔;京,豫,晋,越,黄梅,二簧,四川高腔,几十种品类;或
问:历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经者,是非最汹汹者?曰:秦腔也。正如长
处和短处一样突出便见其风格,对待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
要命。外地人——尤其是自夸于长江流域的纤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
撼;评论说得婉转的是:唱得有劲;说得直率的是:大喊大叫。于是,便
有柔弱女子,常在戏台下以绒堵耳,又或在平日教训某人:你要不怎么怎
么样,今晚让你去看秦腔!秦腔成了惩罚的代名词。所以,别的剧种可以
各省走动,唯秦腔则如秦人一样,死不离窝;严重的乡土观念,也使其离
不了窝:可能还在西北几个地方变腔走调的有些市场,却绝对冲不出往东
南而去的潼关呢。
但是,几百年来,秦腔却没有被淘汰,被沉沦,这使多少人在大惑而
不得其解。其解是有的,就在陕西这块土地上。如果是一个南方人,坐车
轰轰隆隆往北走,渡过黄河,进入西岸,八百里秦川大地,原来竟是:一
扶黄褐的平原;辽阔的地平线上,一处一处用木椽夹打成一尺多宽墙的土
屋,粗笨而庄重;冲天而起的白杨,苦楝,紫槐,枝干粗壮如桶,叶却小
似铜钱,迎风正反翻覆……你立即就会明白了:这里的地理构造竟与秦腔
的旋律维妙维肖的一统!再去接触一下秦人吧,活脱脱的一群秦始皇兵马
俑的复出:高个,浓眉,眼和眼间隔略远,手和脚一样粗大,上身又稍稍
见长于下身。当他们背着沉重的三角形状的犁铧,赶着山包一样团块组合
式的秦川公牛,端着脑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蹲在立的卧的石磙子碌碡上
吃着牛肉泡馍,你不禁又要改变起世界观了:啊,这是块多么空旷而实在
的土地,在这块土地挖爬滚打的人群是多么“二愣”的民众!那晚霞烧起
的黄昏里,落日在地平线上欲去不去的痛苦的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镇,
高音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相交织,冲撞,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
籁,人籁的共鸣啊!于此,你不渐渐感觉到了南方戏剧的秀而无骨吗?不
深深地懂得秦腔为什么形成和存在而占却时间,空间的位置吗?
八百里秦川,以西安为界,咸阳,兴平,武功,周至,凤翔,长武,
岐山,宝鸡,两个专区几十个县为西府;三原,泾阳,高陵,户县,合阳,
大荔,韩城,白水,一个专区十几个县为东府。秦腔,就源于西府。在
西府,民性敦厚,说话多用去声,一律咬字沉重,对话如吵架一样,哭丧
又一呼三叹。呼喊远人更是特殊:前声拖十二分的长,末了方极快地道出
内容。声韵的发展,使会远道喊人的人都从此有了唱秦腔的天才。老一辈
的能唱,小一辈的能唱,男的能唱,女的能唱;唱秦腔成了做人最体面的
事,任何一下乡下男女,只有唱秦腔,才有出人头地的可能,大凡有出息
的,是个人才的,哪一个何曾未登过台,起码不能吼一阵乱弹呢!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
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当老牛木犁疙瘩绳,
在田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
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秦腔与他们,要和“西凤”白酒,
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牛肉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若与那些年长
的农民聊起来,他们想象的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首先便是这五大要素。
他们有的是吃不完的粮食,他们缺的是高超的艺术享受,他们教育自己的
子女,不会是那些文豪们讲的,幼年不是祖母讲着动人的迷丽的童话,而
是一字一板传授着秦腔。他们大都不识字,但却出奇地能一本一本整套背
诵出剧本,虽然那常常是之乎者也的字眼从那一圈胡子的嘴里吐出来十分
别扭。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乐趣,高兴了,唱“快板”,高兴得像被烈
性炸药爆炸了一样,要把整个身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
心裂肠的唱腔却表现了多么有情有味的美来,美给了别人的享受,美也熨
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当他们在收获时节的土场上,在月在中天的庄
院里大吼大叫唱起来的时候,那种难以想象的狂喜,激动,雄壮,与那些
献身于诗歌的文人,与那些有吃有穿却总感空虚的都市人相比,常说的什
么伟大的永恒的爱情是多么渺小、有限和虚弱啊!
我曾经在西府走动了两个秋冬,所到之处,村村都有戏班,人人都会
清唱。在黎明或者黄昏的时分,一个人独独地到田野里去,远远看着天幕
下一个一个山包一样隆起的十三个朝代帝王的陵墓,细细辨认着田埂土,
荒草中那一截一截汉唐时期石碑上的残字,高高的土屋上的窗口里就飘出
一阵冗长的二胡声,几声雄壮的秦腔叫板,我就痴呆了,猛然发现了自己
心胸中一股强硬的气魄随同着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产生了。
每到农闲的夜里,村里就常听到几声锣响:戏班排演开始了。演员们
都集合起来,到那古寺庙里去。吹,拉,弹,奏,翻,打,念,唱,提袍
甩袖,吹胡瞪眼,古寺庙成了古今真乐府,天地大梨园。导演是老一辈演
员,享有绝对权威,演员是一定几口,夫妻同台,父子同台,公公儿媳也
同台。按秦川的风俗:父和子不能不有其序,爷和孙却可以无道,弟与哥
嫂可以嬉闹无常,兄与弟媳则无正事不能多言。但是,一到台上,秦腔面
前人人平等,兄可以拜弟媳为帅为将,子可以将老父绳绑索捆。寺庙里有
窗无扇,屋梁上蛛丝结网,夏天蚊虫飞来,成团成团在头上旋转,薰蚊草
就墙角燃起,一声唱腔一声咳嗽。冬天里四面透风,柳木疙瘩火当中架起,
一出场一脸正经,一下场凑近火堆,热了前怀,凉了后背。排演到什么
时候,什么时候都有观众,有抱着二尺长的烟袋的老者,有凳子高、桌子
高趴满窗台的孩子。庙里一个跟头未翻起,窗外就哇地一声叫倒好,演员
出来骂一声:谁说不好的滚蛋!他们抓住窗台死不滚去,倒要连声讨好:
翻得好!翻得好!更有殷勤的,跑回来偷拿了红薯、土豆、在火堆里煨熟给
演员作夜餐,赚得进屋里有一个安全位置。排演到三更鸡叫,月儿偏西,
演员们散了,孩子们还围了火堆弯腰踢腿,学那一招一式。
一出戏排成了,一人传出,全村振奋,扳着指头盼那上演日期。一年
十二个月,正月元宵日,二月龙抬头,三月三,四月四,五月五日过端午,
六月六日晒丝绸,七月过半,八月中秋,九月初九,十月一日,再是那
腊月五豆,腊八,二十三……月月有节,三月一会,那戏必是上演的。戏
台是全村人的共同的事业,宁肯少吃少穿也要筹资集款,买上好的木石,
请高强的工匠来修筑。村子富不富,就比这戏台阔不阔。一演出,半下午
人就找凳子去占地位了,未等戏开,台下坐的、站的人头攒拥,台两边阶
上立的卧的是一群顽童。那锣鼓就叮叮咣咣地闹台,似乎整个世界要天翻
地覆了。各类小吃趁机摆开,一个食摊上一盏马灯,花生,瓜子,糖果,
烟卷,油茶,麻花,烧鸡,煎饼,长一声短一声叫卖不绝。锣鼓还在一声
儿敲打,大幕只是不拉,演员偶尔从幕边往下望望,下边就喊:开演呀,
场子都满了!幕布放下,只说就要出场了,却又叮叮咣咣不停。台下就乱
了,后边的喊前边的坐下,前边的喊后边的为什么不说最前边的立着;场
外的大声叫着亲朋子女名字,问有坐处没有,场内的锐声回应快进来;有
要吃煎饼的喊熟人去买一个,熟人买了站在场外一扬手,“日”地一声隔
人头甩去,不偏不倚目标正好;左边的喊右边的踩了他的脚,右边的叫左
边的挤了他的腰,一个说:狗年快完了,你还叫啥哩?一个说:猪年还没
到,你便拱开了!言语伤人,动了手脚;外边的趁机而入,一时四边向里
挤,里边向外扛,人的旋涡涌起,如四月的麦田起风,根儿不动,头身一
会儿倒西,一会儿倒东,喊声,骂声,哭声一片;有拼命挤将出来的,一
出来方觉世界偌大,身体胖肿,但差不多却光了脚,乱了头发。大幕又一
挑,站出戏班头儿,大声叫喊要维持秩序;立即就跳出一个两个所谓“二
干子”人物来。这类人物多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却十二分忠诚于秦腔,
此时便拿了枝条儿,哪里人挤,哪里打去,如凶神恶煞一般。人人恨骂
这些人,人人又都盼有这些人,叫他们是秦腔宪兵,宪兵者越发忠于职责,
虽然彻夜不得看戏,但大家一夜满足了,他们也就满足了一夜。
终于台上锣鼓停了,大幕拉开,角色出场。但不管男的女的,出来偏
不面对观众,一律背身掩面,女的就碎步后移,水上漂一样,台下就叫:
瞧那腰身,那肩头,一身的戏哟是男的就摇那帽翎,一会双摇,一会单摇,
一边上下飞闪,一边纹丝不动,台下便叫:绝了,绝了!等到那角色儿
猛一转身,头一高扬,一声高叫,声如炸雷豁啷啷直从人们头顶碾过,全
场一个冷颤,从头到脚,每一个手指尖儿,每一根头发梢儿都麻酥酥的了。
如果是演《救裴生》,那慧娘站在台中往下蹲,慢慢地,慢慢地,慧娘
蹲下去了,全场人头也矮下去了半尺,等那慧娘往起站,慢慢地,慢慢地,
慧娘站起来了,全场人的脖子也全拉长了起来。他们不喜欢看生戏,最
欢迎看熟戏,那一腔一调都晓得,哪个演员唱得好,就摇头晃脑跟着唱,
哪个演员走了调,台下就有人要纠正。说穿了,看秦腔不为求新鲜,他们
只图过过瘾。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面对着这样的观众,秦腔
是最逞能的,它的艺术的享受,是和拥挤而存在,是有力气而获得的。如
果是冬天,那风在刮着,像刀子一样,如果是夏天,人窝里热得如蒸笼一
般,但只要不是大雪,冰雹,暴雨,台下的人是不肯撤场的。最可贵的是
那些老一辈的秦腔迷,他们没有力气挤在台下,也没有好眼力看清演员,
却一溜一排地蹲在戏台两侧的墙根,吸着草烟,慢慢将唱腔品赏。一声叫
板,便可以使他们坠入艺术之宫,“听了秦腔,肉酒不香”,他们是体会
得最深。那些大一点的,脾性野一点的孩子,却占领了戏场周围所有的高
空,杨树上,柳树上,槐树上,一个枝杈一个人。他们常常乐而忘了险境,
双手鼓掌时竟从树杈上掉下来,掉下来自不会损伤,因为树下是无数的
人头,只是招致一顿臭骂罢了。更有一些爬在了场边的麦秸积上,夏天四
面来风,好不凉快,冬日就趴个草洞,将身子缩进去,露一个脑袋,也正
是有闲阶级享受不了秦腔吧,他们常就瞌睡了,一觉醒来,月在西在,戏
毕人散,只好苦笑一声悄然没声儿地溜下来回家敲门去了。
当然,一次秦腔演出,是一次演员亮相,也是一次演员受村人评论的
考场。每每角色一出场,台下就一片嘁嘁喳喳:这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子,
谁家的媳妇,娘家何处?于是乎,谁有出息,谁没能耐,一下子就有了
定论。有好多外村的人来提亲说媒,总是就在这个时候进行。据说有一媒
人将一女子引到台下,相亲台上一个男演员,事先夸口这男的如何俊样,
如何能干,但戏演了过半,那男的还未出场,后来终于出来,是个国民党
的伪兵,还持枪未走到中台,扮游击队长的演员挥枪一指,“叭”地一声,
那伪兵就倒地而死,爬着钻进了后幕。那女子当下哼一声,闭了嘴,一
场亲事自然了了。这是喜中之悲一例。据说还有一例,一个老头在脖子上
架了孙孙去看戏,孙孙吵着要回家,老头好说好劝只是不忍半场而去,便
破费买了半斤花生,他眼盯着台上,手在下边剥花生,然后一颗一颗扬手
喂到孙孙嘴里,但喂着喂着,竟将一颗塞进孙孙鼻孔,吐不出,咽不下,
口鼻出血,连夜送到医院动手术,花去了七十元钱。但是,以秦腔引喜的
事却不计其数。每个村里,总会有那么个老汉,夜里看戏,第二天必是头
一个起床往戏台下跑。戏台下一片石头、砖头,一堆堆瓜子皮,糖果纸,
烟屁股,他掀掀这块石头,踢踢那堆尘土,少不了要捡到一角两角甚至三
元四元钱币来,或者一只鞋,或者一条手帕。这是村里钻刁人干的营生,
而馋嘴的孩子们有的则夜里趁各家锁门之机,去地里摘那香瓜来吃,去谁
家院里将桃杏装在背心兜里回来分红。自然少不了有那些青春妙龄的少男
少女,则往往在台下混乱之中眼送秋波,或者就悄悄退出,相依相偎到黑
黑的渠畔树林子里去了……
秦腔在这块土地上,有着神圣的不可动摇的基础。凡是到这些村庄去
下乡,到这些人家去做客,他们最高级的接待是陪着看一场秦腔,实在不
逢年过节,他们就会要合家唱一会乱弹,你只能点头称好,不能耻笑,甚
至不能有一点不入神的表示。他们一生最崇敬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国家领
导人,一是当地的秦腔名角。即是在任何地方,这些名角没有在场,只要
发现了名角的父母,去商店买油是不必排队的,进饭馆吃饭是会有座位的,
就是在半路上挡车,只要喊一声:我是某某的什么,司机也便要嘎地停
车。但是,谁要侮辱一下秦腔,他们要争死争活地和你论理,以至大打出
手,永远使你记住教训。每每村里过红白丧喜之事,那必是要包一台秦腔
的,生儿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这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
舞台,人只要在舞台上,生,旦,净,丑,才各显了真性,恶的夸张其丑,
善的凸现其美,善的使他们获得美的教育,恶的也使丑里化作了美的艺
术。
广漠旷远的八百里秦川,只有这秦腔,也只能有这秦腔,八百里秦川
的劳作农民只有也只能有这秦腔使他们喜怒哀乐。秦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
民众,他们的家乡交响乐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还能有别的吗?
1983年5月2日草于五味村
说话
我出门不大说话,是因为我不会说普通话,人一稠,只有安静着听,
能笑的也笑,能恼的也恼,或者不动声色。口舌的功能失去了重要的一面,
吸烟就特别多,更好吃辣子,吃醋。
我曾经努力学过普通话,最早是我补过一次金牙的时候,再是我恋爱
的时候,再是我有些名声,常常被人邀请。但我一学说,舌头就发硬,像
大街上走模特儿的一字步,有醋溜过的味儿。自己都恶心自己的声调,也
便羞于出口让别人听,所以终没有学成。后来想,毛主席都不说普通话,
我也不说了。而我的家乡话外人听不懂,常要一边说一边用笔写些字眼,
说话的思维便要隔断,越发说话没了激情,也没了情趣,于是就干脆不说
了。
数年前同一个朋友上京,他会普通话,一切应酬由他说,遗憾的是他
口吃,话虽说得很慢,仍结结巴巴,常让人有没气儿子,要过去了的危险
感觉。偏偏一日在长安街上有人问路,这人竟也是口吃,我的朋友就一语
未发,过后我问怎么不说,他说,人家也是口吃,我要回答了,那人以为
我是在模仿戏弄,所以他是封了口的。爱朋友的启示,以后我更不愿说话。
有一个夏天,北京的作家叫莫言的去新疆,突然给我发了电报,让我
去西安火车站接他,那时我还未见过莫言,就在一个纸牌上写了“莫言”
二字在车站转来转去等他,一个上午我没有说一句话,好多人直瞅着我也
不说话,那日莫言因故未能到西安,直到快下午了,我迫不得已问一个人
××次列车到站了没有,那人先把我手中的纸牌翻个过儿,说:“现在我
可以对你说话了。我不知道。”我才猛然醒悟到纸牌上写着莫言二字。这
两个字真好,可惜让别人用了笔名。我现在常提一个提包,是一家聋哑学
校送我的,我每每把有“聋哑学校”字样亮出来,出门在外觉得很自在。
不会说普通话,有口难言,我就不去见领导,见女人,见生人,慢慢
乏于社交,越发瓜呆。但我会骂人,用家乡的土话骂,很觉畅美。我这么
说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悲哀,恨自己太不行,自己就又给自己鼓劲,所以
在许多文章中,我写我的出生地绝不写是贫困的山地,而写“出生的地方
如同韶山”,写不会说普通话时偏写道:普通话是普通人说的话嘛!
一个和尚曾给我传授过成就大事的秘决:心系一处,守口如瓶。我的
女儿在她的卧房里也写了这八个字的座右铭,但她写成:“心系一处,守
口如平。”平是我的乳名,她说她也要守口如爸爸。
不会说普通话,我失去了许多好事,也避了诸多是非。世上有流言和
留言,——流言凭嘴,留言靠笔。——我不会去流言,而滚滚流言对我而
来时,我只能沉默。
孙存蝶
中国戏曲说雅很雅,说俗也俗,是平民大众的艺术,这就造就了演员深入浅出、
举重若轻的本事。孙存蝶是一位天才的秦腔艺人,他的丑角想象奇特,又极具放松,
若能剔除一些不洁的俚语与动作,风格有卓别林的味。他的表演如水决堤,随物赋
形,以至汤汤汪汪,不可收拾,使台下台上两者皆醉。这是他有了酣畅淋漓的长处,
同时也有了泛滥为灾的短处。他有许多精彩的折子,令人过目难忘,即使在一些并
不成功的表演里,也依然在某一处显现了他的绚烂之光。西北民众是酷爱秦腔的,
酷爱秦腔的没有不喜欢孙存蝶,喜欢他模拟生活的真实,喜欢他艺术上的抽象。他
是浪漫型的,如梁祝之蝶,如炭火之焰。他比秦腔前几代的名丑少些控制和节奏,
但自在和灵动最具才情。人的天分有时如空气一般,你把它装在气球里,气球就能
升飞,你把它装在轮胎里,轮胎就能负重车辆行驶,孙存蝶的艺术表演潜力仍没有
得到充分发挥,有幸于他的是秦腔在民间的根基很深且广,没有使舞台只局限于庙
堂,不幸于他的是没有更好的适应于他的剧本供其表演。秦腔需要一代名丑,但产
生大艺术家却得呼吁大的环境。
1998年1月5日夜
陶俑
秦兵马俑出土以后,我在京城不止一次见到有人指着在京工作的陕籍乡党说:
瞧,你长得和兵马湘一模一样!话说得也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在相貌上
的衍变是极其缓慢的。我是陕西人,又一直生活在陕西,我知道陕西在西北,地高
风寒,人又多食面食,长得腰粗膀圆,脸宽而肉厚,但眼前过来过去的面孔,熟视
无睹了,倒也弄不清陕西人长得还有什么特点。史书上说,陕西人‘哆刚多蠢”,